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修真)女主掉了金手指   作者:君水益   文案:   无依无靠又如何?被仙师断为凡人之体又如何?   作为气运之女的裴净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虽然常常陷入危险,但一险生,又一福至,难道不是好事?   天材地宝,我有体内乾坤!   万恶邪物,我有避邪之体!   恶人拦道,我有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不是说气运之女?还要我出场?   裴净:呵呵,谁拿了我的一半气运。   大师兄:以身相许咯。   裴净:……   这是一个幸运与霉运交织一身的女主在修仙路上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1、本文He,不坑。   2、女主非传统女强类型,单纯软萌,女主最棒!我们是精英流,不走废材路。   3、剧情流修仙,主剧情,辅言情,有男主!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净 ┃ 配角:新文《捡来的崽崽是暴君》求收 ┃ 其它:修真,修仙,空间,升级流,剧情流,乐观向上,甜文,爽文,天之骄子 第一卷:莲云异宝 第1章 从天而降   莲云村的村民们近日很是焦躁,而让他们如此心绪不宁的原因则是代代居住的村子背靠的莲云山出事了。   这两天,莲云山上雷鸣四起,先是数不清的乌云齐聚在莲云山山顶,接着是倾盆大雨不断,最后一道道足以斩破天际的巨大闪电肆意揉虐着山峰。   那情景简直就像是天地要毁灭了一样。   面对异相,村里人众说纷纭,却没几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毕竟,别说上山去瞧一瞧怎么回事,这暴虐的景像连山上成精的动物都呆不住,纷纷往山下逃难来了。   然而众人躲之不及的莲云山,莲云村中却有一人目露欣喜,像是入了魔障一般地上了山。   这人便是寡居多年的蒋老太婆。   说起这蒋老太婆,她年纪老迈,早已失去劳动力,平日里只由村里的几户和她有亲的人家轮着供养着。   这些人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对供养这么一个挂着名的亲戚早已心生不满,可想而知,自己年迈毫无建树不止,这会还要拉他们后腿,叫他们怎么不气得牙痒痒?!   相互推搪,又扯了一夜牛皮,没见雨势变小,反而有变大的倾向,村长果断拍板,将几个壮丁推出去找人。   被众人惦记的蒋老太婆此时已是浑身狼狈。   她本就年老体弱,如今披着一身破旧蓑衣、驻着一柄木拐杖迎着暴雨爬上山,行至半山腰,命已去了大半,再也动弹不得,瘫软在老树根上喘着粗气。   气才刚顺了些,她又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哨子,放到嘴边吹响。   银哨子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普通,然而天地间除了响彻山林的暴雨声,再也听不见其它。   蒋老太婆对哑哨声毫不在意,仍是十分卖力地吹着。   狂风暴雨之中,铺天盖地的乌云带来绵延不绝的电闪雷呜,一个穿着蓑衣的银发老太坐在雨中,奋力吹着银哨,这情景,实在是万分古怪。   然而蒋老太婆却一直很淡定,直到远处传来声声嗷叫声,她持哨的手一顿,霎时面露喜色。   直到从雨帘里蹿出一只只半人身高的灰狼,她才惊然发现不对劲,此时想离开,被数十只野狼团团包围,又岂是容易的事?   蒋老太婆颓然坐在地上,目露绝望。   这时,从群狼身后走出一只体型更加壮硕的白狼,它轻轻一跃就蹿到小坡上。   群狼正呲牙等着首领的命令,只要一声嗷叫,它们便会一拥而上将这个人类撕成碎片,然而白狼一动不动,分外有灵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空中的某一处位置。   突然一道惊雷乍响!   白狼倏地绷直了身子,四蹄微伏作警戒状。   就在狼群觉得四周的空气愈发压抑难受,差点就要落荒而逃时,一道比之前都要粗壮的闪电划过天际,明亮的电光将山顶的天空扯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乌云密布的背景,被划破的天际口子里却是湛白的天色,一人一群狼正傻眼望着这怪异的情景,便见那道裂口开始慢慢收缩,仿佛天际重新闭合。   当裂口即将消失之际,一个被光包裹着的小姑娘从裂口里掉了下来。   天空又恢复了原状,墨汁般黑稠的乌云仍然散布在空中,在一片黑暗的天幕里,缓缓下降的柔和光芒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白狼嗷叫,群狼应和,一个身着月牙色衣裙的小姑娘浮在光团里,从天而降。   更让人吃惊的是,随着那光团慢慢下落,满天的暴雨渐渐歇了气,乌云竟缓缓散开,几天消失不见的阳光悄悄地从云缝中洒下,落在仍滴着雨水的林间,一股雨后清新的青草味让人迷醉。   白狼领着狼群又嚎了片刻,才慢慢踱步到落在地上的女孩面前,低着头,神情庄严肃穆。   此时蒋老太的腿肚子直打抖,她也是为了儿子才会不顾一切上山,然而这会阴霾已散,狼群突围,她入魔般的勇气突然消失了,胆子又变成了枣核大。   但怕归怕,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姑娘又给她生出了无端的勇气。   她想,这莫不是天上的仙童吧,看这些野狼哟,那是怕得都不敢放肆了。   于是,半是想护着小姑娘,半是希望这姑娘能再生出点神迹庇佑她,这会看到白狼将头拱在小姑娘身上,竟生出胆量,哑着嗓子威喝起来。   白狼依然神情认真地盯着地上的小姑娘,它完全不把蒋老太婆放在眼里,然而,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逼近,它不得不抬头望向远方。   下一刻,它嗷叫一声,蹿进林子里,不一会,所有围在四周的狼群都消失不见了。   蒋老太婆咧嘴笑起来,这会她也听到了,不远处山间传过来的村里人的叫声。   她忙应着,又费力移着身体来到小姑娘面前。   这一看,又吃了一惊DD   多好看的小姑娘啊!   她看着年纪不大,不过七八岁上下光景,皮肤白皙,脸蛋小巧,五官无一不精致,蒋老太自认活了六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女娃子。   小姑娘虽然闭着眼昏睡过去,但紧闭的嘴角仍是微微上扬,看来是个爱笑的小姑娘,真是让人瞧了欢喜。   她当下就将小姑娘扶起来,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一边顾盼,等着村里人找来。   蒋老太婆没注意到的是,小姑娘身上的光团并没有完全消失,此时只是缩小在两只手上,变成了两个手镯子的样式,缠绕在手腕间。   只是少顷,光镯子也慢慢缩小,最终变成两道光隐在手腕内侧,消失不见。   上山来找蒋老太婆的多是和她有七拐八拐关系的亲戚,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真将蒋老太找到不止,还捡了一个女孩子回去。   而今,本就对暴雨天跑出去的蒋老太婆不满,觉得自己受累的亲戚都怒了。   他们齐聚在蒋老太婆宅子里,拉来了村长,七嘴八舌地抱怨。   这些人齐声道不能再多养一人,蒋老太婆竟咬紧牙关说自己养。   可笑,真可笑,要能自己养这么多年何苦还要亲戚来接济?   蒋老太婆却怎么也不肯让步。   争吵间,小姑娘醒来了。   没有不安害怕更没有不知所措,她平静地接受了蒋老太婆的挽留,面对老婆婆亲戚的刁难,她更是放言不需要接济,她能养活两人。   真是好大的口气。   只是接下来,这名叫裴净的小姑娘的做法,却让看笑话的人都闭上嘴巴。   没想到这才不到十岁年纪的小姑娘不仅认得草药,更是采药的一等好手。   要知道,在农村,能认识一些草药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多穷人家的小孩小小年纪就会上山采药,有些采药人更是凭着一手认药的本事养活了一家人。   但这小姑娘显然技高一筹,她进山里一转,便采了好几株少见的贵重药材回来,就凭这手找药的本事,养活她和蒋老太当然不是难事。   再让村里人刮目相看的是,裴净这小姑娘看上去是十足的大家闺秀,为人却十分谦和,没有一分倨傲之气,和气又勤劳,嘴也甜,逢人眼一弯嘴一翘,那讨喜的模样村子里就没几个人不喜欢她的。   于是裴净就这么安静地在莲云村住下来。   日子一晃两年。   这两年里,她除了采药之外,闲暇里就是找私塾的夫子借些典籍来看。   但这两年间,她翻了大部分的典籍,都没能找到她想知道的信息。   将书籍还给夫子并道别后,这会私塾已经没人了,她走出大门时顺手一拉,将门合上。   转身看着天边的落日夕阳,心里不禁生起一丝迷茫。   她名为裴净,有一对修真父母,记忆里,似乎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人,但此时他们的相貌却是模糊一片。   他是谁?他们是谁?她完全不记得了。   从蒋婆婆口中得知自己的来历,再之前的事,便是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记忆出了问题,但是,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她懂药,便想找找有无治失忆的方子,但或许是莲云村太小,翻遍了私塾的典籍就是找不到相关的信息。   出了一会儿神的裴净慢慢又收敛心神,将焦虑沉到心底。   眼看太阳就要下山,裴净匆匆回到家,邻居大牛婶拿着碗粥正准备推开她们家的篱笆,看到裴净跑着回来,忙道:“哎哟慢点,小心摔了!”   裴净一边擦擦额上的汗水一边将手上提着的两捆木柴放在地上,“婶子,这是今天的柴火,劳您一会一起拿回家了。”   “说啥呢,这孩子,既然你来了,粥你就自己端进去吧,一会再过来婶子家吃点东西,啊?”说完这话,大牛婶已经将粥递给她,然后提起门边两捆柴火,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裴净低头一看,果然又是清得可见底的兑水粥,她紧了紧拳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院子里的篱笆关好,卸下背上的竹筐,她小心翼翼地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的馒头。   将馒头撕开一小片一小片地放到粥水里,粥虽然稀,但至少是热的,有这些馒头片泡在粥水里,这碗清粥看起来也有些料了。   撕了大半,她赶紧端着碗走进里间,一挥开门上的挂布,一股混着厚重药味和说不清什么污秽的味道就冲着人鼻头直钻,然而裴净却像是没闻到一样,她笑嘻嘻地叫醒了床上昏睡的老妪,半扶她起身,再端着粥水过来让她润润嘴。   从老妪醒来再到吃东西时,裴净的嘴巴就没停过,她一直不停地说着外面的新鲜事,包括学堂里夫子讲的功课,什么能让蒋婆婆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她就讲什么。   蒋婆婆醒来吃了点东西,听她说了会话,不过片刻,便又睡了过去。   裴净心中担忧,也只能默默祈祷婆婆能熬过这一遭,好好活下去。   一直到蒋婆婆的气息平稳下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走到小院子,抬头便见到天上挂着的一轮圆月,她坐在门槛上,拿出衣兜里的玉简对着月光端详,可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一枚带着些许杂色的玉简有什么名堂。   她托着下巴,想到蒋婆婆,想到记忆里的那对修真父母,还有印象模糊的几个身影,心里涌起比以往更多的渴望。   “我想,找到他们。”   裴净凝望着月亮,双手交叉在胸口,以自己最虔诚的心意向上天祷告。 第2章 仙师来临   第二天,蒋婆婆突然病重,心急如焚的裴净赶紧将所剩不多的药包煎了,服下药之后又拿出珍藏的参片给蒋婆婆含着,那急喘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忙了一个上午和中午,裴净一口粮未下肚,再加上这几天一直省着学堂的馒头回来给蒋婆婆,自己只吃了些野果,这时一停下来,整个人已经是天旋地转,就要倒下了。   她咬着牙扶着墙等旋晕感过去,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大牛婶家。   好在大牛婶一见她,立刻就明了,原本直接端了碗粥水出来,看到她脚步虚浮眼底泛青的样子,干脆拉了她进门,又盛了碗粥水给她喝。   裴净没再推辞,一口气喝完,霎时只觉得五脏六腹都得到重生。   她手里拿着碗,心情有些复杂。   大牛婶为人一向精明,自己托她照顾蒋婆婆都花了好些银两,看在这钱还有那源源不断的柴火份上,她总算勉为其难地答应给蒋婆婆送两餐粥水。   平日里见到自己总会客气两句说过来吃饭,但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过去,吃是有得吃,只是第二天蒋婆婆那份就没有了。   可能是猜到裴净在想什么,大牛婶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收拾碗筷,一边道:“你知你大牛叔家七个人,我这有上两个老的,下还有三个小的,有时真的是顾不了太多,有道是救急不救贫,你别怪婶子狠心。”   裴净头一低,把眼泪眨回去,半晌抬起来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多谢婶子,没有婶子平日的照顾,我们孤老幼儿怕是早就饿死了。”   大牛婶一听这话却是嗔笑地看了她一眼,“丫头就是嘴甜,好了别说婶子不照顾你,这粥我帮你拿去给姨婆,你这孩子定性还挺好,现在整个村子的小孩都跑去看仙师了,你倒还坐得住?”   仙师?   裴净惊愕地瞪着眼睛,仿佛自己听差了。   也不怪裴净不知道,先是天未亮时蒋婆婆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差一点就要走了。   待裴净手忙脚乱煎了药喂她服下,气息终于稳了自己却又累得直接睡过去,屋外的吵闹又与她何干呢?   如果不是肚子实在太饿,她怕是还没那么快醒。   裴净谢过大牛婶,匆匆推开篱笆就向村子中间的祠堂跑去。   据大牛婶所说,一大清早,就有一班仙师从天而降,每人都身穿琼服佩戴仙饰,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仙官一样。   他们声称与此地有缘,十五岁以下的有缘人皆可来一试,若有灵根就可被收为仙徒。   听说莲云村以前,偶尔也会有仙师过来收徒,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这久违的盛事终于又重新降临到他们村子,可是大事啊!   几乎所有的人都挤到祠堂这边来了,把原来还算宽阔的空地围得密不透风。   她仗着人矮,机灵地钻过人墙,等她终于挤进了中间空地,一阵亮光差点把她的眼睛晃瞎。   只见空地最中间已经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站着好几名仙师,他们或坐或站,却同样神情淡然,仿佛超脱于尘世之外,让人可畏而不可望。   在这群仙师的最前面坐着一位仙子,她梳着高贵的发髻,头上插着让人不敢直视光芒的钗子,身着五彩衣,无风却自动飘起,那层层绸衣仿佛其间有流光溢彩,让人瞠目结舌。   如果说有什么光芒能比这位仙子更夺人注目,便是台子上放置的一颗水晶球,每当有灵根的孩子将手放置其上,便会放出让天地失色的五彩光芒。   裴净不像其他人一样瞅着仙子不放,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水晶球。   此时,她的心脏嘭嘭嘭地用力跳跃,脸蛋不可抑制地升起两片酡红,如果说来到这里之前她还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然而这一刻,她的内心只有一个声音:我要修仙!   修了仙,就能有让天地失色的力量;修了仙,就能让病痛的人瞬间痊愈;修了仙,她就能去找她的根!   她相信,这是上天听到她虔诚的祷告,对她的最好回应。   裴净有些兴奋,交握着小手想赶紧上去试试,她期待自己的手碰到水晶球时能放出夺人的光芒。   再转头一看,排着队等着上去测资质的人可不少,长长的一条队伍看不到尾。   她正踌躇着是否现在就去排队,错眼一看,便见到站在另一边台子下的孟小菊朝她招手。   孟小菊和孟小竹是一对双生子,和她年龄相仿,向来和她要好。   此时她们和一群通过了测试的孩子,站在一位仙师身后,裴净心头一喜,没想到两位小伙伴都被仙师挑中。   裴净小跑着过去,待走近了,才看到双生子的堂姐,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孟牡丹,也站在其中,正缠着仙师说话。   孟牡丹眼角扫到来人,一抬头发现了她,立时阴阳怪气地呼起来:“这可是通过测试的人才能站的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过来的!”   裴净脚下一顿,倒不是怕她,而是站在孟牡丹身前的那位仙师皱着眉头望过来。   那人不到三十来岁年纪,五官平凡,却端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那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的嚣张样子倒是和孟牡丹有得一比。   “李师兄,小净姐姐很厉害的,她在我们学堂念书向来考第一,夫子都夸她悟性好!”生怕这位姓李的师兄出声呵斥,孟小竹急急忙地解释。   “是啊是啊,小净姐是我们村子里学东西最快的女孩子了,肯定有修仙的天赋,师兄要不让她先测?”孟小菊也忙出声解围。   孟牡丹气得直哼,读书好就能做仙徒?学东西快就有慧根?少胡扯八道了,但她气归气,却不肯冒冒然开声讽刺,万一待会裴净真测出灵根不凡,那她可掉面子了,还是先看看再说。   再说这李师兄,听了这话,那双小眼睛便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裴净,只觉得这女孩子虽然衣饰简朴,却气质脱俗,眼神清澈,举止之间自有一番灵动。   要知道,修真本是看资质,如果资质不凡,那相当于一脚走到了人前,想到这,李师兄露出个淡淡的笑意来,“看起来不错,让我看看你的灵根吧。”   便拉住她的手,带到了台上,向坐在正中的仙子解释几句,“莫师叔,我看此女不凡,先让她测灵根如何?”   莫仙子淡淡地抬起眼眸,看了她两眼,一挥手便将原来准备上前的小女孩挡下。   裴净看到小女孩白净的脸上霎时涨得通红,顿时觉得尴尬万分。   她歉然地笑笑,想着赶紧测完让给他人,便按李师兄所说的将手放在水晶球上。   一股力量顺着水晶球往身上流动,刹那间,身上一阵热腾腾,仿佛内心深处被人点起了一把火。   裴净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等她回神,再次注意到水晶球时,便看到澄静不动的透明一片。   没有……光。   她怔然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一股凉意弥漫全身。   “噗!”台下的孟牡丹已经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原本只有她一个人在笑,慢慢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笑成一片,大部分人都在想,可怜的孩子,把脸憋得这么红也没用呀,这又不是用劲就能有的东西,这么努力水晶球还不是一动不动。   李师兄也差点以为自己看差了,再一眨眼,脸色顿时不比裴净好多少。   自己居然看漏眼了?   他瞪了孟家姐妹两眼,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那不愿放弃仍然将手放在测灵珠上的女娃子。   “别为难她了。”莫仙子突然出手,一股和煦的春风拂过,将李师兄的手格开,把呆呆愣愣的裴净送到台下。   一般人测灵根,虽说不一定测出可以修行的五行灵根,但部分人身上也会带着些许残弱的伪灵根。   更别说这处莲云山本来就是修士的后代繁衍之所,虽说出优质灵根的机率不高,但像这女童一样,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连一丝伪灵根,甚至是灵质都没有,完全的凡人体质,也是少见。   莫仙子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那女童大受打击的模样,原本看她机灵可爱,如果能修行,哪怕灵根差点,收来门下做办事弟子也不错,谁知……罢了罢了。   裴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觉得老天似乎和她开了个玩笑?   她隐隐记得父母是修士,而自己,也是有灵根的,只是当初年幼并未修习,为何如今测灵珠上却无法显出,难道她记错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村尾。   头有些疼,她抱着头,越想头越痛,而且这痛还渐渐向别处蔓延,她的右手,疼得抖起来,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裴净嘶了一声,终于掀开袖子,一眼便见到原本白嫩无暇的右手手腕处,蓦地多了个椭形的红印,正在一抽一抽地扯着她,仿佛有什么被禁锢了不得而出。   她将手覆盖上去,异常灼热的温度烫着她的手心。   她秀眉一蹙,心里隐隐有了些臆想。   这个红印子从她醒来那天便有了,后来慢慢暗了淡去,只在她遇到险事的时候出现,几乎可以说是她的护身符,明明只是简单的测灵,却能引得红印出现……   她垂下眼眸,鸦羽色的眼睫毛盖住了乌黑的瞳仁,是什么人,要封了她的修仙路?   裴净浑浑噩噩地回到蒋家,轻轻推开篱笆进门,小院子寂静无声,看来蒋婆婆睡得很好。   她吐出一口浊气,收敛了心绪,带着微笑扬起布帘,眼底却印出一片红色。   ――蒋婆婆的床上一片血红。 第3章 拂尘道人   裴净瞬间目眦欲裂,然而尖叫声没来得及出口,一柄拂尘朝她袭来,立时将她手脚都捆住,还不忘将她的嘴巴捂住。   “没想到这老太婆家里还有人?”老旧的木柜子旁边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个年约五十来岁瘦骨嶙峋的道人,此时正执着拂尘的柄杆,对着她上下端详。   “留下你也行,或许知道些什么,告诉你小丫头,乖乖别叫,听话我就放开你可好?”   眼见裴净不挣扎了,低头顺眼的,拂尘道人嗯了一声,那长长的拂尘便像有生命一样地自动缩回去。   裴净睁着惊恐的双眼,这拿拂尘的道人说话看似和气,但眼底的杀意一直未消,更别提他的道服上染满深深浅浅的红褐色,这是什么颜色,她根本不敢去细想。   床上的蒋婆婆已经没有了动静,看这溅得满床的血!是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对一个年老多病没几天好活的老人家?   简直就是……畜生!   没理会裴净悲愤的眼神,拂尘道人自在地坐下,看似慈爱地开口:“你这娃娃,可是这家的孩子?咳,你可知道家里有哪些藏东西的地方?”   藏东西的地方?   原来是个贼!   既然为财为何要妄伤人命?裴净任拂尘道人慢慢发问,咬着嘴唇低头一言不发。   拂尘道人睨了她一眼,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原本想如果你乖乖地配合,我拿到东西就走了,然而你这么个模样,那这老太婆可就要受苦咯。”   裴净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呵呵呵呵,”拂尘道人笑了起来,指着床上蒋老太的尸身,“虽然人死了,但魂还在呢,你若听话,我便让她安心入轮回,若想整些小聪明,我就鞭尸!”   裴净气得直发抖,拂尘道人的话让她又气又怕。   她不想蒋婆婆死后也不得安宁,然而她哪知什么藏东西的地方,这会如果说不知道,估计他会一掌打死自己,不行,一定要想个法子求救!   她心思急转,默默地指着柜子,又说了几个地方。   那道人却只是一味摇头,裴净心一惊,想起这道人刚刚躲在柜子旁的模样,看来他早将这不大的屋子摸了个遍了。   裴净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现,指着床下道:“床头位置下有个地窖。”   拂尘道人果然眼神一亮,不顾她站在一旁,直接弯下腰就去够地砖。   就是现在!   裴净迅速提起裙脚,膝盖一抬,狠狠地将拂尘道人踹进床底!   ‘嘭’地一道闷头响声传来,看来撞得不轻。   她顾不上再看这恶老道,趁此机会,她立即转身就跑,同时放声呼叫:“救命!有贼人,救命!”   刚奔出门外,一道拂尘骤然卷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拖,正往前奔跑的裴净顿时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一般人这个时候,肯定会回头看一眼拖住她的人,这一看总会有所停顿,但裴净不,她趴在地上死命地扣住砖缝,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救命!”   “住嘴!贱婢!”   拂尘道人额头上有道不明显的血痕,看来裴净那一脚还是让没有防备的他受伤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但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凡人女童伤了自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阴沉着脸,一手捂着额头,一手用力地拉着拂尘。   裴净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扣进砖缝,几块手指的指甲,也开始外翻,手指头流出了鲜红的血,然而在她死也不放的抠力之下,拂尘道人竟然一时拖不回来。   “给我收!”拂尘道人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拂尘猝然开始收紧。   裴净只觉得脚脖子处的骨头要断了,她紧咬牙关,转头就看到一脸狞色的拂尘道人正死命地想将她拉回去。   想拉她过去?好,可要接住了!   裴净眼神狠决,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突然手一松,整个人便腾地反扑回去,而回弹力道之大轰然将拂尘道人撞倒在地!   没料到她会松手的拂尘道人被撞了个不防,只觉得心口一阵火辣辣地痛。   再坐起身来见那丫头竟然想跑,拂尘道人怒火中烧,一甩拂尘再把裴净扫在地上,同时,大手一张扼住她的脖子,一拧,底下人的气就要断了。   裴净一手挣着拂尘道人的手,一手在地上乱抓,也不顾抓到什么,拿到一样就砸一样。   刚刚那一撞之下,拂尘道人怀里不少东西都掉了出来,倒便宜了裴净。   什么丹药瓶瓶罐罐、笔纸符、册子文书的,通通都砸到对方脸上,把拂尘道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倒不想让她死得这么痛快了。   实在心疼掉了一地的宝物,他干脆把裴净一甩,小心翼翼地收起东西来。   摔在几步外的裴净只觉得头昏脑涨,喉咙处一片火辣辣。   求生本能让她挣扎着爬起身,却见那凶残的道人又大步走来,提着她的衣领厉声问道:“你刚做了什么?说!”   裴净轻蔑地笑了,抚着脖子,咬牙回瞪。   下一刻,一样东西被塞到她手里。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本没几页纸发黄又发皱的小册子,看拂尘道人眼神发亮,怕不是什么心爱的宝贝?她冷笑一声,反手就把东西丢出去。   拂尘道人却没有发怒,直直盯着那册子飞出去又掉落,眼睛一直没离开过。   “你是怎么做到的?”   拂尘道人眼里放出欣喜的光芒,那眼神就像野兽看到猎物一般,然而没等他再作威胁,屋子外突然传来大牛叔的吆喝声。   终于来了!   裴净眼眶有些湿润,嘴一张便被捂住。   拂尘道人一把拎起她,怪笑着道:“看来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有点用处,就随我走吧。”   说罢,拂尘道人以极快的身形跳到窗外去,不顾大牛叔等乡亲在身后追喊,这道人看似干瘦无力,不想他抓着一个人,还有余力逃跑。   裴净只觉得自己在做恶梦。   梦里仙子说她只是一介凡人,无法成仙,只有孟牡丹那样的人才能成仙,没等她从打击中恢复,蒋婆婆就死了。   不是病死也不是自然死,却是死在一恶老道手上,而她,还被恶老道抓走,说不定不出三五日,她也要被分尸送命。   她睁着眼睛流着冷汗醒过来时,看着山上乌鸦鸦的树影,终于确定,她不是在做梦,而是梦成了现实。   她捂着眼睛靠在膝盖上,一阵热泪从指缝中流下,已经半个月了,那恶老道将她抓来后拘着她,或许是念着她有用没有杀死她,如今她虽然没有生命危险,然而短暂时间内是别想有自由了。   她想到蒋婆婆的惨死,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为何这世间,受到迫害的总是无力反抗的人?等着吧,别让她找到机会,不然她一定要让恶老道后悔!   把眼泪擦干,她再次躺下,抱着自己阖起了眼。   第二天,恶老道没有继续赶路,而是拿着一块四方形的仪盘在这无人的山头上转来转去,最终留在一块无名的石碑处。   拂尘道人在石碑附近走来走去,又是画画又是写字,裴净心中警惕不止,趁贼老道不备,悄悄摸了颗石头,揣在兜里。   随着他念念叨叨,放下最后一张符后,石碑前的土伴着一声闷响崩塌,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倏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拂尘道人眼一亮,一抹脸上的疲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气息。   “你先下。”他以一种没有商量的口气说道。   裴净看着那乌漆抹黑的洞穴,倒抽口气。   此时恶老道的拂尘已经端在手里,准备随时甩出去。   这些日子,她并非没试过逃跑,只是每次逃不出几十丈远就被拂尘拖回来……再加一顿鞭打。   她可不想再挨打一次,那看似柔软纤细的拂尘打在身上可不是一般地疼。   反正逃不走,不过是干脆地下去或是挨打之后下去的分别罢了。   再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裴净眼神闪烁,感觉心跳渐渐加速,她按着兜里的石头,定了定神,执起放在洞口的油灯,手一撑便跳了下去。   一时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干脆,拂尘道人倒愣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马上跟着跳下去。   “等我!”   洞并不深,斜着一小段路后便是一段平坦的穴道。   地下比裴净想像地还要大,她本以为拂尘道人盗了哪家人的墓,看来远不止如此简单。   此时走在穴道里,看着前头三个分叉口,身后传来拂尘道人的叫唤,她心一横,灭了油灯,在分叉口一旁的石壁凹位闪身抱头蹲下。   等拂尘道人赶到分叉口时,果然已经不见裴净的身影。   他手托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分叉口前停下,心想,果然是小丫头,真是单纯,以为跑得快就能摆托他?   这可是古洞,吓破胆还是好的,别在哪摔着把小命摔没了!   拂尘道人恶意地想着,随便选了一条路,迈开了步子。   他看着前方,却没注意脚下,于是才堪堪提脚,一样重物便击在膝盖上,让他瞬间摔了个狗吃屎! 第4章 一缕幽魂   裴净突然爆起,抢过他的拂尘远远丢开,握在手里的石头狠狠往他头上打。   油灯摔在地上熄了,洞里暗灭一片,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看到贼老道野兽一般的眼睛狠狠盯着她!   拂尘道人不过是大意让她得了先手,再怎么说,一个成年男子,还是个修士,如何也不会不敌一个凡人女童。   但裴净的身体在悲愤之中涌现出巨大的力量,那势如破竹的打击竟让拂尘道人一时还不了手。   失了手,气势机会也都失去,拂尘道人眼前一阵恍惚,意识开始飘远。   裴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地上的人已经晕了过去,她仿佛也力竭了,一下子瘫坐在地。   过了两息,她又突然弹跳起身,不,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贼老道可没有死啊!   裴净哆嗦着手在地上摸着,刚刚搏斗之间她感觉到贼老道有东西掉落,匆匆捡了起来,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一把塞到怀里,然后,慌不择路地跑进洞里。   裴净跑着跑着,心神开始慢慢归位,理智回来了,她也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   慌乱之中,她竟选错了方向!   她现在跑的方向可是往洞穴深处,除非她能找到第二个出口,不然是别想回到地面了。   怎么办呢?拂尘老道偏偏还躺在分叉口,不,说不定现在已经醒过来,正等着捉住她出口恶气。   她第一次后悔,没有下手更重,果然对拂尘老道这种恶人就不该手软,等他冒出了头又会来祸害别人。   她已经没力气跑了,刚刚那一战耗了她太多心力,她不得不撑着石壁,慢慢踱步。   固执地向前走,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她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在这里倒下去。   洞里十分幽静,恍惚之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嗵,扑嗵,提醒着她对生存的渴望,她绝对不要,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手心撑着的石壁凹凸不平,磕得她手痛,但她的脚已经没力了,只好靠手撑住,步步前进。   也不知道走到哪一处,手软软地将石壁推出个凹陷,一时间竟觉得整个人往壁上倒,她莫不是头晕了?怎会无端颠倒?   不,不是她的人在移动,而是她撑着的石壁在移动。   裴净心咯噔一跳,没来得及收回手,随着石壁震动,瞬间整个人头尾颠倒,摔了个倒葱!   连一声哼都来不及发出,这片凹陷处瞬间恢复了原样,再看,还哪里有裴净的身影!   裴净只知道摔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四周一片黑暗,她不顾额头火辣辣的疼,赶紧在地上摸索,还好,油灯还在!   哆哆嗦嗦将油灯点上,这时倒十分庆幸拂尘道人的东西好用,一般的油灯这般折腾哪会不被摔坏?   点了油灯,四周却更黑暗。   本来落到这种境地,一般人早吓出个好歹了,但裴净不同,她在村子里时就比一般女孩子胆子大,一般姑娘家害怕的昆虫老鼠,她是不怕的。   而亲眼见了蒋婆婆的惨死,又阴了拂尘老道一把,如今她的心里反倒生出无限的勇气。   昏暗的光洒在周身一片空地上,适应了一会,好奇心占上风,她开始四处打量。   “这里,这里!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一阵弱小的呼叫声传来。   这声音十分奇怪,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若是胆小的人,此时怕是会吓到腿软走不动。   裴净吞了吞口水,眼睛警惕着四周,小心地开口,“你是谁?你在哪里?”   “这里,这里,你的右手边!”   许是就要接近了,那声音显得十分开心,走了十来步,油灯尽头照在一张石桌上,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   她好奇地走过去,冷不防抬眸却看到石桌后的地上有一道白色的影子,顿时倒抽口气!   “别怕,别怕,我还没死!”   顺着声音裴净慢慢抬起头来,就看到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虚空浮在地上的人身上,此时正对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鬼啊!”   裴净蓦然大叫,连连倒退,倒退之时也不知绊到什么东西,油灯摔在地上,火花跳跃了两下,灭了。   她坐在地上嘴角直抽,半晌回不过神,居然见鬼了!   “我真不是鬼!”   那声音有点委屈,片刻,破碎的油灯里亮起火光,一朵小小的火蕊顺着刚刚看到的石桌方向飘去。   火蕊又分成数朵,散在四处,这时她终于看见了一些刚刚没注意的东西。   这是个像屋子一样的地方,不只有石桌石凳,在地上那‘死人’之后还有一排书架,只是现在上面空空如也。   至于那刚刚说话的鬼魂,看起来很年轻,十几岁而已,方脸高额,眼眸细长,头发高高束起,衣袂飘飘,还是个挺好看的小哥哥。   趁着裴净没出声,鬼魂赶紧解释起来。   他名为许允琨,自称是青云宗的弟子,外出历练时认识了几个散修,在进入一处险地冒险时被那几个人反手一刀,如果不是自己跑得快小命差点就没了。   而他怎么会搞成这样,那是……他误入此地,碰到禁忌身体陷入沉睡,他现在是以秘法分魂现身,只求有缘人帮忙。   裴净眨眨眼睛,看着在地上沉睡的‘尸体’,再看那笑得一脸无害的少年,心里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摇摇头拒绝,“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个普通人。”   “怎么会!你能看到我,在此之前,还能听到我的呼叫。”许允琨不信,直让她上前来。   裴净犹豫片刻,小步上前,只是才走了几步,许允琨却突然大叫,猛地朝后退,“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好痛!”   这变化让裴净惊诧不已,后退两步,蹙起眉心。   却看到许允琨红着眼睛抬起头,这次他脸上再没有和气的表情,而是怒火旺盛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带着什么法宝?!”   法宝?   裴净一脸呆愣,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看她神情不似做假,许允琨咬牙上前再一次尝试。   然而才靠近两步,他像被烫到一样猝然回缩,那种灼热又撕裂般的痛苦让他嗷叫出声。   许允琨突然陷入狂躁,他抱着自己的头大叫:“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三年了,还不够吗!难得有一个人踩到禁忌,却不能带我走,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裴净淡然地望着他,原来想要自己带他走。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如今都不知能否找到出路,自身难保,又有何能力帮别人?   裴净摇摇头。   “我记住你了,以后有机会去到那个青云宗的话,我帮你传个话。”看他癫狂的样子实在可怜,她想了一会,只想到这个办法。   许允琨一怔,看着一脸正色的裴净,突然大笑起来,“可笑,你以为青云宗是什么地方?有那么容易找得到?”   大笑一场后,他倒是稳定了情绪,端详裴净一番后道:“我观你身上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看来真是凡人……这样吧,你帮我去一趟我宗门在中原的驻地,帮我把身份令牌交上去。”   冷静下来的许允琨已经想到了另一个办法,虽然迂回了一些。   原本想强行附到她身上,借她身体一用,但这小丫头实在古怪,以他分魂之体根本无法靠近,明明就是凡人之躯,身上却带着一股驱邪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法宝?   然而他不敢再窥,刚刚近前时那一刹那魂体燃烧神智湮灭的感觉简直让人心颤。   两个小袋子被丢到她脚下,一个灰底绣着云样,一个黑色无一丝花纹。   许允琨指着两个小袋子道:“黑色袋子放着引气入体的口诀,是我给你的报酬,灰色的是我的乾坤袋,里面放着我的身份令牌,只要你把袋子交到宗门驻地一名叫杨百尺的师兄手里,我给他留了信息,到时他会收你进我青云宗做外门弟子。”   在许允琨看来,凡人都是想成仙的,如今有个脱凡修真并拜入宗门的机会,只要这女孩子不蠢就肯定会牢牢抓住机会。   至于她有没有修真的资质,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反正他的目的只是要她把东西带出去。   引气入体?修真成仙?   裴净一听,果真双眼放光,认真思考了片刻,咬牙道:“我愿意帮许大哥送过去,但我只是个凡人,年纪也小,怕难以顺利到达驻地,若等我修炼有成再动身,又不知得到猴年马月,不知那会许大哥可等得及?”   许允琨当场倒吸口气。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问题!他脚踩飞剑越过山川大陆,自然是极方便快捷的,然而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凡人,靠走得走到什么时候?   等她修炼有成?算了吧,谁知道她资质如何。 第5章 引气入体   越想头越大的许允琨只好伸手一扬,从他躺在地上的身体身上又升起一个小袋子,同样的灰底云图。   浮在空中的袋子自行打开,从中飘出一瓶丹药,许允琨一脸心疼,“这是固气丹,可助你养气培元,提升身体资质,拿去用吧。”   固气丹是一味培元固本的上品丹药,最适合炼气期修士凝神养气,还能治疗一定程度的神魂之伤,因为需要的药材难得,且出丹率低,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这仅有的几瓶丹药都是杨百尺师兄送的,虽然这是炼气期修士的丹药,但因为这药有养魂功效,便是筑基期也用得,而他因为修炼功法更是十分珍惜,以致普通丹药都吃完了固气丹还有剩。   如今乾坤袋里也没什么东西了,只好拿这瓶固气丹出来应急。   只是想到这难得的丹药要给一个凡人强身健体使用,他的心就疼得直抽,只望她服用了这丹药后能体力充沛、日夜兼程地为他赶到驻地去,那也不妄他一番心血了。   裴净偏着头,思索了一番。   如今蒋婆婆身死,她在莲云村已没了牵挂,她更想去找记忆里的修真父母,莲云村之前的记忆只有些许片断,或许找到爹娘就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她的目光留在许允琨丢下的黑袋子上,这里面装着的是她如今最迫切的心愿――修真。   有了力量,她又何须再怕拂尘那种小人?不管是为近还是为远,她都需要力量,才能完成找到父母这件事。   她抬起头,“有灵根,是不是一定能修真?”   许允琨有些奇怪她这问话,却还是老实作答,“有灵根就能修真。”不过看悟性资质,时间长短因人而异。   裴净终于点头,反正去哪都能修真,如果能摆脱拂尘道人,先去哪里倒是无所谓的事。   有了引气入体的功法,若还不能修真,那自己也就该死心了。   她垂下眼眸。   听了她的话,许允琨安静了片刻,就见他绕过她施施然地飘到石壁边,叮嘱道:“收好东西,记住我刚说的话,至于你说的那个老道,我去瞧瞧。”   裴净点头,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再抬头时人已经不见了。   良久,他才飘了回来,这厮擦着根本不存在的汗道:“那老道果真卑鄙,竟然拿淋了黑狗血的桃木剑来砍我,幸好我跑得快,你现在就走吧,我引他往深处走了,要回头没那么容易,可别走错路啊。”   站在许允琨指点的方位,一块大石头又缓缓移动,觉察到自己即将要离开石屋的裴净赶紧出声:“多谢许大哥帮忙,我一定会帮你把东西送到的!你等着我!”   “好!”许允琨话音刚落,石头旁的裴净就不见了身影,黑暗之中,只听到少年低低的声音道:“可别让我失望。”   重见天日的裴净没来得及拍干净身上的泥土,急急就往下山的方向跑去。   这些日子拂尘道人带着她专挑没人的路走,她一时也不知到了哪个山头地界,只好奋力往大路的方向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远远看到一辆驴车蹬蹬蹬地跑过来。   她忙挥手。   车夫近前一看,居然是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小姑娘,有些意外地望着四周,“就你一个人啊?”   裴净转转眼珠子,看那驴车上还坐着四个人,便扁扁嘴说道:“大叔,我娘快要生了,爹爹说去市集做点小买卖赚点钱,可是我爹刚走我娘就肚子痛了,我想去市集找我爹,能不能捎我一程?”   车夫吸了口气,指着驴车道:“上上上,丫头坐好啊,大叔跑快点!”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刚坐稳,车就猛地向前一窜,快速地跑了起来。   驴车很快驶进城镇,裴净在市集前下了车,又找了处无人的地方落脚。   她小心地拿出怀里的两个袋子,许允琨的灰色乾坤袋打不开,另一个黑袋子倒是轻易打开,里面倒出来一本小册子,还有十几颗金珠。   想了想,拿了几颗金珠子,找了家钱庄,兑了几十两银子,再找了家客栈住下。   中原地势宽广,许允琨提及青云宗在中原的驻地实际上在晋国,和莲云山所在的海昌国相邻,此去晋国虽说不用十万八千里,但上千里路的距离是肯定的,如果按着凡人的脚程,走上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到达。   如果坐车,这十几颗金珠子还真不太够。   裴净收回心神,把银两和金珠子收到袋子里,拿出那本小册子。   此时她的心头一直狂跳,到底她的记忆有没有出问题?是她记错了还是测错了?只要修炼了,就知道结果。   她紧紧攥紧了拳头,一双白嫩的小手被绷出缕缕青筋,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庄严肃穆。   能或不能,这将是影响她一生的变化。   她想起那日站在台上的仙师,那般高高在上,白衣飘飘,仙气凛然,想必他们挥一挥衣袖,乘云驾雾,去邻国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也就是身为凡人的裴净这会能浮想联翩,她哪知道,就算是修真人士,也分三六九等。   乘云驾雾是筑基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更别提眨眼间去到邻国,那是要修真大能才行。   怀惴着这些美好想法,裴净调整坐姿,摆出打坐的姿势,深吸口气,神情认真地翻开那本破旧的小册子,便见首页书着几个古朴的繁字:云霄引气诀。   “世间有气,对应五行,对应百态,人若静息吐纳可将自然之气纳入,气行百脉,打通灌顶,便可凝气,气入体,才能炼气。”   开篇便是一个通俗易懂的炼气诀总纲要讲解,再往后翻,一些调息吐纳的姿势,身体脉路的讲解,都一一说明,裴净看得双眼发亮,这简直就是一本修真入门手册啊。   越往后看,她的血渐渐沸腾。   测灵根时感受到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出现,仿佛一把火在她内心深处点着,由内而外地燃烧,她的全身血液都在叫嚣着,万分渴望接下来的修行。   她将整本小册子牢牢记住,在脑海里背出纲要,开始尝试引气入体。   按着修炼要诀,裴净一次次地尝试捕捉灵气,试着将它们引入身体,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   裴净就这样开始了她疯狂的修行,除了饿极醒来吃点食物补充体力,其余时间皆坐在房间蒲团上打坐。   就这样过了三天。   客栈的老板对这个房间的客人感到古怪又好奇,客人要求每日把吃食放门口,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三天来也没见客人走出房门一步,若不是看在预付的房费够高,他都有冲动去敲门看看里间情况了。   这一日他如同往常打着算盘,一抬眼却愣住了,楼梯口正走下来的一个小姑娘,可不正是那个房间的客人?   怎么……好像变了?   裴净神情愉悦地走下楼梯,示意老板结算,拎着包袱,终于走出了客栈。   她成功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兴奋得想大喊一声,如今她的五感更强,聚集精神甚至能感悟到空气中的五行元素,这代表着,她也是一名修士了。   她笑得如花般灿烂,圆圆的杏眼像半月般弯起,嘴角两个梨涡深深陷着,甜得腻人,她的皮肤又白又亮,好像身上发着光,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优哉游哉地哼着曲儿,慢慢走了。   “老板,你在看什么?”客栈的伙计跟着老板探出头,却只看到一个小少女的窈窕背影。   老板一拍他后脑勺,把他赶回去。   和你有什么说的,说了你能懂吗?这是仙师啊。   刚来时虽然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但和如今相比,又大不同,要说哪不同,老板咂咂嘴巴,应该是蒙尘的珍珠被擦干净了。   仙法啊!   另一边,裴净买了好些衣物干粮,背了个大包袱,到离此地最近的莲云五峰山上修炼。   安顿下来后,她掏出了一枚微带杂色的玉简,端详着,神情之中有些郑重。   既然已然踏入了修真的大门,那便意谓着可以使用玉简――她毫不犹豫地将玉简轻扣在额头,刹那间一片信息便争相涌入脑海。   事实上,裴净并非是对修真完全一无所知的菜鸟,对于爹娘她仍有一些残存的记忆,这记忆就包括一些修真的事情。   玉简的用法,她是知道的,哪怕以前懵懂,当自己引气入体后,也隐隐明白了许多以前没想明白的事情。   这枚跟着她从‘天上’来的玉简里记录的是一种名为‘流云诀’的口诀,不比‘云宵引气诀’这本小册子画图又说明的,‘流云诀’是完全的口诀,简短精要,以她现在的程度只能看到前三层。   她记住了口诀,缓缓放下玉简,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精光流转,裴净斗志昂扬。   接下来大半年里,裴净一边向晋国前进,一边修炼‘流云诀’。   当她刚刚突破炼气一层,进入第二层时,终于踏进了晋国的国界。   站在那名叫雪风郡的城门口,抬头仰望高挂于城门上的牌匾,她抿着嘴,眼里波光潋潋。   靠着自己,她也能到达以前无法想像的地方,这一刻,只觉得心里有某些禁锢她的枷锁碎了,她情不自禁想走到更远的地方,想去看更美好的风景。 第6章 同行   收敛了心情,裴净信步走进雪风郡的都城,有些人看她年纪甚小,居然敢独自背着包袱上路,有三五心怀不轨的人便上前搭讪。   裴净眼眸一抬,淡淡一瞥,便叫这些无赖嘴角笑意凝结,同时一股冷意爬上后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年岁尚小,却已有一番风度,一旁赶路的老者在心里叫好。   这少有的气度惹得他驻步,他是大为欣赏,威喝一声上前为她解困。   “一边去,别惹小姑娘!”   他人见这老者年约六旬,一身短打打扮,走路轻盈无声,看来是个高手,几个无赖只好吞吞口水,不甘地离去。   “多谢爷爷!”   裴净拱手道谢,嘴角微微上扬,漂亮精致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人,老者身旁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悄悄脸红。   “好说,好说,小姑娘去哪?怎么独自一人?”   老者自我介绍,他复姓长孙,和孙子俩正打算往海昌国去,听说裴净刚从海昌国而来,更是一个劲地说有缘。   只是对方急着赶路,裴净不好耽搁人家,闲说一会后,便惜惜道别。   裴净目送爷孙俩离去,想到还在洞穴里等着自己递消息的许允琨,当下也没了闲逛的心思,打听了方向便直朝青云派驻地赶去。   在雪风郡里,青云宗并不叫青云宗,而是叫青云派,听起来更像是世俗的武林门派,这都是为了保护青云宗一些无法修炼的后人子女,给予他们一个生息养生的地方。   按着许允琨所言,和守门弟子对上了暗号,立刻就有人将她请进门内,一刻钟不到,一个灰发中年男子就缅着肚子赶来,一见裴净就拱手笑道:“在下孙才高,不知小仙子到此有何贵干?”   裴净有些诧异,她明明报了杨百尺的名字,怎么是这叫孙才高的来见她?   孙才高也是机灵,一见她面露意外,立刻就抱拳告罪:“小仙子别恼,杨仙师在数月前已经离开了中原,前往云极去了。”   这么不巧?   然而她却是紧记许允琨说的一定要亲手将乾坤袋交到杨百尺手里,只好问道:“你们可能和杨百尺联系上?”   孙才高面露苦笑,他们青云派说得好听,是宗门驻地,但谁都知道被下放到这里的无不是修炼无望的废材或是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那些青云宗正统出身的修真人士怎么看得起他们,历来只有他们联系青云派的份,哪有青云派联系他们的份。   当然门派里还是存放着紧急救命的玉符,但那是生死存亡时才能使用的,这会拿出来,却是不能的。   裴净也不强求,谢过对方便默默走出青云派,从海昌国追到晋国雪风郡,用了她八个月的时间,难道还要再追去那个名叫云极的地方吗?   听孙才高说,云极在九连山之西,是修真界的有名之地,既然自己想走修真一途,而云极也地属修真地,那便去瞧瞧吧。   一边思索一边赶路的裴净,根本没留意身后已然悄悄跟上的几个陌生身影。   他们便是在城门口被喝退的无赖,在假装离开后实际上一直留意着裴净,从青云派又跟到人迹稀少的小巷。   一见裴净入了巷子,一个高瘦的无赖立刻示意他的伙伴,两人上去堵巷子口,自己留在巷子尾,打算来个瓮中找鳖。   自从修炼后,裴净的五感就得到长足的长进,已不是普通凡人能比拟。   就算是一时闪神没留意让几个无赖跟踪,如今走到人少的地方,这一点动静就很容易发现了。   她停在巷子中间,看着那几个人怪笑着靠近自己,突然又想,或许趁机试一下身手也不错?   一个无赖撂下几句狠话,见她没反应,颇有点恼羞成怒,直接挥着拳头扑过来。   她飞快地闪身,弯腰避开对方的同时,转身时右手一拳猛击,把身后想偷袭的第二个无赖揍飞。   看着那流着鼻血飞到箩筐上的大男人,裴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力大。   裴净如此凶残,扑空的无赖和剩下的第三人根本不敢上前。   就在两人想跑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传来,长孙昊挥着木板从屋顶上跳下,和长孙旭两人四拳就将人收拾了。   长孙旭腼腆地朝着她笑:“爷爷说这些无赖肯定会跟着你,为免打草惊蛇,就没和你说,原本想偷偷帮你解决了,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解决了三个无赖的长孙昊丢下了木板,摇摇头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小娃娃不得了!”   裴净微微一笑,心里泛起涟漪,明明只是萍水相逢,长孙爷孙俩却两次为自己出头。   感念对方的帮助,裴净想起他们欲往海昌国去,而自己要去的云极据说必须翻过九连山,走海昌国也是一条路,那不如结伴一段路?路上互相照顾,也算还了人情。   把想法和对方一说,对裴净极有好感的长孙昊一口应承,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前往云极这一路,都有人相伴了。   三人同行,这路途就没那么闷了。   长孙昊早年走过大江南北,自是知道许多秘闻,此时当成故事来说,两个孩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比如说,九连山听名解义,一般人都以为是相连九个山峰,事实上,九连山是一条山脉,横贯南北,峰有无数,然而出名的是南九峰和北二十四峰,据说这南北加起来三十三个峰都是高不可攀,是真真正正的天之屏障,将西域狠狠地拦住。   只有九连山的中部位置,那里山势较缓,比起南北三十三峰来说并非不可挑战,可从这里通西域。   而他们如今途经的莲云山,全名应该叫莲云十二峰,这第十二峰就刚好和南九峰的第九峰相连,是以顺着莲云山脉走,便能顺利走到九连山中。   “长孙前辈,你刚不是说南北峰不可攀,要从中部进?”   长孙昊狡猾地笑了一下,道:“我可没说要爬过去,只是老朽早年走过九连山,知道一些路而已。”   裴净听得不是很明白,按这个意思,长孙昊并非要越过第九峰,而是通过第九峰的一些路去中部?   但她没再追问,这是人家的秘密,人家愿意带自己一程已是不易了。   长孙旭一边拿着树枝甩着及膝的野草,一边朝裴净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算你运气好,你若没遇上我们,走两年都走不过去。”   对此长孙昊倒是少有的没发出异议,他捻着下巴的短须,朝裴净问道:“小姑娘出身哪个门派,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从未见过你的身法。”   裴净心里咯噔一跳,她哪有什么门派什么身法,不过是踏入修真的门炼气入体,身体杂质得以排去,故经骨比凡人好,她现下不过只练到二层,已经不弱于传统意义上的武林高手,虽说真正打斗起来不一定占上风,但至少这轻身之法是不俗的。   长孙爷孙俩人都不错,爷爷虽然有些精明,但他言语之中的刻意交好也是大大方方的,并未让她反感,且说他说话幽默,学识丰富,和她脑海里的一个模糊人影隐隐重合,让她备感亲切。   再说长孙旭为人单纯,对她也一路照顾。   这少年对自己学习的功法很好奇,却一直不肯直接询问,这会长孙昊提起这个问题,他的耳朵是第一时间竖起来,只是修真的事却是她的秘密,实在不敢轻易说出口。   “长孙爷爷,抱歉我不能说。”   长孙昊一愣,旋即笑呵呵地摇摇头,“这有什么呢,江湖中神秘门派多得是,传承保密也是保护师门的方法,是老朽唐突了。”   裴净虽然不愿说出修真的事,但呼吸吐纳、运行经气的经验还是可以讲讲,于是换了一个说法,她把修练里的体会和自己的领悟结合起来一说,果然让长孙爷孙俩都觉得受匪浅。   从海昌国踏上莲云山,顺着莲云山脉往西走,这条路,不知不觉他们走了快一年。   又一天的清晨。   裴净缓缓收回交握在腹部的双手,吐出一口浊气。   这大半年来和长孙爷孙俩白天赶路,晚上修炼,竟也慢慢修到第二层圆满,如今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   睁开眼睛,天已泛白,早秋的清晨露水沾在花叶上,闻起来空气倍感清新,裴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精神格外好。   看长孙爷孙俩还在休息,她悄悄走出山道,嗅着清爽的空气,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去转一圈。   于是她乘着清风,在山道上肆意飞奔,身姿轻盈,翩如鸿燕,恍惚间自己好似成了这世间的风一样,她想掠过哪里便是哪里,自由又自在,畅快人心。   长孙昊不知几时醒来,也加入了奔跑之中,两人相互追逐,隐隐较量着。   长孙旭原也想加入,跑了一段路发觉不管他怎么提气这距离是越追越远,只好停下,抱出几人的包袱,站在原处一脸爱困地等着。   等两人终于回来,长孙昊眼中精光四射,面上是藏不住的赞赏。   这大半年来的交往,只觉得这小姑娘越来越让人看不清,年纪虽幼,举止却十分得宜,再加上那一手功夫,想来十几年后又是一号人物,他有心想让孙子和人家多结交,故而拍拍孙儿的肩膀,道:“你看看虚长人家几岁,功夫差了多少?”   长孙旭倒没觉得尴尬,只是摸着头乐呵呵地笑着,别以为他看不穿爷爷的激将法,哼,裴净这丫头天姿过人,在娘胎里就比别人强说的就是这种人,自己去和她比,那不得自卑死。   长孙昊摇摇头,一脸无奈,将他手里的包袱接过来,道:“我们赶紧上路吧,快到第九峰了,一口气冲过去!”   裴净忙将长孙旭手里的包袱和短剑接过来,将短剑系在腰带上,衬着那身紧身衣袍,还有高高束起的青丝,十足像哪个世家的小公子。   裴净对自己的打扮很满意,昂着小脸,长孙旭却暗暗做了个鬼脸,只觉得这丫头穿女装多可爱,却偏偏要学他一样穿着,实在古怪。 第7章 一丈天之险   莲云山地处南域偏西,原本气候湿热,然而一过莲云十二峰,一入南第九峰,气温却骤然下降,从单衫的时节变成了皮袄加身。   三人被冻得不轻,好在长孙昊还有一手剥皮的手艺,几人合力杀了几头短毛兽,将皮毛粗粗烘制就赶紧披到了身上。   “哈啾!哈啾!”长孙旭连连打着喷嚏,却不是因为冷,而是被皮毛上的味道给刺激到了。   “真没用,这么点味儿就受不了,你看看净儿!”   裴净心下好笑,对长孙旭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长孙旭龇牙回了个鬼脸。   长孙昊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磨炼孙儿,于是这一路上长孙旭便惨了,哪里做得不好的,长孙昊却是必提‘你看看净儿’这话。   还好长孙旭心挺大,长孙昊讲归讲,他还是照着自己该做的乐呵乐呵。   如此赶了几天,走到一处黑土石头地时,长孙昊终于停下来呼了口气,指着不远处一座山峰道:“接下来是最后一段路了,路途凶险,我未必能照料到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跟着我,别走错!”   长孙昊走在前头,为两个孩子顶着风雪,刚走了一小段路,风便裹着雪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如果不小心开口吸到一口冷气,那简直可以直接把内脏都搅了起来,这一切,他都还能忍住,他就怕两个孩子受不了。   微微转头一看,却见裴净和长孙旭两人手拉着手,相互扶持,一路顶过头顶的霜雪,那咬紧牙关不愿服输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热,心头涌上一阵欣慰自豪。   然而接下来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喘出的气已经比吸进的多,裴净僵着一张脸,抬头眯着眼睛遥望山峰。   原本风雪已把路遮住了,到了这里,却因为太过凶险反而裸露出来。   ――中间走路的地方像刀子一样尖刻,两边下陷,生生把风雪割了开来,看到那刀锋一样的路蜿蜒盘上,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这是一条走在刀锋上的路啊,最窄的地方脚下不足一掌宽,哪怕最宽的地方也不过手肘宽,而两边,是深不见底呼啸卷雪的深渊,望一眼便胆颤心惊!   这便是一丈天!   路不好走,裴净和长孙旭只好分成一前一后,长孙旭紧跟着长孙昊,裴净殿后。   望着可见的山腰,长孙昊鼓励自己,只要走过这段一丈天就能到达那里了。   此时他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放在地上摸索着前行,同时大喊:“孩子们,别直着身子,摸着走过来!就要到了!”   长孙昊的话无疑让快奔溃的两人又重振起信心,事实上裴净因为修真的关系,寒冷对她的影响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大,然而长孙旭不过是个平凡的少年,这时早已冻得嘴唇泛紫,全身僵硬,只觉得快控制不住身体了。   好在这一段凶险的一丈天并不长,越过了这险地,他们终于又踏上了结实的地面。   一丈天连着第九峰的山半腰。   在这一丈天的终点处不仅有能够容纳数十人下脚同站的土地,山壁角落,还有一个一人高的小洞。   长孙昊欣喜地指着前方,“就是那里,快跟我走。”   他仍然顶在前方为孩子们开路,然而就在这时,‘嗷’的一声长啸,山壁上一个黑影犹如鬼魅般跳跃而下,转瞬扑到长孙昊身上。   “爷爷!”长孙旭又惊又怒,顷刻朝黑影扑去,他并未看清楚黑影是什么东西,便已经用上了十分的力气狠狠打上去。   “嗷”!黑影一声惨叫,身影一退。   裴净一拉长孙旭,将他往身后推,闪身挡在长孙爷孙俩之前,趁这会,才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来袭击人。   ――样子像狼像犬又像狐,耳朵短嘴巴长,嘴上两个长牙让人胆寒,此时一只眼睛的眼皮半耷拉着,显现为长孙旭那一拳所伤。   裴净分不清这是什么野兽,身后的长孙昊却蓦地大叫起来:“耄∈耄    他来不及再说点什么,胨布浞⑵鸸セ鳎直朝裴净扑来。   “小心!”长孙旭大喊。   长孙昊有心想救,但是刚刚被那畜生一口咬掉手上半块肉,疼痛延迟了他的动作,此时要再突然起身却是做不到了。   只见这时,裴净面色冷静,眼神沉着,反应奇快地扯下一直系在身上的短剑举在胸前,在它扑上前时快速侧身一转,同时剑刺下。   本以为可以一举将这畜生杀死,但这叫氲囊笆蕹龊跻馔獾厮俣让艚荩她还没感觉短剑刺进入半分,剑下就失去了它的身影,下一刻,已经跳到了一丈外。   长孙昊松了口气,他自知自己这会会成为拖累,忙就着长孙旭的搀扶,想往山洞边靠。   然而没等他们走多两步,又一声嗷叫声响起,从山壁上又跳下一只耄这只比刚刚那只身型小点,一上来就对着他们眦牙裂嘴怒吼,看来这是一对儿。   “怎么办,长孙爷爷?”裴净举着短剑防备,却不知道这情况应该怎么处理,真觉得这对氤闪司,一只把洞口堵住,一只对他们虎视眈眈。   长孙昊一时脸色发白,心里发苦。   他还是幼年时攀越的第九峰,并未遇到什么野兽来袭,不过那会却是听过长老提起这雪山上有一种凶兽,名为耄像狼像狐又像獾,一口獠牙十分厉害,遇上那是十死九生。   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差,时隔数十年带着唯一的孙儿想闯一闯云极,不想连九连山都过不去。   他望着自己被撕开大半个口子的手臂,血液已经被风雪冻住,然而骤然撕裂的伤口喷出的鲜血却浸透了披在身上的兽皮,他倏然一怔,兽皮上那股刺激未散的血腥臭味便顺着风雪钻入他鼻中。   他突然打了个冷颤,把身上披着的兽皮狠狠一掀,朝着攵了过去,“把兽皮丢了!”   裴净和长孙旭忙照做,把披在身上的兽皮扯下,朝攵去。   果然,这两只胨识着鼻子,上前拖着兽皮又闻又舔的。   趁着空隙,三人又重新聚在一起,长孙昊两手各拖住一人,低声嘱咐:“你们赶紧进洞里,往最右边的路跑,不要停!”说罢便是一推。   长孙旭却反手抓住,双眼泛红,“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裴净眼角扫过那两只正啃得欢快的耄神色凝重,拉长孙昊一把,“一起走啊,我们跑比它们快就行了!”   长孙昊老怀安慰地笑了,给两人头上各敲了一下,“说什么啊,爷爷跑后面而已,我可不留下,快走,别耽误了!”   裴净和长孙旭对视一眼,点点头便先后跑进洞里,长孙昊果然跑在最后,两人这才安心,全力以赴向前奔跑。   从寒风直吹的山间跑进洞里,一下子便觉得温暖起来。   她边跑边打量,发现这是个比她想像中还要大的洞,呈圆肚型,跑了一小会,前方可见两道分叉口,这时前头的长孙旭已经闷头冲入右边的路,裴净一顿,悄然慢下步子,朝后瞅了一眼。   身后空空如也。   她就知道,如果没人绊住那两只耄其他人要怎么逃走,只希望长孙旭别发现身后没人,一直跑去安全的地方吧。   她果断掉头往回跑,越靠近洞口,便越能清晰地听到一声声让人心颤的兽吼。   没再犹豫,她加速冲出洞口,倒吸口气,赫然看到长孙昊被两只肭昂蠹谢鳎   母胝在咬他的后腰,公胝咬着他的手臂,然则如此,长孙昊也未显狼狈,他从未想过后退,哪怕他敌不过两只耄仍是拼尽全力地和它们捕斗。   她知道,他不过是想为两个逃走的小孩多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眼睛被泛起的泪水模糊,脑海里些许残存的片段突然出现。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手持木棍,挡在弱小的她身前,一次次地冲上前捕斗……   她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精光大盛!   脚步加速,她高执短剑,长啸一声瞬间冲到母肷砗螅一剑刺入,正中心脏!   原本母胛唇这小孩放在眼里,在它看来,只要这老的倒下了,吃下那小的不过是两口的事,是以它紧咬住长孙昊不放,然而下一刻,一柄短剑却洞穿它的身体,它睁着眼倒下去了,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噗!”   裴净猛地一抽短剑,从母肷砩吓绯鲆坏姥柱!   她没再看母耄瞬间提剑格在身前。   果然公攵作迅猛,反应比她想的更快,剑还没举起,它瞬间后腿一蹬跃过长孙昊,落在她身后,身形没站稳,嘴已大张朝她腿部咬来。   “畜生!”长孙昊刚转过身子,就见到那胙口一张,咬上了裴净的大腿! 第8章 内有乾坤   剧痛感布满全身,她几乎以为下一刻要被胍碎骨头时,一阵如暖水般的热流从右手涌向四肢,牢牢地将被咬的位置守护住,几个呼吸间,疼痛感便渐消。   胫枞灰Р幌氯ィ呜呜直叫。   裴净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反应,霎时便将能调动的灵力灌入短剑,猛地朝氲牟弊酉麓蹋   ‘唰’!   凝聚了灵力的剑锋利无比,瞬间刺入后颈!   一股鲜血喷了出来。   然而氲难揽谌栽谑战簦知道自己要死了,它猛下死力,誓要将她的腿咬下一块肉!   “放开!”一声高叫,却是长孙旭从洞里冲出来,接着一个重物狠狠击上氲暮蟊常这一击,终于让它的嘴松了半分。   长孙昊扶着腰赶了过来,他将手伸进氲淖炖铮猛地一掰,咔嚓一声,这快要断气的胫沼谒劳噶恕   三人心有余悸,相互搀扶着进了洞,刚刚坐下,长孙旭便红着眼睛扑到长孙昊身上,紧紧抱住他脖子不放,像受伤的小兽般呜咽着,眼泪鼻涕一起流。   长孙昊也红了眼睛,手明明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嘴里的话还是不客气:“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那以后爷爷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长孙旭却猛地摇头,“爷爷和我一起!我们在一起!”   父母受奸人所害,自小是爷爷像保护伞一样呵护着他成长,他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和爷爷有关,在他心里,爷爷就是他的天,是他的信仰,他无法想像爷爷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长孙昊的手顿住了,这时,这个一直像硬汉的老人终于流露出脆弱,一丝孱弱的气息在他身上萦绕。   “可是,旭儿,人总会生老病死,爷爷总有一天会走的。”   这话突然打破长孙旭的心防,他咽呜的声音里饱含着他自己都不懂的心愿,一丝逆天不信命运、一丝想要力量变强、一丝保护他人的想法的种子牢牢种在心上,然后迅速生根发芽!   “好了,这次多亏了净儿。”   优柔不是他的个性,片刻之后他又变成那个顶天立地的长孙昊,放开长孙旭,他望向沉默坐在一边的裴净,看到那染了半截血的衣袍下摆,饶是他,这心弦也不禁微微颤动。   才几岁大啊,这么伤的重,居然还不声不吭!   长孙昊心里是又感动又服气,他赶紧在衣兜夹缝里取出一个白瓷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的丹丸,递给她道:“这是我家祖传的灵丹,对治伤痛有奇效,你快服下。”   长孙昊一打开丹药瓶,一股泌人心脾的清香就在空气里弥漫,这香味不同于寻常的丹药味,竟是顺着脾肺一路落到丹田,滋润着她的五脏脉路。   好厉害的丹药啊!   裴净甚至感觉到灵力的微微恢复,吃惊地望着那瓶丹药,这绝不是普通的丹药,这种药性,只能是修士炼出来的。   一旁的长孙旭,看爷爷取出贴身收藏的祖传丹药,惊讶地张着嘴巴,但随即想到裴净为了爷爷连命都拼了,自己还在乎这些身外物做什么,这么一想,便闭着嘴巴杵在一旁不说话了。   裴净眼尾一瞄,长孙旭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再一次确定内心的想法,这丹药果然珍贵无比。   “多谢长孙爷爷,我也想吃吃灵丹,但无奈伤口已经止血,要真这么吃了,有点浪费呀,您还是收着,以后我受伤了再给我吧。”   一边说着,一边伸伸脚,示意她的脚真没什么大碍。   “呸,童言无忌,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长孙昊气笑了,不过她如今脸色如常,行动如常,她这伤,没他想像中那么重,虽然心里很奇怪这伤不应该这么轻,只是谁没点秘密,他也便顺应着收起丹药。   这丹药从长老处传下,如今只剩下一瓶,如果不是对他有舍已之恩,别人他还不愿意拿出来呢,既然现下不需要,等以后,需要时再给吧。   抬头时却看到自家孙儿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他摇摇头,把丹药放回衣兜里。   孙儿的意思他懂,但他却想着,这药用一次少一次,还是留着以后给旭儿吧。   原本准备一路不停穿过九连山,如今三人之中两人受了伤,也只好在此处停留休憩。   听说,胧倾逖┮笆蓿不爱入暖地。   但敞着洞口始终让人担忧,于是几人把那两只胪辖洞里,又合力把一枚大石头推堵在洞口,虽然还有些许寒风从缝隙吹进洞中,但至少能安心休息了。   一放松,裴净便觉得人有些迷糊,身子开始发软,靠着石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境界,身体陷入沉睡,意识却清醒着,这股意识慢慢从身体剥落,变成另一个自己,她甚至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到’自己卧在石上的身体。   她缓缓低头,目光定在右手内侧,那是一个椭圆形的浅粉色胎记,被胍时便是它保护了自己,她目光微暖,轻轻抚过,只觉得其上弥漫着一种让人十分舒心的气息。   看完右手的胎记,她将视线移到左手处,那里,有什么正强烈地吸引着她。   透过宽宽的长袖,她的意识轻易洞穿布质,在接触到皮肤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左手手腕内侧,居然也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和右边椭圆形的胎记不同,左手的这个圆形胎记,呈阴阳两个半圆,一边为暗青色,一边为肉粉色――居然是一个八卦图!   像是冥冥中心有所感,有什么引导意识来‘看’八卦图,她不感觉到排斥,心里反而涌出一阵冲动,告诉她:碰一碰!碰一碰!   意识像是触角一样,终于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头,在它的感召之下搭在八卦图上。   ‘啵’!   接触的那一刻,有什么被打破了。   裴净觉得自己落到水里,排山倒海的水流涌了过来,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吞没。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她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意识再次清醒时,她看到雾蒙蒙的青色的天空,她虚浮在空中,整个天地弥漫着散不去的青雾,唯有头顶上一抹白光,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颜色。   当她抬头望那白光,白光微微动了动,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朝她而来,那白光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息,它便从流光遁进她的眉心,不见踪影。   清心诀!   三个仙气凛然的繁体古字乍然出现。   俄顷之间,它又变幻出万千文字,飘荡在这个属于她的世界,它们自由排列,变成一队队飞翔的鸟儿,在空中翱翔。   情不自禁地,裴净朝它们伸出了手,呼唤回应了冥冥中的等待,在这万千文字中,一堆古意晏然的文字像飞鸟一样在空中翩然跹跹,它们带着闪烁的白光,朝着她飞来。   她阖上眼眸,双手张开,以最虔诚的心意迎接。刹那间,一头乌黑的青丝四散开来,向后飞扬,及腰长的秀发飘拂着,恍若一个光轮把娇小的身体笼罩。   ‘嘭’!   飞鸟文字变成了碎光,纷纷揉入身体中,一阵奥妙的力量在她体内澎湃。   一段完整的炼气期口诀留在识海里,她下意识默念起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原本修炼的‘流云炼气诀’已经到第二层顶层,然在这口诀的引动下,她的修为竟在慢慢散去!   体内的灵力被消去,灵根上缠绕的灵气被生生拔出,无力感和恐惧感油然而生。   ‘清心诀’仿佛知道她的不安,玉简刹那间在识海里粉碎,化为万千星光,散入她体内,奇异地安抚了她。   她双手交握,盘腿而席,五心向上,悠悠运转清心诀,半个呼吸间消散的灵气又慢慢地聚拢,以另一种行进方式进到她的身体里,从前顶到百会,走玉堂至中极,流进腹轮,最后归入穴`海中的灵根。   灵根吐纳的灵力又游走至万象经脉,涤溉骨骼,滋汰皮肤,从里到外改变她的身体。   一层两层三层,须臾间竟打破了原有修为的二层顶层,冲到了炼气三层顶层。   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她轻舒口气,睁开眼睛,望着这个混沌的青色世界,心里充满疑团,她有一种奇怪又大胆的猜想。   心念一动,意识已然出现在身体之外,她又‘看到’了她左手内侧的八卦印记,只是这次,却没有暗青和肉粉两色,而是一个暗淡的仿佛快要消失的青痕。   八卦图看不清了,她想睁大眼睛去看,却觉得眼睛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缥缈,被吸进旋涡的眩晕感又来了,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嘭’!   裴净的头撞在石头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捂着发疼的额头,茫然睁开眼,便见到长孙旭捂着嘴偷笑,长孙昊则在火堆前忙活着。   那是梦?!   长孙旭咳了两声忍下笑意,走上前问道:“有没撞伤?你睡得好熟。”   裴净皱皱鼻子,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干饼,愤愤地咬着。   长孙旭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撞到头不高兴了,便招呼她过来,“来看看,爷爷给我们做了好东西。”   几口干饼下肚,之前攀越一丈天的艰辛,遇到氲纳死困境,所有记忆瞬间涌回,轻叹一声,心里一阵空落落,原来只是个梦。   她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突然一顿。   长孙旭奇怪地回望她,怎么这般面露惊愕?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着头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   裴净眨巴着眼睛,嘴角弯起高高的弧度,一双杏眼闪着夺目的幽光,在长孙旭看不到的角度,那个被她拿在手里的干饼。   DD消失了。 第9章 赠法   火堆旁的长孙昊正在磨着氲拟惭溃地上还放着磨好的三把牙刀DD微弯的弧度,小巧的把手,皎白的光泽,裴净一见便喜欢,不禁拿到手里把玩着。   “长孙爷爷这么快就磨出了几把刀?”   长孙昊闻言哈哈大笑,摇摇头,一下又一下地继续磨着。   长孙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指比了个二,“你睡了两天了!”   裴净诧然,忍不住捏捏双手,意识只过去半晌,身体却睡过去这么久,她是半点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再看火堆旁的耄早已被分得干干净净,长的骨放在一旁,是打算拿来炼制的。   长孙昊的腰间和手臂上,都绑着厚厚的布条,这个硬气的老人,这两天应该没怎么休息,一脸疲态,精神却很亢奋。   长孙旭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早已烤好的肉干,“我本来想叫醒你的,不过爷爷说你在练功,不让我打扰你。”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挤眉弄眼的,“到底练什么功啊,两天不吃饭也不饿?”   裴净杏眼一瞪,别了他一眼,接过肉干大大咬了一口,“谁说我不饿的,饿死了!”   嘴里塞满了肉,白嫩的两颊鼓鼓,像只吃得欢快的松鼠,几口肉下肚,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叹喟,人果然还是要有得吃才觉得幸福。   在莲云村时,蒋婆婆生病后她就开始饿肚子了,离开了莲云村,她更是常常有上顿没下顿,上一次饱餐一顿,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要知足、要惜福,她嘴里念念有辞,转眼间,手上那块两人份的肉干就被消灭下了肚。   长孙旭吞咽着口水,妈呀,果然是饿了太久,吃得比他还多!   吃饱喝足,裴净满足地伸伸手脚,起身坐到了火堆前另一边,斟酌着开口。   “长孙爷爷,之前您问我是哪个门派,我回答不了,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您,可听过修真?”   长孙昊浑身一震,片刻才道:“原来,你是修士,我早该想到的,凡人武功,怎么登峰造极,没个数十年功夫哪能修到家,你一个小孩,却拥有高手都难及的混厚内力,我原以为你得了先人的功力传承,没想到,却是凡人难以企望的修真人士。”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氲叮用一种十分怀念的目光看着裴净,“在俗世间住了太久,自己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修士。”   咦?吃东西时她还在心里悄悄打腹稿,以为要说明一通,看来长孙昊的见识远超她的想象。   既然如此,她相信以长孙昊对武力的追求,这就是最好的赠馈。   她手伸入袖子里,取出‘云霄引气诀’,郑重地递给长孙昊。   “长孙爷爷一路上对我甚为照顾,没有您的带路,我不可能这么容易走到九连山,还得您生死相护,实在无以为报!这份引气入体的口诀,还望您收下!”   长孙昊睁大眼睛,好半晌,才抖着手从裴净手里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他颤着手翻开一页又一页,等小册子翻完了,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你知道这本册子的价值吗?”   不等裴净回答,他继续说:“引气口诀,多是家族长辈口叙传给族中子弟,再指点子弟修练,我祖上为修士,也曾传下引气口诀和炼气期功法,然而一场浩荡让我家破人亡,我苟且偷生躲在俗世之中,想着有朝一日修练得道,必要回来报仇。”   “然而,靠着口诀,没有人指点,我走火入魔了无数次,也摸不到正确道路,那会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修真无望了。”   “这本小册子,不止有口诀,最重要的行经脉路,调息吐纳要领通通讲解,这是求着别人指点都求不来的,除非投入宗门拜师学习,可是,修真宗门收徒的门槛有多高,哪又能随便进。”   他一口气说完,直视着裴净,这一番话,无疑想让她知道她随手送出的东西的价值,拿去交换物件或换好处,肯定有人抢破头。   裴净摆摆手,嘻嘻笑着。   “长孙爷爷说得太严重了,这小册子也是别人给的,我如今已经进入炼气期,留着这册子没什么用,而您又用得上,为什么不给您呢?再说,您以后有好处肯定也不会忘了我,对不对?”   说到这个份上,长孙昊也不再客气,他满怀感慨地收下册子,“就承你吉言,长孙爷爷绝不会忘了你今日的赠法之情。”   一旁的长孙旭早已心急如焚,巴着他爷爷就要去够册子,却被长孙昊一巴掌打回去,喝道:“脏手脏脚别碰,洗干净再说。”   她坐在一旁,静心打坐,没过三刻,长孙昊把册子交给长孙旭,调整姿势开始深呼吸,看这个架势,他准备开始冲击引气入体。   长孙旭坐在一旁,火光照在他侧脸上,低头看着册子的神情无比认真。   裴净嘴角微弯,眼神柔和,觉得此刻的气氛有点温馨?   长孙爷爷是爷爷,长孙旭是哥哥,大家围在一起,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努力,她深吸一口气,她也不能输呀。   安心地阖上眼眸,心无旁骛地修炼起来。   念头一起,‘清心诀’自发在体内运转,天地间的丝丝灵气随着一呼一吸间,被深深纳入体内,成了灵力来源,她果然已经炼到了炼气三层。   比以往都要充沛的灵力充斥身体每个角落,身体充满干劲,若是此时再来一只耄她也自信能将它击倒!   运转了两个周天,她再睁开眼,发现此时连长孙旭都开始修炼了。   她挑挑眉,心想长孙旭这小子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脚步放轻,小心地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把柴火,让那将熄的火势复燃起来。   火堆旁放了烤好的肉干,她默默撕开了些吃饱,看了眼专注的爷孙俩,走回角落里。   她拉开袖子,露出细腻的手腕,原来白无痕的地方此时有一道浅浅青色印记,仿佛从来便有,是她遗忘了的胎记。   裴净摩娑片刻,复又将手指按在那道浅浅的青痕上,一刻两刻过去了,时间在静静流淌,却无事发生。   她眨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大大的眼眸里盛着茫然,光洁的额头滑下了一滴汗珠。   没有再被卷入旋涡……难道那个青色的世界再也进不去了?   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试,念起清心诀,默想冥想,把手腕又揉又捏,这个青色的痕迹仍然静静安置着,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胎记。   算了,时机未到吧,她无奈把手放下。   还以为这个青痕能带她跳到另一方奇异的世界去,还想再探那里的奥秘,如今看来只能作罢。   诶?不对呀。   她轻轻一击掌,自己虽则无法再进去青界,但东西却能自由进出。   她拿着刚刚放进去又拿出来的干饼若有所思,这不等于有了一个随行的超级大包袱?   以后自己在里面放满石头,一有危险就拿出来丢人,肯定可以杀得别人一个措手不及,她眯着眼笑了。   此后,长孙爷孙俩沉醉在修炼中,哪怕饿极了醒过来,也是匆匆吃了点东西接着又入定,裴净颇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于是干脆不修炼了,在火堆前守着他们。   长孙昊的手很巧,除了剥皮切肉烤肉,獠牙都被制成漂亮的小刀。   她拿起最后一个还未磨好的獠牙,回想着长孙昊的姿势,自己一刀一刀地打磨起来。   一天半后,长孙昊醒来,仰天长笑不止,“老子终于可以修仙了!”   裴净拿着氲毒在原地,没想到长孙昊的资质这么好,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能引气入体?   长孙昊笑着解释:“不是我资质有多好,而是我比你们多了几十年的人生经历,看的经历的多了,自然更容易领悟,何况我差的只是一个明确的指引,引气入体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裴净若有所思地点头。   长孙旭和他爷爷一比,就差得多了,不知是他自己太心急无法静心,还是没领悟到要领,后来他们开始赶路,日子又过去七八天,他仍无法感应到灵气。   裴净原本有心想劝,但看长孙旭沮丧的样子,张张嘴又闭上了。   长孙昊能引气入体,就证明体内肯定有灵根,长孙旭作为他的直系后代,有灵根的机率比凡人高,但,会不会有,这种事谁也不好说,还是再看一段时间吧。   “慢慢来,你就是太心急了。”   裴净拍拍长孙昊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们已从山洞的分叉口走出来,进了一个山谷,这里四周是高不可攀的山壁,望也望不到顶,走在谷底,感觉自己不过是天地间一只渺小的蚂蚁。   一路行来,长孙昊都很有自信地在前方带路,然而在山谷里转了两天,他不禁也擦着冷汗自问:“这路和我记忆中不一样,难道是隔的时间太远,我记错了?”   三人更加小心翼翼地走。   裴净握着自己磨的氲叮轻轻挑开突然垂到自己面前的藤条,弯着身子慢慢走过去,只是没走两步路,左脚就被一股力量缚住,猛地一抽,将她反吊起来。   “啊!”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埋伏,等了一会却见四周绿林静谧,除了一片古怪蛙叫,再没听到其它声音。   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她不顾倒着的身子四处张望起来,“长孙爷爷!旭哥哥!”   无人回应。 第10章 自成控物术   难道他们落到陷阱里?   裴净此时摇摇晃晃地倒吊着,一头长长秀发在地上扫来扫去,乌溜溜的眼珠在颠倒的画面里左顾右盼,没发现任何动静。   低头看,脚踝处被一条粗厚的绿藤捆着,她沉着地运气,开始慢慢晃动,骤然腰部用力,身子一弓,借着摇晃的力道一把仰起,双手抓住了脚上的绿藤。   原本握在手里的氲兑丫掉了,幸好腿上还绑着一把,抽出胙溃反手一个猛刺,动作干净利落!   她想的是将这绿藤捅破,然后割断它,哪知这时,绿藤却像吃痛一般,遽然一缩一放,顿时将她一抛,她还没从绿藤的人性化中清醒,就见绿藤猝然间又卷着叶子抽了回来。   ――看来那一刀刺得它很痛,不抽她几下不解气!   天啊,成精啦!   裴净眼神一闪,腰肢一扭,动作俐落地避开要害,借着去势靠近一棵大树,借力一跳跃到离绿藤远远的地方。   回头再看,便见绿藤身后大树忽地阵阵摇曳,数十条垂下的粗细绿藤不约而同晃动起来。   看来逃了个猎物对它来说很生气啊。   也不知这种植物是怎么感知对方,离她最近的几条藤条竟然找到她的位置,朝她直直袭来。   裴净急忙转身,不敢再看,赶紧逃命,跑了一段路后向后瞅,才看到绿藤早够不着她了,只能在原地张牙舞爪,她庆幸地拍拍胸脯。   幸好这绿藤树无法离开原地,藤条也有限,不然还真不知能不能跑赢它。   她爬上了一棵树,站在大树干上遥望,见那绿藤树张狂了半晌一无所获,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藤条又重新垂在四周,等待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这是什么东西?   裴净秀眉微蹙,四处张望,却见山谷中除这成精的藤树,还有些可怖的巨大花朵,色泽异常鲜艳的大蘑菇,仿佛一夕之间,进入了异域。   心中狂冒冷汗的同时,更加担忧失去踪影的两人。   不过眼下,还是想办法先保全自己吧,也好想办法找人。   裴净不敢再小瞧这个古怪的山谷,看到可疑的东西都要一辨再辨。   这种时候,她就有些郁闷自己没有能用的法术神通,等到炼气四层,清心诀有一个名叫‘通五感’的法术,她十分好奇,只是自己现在才三层,没法学更没法用。   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DD或许一些简单的法术能试着操作呢?   虽然没有口诀,但她是见过一些法术的。   比如控物术、纵水术、火球术……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着这些事情,但这些印象是真真实实在刻在脑海里的。   她快速地转动大脑,企图分析出它们运行的条件和方法。   ――从这些法术的名字上就能猜到内容,和五行属性相关,反正自己杀胧蔽蟠蛭笞彩怨将灵力注入铁剑,只要她控制好灵力的强度,想来都是有迹可循。   裴净对自己挺有自信,她昂着下巴,胸有成竹地取出铁剑。   这柄铁剑在她之前过度注入灵力后报废,已经变成惨兮兮的破剑一把,如今拿来尝试再好不过了。   她认认真真仔细端详,然后注入丝丝灵力,尝试控制它动起来。   如果这情景让一些传统的修真人士看到,肯定会瞪大眼睛然后笑她异想天开。   修真`世界传承多少年,法术都是靠口诀功法一代代传下来,鲜少有人想着去创造新法术,更鲜少有人去想法术的原理是什么。   然而裴净什么都不懂,对她来说,这些简单的法术都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操作,于是她真的有模有样地练起来。   第一次注入灵力,因为分配不均衡,短剑在手里抖个不停,任她涨红了脸也提不起一个角。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裴净,好好反省了这次失败的经历,等灵力稍稍恢复,又开始了第二次的尝试,这一次,她不急着一注入灵力就操控它,而是先让灵力在短剑里游走。   她阖上眼睛,另外一双‘眼睛’却睁开了,神识随着灵力在短剑里延伸,一个独特奇异的剑中世界在她眼前展现。   遍布奇异的脉路,看似杂乱无章,却又蕴含着某些未知的规律。   有的地方凸起,那是铁元素聚集的地方,有的地方凹陷,那是丢失了铁元素的地方,粗的细的光滑的粗糙的,她暗叹一声,原来一把小小的短剑藏着如此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她的灵力慢慢铺过每个位置,一开始有些难以控制,有些过多,让那把伤痕累累的短剑又多了几处缺口,然而渐渐的,她就适应了,以最少的灵力铺展开去。   当短剑的每一处都被灵力覆盖时,剑身竟然放出一道隐晦的光华。   下一刻,心随意动,短剑巍巍颤颤地飞了起来,不过才离手一寸,裴净突然力竭,短剑瞬间掉下去。   她呆在原处,成功了?!   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她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就算没人教导,她也可以摸索着尝试,这证明她的猜想没有错!   裴净的进展是十分快速的,也许她有法术的天份,没过几天,那柄劣质的短剑就被她操控着四处飞,虽然无法飞太远,但用这个方法,拿短剑去试陷阱,真是再好不过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孙爷孙两人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遇到过,裴净原本惴惴的心更加不安。   这一天,她操控着短剑在身前三尺的地方飞行,替她开路,走到一处位置时,她下意识停下步子。   她疑惑地回头,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这棵高大的树身上几处破皮,看这露出的树皮颜色,应该是近日才留下的痕迹。   而这个破皮位置形状,恰恰似人的脚印!   张望四周,果然见离此不远的一棵大树上,垂下了许多的绿藤!   又走回到这个地方了!   上次仓促逃走,既然又回来了,便不动声色地查探一番好了……   她提防着四周,让飞剑在附近上上下下地飞掠,自己手持氲叮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藤条。   之前仓皇逃跑没留意,这次走近后却吃惊地发现,这些绿藤的本株绿藤树,居然分外地巨大。   头顶上的层层绿叶茂密得吓人,从藤条的角度抬头看完全看不到冠顶。   它就像一柄巨大的伞,长长树枝的外围,无数绿藤从上垂下,仿佛堡垒一般,把绿藤树保护起来。   仔细端详之后,裴净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如此巨大的树,上次走过时怎么可能没发现?   但若说这不是上次那个地方,另一棵树上的脚印要怎么解释,那分明就是她被绿藤甩过来时,踩在树身印下的痕迹。   她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前走,停在绿藤外围,目光飞快地掠过一条条粗细不一的藤条,很快就锁定在一条有一巴掌粗的绿藤身上,它的中间位置,穿了一个洞!   这个洞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庆幸她现在的精神力高了许多,能在数不尽的藤条里找到目标。   踩着落叶,弯低了身子四处搜索,长孙爷爷和长孙旭两人会是踩到陷阱掉下去吗?   地上的落叶一层又一层,早已将泥地覆盖,翻开叶子碎片,也只看到底下层层像淤泥又像干灰的土质。   正蹲在地上认真研究的裴净没有发觉,离她最近的一条藤条轻轻动了动,像是动物闻到气味那般耸了耸,然后翘起末端,慢慢朝她而来。   危险!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她,裴净瞳孔一缩,握紧手上的氲叮一跃而起,然而藤条已经锁定她,在她起身那一刻,瞬间出击!   长长的藤条轻松地绕过胸口一卷,一拉,跃在半空中的裴净就被扯了回去。   又是藤条!这次明明没有碰到,难道真能凭着气味抓人?   在藤条的紧缚之下挣扎无用的裴净,睁大了双眼,她紧抿着嘴,心中升起一把无名火。   她倒要看看这藤条要带她去哪?难道说绿藤树还能吃人?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放一把火把它烧了!她按着衣兜里的火折子下定了决心。   须臾间,藤条带着她飞快靠近巨大的树身,向上猛地一抛,力道之大,让她的身体像离弦的箭一般朝茂密的树冠上飞!   这不是要吃了她,是要摔死她啊!   救命!   这时,高高飞起、穿过无数枝杆的裴净看到了头顶上斑驳的层层树影,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闪着金光,树影后有片蓝天,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够得着,从此翱翔万里,天空海阔任我游。   可惜美梦还没开始做,她的恶梦就要开始了。   斑叠的树枝拦在身前,毫不留情在她身上脸上划过,她只能抬起双手堪堪把头部护住,任那些尖利的断枝戳在身上。   穿过这片茂密的枝层,她便往树中心掉落,她开始幻想或许底下有万千尖刺等着她落下,把她刺成篓子来年化为春泥滋养大树。   偏着头往下瞅,不防见到一片空空的黑洞DD这棵大得吓人的树居然是空心的?!   黑洞又是通往哪里?   裴净心中的疑惑越滚越多,只来得及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颗流星一样倏地摔进树洞里,一眨眼便不见了身影。   绿藤树外围的藤条轻轻舞动着,片刻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偌大的一片树枝被人为破了个洞,看起来十分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想像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摔在一片柔软物件上的裴净慢慢睁开了眼睛,却赫然看到一名满脸落腮胡,神情癫狂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是谁?”裴净下意识发问。   中年男人的眼睛忽然慢慢变绿,看她吓得脸色发青之后,才慢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我是百草真人。” 第11章 炼丹   不由分说,这个自称百草真人的男人突然拎起了她的后领,犹如提小鸡一般把她一拖就走,眼前的景色快速的变换,这百草真人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段,竟然踏空而行!   难怪敢自称真人,这又是什么级别的高手?   她此刻觉得脑袋像浆糊一样混乱,本以为从树洞里落下,会掉到地底。   可是看这里,远处是巍峨的山岭,近处是碧波的湖泊,头顶上还有阵鸟飞过,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香味,似花香又似草香,让人一闻神清气爽。   她还没看够,百草真人已经提着她在一处小山坡上落下。   山坡上坐着四个人,手里都拿着个小鼎捣鼓着什么,一见他们落下,一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紧地盯着她。   百草真人的心情不错,本来对这半大小孩瘦弱的样子有些不满意,但带她过来时,一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嗯,他百草真人最喜欢听话的人,因而,对她脸色难得地好了两分。   裴净刚在山坡上站稳,就见那四个人又是看她又是看百草真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咦,她揉了揉眼睛,原来这里还有第五个人,单独坐在坡上的一棵老树之下,低着头捣鼓着小鼎,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虽然你是新来的,但规矩就是规矩,只要你能制出我满意的丹药,我就收你做弟子。”说完,百草真人一挥手,山坡上无端就多出了成百上千个鼎,“去挑一个。”   听这话,百草真人是要收徒,那另外五个人是百草的徒弟?还是和她一样被他从别处拖来的?   心里一边想,脚下却不停,看百草真人一脸掩不住的戾气,一会笑一会严肃,肯定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自己还是不要惹他生气为好。   眼睛在这片鼎山扫过,要不就随便选一个?   这些鼎,有的制作得十分精美,有的却十分简陋,有个被她一推从鼎山上掉下来的小鼎,甚至摔裂了……   她迟疑着等百草真人的反应,见他还是一脸无动于衷DD看来怎么选鼎,他根本不介意。   那就选个看起来结实一点的吧,她挑出了几个鼎,其中有一个呈褐色,冬瓜大小的鼎,敲了敲,声音听起来还不错。   就选这个了。   裴净托着鼎正想起身,这时也不知手碰到什么,心头突然一动,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白色的小鼎。   尺寸比普通的鼎都要小,模样秀气,上面雕刻着相互缠绕的兽类,虽然兽类模样狰狞,但小鼎的整体设计却十分优雅,透出一分精致。   她举着鼎看了又看,转头和百草真人道:“我要这个。”   百草真人点点头,袖子一动,鼎山就被收了回去,瞬间只剩下她手上还捧着的白色小鼎。   “既然鼎拿到手,你要快点制药,三天后我会来看你们的成果,好好努力,我只收最满意的当弟子。”   见百草真人要走,一直都在旁边安静等待的四个人中有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声:“请问真人,如果没被收作弟子呢?”   一听这话,原来表情还算和蔼的百草真人突然变脸,一脸狞色地望着那人,桀桀地笑起来:“能成丹就说明有点天分,你们可以进风谷一闯,生死由你们。”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喏喏地开口:“如、如果不能成丹呢?”   百草真人突然手一挥,向远处打出一掌,只听见‘嘭’地一声巨响,倒下了一排树林,这动静引得那一直安静自处的少年抬头注目。   “不能成丹就是废物,都要死!”   百草真人癫狂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众人脸色发白地坐在地上,一时面面相觑。   这群人在打量裴净时,裴净也在打量他们。   这四个人,三男一女,皆穿着统一的白衣蓝底边长袍,这衣服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因为他们正是两年前在莲云村收仙徒的那个门派DD缥缈宗。   如今已经知道九连山还有一条捷径连通西域和中原,看来这缥缈宗很早以前就利用这条路来去,只是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事,留下四个缥缈宗弟子在这里,难道是像她一样踩到陷阱进来的?   她转着眼珠子想,那也没多厉害嘛。   还别说,裴净一直以来就觉得,当时站在村里祠堂中间的修真者,就是高高在上必须仰望的存在,然而同落困境的现在,她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会害怕也会无力,纠结在内心深处的一些难以说明的症结,就这样被打破了。   实力才能决定一切!   一时间,握紧拳头的裴净在心里坚定了修仙的心。   刚刚发问的少女望着裴净露出个亲切的笑容,她先自我介绍,又问裴净是否擅长炼丹?   这名叫余千雪的少女刚问完,另一个个头最高大的男人便一脸鄙视地望着她,“余师妹,你看这丫头毛都没长齐,能修到炼气三层那是有几分运道,但你见过哪个炼气三层的人会炼丹?”   另外两人,一个胖子明显和这大块头是一伙的,看也不看她,嗤笑一声就继续低头掏药,另一个瘦高男子便是刚刚开口问话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陈师兄,寻常的炼丹也不是这么炼吧,哪能不用火,这个百草真人不知是为难人还是乍的,多个人总能多个人想办法。”   陈师兄冷冷一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裴净这时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说道:“我不会炼丹,几位师兄师姐早来些日子,看这会鼎里好像已经成药,能不能和我分享一下要领?”   几人对望了一眼,没想到这丫头不会炼丹一回事,还想要他们教,他们哪有时间,就算有,谁会好心白教?   当即翻了个白眼先后离开,那个瘦高的男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着头走了。   她看着那走远的四个人,手里都捧着鼎,盘腿坐在草地上,对着一堆草药发呆,看来他们确实都不懂,不知来了多久,仍是没找到头绪。   裴净站在原地,捧着白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百草道人说完几句话就把她丢在这里,药草在哪里,怎么炼丹通通没说,而那缥缈宗四子看来着实不好相处,问他们是不可能的。   只剩下那一个在老树底下专心炼药的少年了。   裴净想了想,走了过去,原本想开口询问,但见这少年一脸专注的表情,遂也闭上了嘴,找个位置盘腿而席,认真看着。   少年年约十八九岁,脸庞十分年轻,透出几分稚嫩,他神情认真,有神的双目之上是两道英挺剑眉,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有几分严肃。   他身上穿着的墨色长袍看起来有些宽大,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裴净直愣愣地看着,一时有些呆了。   少年并不是长得特别精致,但他身上有一种英挺的气质,十分吸引人,这气质再加上不俗的长相,足够让初见到他的人转不开眼睛。   少年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抬眼,眼里精光十射,那冷冽的光芒瞬间让她回神,忙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低头看他的鼎去。   见此他手一顿,眉头微微一扬,少顷又低头继续捣鼓丹鼎。   仿佛做坏事被人当场捉到,裴净耳根子有些发热,心里窘迫。   但少年什么话都没说,可见人家并没放在心上,这么一想赶紧收敛心神,认真研究少年的动作。   这时见少年将几种药草用石头砸烂,丢到鼎里去,待那鼎有三分满时,他持鼎的左手手心里突然就冒出一团火。   红艳艳的火烧着黑色的鼎,却烧不着他人一分,裴净看得眼都不眨,两眼睁得大大的,唯恐错过什么。   那一脸淡漠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打量她两眼,见她十分认真仿佛在学习什么崇高技艺时,少年突然就乐了,嘴角不禁上扬一分。   这时,鼎里传来一阵糊味,他手里的火熄了,将鼎倒过来一扣,一团散发着强烈焦味的药渣被丢到一边去。   少年手一扬,刚刚砸烂的一堆草药就自动飘到鼎里去,火又重新升起,重复着刚刚的过程。   看了许久,裴净才无语地抬起头来。   原以为少年一脸严肃,是对炼丹有几分自信,看了几回才知道,这人就纯属乱来的,只是不断地把草药丢到鼎里去,妄想以此炼出丹药来。   虽然看穿了这人的底细,但自己在这里呆了许久,对方也没赶自己走,甚是厚道了,裴净站起来,向少年行礼谢过,这才抱着鼎走了。   老树下的少年依然认真地炼着药,对这里刚刚有个人来过又走了的事丝毫不在意。   裴净四处打量,只觉得这里根本不像是山谷。   远处是高山崇岭,连绵不断的山峰巍峨壮丽,这明明是一处平原地带。   身后的山林并不茂密,树木矮稀,倒是地上的野草比别处要高壮几分,或许这不是野草,裴净挖出一棵开着白色小花的粗茎草,嗅着空气中那淡淡的药味,对它草药的身份又确定几分。   裴净一边往林子里走,一边将眼熟的草药挖出来。   她的挖法并不像其他几人,用摘的或是整根铲起,她是很有耐性地小心将整棵草药挖出,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它们根部的完整。   等手上大阔叶里的草药采得足够多,她便捧着来到湖边,细细将草药上的泥巴洗去,放在草地上晒干。   裴净是懂得一些药理的,俗世里的凡人都是这么炮制药材,她也只会这么做,但在修真界里,怎么炼制却是一概不知。   她坐在湖边无所事事,对这个所谓的‘炼丹’毫无头绪,索性拿出兜里的东西检查起来。 第12章 丹和鼎   话说她在选鼎时,原本想选那个红褐色的鼎,最后一刻却突然改主意选了这个看起来漂亮,不知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白鼎,原因就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感应。   拿到白鼎之后也不敢即刻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因为那时缥缈宗的人正盯着她。   她只好暂时忘了这鼎的事,跑去观摩别人,又跑到山林里转了大半天,现在,总算没感觉到那些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神识,才敢把东西拿出来瞅瞅。   她如今身上除了许允琨的乾坤袋,引气口诀的册子和炼气口诀的玉简都给了长孙昊,身上只剩一瓶固气丹,一把牙刀,一把破剑,还有拂尘老道的那本无字小册子。   当她拿出那本小册子时,一种古怪的感觉又从心头燃起,心下一动,把白鼎捞过来,一手拿册子,一手拿鼎,然而除了那种古怪的呼应,再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裴净心下奇怪,这种古怪的感觉更多是来源于那本小册子,白鼎却像是隔着什么,让她感应不到。   回想拂尘的这本小册子,当真是奇怪,当时拂尘也数次追问她做了什么,只是那会她还是个普通人,自然看不到如今小册子上的变化。   在她手里时,小册子会散发着淡淡的灵气,似乎有什么,正要从里面冲出来一样。   少了最关键的一步,看来这一步,就是这个白鼎,可是为什么两者放在一起时,依然是毫无动静呢?   她努力回想当时和拂尘搏斗时的情景,她差点被掐死,于是乱抓着地上的东西朝拂尘丢去,她还记得,她当时扣砖时指甲都翻了,流了满手的血去抓东西,痛得快晕过去,只想将那可恶的老道狠狠砸死。   嗯?   血!   对了,就是血,她当时手上都是血,但是被她拿过的小册子上根本没有血迹,莫不是这就是原因?   想通了的裴净,立刻将手指放在嘴边,用力一咬,一颗血珠子渗了出来,往白鼎一滴,白鼎上立时飘起一道红光。   这就是所谓的法宝认主?看来这小册子也是一件宝物呀。   等红光慢慢暗淡下去,她再次两手同时持起白鼎和小册子,只见两者之间隐隐发出光芒相互辉应,直到这刻,她才产生了和小册子与白鼎心意相同的感觉。   先是白鼎,一洗原本浮夸的白色之光,变得更加内敛,隐约有一种玉色在鼎上萦绕,就连鼎上的兽图,都变得更有灵气,看起来似乎随时要飞跃而出。   接着是小册子,不再是灰黄破旧的页画,仿佛时光倒流,变得崭新起来,澄黄色的纸张无风自动翻起,裴净看到随着纸张的翻合,有些东西被填充进了纸张里。   待这本小册子又重新合起来,封面上已经浮着一个金黄的大字:“丹”!   难道这是一本教别人怎么炼丹的书?   那还真是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裴净满怀欣喜地打开册子,便见到几个大字洋洋洒洒地写着:“吾徒,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吾师丹方皆藏在世间山川大陆之中,愿你早日得取,宏扬吾师心愿。”   再翻下一页,见上书:养气丹DD炼气期修士服用丹药,有平气养气之功效,与养神丹一起服用有奇效。   雷根草、血须根、祝皿子、半月穗苗、绿萍飘花……   这是养气丹的丹方!   只是奇怪的是为什么丹方里有一部分的草药名是灰色的?   她仔细地看了丹方,下意识拿起自己刚刚摘取的药草来端详……不会吧,难道亮起的草药名是被她所拿过的?而灰色则是自己仍未取得的?   越想越有可能,裴净把地上的东西一收,往林子里跑去DD她要再收集多一些草药,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这次采集了许多草药,打开丹册一看,果然又亮起了一种名叫祝皿子的草药名,只可惜她刚刚一口气采了数十种,根本不知道这祝皿子又是哪一味草药。   兴奋感渐渐过去,裴净坐在树墩上发起了呆。   虽然得到这么一本记载丹方的册子很让人高兴,然而目前对她来说却没什么用,别说上面记载的草药不认识,就是把草药放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再说她根本不懂炼丹,给她丹方一点用处也没有。   怎么不写怎么炼丹呢?   裴净苦恼地想着,如果丹方下面再写一写炼制的方法就好了。   百草道人说给三天时间,裴净虽然毫无头绪,却仍然不敢浪费时间,她在思考了一个晚上无果之后,第二天一早,果断地走向百草真人的洞府。   百草真人的洞府很好找,就在山林另一侧的乱石林里,这里竖着若干条黑色的大石柱,看起来十分神秘,裴净瞧了瞧,就往旁边的木楼走去。   这木楼共有三层,外观很像裴净曾经在闹市里看过来的客栈食市,方方正正,从外走廊一侧能看到里面宽敞的空间,奇怪的是,从她的角度看去,竟是空空的一片。   在这野外山林的地方莫名其妙建起了这么一幢木楼,也只有实力深厚的修真人能做到。   裴净绕过乱石林,往木楼走去,百草真人此时正坐在一个大鼎前,大鼎盖着厚盖,正吞吐着白烟。   见百草真人不似在忙的样子,她忙上前行礼,“请问真人,您可有草药方面的书籍可借我一观?”   百草真人呆板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落在裴净身上。   哦?竟是来借书的,没想到这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个小娃娃。   百草真人也不多说,指尖弹出一个玉简,直接飘浮在裴净身前。   裴净再次行礼谢过,两手接过玉简,百草真人并没有说玉简送给她,她不敢就这样拿走,干脆就地盘腿坐下,直接将玉简贴在额头上。   无数的海量文字争相钻入脑海,她瞬间就沉醉在草药的海洋之中DD这竟是一份记载了草药属性的玉简。   每一味草药的外形在自己眼前飘过,记载着详细说明的文字便随之而来。   当每一味草药的详解都在脑海里细过一遍,裴净将玉简里的资料全记下来,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了。   再次看向百草真人时,裴净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这并不是一份大路货的草药记载,里面药性、功用、冲突、生长环境等等都有详细的说明,这是百草真人的心血结晶吧。   她恭敬地把玉简递还给百草真人,见他只是淡淡收下,仍然一言不发,裴净还是认认真真地躬身谢礼,这才离开乱石林。   身后的百草真人看着裴净离开的背影,脸上难得地少了几分霜华,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下一刻,一口鲜血却突然喷了出来,猛地浇在大鼎上,惹得大鼎一阵骚动。   百草真人双眼精光四射,再不复刚刚的呆滞板刻,双手飞快地结起了印,才终于将骚动的鼎盖压下去。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山林深处,已经看不到那女娃娃的背影了,他终于垂下眼眸,重新聚精会神地看起鼎来。   却说裴净这会得了百草真人的草药传承,心里多了底气,不同于之前乱挖乱采,这次她有目的地寻找她要的草药。   从百草真人的玉简里知道,百年以下的药材称为草药,百年以上的便可以称为灵药了,而万年以上的可称为仙药。   丹药的药性受药材年限所限,年限越高的药材出丹品质越好,然而这世间哪来那么多多年份的药材,别说想找上万年的仙药,就是数千年的灵药都难找啊。   裴净也没想找多少年份的灵药,她既然手里有丹方,现在只想着找一找普通年限的草药来练练手就行了。   丹册里目前出现的有两个方子,一个是养气丹,一个是凝气丹,都是适合炼气期修士的丹药。   养气丹需要药材九份,凝气丹需要七份,似乎都不是太高级的丹药,于是她慢慢地在林子里踱步,想把两种丹药的药材都集齐。   裴净在林子里忙得不亦乐呼,缥缈宗的几个人此刻也盯上了她。   陈师兄道:“这丫头不对劲,她采药都是有目的,看来还真是走眼了。”   胖子冷笑道:“既然懂药就肯定懂炼,师兄,我去把那丫头抓过来。”   余飞雪却抿嘴一笑,伸手拦住胖子,说道:“别呀,这会去,抓来教我们炼吗,谁有那心思,等那丫头炼完了抢过来不就行了。”   陈师兄哈哈大笑,把他鼎里糊成一片的药渣甩掉,赞道:“师妹果然好计!” 第13章 湖底深洞   不知别人正算计着她的裴净此时已经收齐了药材,坐在湖边,准备炼制她的第一份丹药。   虽然百草真人的玉筒里没有教导如何炼丹的步骤,但如何处理药材是有提及的。   为了让药材的药性更好地保存下来,许多草药最好的保存方式便是立刻炼制,越新鲜药性越好,除此之外,除非有良好的玉盒保存药性,不然药性都是会慢慢挥散的。   挑出炼制凝气丹的七份草药,裴净脑海里出现了老树下那少年手心喷火烧鼎的情景,下意识,她就是觉得少年的做法是正确的。   只是她是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别说手心喷火,连法术都不懂一个,怎么办呢?一定要用火吗?   她又想起在乱石林见到百草真人的情景,他身前的大鼎不断地吞吐着白烟,犹如巨兽呼吸一般,这个鼎下,却是没有火的。   那百草真人是怎么让这个鼎无火自燃的?   裴净想到头痛,也想不明白。   当然了,她如今实力弱小,就是百草真人用什么方法做到,她也不一定能照做,想通了这一点,裴净干脆就不想了。   片刻后,她捡来一些枯叶碎枝,拿着石子叠起了一个简陋的炉灶,再拿出怀里的火折子,用力一吹,将火点上,枯叶就燃烧起来。   等火势起了,她把鼎架到炉上去,一份份草药被丢下,没片刻,这些草药就通通变了样,化成药渣,黑糊糊地贴在鼎里。   果然失败了。   当她想把鼎拿起来时,被猛火直烧的鼎却突然弹了起来,在空口飞旋几圈,落到了湖水里,发出滋地一声!   裴净张着嘴巴,像个傻瓜一样地看着。   眼睛眨了又眨,难道在湖里抖动个不停的鼎是……在生气?   下一刻,湖面上被热鼎熄了的水蒸气居然被鼎口一卷,化为一条烟蛇直朝她喷过来!   赶紧俯身一躲,却见白鼎不甘心地又喷出一道白烟,空气中传来的阵阵灼热感让人心惊胆颤,苍天,这是法宝有灵了?   裴净赶紧道歉,只是白鼎不吃这套,一口又一口的热烟朝她喷射而来。   这么小气?   那年轻人把他的黑鼎拿在手里烧也没见他的鼎生气,怎么她的才烧一会就这么上跳下蹿的,也太小气了!   白鼎一感觉到裴净的想法,立刻委屈得直抖,想它沉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主人,没想到主人没给它找天玄地火来吞,反而用最最下等的人间凡火来烧它,这是污辱啊!   再说还拿它来和别的鼎相比,那能一样吗?   要是像人家一样拿个五行火来烧它,它也不会不乐意。   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壮大的怒意正在勃然而发,裴净心想不好,也顾不上湖水的深度,直接跳下水,将气直乱颤的白鼎拨到怀里。   她语气真诚地解释着:“真对不起,不喜欢那火是吗?我不是故意把你放到火上去烧的,我什么都不懂,才会乱尝试,以后不会了。”   白鼎渐渐平稳下来,一丝委屈的感觉从怀里传来,她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抱着白鼎,一手慢慢抚着鼎身,“你说那火不好吃?那我以后不给你吃了,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吃。”   没想到刚说完这句话,白鼎又从她怀里挣出来,扑嗵一声一头扎进水里。   裴净只得跟上,好在她水性还不错,湖水下的光线并不弱,她一眼就看到那兴奋起来的白鼎冲在前面。   刚说到火就往水里钻,这水里难道能藏着火?   此刻也只能努力跟着游下去,只是裴净小看了这湖的深度,等她渐渐觉得自己气不够时,那白鼎居然还在往下沉,不行,回来,她的气不够了!   没有学过什么避水法术,只靠闭气,就算现在她五感强了许多,身体素质同凡人不可同日而语,但毕竟她还是一个人,无法在水下呼吸。   她慢慢往回游,一边等着白鼎,只见白鼎上升的速度十分之快,一会就追到她身边。   见此她想加快速度往上游时,这白鼎居然转到她身后DD往她背一压,顷刻一人一鼎便沉沉向湖底坠去。   天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裴净当然不知道,以白鼎现在的灵智程度根本无法理解她的困境,它只知道水下有十分吸引它的东西,而它的主人说要带它去吃,既然主人的速度太慢,就那就由它带着吧。   裴净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五脏欲裂,湖水的压力还有背后白鼎毫不温柔的施压,让她苦不堪言,难道她短短的十一年人生就要载在这上面了吗?   绝对不行!   感觉到快憋不住气的裴净吃力地将右手移到左手青痕处,她要把那要命的白鼎移走!   下一刻,一个气泡破灭,白鼎瞬间在水底消失。   失去了背后下压的坠力,裴净身子一轻,只想努力往上游。   眼前朦胧一片的水下世界已经变得污秽不清,头顶的一片光源离自己仿佛有十万八千里般远,她努力划动手脚,却怎么也够不到顶。   四面八方的水肆意钻进鼻子里、耳朵里、嘴巴里,在一串串气泡中,她仿佛看到一个优雅的身影朝她而来,将失去意识的她接住。   再次醒来时,裴净只觉得恍惚身在梦中,直到坐起身,看到端坐在不远处打坐的少年才顿然清醒,原来不是梦,是有人救了她。   裴净赶紧坐正,朝少年道谢:“多谢大哥哥相救!”   少年淡淡看了她一眼,一边拂去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道:“没什么,顺路而已。”   裴净瞪着眼睛。   什么叫顺路?难道他也是来找水下火的?   抬头打量四周,发现身处一处湿润的山洞,几十步外有一方比水井大数倍的水潭。   难道他们现仍在水下?   “既然醒了,就跟上来吧。”少年步伐轻盈,一下子跃到前方,对她淡淡示意。   没等她跟上,他已大步流星向前迈去,看样子是要走进山洞深处。   “等等我!”裴净赶紧跟上,走到少年身侧。   他身后背一长剑,想来有点实力,“大哥哥怎么称呼?我叫裴净。”   少年头也不回,等了许久也不见回音的裴净还以为对方不愿意搭理她,摸摸自己的鼻头有些讪讪,头顶上这时飘来轻飘飘两个话音:“宋炀。”   裴净笑眯眯跟上,又问道:“大哥哥是怎么找到这水下山洞的?”   怎么找到的?   宋炀若有所思望了她一眼。   原本他正掏鼓着丹鼎,却见到缥缈宗那几人鬼鬼祟祟朝山林边的湖泊走去,他知道这最后来的小家伙跑进林子里,看这几人的架势,怕是要去找人家的麻烦。   见不到就算了,但原本就看缥缈宗几人不顺眼,再加上裴净看起来还算顺眼,那便顺手救了吧。   没想到来到湖边却没看到要救的人,把人揍了一顿的宋炀这时感觉到湖里不正常的气息,于是跳下湖来,一进湖底,那气息却变得更加难以察觉,正不知该往哪去的宋炀这时发现了裴净。   救了裴净之后才发现在她身子下方,有一处古怪的洞穴,所以说来这个水下洞的发现还得归功在裴净身上。   但看她自己不自知的模样,便知她也是凑巧落到此地,至于她又为何要入水,更是她的事,宋炀自是不会去深究。   愈入山洞深处,更觉得此处深不可测,弯弯长长的洞穴仿佛深不见底,古怪的是,越往里走,一股难耐的灼热感熏得人头晕,好像他们此刻并不是在水底,而是在火山底一般。   裴净有心想放出白鼎,让它在前面带路,可是碍着宋炀在一旁,又不敢透露自己体内乾坤的秘密,只好默默跟着对方,朝着山洞深处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传来,让人一闻,精神倍增,宋炀却突然把手按在背后的剑上,低声道:“来了!”   裴净暗暗戒备,又走了小段路之后,便见洞内骤然大亮,一阵紫红色的光芒洒照在洞壁四处。   这真是少见的奇观,山洞的深处竟然有一潭乳白色的水潭,水潭里种满了紫红色的鲜花,在花的中间,立着一颗乳白色的奇石,上面燃着紫色的火。   火只是很小的一撮,却把这偌大的山洞照得光亮堂皇,裴净来不及赞叹这奇异的火苗,便被角落里的闷哼声给惊了一惊。   角落立起了一只长相古怪的兽类,四肢瘦长,尖嘴长耳,颇有点像狐,它嘴角沾着血迹,见宋炀和裴净两人靠近火苗,弓着身子低啸起来。   在它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具看不出面貌的尸体。   尸体只剩下半截,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恐怖的经历,只留下狰狞的尸块。   “云狐。”宋炀轻轻道。   话音刚落,就见云狐脚一蹬,竟凝空踩踏而来。 第14章 紫阳真火   居然带有神通?!   还是只先天灵兽!   宋炀的剑挡住了云狐进攻的爪子,下意识望向那跳跃的紫色火苗。   吸引灵兽守护,有紫灯伴生花,在极品石乳里诞生,这是、紫阳真火?   因为斩龙剑的关系,宋炀曾了解过各种奇火,其中有一种于至阴之地诞生的异火便是紫阳真火。   所谓至阴出至阳,阴阳互生,在寒水里浸淫不知多少年的极品石乳坯里才孕育出一朵至阳的紫阳真火。   虽然在至阴地里诞生,然而紫阳真火却号称能克一切暗物,比灭妄的三味真火还要高级。   这条山洞原本应该是被封印了,只是不知何时被人窥见闯入,来人一路过关斩将却死在最后关头,这运气也实在差了点。   倒是便宜了他们,难怪一路走来不见陷阱,原来是被人先一步破坏了。   “宋大哥小心!”   只见被剑拦下的云狐突然嘴一张吐出一颗火球,偏偏宋炀这会不知道想着什么仍是直直地望着别处。   裴净眼睁睁地看着火球扑上宋炀面门,她惊恐地抽出身上的牙刀丢了出去!   没想到下一刻,宋炀回手一抬长剑,火球便反朝云狐砸去,烫得它尖叫一声。   而这会宋炀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回来。   接着手一袖,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便夹住牙刀,反甩了回来,带着几分揶揄道:“你杀云狐呢,还是杀我?”   裴净接住牙刀,见宋炀仍然姿态从容,终于松了口气。   再看那被烧了一块皮毛却仍守在紫火前不原离开的云狐,眉头微微一皱。   都说灵兽有灵,此刻裴净便深深地感觉到DD   云狐嘴里呜咽着,似泣似涕,让人不忍。   “一定要杀它吗?放它走吧!”裴净拉着宋炀的衣袖,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他一样。   宋炀一时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什么时候想杀云狐了,紫阳真火难得,但开了灵智的云狐也少见,他想的是把它收服了。   宋炀凝望云狐,持剑的手也放了下来,用一种平和的口气说道:“人间至宝,天下人皆有份可取,若我无法炼化,自然离开,绝不强取,但这期间望你不要阻拦可行?”   云狐歪了歪头,好似听懂了,踌躇半晌终是让开了紫阳真火前方的位置。   但它却不肯离开,浮在空中作俯趴状,头挨在前爪上看着两人。   这阵势是要监督啊。   但宋炀毫不介意,他一甩长袍就地而席,偏头看到仍呆立在原地的裴净,提醒道:“你也可以试试,跟着我做,炼化异火没有什么诀窍,唯记住不要贪心且守住灵台神智,如无法炼化及早将异火归还,切记量力而行!”   这真的是认识宋炀以来他说过最长的话了。   感激对方的照顾之情,裴净谢过后,才学着宋炀盘腿而席。   其实就算宋炀不将异火分给她,她也不觉得如何。   以她的年纪实力和阅历,面对这些天材地宝,也只有看的份,而不敢乱动。   然而宋炀没有欺她年幼,更是将要点叮嘱于她,实在换得她另眼相看。   想她自莲云村被拂尘道人抓走,对方心思险恶,已让她明白修真路上人心难测,然这位宋炀大哥认识以来虽一直淡淡漠漠,却不欺她无知,在她心里,已然上升为一等一的好人。   如果宋炀知道这会裴净心里想着什么,估计会立刻大笑出声。   虽然他为人光明磊落,从不屑用卑鄙手段,却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愣头青。   之所以带着她一起进洞,不过是不愿占因她而发现山洞的便宜,让她一起炼化异火更是只想还了这份人情。   修真界讲求因果轮回,他不想欠着别人一点人情以致产生心结罢了。   再者,炼化异火可不像说起来那么简单,如果他真的关心并替对方着想,万万会考虑对方的承受力,而不是这么轻飘飘地说几句。   没见角落里躺着的尸体吗,那就是硬吞异火的结果。   在紫阳真火旁上上下下轻轻飘浮着的云狐眯了眯眼,眼里透着几分鄙视,它那灵性的眼睛里盛的都是对对方不自量力的嘲讽。   静坐了十息之后,宋炀动了。   他关节分明修长的手指飞快地结着手印,一道道金纹朝紫阳真火扑去。   最后那一小撮火苗动了动,挣扎了片刻从里面分出一小簇,缓缓朝宋炀飞来,停在眉心前一寸静止不动。   宋炀白净的脸上慢慢渗出汗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墨色的长袍上,此时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潮红,异火也开始招摇不定地来回晃动,看来一场角力早已悄悄地进行。   裴净并没有冒冒失失地开始炼化,而是睁大眼睛看着宋炀的一举一动。   期间宋炀又打了无数手印,一道又一道的禁制打在异火之上,就连外行的裴净也看懂了,他这是要用实力降服异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停在宋炀眉心的异火已被吸进了大半,但仍有一小部分停在眉心外挣扎着不肯依附。   裴净看得心惊胆颤,心头再一次庆幸自己没有冒冒然动手,看宋炀那么艰难都难以一时收服,那自己这个刚刚修炼的小菜鸟又有何能力去取这种异宝呢。   裴净当下就决定了放弃,紫阳真火固然好,但也要有小命去用才行。   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等以后修炼有成一定要再次回来取。   既然决定了不炼化,裴净干脆站起来好好打量这间石洞。   这个圆拱形的洞穴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前人辟出,实在叫人难以想像在湖水的泥地底下居然有山洞通往地底深处。   仔细看,山壁上还有一层紫色的结晶体,一簇一簇好似花瓣十分漂亮。   想来是紫阳真火和它的伴生花孕育出来的东西,色泽如紫阳真火,外形和香气却似紫灯伴生花。   裴净欣喜地拿出牙刀,撬起了紫阳晶,紫阳真火拿不了,紫阳晶她就不客气了。   收了四五个后,身后倏地传来一阵低低地吼鸣,转身一看,那只原来一直守着紫阳真火的云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停在她身后对着她呲牙怒吼。   该不会是紫阳晶也不给拿吧?   说对了,这个洞里的东西通通都是它的!   那个男子只是想炼化紫阳真火,反正只是拿一小簇,对它也没什么影响,但这个蝼蚁居然敢动紫阳晶,要知道这可是它的食物!   因为量不多,自己都省着吃,这人一来就把它们撬走,让它如何不生气!   云狐嘴一张,一个火球被吐出来,速度极快朝她面门袭去!   不久前才看过云狐这一招,被宋炀轻松解决,等轮到自己了才知道多么凶险!   她反应极快地挥起牙刀挡住。   “噗!”   牙刀直接碎了!   幸好挥起牙刀同时她弯腰闪避,那团紫红的火球才堪堪擦过她的发顶而去。   打不过,只能逃!   但那云狐却像认定她一样,追着她一波一波吐着火球!   真是太过分了!   裴净甩出破剑,操控着它朝云狐飞去。   一直追着裴净的云狐不防这人突然来个回马枪,原以为逗弄蝼蚁不想蝼蚁竟然敢反抗!   它四足一踢蹬,便凌空跃到更高的地方,避开那突刺的破剑。   裴净见云狐避走,也不敢大意,操控着破剑停在身前。   只见云狐眼里闪过嗤笑,顷刻间原本正在石乳上安静地燃烧的紫阳真火火光大盛,咻地朝她飞来!   天啊,一整朵!   见过宋炀炼化那一簇异火的艰难,一丝火苗她都不敢轻易尝试,这该死的云狐竟然给她招来整朵紫阳真火!   有那么大的仇恨吗?把紫阳晶还给你行不行?   不行!   云狐眼里闪过蔑视,它要把这动了它食物的蝼蚁化为了一滩血水!哦不,被整朵紫阳真火吞噬,想来是连灰都不剩下。   想跑也来不及,在这千钧一刻之时,裴净眼睁睁地看着紫阳真火朝着眉心而来。   最后一瞬间,她只来得及从青痕里招出白鼎挡在身前,那紫阳真火来势极快,竟直直穿过白鼎就要钻进眉心!   “扑嗤!”   紫阳真火穿鼎而过时,白鼎飞快地转动起来,把横入鼎身的紫阳真火卷入,紫阳真火受到禁锢,一刹那间体积聚然倍增,烈焰裹着鼎身怒而燃烧起来!   然而此时的裴净已经分不出半分心神关注其它,在紫阳真火穿过白鼎时,一小簇真火脱离了火苗,极快地钻入她的眉心里,须臾间,在她的体内燃烧起来!   热!热!   火!好多火!   裴净张着眼,入目全是紫色一片的火海。   为什么没有在被火烧的一刻就灰飞湮灭了呢?   她想,或许是因为她是修士,体内有灵气,它在吞食着她的灵气,等烧完了,她的□□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变成灰烬。   就这么结束了吗?   在这生死一刻,她竟然觉得很平静,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体内的变化,脚下是青色的雾一片,原来危急关头,她的神识已经被青痕纳入,保护着。   但这有什么用呢,如果她的身体没有了,她又要怎么修仙?去找她的根呢?不,她要出去,她的身体,她自己决定!   呼!刹那间神识重新回到身体。   一种能焚灭世间暗物的烈火燃烧着她的身心!   ‘清心诀’!   一层又一层的口诀从她的嘴里逸出,四周的灵气以一种难以想像的速度进入到她的身体里,又飞快地被紫阳真火吞噬,然而当灵气的吸入达到一定的速度后,她的身体竟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灵气压不住紫阳真火,紫阳真火也吞不完灵气。   如果这时再多飘来一丝紫阳真火,绝对能瞬间分出胜负,但其它的紫阳真火却被白鼎牢牢吸住,随着白鼎的旋转而吐嚣,却挣脱不开。   云狐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上蹿下跳。 第15章 回朔之梦   她右手的椭圆形胎记在紫阳真火侵入时便已泛红,血似的红印像是随时要滴出血来。   裴净此时处在一个只有她和紫阳真火的世界里。   她能感觉到紫阳真火的不羁,在强烈的生存欲望当中渐渐无力,顺应着直觉,她将大半的火焰引入青痕里,奇妙地是,纳入青痕的那一刻,体内的紫阳真火瞬间放弃抵抗,接受了她的招臣。   紫阳真火迅速在体内收敛,恢复成火苗形状,在她的眉心处盘住下来。   终于结束了。   裴净舒了口气,双眼睁开时竟隐隐有火光,一旁的云狐显然吓了一跳,弓身在侧低声示威。   被紫阳真火锤炼过的身体,筋脉更加坚韧有力,受生死一刻拼命吞吐灵气所得,她一口气冲破了第四层,也算是意外之喜。   云狐见她不动,身子一低便想上前。   裴净侧身一指,指尖上一团紫色的火焰跳了出来,云狐哀叫一声,再也不敢造次。   裴净松了口气,只求云狐不要再来捣乱就行了。   身前的白鼎还悬在空中不断吞吐着紫阳真火,让人分不清是白鼎在降服紫阳真火还是紫阳真火在吞噬白鼎。   再定睛一看,原本坐在水潭前的宋炀不见了!   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再顾不上和紫阳真火较量的白鼎,手一招就将它收到青痕里去。   一见紫阳真火消失,云狐当场哀嚎,再不复原本的嚣张模样,落在她身前,不断哀鸣。   裴净看到,石乳台上失去了紫阳真火,虽然才那么一小会的时间,但环种在它位置四周的紫灯伴生花已有了枯萎的迹象。   同时失去了紫阳真火的光芒,山洞里一下子暗了大半,虽然紫灯伴生花和紫阳晶也隐隐发出紫红的暗光,但与明亮的紫阳真火相比,便像萤光一样暗淡。   可以想像,再过不久,这些奇花肯定会全部枯萎。   裴净呼了口气,小大人样地叉起腰身,教训起云狐来:“所以说做人不要太嚣张,你看你现在就要求我了吧,要知: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让你刚刚还想杀我!”   身前的云狐眨眨眼睛,也不知听懂没有。   罢了罢了,和一只灵兽计较什么呢,守护异火是它的天职,它不过是尽责,虽然刚才差点被它弄死,但她也算因祸得福了。   所谓福祸两相依,就当给这孕育了异火的石乳天地一份香火情吧。   指尖上飘出一小簇紫阳真火,真火一离开她的指尖,便直奔石乳而去,在石乳中间盘住下来。   虽然这火的气息比起原来的紫阳真火要弱上许多,但至少香火不断,若干年后,又会是一朵完整的紫阳真火。   感受到紫阳真火的气息,紫灯伴生花又恢复了生气,竟微微摇晃着身子,看起来像是朝她道谢。   云狐也不再敌视了,它嗷叫一声,一爪子拍下一颗紫阳晶,示意她来取。   裴净弯着眼睛笑纳了,说道:“够了,已经取了好几颗,我就不多拿了。”   她也想通了,这种天材地宝自有灵性,还是留着让它们去滋养万物吧,说不定以后自己还有需要,到时再回来取。   云狐眯着眼睛,极通人性地应了一声。   它凌空而立,又几步跃跳至水潭上空,回头招呼一声。   裴净跟上前,走至水潭后方,赫然发现这层层的紫灯伴生花还掩饰了水潭后方的几颗潭石,而潭石中央竟然另有洞口。   裴净微皱起眉头,想来云狐便是从此地而来,难道宋炀的消失也与此洞有关系吗?   只是这洞口看起来又小又窄,云狐这种灵兽能够轻松通过,她这小身板也能容纳,但宋炀是个高大的少年郎,她很怀疑如果他跳进去会不会被洞卡住。   裴净犹豫不决,云狐却突然炸起来了毛,突地一跃跳到了洞口低声呲牙。   这时,洞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那两人肯定是到这里来了,幸好余师妹身上带着避水珠,我们才能找到这等隐避的宝地……”   糟了!是缥缈宗的人!   那几人可不是善茬,若和他们正面对上定然没好果子吃。   士急马行田,拼了!   裴净一提气,便跳进潭石洞去。   她没见到,她跳下去后转瞬洞口的一方潭石自发动了起来,将洞口堵住,而矗立在前方的云狐也悄然回头,眼里闪着隐晦的光芒。   潭石洞并不如她想像地直通地底,反而很浅,不过几息就落到洞底。   她咧咧嘴揉着摔着的屁股,掏出一颗紫阳晶出来当照明灯,才慢慢摸索着前进。   洞很长,却缓缓朝上,她想这果然是通往外面的路了,一时间更加卖力地迈着小步子。   紫阳晶的光芒很弱,也只够照到身前三尺之地,她试着把灵力注入,乖乖,紫阳晶竟然大放光芒,将前后数尺的地方都照亮。   裴净慢慢地走着,也不敢停下,累了就在原地打坐稍作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听到耳边传来若有若无呼呼的啸声。   就快到了,坚持住!   在攀上一段近乎垂直的洞壁后,终于到达了一处泥洞。   路在这里断了。   怎么没路了?   裴净四下察看,发觉这里的土质有些奇怪。   和地上大颗粒的厚土不同,头顶上方和前方堵路的土质是另一种较为松软的泥质,这是不是意味着堵在前方的泥土实际上是从头顶上塌陷下来的呢?   她认真思考了一番后得出结论:从头顶上这个位置,或可以钻出地面,也可能挖到一半被厚实的土活埋。   那到底赌不赌呢。   裴净静立半晌,倏地把紫阳晶系在衣带上,拿出她那柄破剑,二话不说便单手持剑上刺!   赌!   她相信直觉!   不管有没有路,她就要从这里挖出一条路来!   土质比她想像的松软,不久便挖出一个大洞,期间头顶上不断有土崩落下来,洒了她一身。   原本做好了要挖个几天几夜的打算,却没想不过挖了半天,阵阵呼啸声就清晰地从头顶上方传来,不多时,裴净挖土的动作一轻,最后一层泥土挖穿,终于来到外面了!   久违的阳光洒下,刺得她眼睛生痛,眯着的眼睛流下泪水,她终于呼吸到阳光的味道。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狂风,打得她措手不及。   适应了阳光后,裴净赶紧手脚并用地爬出地洞,她双手交叠挡在眼前,顶着风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只见到处是被狂风虐过的境界,枯枝落叶还有些许破碎的物件夹杂在狂风里,打得人生痛。   在风里坚持了百息,狂风终于离去,这次又夹杂着地上的细土呼啸而去。   裴净晃着被吹得发晕的脑袋,回头就看到刚刚钻出来的洞口,早已消失在凛冽的狂风里。   到处是被摧残过的痕迹,死气沉沉,只有破碎的山石还偶然立在一旁,叫人看不清这里原本的面貌。   和百草真人那边山高水清的灵秀截然不同,这里连地都是碎石细土,长年席卷的疾风让人只能看清周边几米的景像,再远的,便是一片粉尘。   空气中充满灰土的味道,裴净掩住口鼻,一边辨着风声一边前行。   地势有高有低,她忍不住想像若干年前没有狂风肆虐时,这里应该是一座山头,山上种着各种珍花奇草,有灵兽珍禽流连翩跹,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场景。   想着想着,她似乎进入了一种古怪的境界DD   她的身体走在荒山里,她的灵魂却从时间的指缝回朔到久远的年代。   花香鸟语一片。   裴净吃惊地望着掉在身前那垂挂着朱果的碧枝,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旁伸来,毫不客气地将朱果一摘,妙手一袖,朱果就被一张樱桃小嘴咬了一口。   粉红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那嫩白的小手一弯,状似粗鲁地将嘴角一擦了事,小嘴继续张合咬着朱果。   顺着那张小嘴向上,裴净看到一挺秀气的琼鼻,一双机灵的妙目正四处张望着,女童的脸颊有两个深深的酒涡,顺着吃东西的动作一张一合,酒涡便一隐一现。   “朱朱,你又偷吃!”   远远跑来一个童子,他身穿青色长袍,此刻正提着衣角,有些气急败坏地跑来。   童子的相貌精致,虽然脸上生着气,却仍是好看得紧,他头上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看起来有些像道童。   “呀!”被发现的朱朱将吃了大半的朱果一丢,转身就跑。   当童子跑到裴净身前时,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人家会不会骂她乱闯。   下一刻却见童子像见不到她一般,直直穿过她的半边身体,追着朱朱而去。   看着自己的手发怔的裴净又看到,被朱朱丢在地上的朱果钻进了地里,呼地生出一颗绿苗,绿苗抽枝,片刻就长成参天大树。   她杵在原地,正望着大树感叹,远远飞来一红衣女子,她嘻笑着挥着羽扇,和身后的男子笑闹。   “朱朱,不许乱玩风神扇!快放回去!”   着青衫的男子身材瘦长,相貌精致,梳着发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掩的无奈。   “我不,阿青最无趣了!”   朱朱做了个鬼脸,细腻白皙的脸颊上弯出了一对酒涡,让人觉得可爱万分。   裴净静静站在朱果树下,透过斑驳的树叶看着两个纠缠的身影,阳光洒下在他们身上渡上了一层金黄,看起来无限美好。   天色慢慢暗下,下一刻,天空里卷来一阵风,绿意盎然的仙境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狂风落叶。   朱朱声嘶力竭的声音被风无情绞碎,只有些许破音传到她的耳中:“阿青……阿青……” 第16章 青梧的请求   似乎做了个长长的梦。   再次醒过来时,裴净只感觉到心里多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惆怅,将脸上残余的泪水抹去,朝着远处隐约的山形前进。   走了十几天,裴净慢慢摸索出谷中狂风的规律DD那就是没有规律,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到远处呼啸的风声,赶紧跑总是没错。   虽然才经历短短半个月,但裴净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年。   永远不停息的风吹得她皮肤皲裂,这里没有任何动物和水地,绝了她食物的来源,若不是身上还有几块肉干支撑着,她怕是要成为少有的被饿死的修士。   她的呼吸越发沉重,幸而前方山峰的形状越来越明显,给了她无形的鼓励,不然她怕是早坚持不住。   又过了数天,她终于清晰看到了眼前枯萎的荒山。   让人惊讶地是,肆虐的狂风只在山谷里叫嚣,却不会袭上山峰。   这个发现让她一喜,赶紧爬上山。   随着山势的爬升,这座寂静的山峰越来越给她一种死去的感觉。   行至半山腰时,成千上万数也数不尽的碑石耸立着,仿佛是谷里万千生灵的墓碑,看得人心头惆怅。   这些碑石有高有低,形状各异,各种颜色都有,却独无一字,乱七八糟地耸立在地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碑石,当一块色泽如火般红艳形似火焰的碑石进入视线,她的心弦突然一颤。   情不自禁地将手轻轻放在碑石上,一股火般的灼热便顺着指尖传入她的身体,大量信息在她眼前炸开。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嘴里不禁轻叹一声。   不知是谁,如此惊才绝艳,竟然将法术神通拓印在这些碑石上,让有缘人传承。   她刚刚学到的是一种叫‘红莲业火’的毁灭神通,一出手便是一片火海,这法术要求甚高,必须身怀异火之人才能得到传承。   看来是托紫阳真火的福。   接下来,她不亦乐乎地游走在碑石林里,想她原本一个法术都没学到,如今却有成千上万个法术放在面前,她怎么能不心动呢。   虽然她想把这些碑石上的法术都学了,问题是几个时辰走下来,也只有三个碑石朝她开放传承。   包括一开始学到的‘红莲业火’,另外两个是‘疾风步’和‘万兽通灵’。   和‘红莲业火’的大范围杀伤力不同,‘疾风步’堪称保命法术,这个法术对灵力消耗不多,却对五感要求甚高,特别是感知,施行时能让人犹如一道清风翩跹而行,不止速度快还能隐匿行踪,只可惜以她现在的实力,最多施行半刻钟便力竭。   ‘万兽通灵’听名字挺威武,实际上就是一个和动物建立心灵沟通的法术,对施术人的精神力要求奇高,可惜她也只是刚领会,要弄明白其中的精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碑石林里游走了许久,再也没感受到呼应,裴净心想或许三个碑石就是极限,也不强求,朝最中间的黑色巨石躬一礼,便上山去了。   离开碑石林,山上又变得荒凉。   她站在光秃秃的山头上往山谷里远望,只见一片的尘嚣,偶尔有狂风裹着碎石像旋涡一样来回碰撞,那不屈的模样仿佛一只挣扎的巨兽。   裴净移开望着山谷的目光,抬头眺望。   她的目标在山顶上,从梦醒之后,她就感觉到了有什么正在呼唤她。   走进山顶的范围,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株枯萎的巨树,巨树之大,哪怕现在只剩枯木枯枝,也将大半的山头掩盖。   这便是梦里那棵朱果树吗?   裴净心有疑问,踱至枯树树身附近,看到了另外几株只剩下枯杆的残木,这些枯木在若干年前想必也是遮天茂密的大树,如今却荒凉如斯,如果不是那棵枯萎的巨树所护,怕是连枯杆都不剩。   她慢慢走到巨树旁,双手环抱树身,轻轻将身子靠在上面,问道:“是你在呼唤我吗?”   巨树骤然无风自动,光秃秃的枝杆开始晃动,遮天蔽日的枯杆齐齐响动,仿佛在呼喊着。   裴净抬头望着,只觉得莫名心酸,干枯的树枝摇晃出一阵阵萧条的味道。   良久,晃动停止,裴净看到原本厚实的树身裂开了一条缝。   她闪身进入,原来树底下另有洞天。   一道长长的阶梯之下是一座隐蔽的洞府,中间有一条长长的廊道,两旁各有房数间。   这看起来像是仙人的洞府,石砌的洞府保存完好。   她走进一间房里,这是一间书房,里面放着许多书籍和玉简。   然而当她想拿起一本书籍时,纸张瞬间粉碎,玉简也是,一碰便碎成几块,真不知这些东西在这里过了多少年的岁月。   另一间石室是炼丹室,中间放着一个大鼎,周边的木架上堆放着装丹药的瓶瓶罐罐,想来这些丹药早已失去药性。   第三间石室堆放着许多法宝,虽然大多数已经失去法宝的灵性,但有小部分仍然闪着让人心醉的光芒,她把那些还闪着光泽的法宝通通都收到青痕里去,不知那巨树找她做什么事,看来这些就是要给她的报酬啊。   裴净乐呵呵地收着法宝,把一些看起来适合她使用的全部装备到身上。   刹时间,裴净摇身一变,通身法宝,这行头要是走出去,简直是招人眼红。   想了想,决定还是低调些,只在头发上缚上玉束,左手臂上戴一臂钏,右手腕上戴着七彩水晶手链,腰上缠了蚕丝月绫。   这些挑出来的法宝都经过了岁月的考验,如今仍然泛着夺目的光泽,可想威力如何,有了它们加身,裴净的小身板挺得更直了。   迫不及待走到下一间石室,见到满地的矿石,裴净正想进去,不想这间石室布着禁忌,根本不让人踏足。   奇怪,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玉简都碎了,禁忌却仍然有用。   只能绕着石室向前走,接下来的石室大多是空的,还有一些堆着已经看不出原型的破碎物件。   看完了石室,裴净走上那条长长的廊道。   走了一刻钟,便见到走道前端隐隐有跳跃的红光泄出。   越靠近,她的心跳便越快,仿佛前方有什么震撼人心的东西,一股巨大的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终于穿过了廊道,一座足足有数十间石室大小的石厅出现了。   走到这里,她已经知道什么东西如此霸道,居然是梦里出现过的‘风神扇’!   一柄羽毛制的巨大扇子正在一个绿色的光圈里不断扇动,妄想冲破绿圈。   绿圈之上,有一团燃烧的红雾,牢牢地将它压在身下,每当扇子不小心碰到红雾,羽毛的一端便会被无情地灼烧。   这柄风神扇和梦里见过的风神扇差的不是一点两点,除了形状相似,那焦黑的羽毛,暗淡的光泽再再说明了这件宝物已经神威不再,成了残宝。   然而就算是残宝,它仍然威力强大,但见它时而愤怒地朝外一扇,一股巨大的风意便径自穿过石室,朝外而去。   裴净恍然大悟,原来山谷里的风是这样形成的!   这时绿圈突然亮了,一个暗淡的身影从绿光上剥落下来,光圈刹时又暗淡几分。   这个几乎透明的人影轻飘飘地飞到裴净身前,朝她行礼。   “想来道友已经见过我了,我是青梧。”   梳着高高的发髻,精致的面容,一身青衣,眉目间带着几分怅然,来人正是梦里见过的阿青。   “是你叫我。”裴净的声音下意识放轻,对面的人身上带着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味道,更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魔力,她难得地有几分不自在,“我怕我帮不了你,我不过是个炼气四层的小修士。”   青梧笑了,舒开的眉眼让他像一副画般好看。   “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对朱朱施一次红莲业火。”   裴净大吃一惊,青梧怎么知道自己身有异火,且懂得红莲业火的神通?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青梧微微一笑,指指大地,解释:“我的原身扎在烈峰上,这里发生的事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棵巨树是他,他便是那棵巨树。   “你收了紫阳真火,小云那家伙还愿意让你过来,证明你得到它的认可,既然小云相信你,我也愿意一试。”青梧继续说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再撑也撑不过百年,风神扇的神威去了九成,我也不怕让它出世,我只是……舍不得朱朱。”   他的眼神落在绿圈上的红雾,带着眷恋和不舍。   “朱朱那个倔强的家伙不肯走,碎了原身化火镇压风神扇,可惜她并非修毁灭之道,想以她的心火灭风神扇谈何容易。倒不如……走吧!”   说到这里,青梧突然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圈着风神扇的罩子一下子绿光大作,就连青梧本人的影像也清晰了几分。   “我会将我仅剩的百年生机抽出来,将风神扇封印,如此朱朱便可自由,请你,为朱朱施一次红莲业火,我愿将风神扇双手献上!”   青梧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双目炯炯有神直盯着裴净,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尽力,但是……” 第17章 风谷之殇   “但是,”裴净急急地道:“风神扇什么的无所谓,反正我刚也拿了许多法宝,施一次红莲业火对我来说不难,你不要用全部生机去拼!”   生怕对方下一刻便灰飞湮灭,比起什么风神扇,她更希望青梧好好的。   再说这扇子被他们镇压了这么多年还能闹事,想来是有点麻烦,她人小实力微,何必强求呢。   她对青梧和朱朱的印象很好,那么灵秀的两人转眼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让人不忍。   青梧微微一笑,空气里仿佛传来花开的声音,他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你年纪尚幼,心地纯良,且记着修真界里以实力为尊,日后遇事留三分心眼。”   又转头望向红雾:“今日你与我为善,我便再与你结一次善缘。”   青梧收回手,一道道复杂的手印飞快地结出,形成道道包围禁忌的金光,直直透过绿圈打在风神扇上,九十九道封印加完,绿色光罩消失,风神扇彻底失去光泽掉落在地。   此时,青梧本人已变得忽明忽灭,他捂着心口,哑声道:“红莲业火!”   裴净早准备着,双手迅速结成火印,将全身灵力灌入印中,默念口诀,眉心里的紫阳真火瞬间被抽出来,席卷在周身,变成漫天大火!   不够,还不够!   滴滴汗珠从额头上滑落,裴净脸色苍白,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她身上抽出,紫阳真火终于觉得够了,倏地像鲜花绽放一样在四周化为业火。   朱朱化身的红雾已经被青梧招来,浮在她身前,当这紫红色的火海喷出时,已经稀淡的红雾渐渐凝重起来,直至越来越厚实,火海里现出了火鸟的形状。   火鸟清亮地啼叫一声,叫声响彻天际。   它S地朝上一飞又一坠,刹那化为一女子模样,却是朱朱。   比起青梧透明得快要消失的身影,朱朱的模样清晰得多。   她眼里衔着泪花,却绽放了一个无比美丽的笑容:“阿青,你要我重生,我便重生,这次,我什么都听你的,可好?”   说完,朱朱朝青梧飞去,在他透明的唇上印下了自己的气息,泪水滑下她的脸:“记住我的气息,别忘了我!”   朱朱再次翔于火海,变成一只火红色的巨大凤鸟,它双翅一展,将火海的火全部卷到它身上,凤鸟终于在火海里重生!   等到火被它吞噬一空时,空中只剩下一个火红色的蛋。   裴净扑嗵一声瘫坐在地上,虚脱的身子直发抖。   这次她不只将体内异火挥霍一空,关键时刻她从青痕里抽了白鼎中被收服的部分紫阳真火气息,才坚持到朱朱涅。   真没想到‘红莲业火’如此霸道,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她都难以动弹了。   青梧抱着朱朱的蛋,郑重地递给她。   裴净被他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这可是凤凰啊,居然交给她?   看这洞府就知道,他们是有主人的,怎么不去找原来的主人呢?   青梧叹了口气,一切都是由主人失踪引起的祸端,如今他生机就要消失,也做不了什么,唯愿朱朱下一世安顺,而他,怕是要失信了。   招来风神扇,将之一同放至她怀里,叮嘱道:“风神扇是仙器,不同于真器灵器,可以成长,它原身被我们破坏了,你日后驯服了它可寻宝物为它修补,在你没有自保之力前,不要让它的神通在外人前显现。”   又一道手印,裴净眉心渗出一滴鲜血,落在风神扇上,一道红光闪过,风神扇消失了。   “帮你炼为本命法宝,日后可按你心意改变形状。一切,就麻烦你了!”   本命法宝又是什么?   裴净有心想问,却见青梧透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空荡荡的石厅里只剩下裴净,她动了动手指,发觉连抬起手把凤凰蛋抱起来都做不到,全身脉络仿佛堵塞了,灵力晦涩难转,肌肉酸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她眼一闭,干脆往地上一躺。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风神扇被封印,失去我和朱朱的力量,风谷的禁制再也支撑不住,这片空间会塌陷,接下来我只能抽取谷里的灵气,再为你支撑三天,你争取恢复,三天后,风谷不再,切记、切记!”   在裴净陷入昏睡时,风谷各处开始崩塌了,崩势从外围开始,慢慢地向中心碾压。   风谷里其实不止裴净一人,还有许多修士分散在各处,他们有的误入其中找不到出路,有的却是特意进来历练,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一天,他们都经历了无比可怕的遭遇。   先是风谷永不停息的风停止了,空气中不再有一丝风的呼声,连空气都变得静止,一种死寂的味道正在漫延。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提心吊胆时,巨变来了,外围的空间竟然开始塌陷,跑得慢的当场就被绞杀,这是场无法力敌的灾难。   好在塌陷来到中部就停止了,所有人以为得救时,空气中所有灵气被猝然一抽而空。   第二天,抽取的灵气已然不够维持禁制,这次它的目标放到了逃生的修士上,一阵窒息的力量从地面传来,上百个人瞬间成了干尸。   第三天,外围塌陷的空间继续崩裂,朝着中心的烈峰而去,山腰上万千个碑石先后粉碎,一阵阵灵气被卷到闪着光芒的禁制上,艰难地撑开烈峰上的禁制。   越来越多的碑石碎了,巨大的变动惊醒了碑石林中的少年,他刚从入定中醒来,遽然感觉到天地间弥漫着一股可怕的力量,一股能直接把人碾碎的威压压得他心口痛。   宋炀果断抽出背后的长剑,这是一柄奇怪的剑,剑身上缠绕着层层白布,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剑只有一半,居然是柄断剑!   虽是断剑,却无比犀利!   只见他右手一挥,就将四周碾向他的压力绞碎,那些力量暂时伤不了他,反将他身旁的碑石灵气一抽而尽。   他身处的位置仿佛成了一汪水泽里的黑洞,所有的压力全往他身上挤,形成了一个旋涡,他被吞噬,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宋炀此时持剑的手已经渐渐吃力,但见他怒目一瞪,剑身上的白布层层破碎,银白的剑身开始泛起皎洁的光辉。   不,还不够!   宋炀左脚用力一踏,在地上踩出一个三寸深的脚印,随着他怒吼一声,一股压力在他面前暴破,强烈晃荡的空气将他的发带打断,一头乌发散在空气里。   一条一指宽的黑纹爬上他的脸,二条黑纹,三条黑纹,越来越多的黑纹爬上了他的身体,宋炀身上的威压随着黑纹的增加层层攀升,他的面容也从稚嫩的少年变成坚毅的成年男子。   然而随着碑石林的消失,整个风谷的禁制竟像是一口气压在他身上。   感受到生命危机,藏在衣服下的黑珠子及时放出光罩,将他拢在里面,但光罩外的万千压力还是朝他无情地碾下来。   ‘咔嚓’!   什么东西破碎了!   宋炀猛地喷出一口血。   山顶洞府里,原本正酣睡的裴净被一股危机感唤醒。   她动了动,发觉身上虽然酸软无力,但至少能走动了,将朱朱的凤凰蛋一捞,踉跄着起身。   这时青梧虚弱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快,快走,我快支持不住了!”   裴净神情一敛,赶紧提着衣袍就跑,刚跑进廊道,身后的石厅已经传来塌陷的声音。   已经这么紧迫了!   顾不上腿软走不动,求生的意志让她忘了不适,从摇摇晃晃的洞府里跑出去,但见山顶上的巨树已经碎成无数段掉在地上,她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这些枯萎的枝杆,朝着青梧所说的碑石林跑去。   只有那中间的巨石是唯一的出口。   一路在青梧的保护下,终于跑到山半腰,原本林立遍布的碑石皆已不见,唯有最中间那块巨大的黑石闪着摄人的光芒。   而黑石不远处,另有一个黑色的气旋,裴净抹一把眼睛,她看到了什么,那是宋炀?!   墨黑的剑眉、眼角上扬的凤眼,犹如雕刻般的五官,正恰恰是宋炀!   只是,仿佛一夜之间从少年长成了大人。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眉眼间却多了股说不出的味道,更加成熟也更加摄人心神。   原本有些宽大的衣袍已经变得贴身,他紧抿着嘴,挥着那把熟悉的斩龙剑,苦苦对峙着威压。   裴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数狂风旋成气浪缠在他身上,意图将他吞并,而他身前的黑色光罩早已龟裂出无数裂痕,他身上脸上布满古怪的黑纹,让他看起来像魔尊一样邪恶。   “青梧!青梧!那是我朋友,我要带他走!”   青梧并没有回答,但她知道青梧听到了,她冲过去时,那气旋分明弱了几分,趁此机会,宋炀翻身滚了出来。   “快跟我走!”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拖着宋炀的裴净使出吃奶的劲冲向巨碑。   靠近那一刻,巨碑原本光滑如镜的石面突然漾出了水纹,一层绿光在波纹上抖动。   挨着的宋炀全身滚烫,让她有一种被火烧的灼热,她咬着牙撑着,等绿光抖动停止时,她抬头望天,喊道:“青梧,跟我走吧!” 第18章 遇敌   “呵。”   空中果然传来青梧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却异常虚弱,仿佛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随时会被吹散在风中。   “啊,我不想走呢,朱朱那家伙和我斗了几千年,我早烦了,你带她走吧,我终于可以一个人清静清静了。”   青梧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裴净心里却泛起一股悲意,止不住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你骗人!”   “唔,我是骗人了,朱朱以为重生能一切重来,然而我却没有来生了,那笨蛋,应该会很生气吧,哈哈哈哈……”   风中都是青梧破碎的笑声,他终于凝成一股风,停在裴净身后,“走吧,好好享受新的生命!小姑娘,别告诉她我的事,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一股力量突然顶在她背上,将她一推,连同宋炀,两人跌入绿光幕之中。   ********   一阵天旋地转后,裴净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不不,不要!”   她张着眼睛爬起身,四处张望,妄想找到青梧的身影,然而这里却是一处小树林外,声声鸟啼告诉她他们已经不在风谷了。   “咳咳!”宋炀挣扎着坐起身,他此时脸色极白,身上的黑纹虽然消失了,但同样带走他的力量。   碑石林那一战让他消耗极大,根基受损,若不是裴净及时到来,他怕是真要道殒于此。   “看开点,那是他的选择。”同样听到了青梧的话,宋炀虽不知道内情,却也猜到了大半,看到裴净如此伤怀,下意识开声安慰。   裴净摇摇头,跌坐在地,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一人重伤,一人情绪不高,一时都没人说话。   宋炀将断剑插回剑鞘,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来不及出声提醒裴净,来者伴着啸声已飞快逼近。   “你看!杨师兄,我说我没看错吧,我真看到有人掉下来!”一个男子神情激动地指着裴净和宋炀说道。   来者有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二男一女穿着青云宗的服饰,另一男一女穿着缥缈宗的服饰。   宋炀微微皱起眉头,强提一口真气,站了起来,将裴净纳在身后。   “来人是谁?”   那五人停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其中一男子站前一步行礼:“道友,我仍青云宗的杨百尺,这是我师弟张洪,师妹李溪儿,这两位是缥缈宗的道友,李师弟和孟师妹。”   对方一上来就将他们的人全做了介绍,这是要和他们相互认识的举止了,可是宋炀是什么人,不想理便不理,哪会给什么面子。   见对方不回应,杨百尺僵了一下,他身旁的张洪皱着眉头出主意:“杨师兄,这人看起来有点问题,干嘛对他那么客气,直接抓过来问就是。”   杨百尺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这男人一身煞气,但看他气质又不像魔修,实在让人没底,这种冒冒然就上去得罪人的事他才不干。   正僵持着,裴净却动了,她从宋炀的背后探出了头,望向那几个人,问道:“杨百尺?”   听到自己名字被唤,杨百尺点头应道,同时迅速在脑海里回想,没印象见过这小姑娘呀。   裴净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意外的神情地朝他走来:“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你,你不是去云极了吗?”   难道还真是熟人?   众人心头闪过疑问,杨百尺更是疑惑不止,“本人是准备去云极,但临时接到宗门任务改道,请原谅在下记性不好,道友我们可认识?”   裴净抿嘴一笑,“不认识,只是有人托我把东西给你。”说罢取出许允琨的乾坤袋。   张洪最先挡在前面,同时厉声道:“杨师兄,小心有诈!”   比张洪动作更快的是宋炀,张洪一动,他已经欺身上去,一段月绫缚住他的脖子。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位道友,有话好好说!”   杨百尺额头滑下一滴冷汗,没想到这男人居然这么强,幸好刚刚没有和他动手。   “宋大哥,没事的,我找这位杨师兄是真的有事。”裴净话音刚落,月绫就从张洪身上滑开,逃过一劫的张洪再不敢乱动,缩在一边涨红了脸。   裴净拿出许允琨的袋子,交给杨百尺,同时把他的情况交代一番,听得杨百尺目瞪口呆。   “我们都以为许师弟殒落了,没想到他居然一直被困在地下!”收了袋子的杨百尺再次表示了感谢,更力邀他们一起闯这罗古秘境。   “不了,我二人都受了伤,就不拖各位后腿。”宋炀直接拒绝了,拉着裴净转身离开。   “这人真无礼!”一直没开口的缥缈宗弟子李旦撇撇嘴,对宋炀那披头散发的形象很是看不起。   李溪儿却直拖着杨百尺的袖子不放,“杨师兄,你看那女孩头上的玉束,臂上的臂钏,手腕上的水晶链子,还有那人手上的月绫!”   李溪儿看得两眼放光,实际上,张洪刚刚发现时也移不开目光,想他们在这罗古秘境里闯了几个月,还一无所获,那两人身上却带着让人垂涎的法宝,莫不是在哪里发现了藏宝阁?   “别急,别急。”杨百尺轻声道,他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捏紧许允琨的乾坤袋,一个计谋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宋大哥,罗古秘境是什么地方?”离开之后,裴净忍不住问。   走在前方的宋炀这时晃了晃,猝然摔倒在地。   “宋大哥!”裴净吓了一跳,上前搀扶,却发现触及的温度异常烫手。   和碑石林里一样,难道是什么暗伤吗?   看裴净哭丧着脸,宋炀笑了,“我没事,这是后遗症,过几天就好了,只不过这几天里,我会灵力全失,堪比凡人,万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闻言,裴净振作起精神,扶着宋炀坐到树墩上,一扫原来的颓劲,郑重其事地说道:“放心,宋大哥,你好好养伤,有我呢。”   宋炀:……   这傻妮子。   宋炀心里有些复杂,在湖底深洞里,他炼化完紫阳真火,醒来发现她也炼了异火,身前还停着个大鼎将紫阳真火全吞了。   那会他在心里嗤笑她不自量力,可以想像再过片刻,连人带鼎都会变成一片灰烬。   是以他弹弹衣角就站起身,准备走了,云狐极有灵性,竟从水潭后打开了一潭石洞,他便一路来到了风谷。   风谷的大名一直有耳闻,不想竟如此荒凉,他走了大半个月才找到谷中心的山峰。   在他接受了碑石传承后,心中便隐隐有所感悟,干脆就地入定修炼,不想醒来时已天地骤变。   有那么一刻,他确实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葬身在那里,然而,狂风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冲了过来。   愚蠢的善良呵,多余的同情心,这样的心性,早晚会被人连皮带骨地吃了,连渣都不剩。   宋炀闭上了眼睛。   宋炀再次醒来,是因为闻到了一股极香的味道。   他刚睁开眼睛,一支串着烤小鸟的树枝就递到他面前,对面的裴净已经吃得满脸油光,语焉不清地道:“这是你的份,我准备了很多,尽管吃。”   地上果然掉了一地的鸟毛,宋炀嘴角微翘,不客气地接过来吃了。   “宋大哥,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宋炀扬起一边眉毛,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突然间大了几岁,样子有点变了,最重要的是,性格也不一样了。”   宋炀默了,少顷一甩衣袍,斜着眼睛看她:“说得好像你跟我很熟一样。”   裴净被噎得说不下去,确实,他们才认识不久,但也相处了小段时间,反正她就是觉得这个长大的宋炀比少年的宋炀更喜怒无常,而且,更不好相处。   但裴净什么都没说,宋炀的话没错,他们确实不熟。   默默地把烤小鸟吃完,她拿起采来的几张阔叶子准备去盛水。   “道友,救命啊!”   一个女子一边呼救着一边从林子冲过来,裴净一愣,这不是杨百尺那个师妹吗?   李溪儿一边跑过来一边看着宋炀,宋炀却没理她,见此,她干脆朝她冲过来,一把拉住她不放。   没等别人开口询问,她已经噼里啪啦把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他们几人找到一朵奇花,杨百尺想上前采摘却被看守的灵兽打伤,其他人这会正和灵兽僵持着,只有她跑出来找帮手。   裴净很是为难,宋炀看来伤得很重,这么久了没见他起身,一直在打坐调息,而自己,根本没什么能力帮人,只能拒绝了。   然而李溪儿不听,她又哭又闹,最后还硬拖着裴净走。   李溪儿是炼气八层的修士,对上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姑娘,那实力是一边倒,裴净挣也挣不开,被她生生拉着走。   宋炀想起身,却突然脸色苍白地捂着心口,一动,又喷了一口血。   “宋大哥!”裴净吓了一跳。   李溪儿也是一愣,然而转瞬,却突然哈哈大笑,“早知道你伤这么重我就不用那么卖力了,杨师兄快来啊!”   几乎在李溪儿喊话同时,杨百尺几人就从密林中跳出来,得意地朝他们而来。   一条银色的绳子骤然飞出,将宋炀捆住。 第19章 摆脱   张洪动作飞快地在宋炀腰上一扯,一个青色的乾坤袋就落入手里,他得意地大笑:“看你还怎么嚣张!”   李溪儿也不甘落后,一道绿藤紧紧将裴净缚住,让她动弹不得。   制住了裴净后,便将她手上的手链和臂钏褪下,手法之粗鲁完全不顾对方感受。   杨百尺仍是笑得温文尔雅,仿佛这些人只是在做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他咳咳两声,指指裴净的头发,“玉束给我,其它你们分。”   一听这话,张洪立刻笑得眼不见缝,连声道谢。   裴净气得双目圆瞪,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李溪儿早已乐得两颊通红,朝裴净道:“丫头,可别怪我呀,等以后你有实力了也可以去抢别人。”   说罢把她头上的玉束扯下来,递给杨百尺。   看青云宗几人都在分东西,李旦脸黑得像锅底,在他看来,大家一起行动,自然是见者有份,但青云宗几个人显然没把他们当成一伙的。   他忍了又忍,觉得自己实在打不过三个人,何况他这边还有个拖后腿的,打起来肯定没胜算,想到这里,还忍不住转头瞪了孟师妹一眼。   他身后的女子身形矮小,脸上蒙着纱布,头垂得低低的,此时更是一言不发。   杨百尺睨了李旦一眼,安慰道:“李道友别心急,待会从这两人嘴里问到法宝的来源,可不只有这几件,到时大家都有份。”   张洪已经将臂钏套在臂上,此时更是威风凛凛地叉腰喝道:“说,你们从哪里拿到的法宝!”   宋炀懒得理他,虽然被缚,但他神情轻松、动作肆意地□□坐着,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张洪不过是纸老虎,被他气势一压,便有些无措。   杨百尺冷笑两声,指使张洪去把他的剑取下来。   这剑怕才是这男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吧,就连受伤时,坐下时都不曾取下,可见一斑。   “你确定要我的剑?”宋炀脸上扬起一丝笑意,没等张洪靠近,他轻叱一声:“剑来!”   他身后的剑便轻啸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转猛地扎在地上,刚好扎在张洪的脚前。   张洪瞪着眼睛,吞着口水,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他心想,好在差了点,老子逃过一劫!不过这剑……真是让人眼馋,以后就归他了!   这样想着,便抛去刚刚那一瞬的恐惧,伸出双手想把剑拔`出来。   “等等!”   杨百尺一改原来的斯文面孔,脸色沉了下去。   他抓着张洪的后领将他拖了回来,眼睛紧盯着宋炀问道:“阁下怎么会有斩龙剑?”   宋炀微微一笑:“你不是猜到了吗。”   杨百尺神情一肃,又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不想在这罗古秘境里遇到宋道友,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张洪和李溪儿等人一时都惊疑地望着宋炀。   这个披头散发、一脸邪气的男子居然是……斩龙剑宋炀?   不是据说宋炀貌比潘安、为人清冷脱俗?眼前这男子除了相貌英俊之外,有哪点符合传言?   这样想着,皆又一脸疑狐地望向杨百尺,等着他说点什么。   杨百尺的视线在斩龙剑上绕来绕去。   没有错,当年他虽然只是遥遥望了一眼,但斩龙剑给他的印象太深,以致今日一眼就认了出来。   剑身上的特殊龙纹便是斩龙剑最好的标志,再加上如今的断剑模样,足可以证明这是真正的斩龙剑。   杨百尺的心思飞快地转动着,真是出门不利,没想到遇上宋炀,若在以前,哪有他们凑上前的机会,他一道剑息就能让他们一伙人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斩龙剑已断,相传他被废了修为,看他如今模样倒有几分真实,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不看他的面子,也要顾忌着他身后的凌华道君。   杨百尺的手心被汗水弄湿。   而今他被自己所擒,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除去他,有谁知道?在场其他人都不足为惧,唯一的问题是宋炀如今的虚弱是真是假?   像是要帮他下定决心,宋炀眉眼一挑,那柄插在地上的斩龙剑就微微鸣啸,仿佛正在酝酿大招。   杨百尺捏紧了手心,脸上终于扯出一抹笑,“想来宋道友还要养伤,我们这便不打扰了。”说罢便要带着众人离开。   “等等,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宋炀身上的混天绳滑了下来,被他拿在手里绕着圈圈,再抬手一握,裴净身上的绿藤瞬间碎成数段。   张洪和李溪儿惊疑不定,差点就要拔剑,杨百尺耐着性子摁住他们,勉强笑道:“不知宋道友还有何贵干?”   “把东西留下。”   不顾张洪和李溪儿的反抗,他笑道:“应该的。”   接下来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手上的法宝一件件扯过来又丢给裴净,包括他自己刚拿到的玉束。   宋炀点头,看着杨百尺师兄妹几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又道:“既然杨道友通情达理,我便送你一个消息,我们的东西是在风谷拿到的,你们自去寻风谷入口便是了。”   杨百尺稍感意外,也松了口气,拱拱手便离开了。   杨百尺走后,裴净正捧着失而复得的几件法宝发呆,就听宋炀一咳,“我们走。”   与此同时,被杨百尺拉着走的众人都十分不满,尤其是抢法宝不成还丢了法宝的张洪。   “你们知道什么,那可是宋炀,大名鼎鼎的斩龙剑宋炀!他成名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蹲哪呢!”杨百尺也十分不悦,一张嘴抿得紧紧的。   “但我听说,宋炀被无夜剑君废了修为,以前的他自然是高高在上的,但他现在也不比我们强多少,我们有五个人,也不用怕他吧?”李溪儿试探地问。   “你懂什么,别忘了他背后的人,反正离他远点准没错。”   这时扶着宋炀往林子深处走的裴净不免有些担心。   从那几个人的反应看来,这位宋炀大哥还颇有点名气,只是刚才那么威风,这会就拼命地赶路,莫不是身体状况实在太差?   事实上她真猜对了,宋炀此时是真的力竭,刚休息了一会恢复点元气,又不得不硬提真气壮大气势来威赫对方,幸好对方还真被吓住了,要是他们知道此时的宋炀还比不上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估计会气得吐血。   此时宋炀一边走,一边辨着方位。   大大小小的秘境也去过一些,重要位置也是有迹可循,只要花上些时间,总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以他如今的虚弱之体还有这蠢丫头的实力,再遇上一茬人都得完蛋。   他指指东边,从手上拿出一只纸鹤,轻轻一吹,纸鹤便倏地变成老虎大小,坐上两个人绰绰有余。   裴净惊奇地望着纸鹤,又望着他修长的手指上的戒指,欲言又止。   宋炀一扶额头,“没见过芥子戒吗,快上去,我教你操控纸鹤。”   裴净忙爬上纸鹤,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没想到修真界除了乾坤袋之外,还有芥子戒这等法宝,她之前虽然一直带着许允琨的乾坤袋,但本着那是别人的东西这一原则,她愣是没动过。   而自己一些不常用到的东西,比如那个给她惹祸的白鼎,暂时用不上的丹册,以及在烈峰山顶洞府里取得的法宝,都被她放到青痕里去。   下意识的,她就是觉得她的体内乾坤是特殊的,不敢将它的神奇暴露在人前,故而将武器带在身上。   但看宋炀这般行事,她想或者以后自己可以装作身上也有个芥子装备啥的,芥子手镯?芥子腰带?   但转念她又皱着眉头否定了这些想法。   让人误会身上有芥子手镯啥的是一回事,到时打不过别人,被抢怎么办?   搜不到东西肯定知道有鬼,说不定到时还会被人抓去搜魂,裴净不禁打了个冷战。   纸鹤拍着翅膀,轻轻飞了起来。   照着宋炀讲的要诀,她均匀地将灵力注入到纸鹤里,控制它顺着气流而起。   她没看到,身后的宋炀倒是意外地望了她一眼。   没想到这丫头还挺有悟性,第一次操纵纸鹤就能做到轻盈平稳,一下子就抓到要点。   没错,操纵纸鹤并没有什么难度,只要灵力均衡并且顺着风向控制转向就行,但初次使用的人能用得这么顺手,也是不简单。   宋炀哪里知道,裴净不懂法术,为了自保自己钻着心思琢磨如何使用灵力,真正的法术没琢磨出一个,但操控术却被她无形中使用得滚瓜烂熟。   这等操纵类的法术如今根本难不倒她。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灵力不足,无法支持长距离的飞行。   但因为有宋炀在,这厮坐在裴净身后快速掐了几个手印,便果断地指着一个方向,不走弯路,这纸鹤居然也撑着将他们送到目的地去。 第20章 裴净是个牛皮糖?   他们在一处山壁边停下,纸鹤‘咻’地一声缩回原来大小,收起纸鹤后,宋炀便对着山壁陷入沉思。   裴净不知他要做什么,自己四下瞧瞧,只觉得这处山壁十分古怪。   壁上十来丈的地方全部萦绕着白雾,完全看不清山的状况,可是刚刚在空中乘着纸鹤时,她分明见到的是座高耸入云的青峰。   这罗古秘境当真十分古怪,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将之分为数块,每一块区域自成气候。   如果站在一处地方向远方望去,看到的景色只是独属于这片区域的,一旦踏过边界,那景致便会瞬间如乱泼的墨汁一样化开,将之前的景色完全抹去,重新构建成出新的景致。   看来他们脚下的这个地方就是属于另一片区域的。   她好奇地上前敲敲石壁,听声音浑厚暗沉,想来石质坚硬,要从这里挖出条路来可不现实。   宋炀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跟我走。”   他步姿轻盈地走在前方,裴净老老实实地跟着,怕跟丢了,便跟在他屁股后一步步地踩着他的步子。   宋炀嘴角一抽,“不必如此,只要方向没错就行了。”   裴净乖巧地应着,但还是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   一个成年男子的步伐有多大,看裴净这会走得快要摔倒的样子就知道了。   还真是难为她了,宋炀额头青筋直跳,迈的步子更大了。   真是小心眼啊。   裴净眼睁睁望着宋炀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白雾里。   虽然不明白怎么走着走着就到白雾里了,但不能跟丢的道理还是懂的,立马神情一敛,也顾不上什么脚印的位置,直朝着他消失的方位追去。   追了一柱香的时间,还不见人,裴净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在这白雾里迷路会如何?会不会一辈子就在这个地方转了?   这么想着,心里不禁有些焦乱起来。   她开始胡思乱想:如果宋炀发现她不见了会怎么做?   会……来找她的吧?   虽然有些吃不准宋炀如今的脾气,但两人一路上相互搀扶,也算是共患难了,她紧握双手,心里暗笑自己怎么会怀疑宋炀不来找她。   如果宋炀发现她不见了,当然会来寻她DD对,她如今要做的事就是乖乖等着,不要乱走才是。   这么想着,她慢慢慢下步子,最终站定身子,不走了。   “宋大哥……”她开声呼唤起来。   一边摁下害怕的情绪,告诉自己要沉着,越乱只会越糟,一边期盼着宋炀的出现。   离她数米远的宋炀此时撇了撇嘴。   本想吓吓这丫头,看她惊慌失措……狼狈跳脚什么的,也挺好玩,到时她再求着自己一时三刻的,那他再好心地出来救她便是。   但看她如今不慌不忙的,倒显得自己有些无聊。   一段月绫甩出,紧紧缠在她的手臂上,另一端隐没在白雾中。   裴净一喜,宋炀找到她了!   顺着月绫小跑过去,就看到宋炀闲闲地站着,一副你怎么那么慢的意思。   “我刚才……”裴净一手紧握着月绫,一手指着身后,想告诉他她刚刚不知怎么地就迷路了。   但宋炀冷哼一声,直接打断她的话。   “小丫头,看在你带我出风谷的份上,我带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再多的,没有,明白吗?别指望别人一手一脚地拉着你,路我带了,你要是跟不上了别怪我,怪你自己!”   说罢便一甩袖子,继续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净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小跑着跟上去。   这时她心里不禁有些郁闷,自从宋炀变大了,性格就十分古怪,人说喜怒无常也就这样了。   这么一想,裴净干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不行,现在可不是讲面子的时候,`着脸也要跟紧。   感觉到袖摆被拉扯,宋炀手一顿,就要将她拂开,不经意眼尾一扫,却见到她紧抿嘴唇双目圆瞪,十足似一只炸尾的猫。   嗯……这是装着很淡定实则内心很不安?   他手垂了垂,终是没拂下去,少顷又重新袖起,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裴净小松了口气,然而并不敢真的拉扯宋炀的袖摆,只是紧紧跟着他的步子走在雾里。   白雾愈加发浓,片刻已将两人的身影淹没。   裴净不再左顾右盼,一心盯着眼前的人,因为就连一步身之外的宋炀,此时也渐渐模糊起来。   那雾快将宋炀淹没时,裴净加快速度,小跑着追上宋炀,走到他身侧。   须臾间,漫天大雾将她包围,让她有种错觉自己被无名妖兽吞食了,低头已看不清身体,仿佛灵魂出窍。   那游移在身前的雾竟浓稠似水,空气中传来水般的阻力。   她在心里暗暗窃喜,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拖住了宋炀的袖子,正想着,下一刻那衣袖就像鱼一样光溜溜地滑走了。   裴净的反应奇快,没有一丝犹豫,即刻顺着衣袖滑开的方向猛扑上去,堪堪抓住了宋炀飞散在空中的发丝尾端。   宋炀:……   “放手。”这两个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惜抓着头发的人没什么眼色,或者说自小身世坎坷的裴净这会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才不理会宋炀说什么,只是不管不顾地揪着一线生机。   其实她的直觉是对的,宋炀要闯的这个地方是罗古秘境十分重要的一处位置,偏偏他没有从正规路径进入,反而跑来闯荡捷径。   真要说捷径也算不上,不过是一处曾经被打破又补上的缺口,他原本以为找到阵眼便可以轻松进入,没想到遇上个阵中阵,此时才会陷入困境。   宋炀觉得自己真的是大开眼界,这蠢丫头到底是从哪个山旮旯儿里冒出来的?   一脸蠢色,看不懂眼色便罢了,如今还变成牛皮糖是乍回事?   宋炀把自己头发揪回来,气笑了:“你这牛皮糖是粘上我了不成?”   话虽然这样说,但此时迷阵已转成杀阵,若让这丫头再走丢一次,怕是下次再找到时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顺手一捞,便把小丫头片子扛到肩上。   裴净低呼一声,便要挣扎,还换来他大掌一拍,“闭嘴别动,要不下来自己走。”   她趴在宋炀肩上,头倒着挨着他的后心,哪怕她这时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衣裳。   雾已经大到睁着眼和闭着眼没什么区别的地步了呀。   可想,如果下去走,宋炀又不肯拖着自己的话,怕是眨眼就能跟丢,如今他愿意带着自己,那……那就咬牙忍了吧。   见裴净终于安静下去,宋炀舒了口气。   接下来要闯阵中阵的阵眼,还是把蠢丫头安顿好才好闯,省得她老拖后腿。   拿出一瓶丹药倒出来几颗吃了,感觉身体恢复了几分力量,右手在左手上一抹,从芥子戒中拿出几只纸鹤,吹了口气向几个方位一弹,那些纸鹤便呼呼地拍着翅膀而去。   这些附了他神识的纸鹤向着各个可能是阵眼的方向飞去,有的才飞出几尺,‘啪’地一声就失去了联系,有的顺顺当当地划开浓雾,直到碰到禁制才忽地融化在雾里。   良久,他终于锁定一个方位,大步而去。   此时的雾已经不能叫做雾了,他们仿佛在水里行走,沾稠的雾汁糊着口鼻,连呼吸都困难。   肩上的人身子软绵绵的,仿佛了无生气。   觉察到裴净的不妥,宋炀毫不客气地挥手一拍:“醒醒,不能睡,呼吸不了就引气入体,转几个周天。”   裴净此刻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体随着对方一步一顿而微微晃动。   只觉得胃被顶得发痛,脑袋也迷迷糊糊地,听到宋炀的话便下意识照做DD丝丝灵气被引入身体,给她带来一丝清凉,大大缓解了不适。   干脆把眼睛闭上,裴净一心一意地修炼起来,一个周天两个周天,她渐渐忘记了他们正身处迷阵,忘记了此刻仍趴在宋炀身上,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宋炀惊讶地停下步来。   他感觉到无孔不入、挤压得身体难受的雾汁正在慢慢散去,而且隐隐地,从他刚刚确定的阵眼方向散来丝丝灵气。   是这个小丫头做的吗?   宋炀将裴净放下来,却看到小丫头脸色酡红,神情严肃,俨然一幅入定的模样。   看来小丫头的秘密还不少。 第21章 收入宗门   走出阵眼,浓雾刹时消失,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身前一抹,眼前景色骤然一变。   望不到边的药田分布在脚下,空气中弥漫着充沛的灵气,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往身体的毛孔里钻,给人一丝错觉,似乎轻轻一呼吸,实力又上了一阶。   这真是个舒服得让人想尖叫的地方呀。   宋炀对此很满意。   他走到田坎边上一棵茂密的石榴树下,将裴净放在一边,便就地打坐调息。   这一调,就调了大半个月。   裴净是在五天后醒来的,醒来后只觉得精神空前地好,浑身上下涌着用不完的劲,虽然几天没吃没喝,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饿,真是奇怪。   宋炀在修炼,怕是一时半会不会醒来,她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想,自己不防趁这段时间好好到处走走摸摸情况。   于是裴净拍拍手起身,眼前满眼的绿意让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提裙角飞也似地奔入药田里。   宋炀找到的地方是一方一望无际的药田,每块药田都种着轻轻一嗅,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上百上千年的灵药!   想到从百草真人那里得到的草药传承,当下有这么多的灵药摆在面前,或许她可以试一下炼丹?   裴净兴奋地搓着小手,干劲十足。   她在药田里走走停停,挑着采了好些灵药。   这里的灵药最少都生长了数百年,有的甚至达到数千年份,让她瞠目的是,极少数的灵药还开了灵窍,见她一靠近,便‘咻’地一声钻到土里不见了。   裴净轻呼口气,更是怕自己炼不成丹糟蹋了好药,于是认认真真地辩着灵药的年限,捡着年限低的来采,长年限的灵药只是间或采一些。   又担心干放着会失去药性,干脆一股脑地都收进青痕里。   抽空把丹册拿出来一看,不得了,除了之前解锁的养气丹和凝气丹两个丹方,如今又解锁了四个,于是裴净的采药热情空前提高,每天起得比太阳还早,努力地往药田里钻。   *********   这一天裴净正咬着灵果,拿着丹册看得津津有味,一条月绫冷不防欺上她身,把她怀里的几个果子卷走。   “宋大哥醒啦!”   可不就是宋炀,他睁开眼睛都好一会了,裴净还在一旁吃吃吃地完全没注意到他。   宋炀看着脸色红润的裴净,笑得两眼弯弯,十分有元气地和他打招呼,心情实在非常复杂。   这丫头对他有恩,让他把她丢了又似有些过份。   原本想静悄悄地让她自己跟丢了,没想到这丫头比猴子还精,揪着头发也要跟上来。   但不把她丢了,带个小丫头在身边算什么,他纠心地想着,要不还是给她点好处了了那点点人情,免得自己老是挂在心上,这样和她分道扬镳了自己也心安理得。   “本君不想一直欠着你的人情,你说吧,想要什么回报?”   裴净眨眨眼睛,又啃了一口灵果。   宋炀:“法宝怎样?可以给你一个威力大的法宝。”   虽然不确定宋炀的用意,但听到法宝二字,裴净还是摇摇头拒绝了,“我不需要法宝,我的法宝够了。”   想当初她在风谷烈峰上搜罗来的法宝,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她要那么多的法宝干什么,选几件趁手的用便是了。   宋炀却差点被她这大口气呛得说不出话来。   法宝够了!   修真界里谁敢说自己法宝够了?小丫头片子就敢口气如此之大。   莫不是她以为手上拿着两件法宝就很厉害?   看她身上一个乾坤袋都没有,仅有的怕就是手上的水晶链和臂钏了,就靠这两件法宝傍身?别说月绫和玉束被他拿走了,就算把这两件全给了她,也不够看。   宋炀不想和她争执这个问题,默然以对。   裴净有点后知后觉地领会到对方的意思,宋炀这是要和她清算报酬,好了结恩情?   想了想,她踌躇着开口:“呃,其实,真说起来,我确实有想要的东西。”   宋炀眼神一亮:“说。”   “我到现在也没学到什么正式的法术,我想学一些法术。”她交握着双手一脸诚恳地说。   噢,想学些神通,这也是可以的,不过涉及到宗门传承,不能教她传承功法,或者给她几个从别的宗门里搜来的玉简?   宋炀一边回想着自己都搜罗过哪些功法玉简,一边问:“说说看想学什么神通?”   裴净笑嘻嘻地在他身旁坐下,仰头望他,“不用什么神通呀,就是普通的小法术就行了,火球术、纵水术、冰锥术这些,喔对,你那个变纸鹤的法术我也想学。”她认真地掰着手指算着。   宋炀:……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心情不是很好。   眺眼望向远方的天空,蓝天白云、悠悠写意,好个灵秀的地方。   他回望一脸企盼的裴净,面无表情地道:“我不想占你便宜,但我得告诉你,你刚说的法术都是一些入门基础的法术,你到坊市里,几块灵石就可以买到的玉简,你确定用这些来抵你救我的命?”   他冷笑几声,又道:“你告诉我你修的是什么破功法,居然连基础法术都没有。”   说罢便将手放在裴净额头上,一股灵力缓缓进入她体内。   咦?怎么是五灵根?!   宋炀诧异地望着裴净。   这丫头真是个奇怪的存在,每每自己觉得看透她了,她却总能给自己带来意外。   才十来岁的年纪,能修到炼气四层,这天赋可不差,他以为她再差也是三灵根,没想到是被喻为废灵根的五灵根。   那她是怎么修炼的?   以五灵根的资质在这个年纪修到炼气四层,如果不是悟性空前绝顶地高,那便是功法问题。   怎么看这丫头也不像是悟性超高的人,要说悟性是有点,若说到绝顶,还差多了。   那便意谓着她的功法不是一般地好,而是顶级功法,还是个适合五灵根修炼的功法。   宋炀确实厉害,那一瞬间,他已经靠分析窥见了裴净身上的部分秘密。   修真界里,受制于五灵根的资质无法更进一步的人比比皆是,这丫头的功法如果泄露出去,怕是小命就一命呜呼了。   “你师从何人?”   裴净想着青痕莫名其妙地出现,功法也从里面而来,哪知道师从何处。   “我无意中得到的功法,自己炼的。”   也就是散修,不得不说,这丫头的气运还真不错,能无意中得到适合自己的功法,现在又遇到自己。   罢罢,就当给她一场造化,结个善缘,“你可愿入我宗门?”拜入了宗门,教她法术神通,也就不算不合规矩了。   裴净眼前一亮,蓦地站起来:“宋大哥是要收我为徒?”   大有宋炀一点头就跪地而拜的架势。   宋炀一甩衣袍,睥睨地望着她:“就你?还不到我收徒的标准。我可以收你入我的宗门,回去当个外门弟子,到时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看中你收了你,届时你再拜吧。”   没理会宋炀话里的挖苦意味,能拜入宗门这事已经让她十分满足,这意谓着她不用再一个人摸索着前进,她也是有师门的人了!   “是,谢谢师兄!”她笑得十分灿烂。   “嗯。”   嗯?   一不留神又被这丫头占了便宜,他沉着脸纠正:“是师叔,宗门以实力划分辈分,差一个境界的同门都应称师叔。”   裴净吐吐舌头,心里反驳他现在的实力和她没准就在同一个境界,但嘴上还是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师叔。   “对了师叔,我们宗门叫什么名字。”   宋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正玄宗。”   俗话说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自从裴净和宋炀避到药谷里,一个养伤,一个修炼,一晃眼已经两年。   这两年里宋炀一半时间在修炼,一半时间在药谷里四处游荡,空闲时便指导一下裴净的修行。   说起来,原本只打算教给她普通入门法术的宋炀,因为无事可做,早将指导她修行视为另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   裴净因此每日课程满满,修为比起两年前那是不可同日而语。   两年的时间,她从炼气四层修炼到了炼气六层,修炼速度如此之快很大原因是因为这片药田灵气充沛,十分适合修行,不然她也无法如此快速突破六层。   此时她取出一只纸鹤,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纸鹤瞬间变大,她翻身乘上,纸鹤便哗哗地拍着翅膀朝药田的另一边悠悠而去。   从两年前遇到杨百尺一行人来看,进入罗古秘境的人应该不少,这些人都分散在各个区域里,这让她想明白当年失散的长孙爷孙俩的去处,应该也是进入了罗古秘境,只是他们去了哪一处,却是难以了解。   宋炀曾告诉她,罗古秘境是九连山独有的秘境,每几年便会在九连山某一处出现,因为这秘境出现的地点和时间都不稳定,因此一旦被人发现,各个宗门都会即刻派弟子进入。   杨百尺当时说收到宗门临时任务,十有八九指的便是这个。   罗古秘境十分之大,据一些进去又安全出来的弟子透露的消息,再整合情况,可以将整个秘境分为五大区域。   分别是七宝塔、风谷、魇湖、万绿谷、血兽林,但这当中可从未听说过什么药田。   不排除有人发现了隐藏消息,但更大的可能是还没被人发现。   宋炀在观察了药田许久之后就推测,这里可能是万绿谷的一部分,但因为药田四周被施了十分高级的阵法,无法出入,自然也无法确定。   看来这药田在秘境里藏得很深,如今偌大的药田里也只有他们两个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裴净:师叔,你看这里的灵药成精了!   成了精的灵药白了她一眼钻到土里。   裴净:它、这是!(震惊脸)   宋炀:说你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呢。(微笑)   裴净:……它根本没说话好吗。   成了精的灵药迅速钻出土层,朝她吐泥:呸,土包子。   宋炀:它说了。(继续微笑)   裴净:…… 第22章 少女初长成   裴净一下了纸鹤,纸鹤瞬间变小,变回折叠纸鹤模样降落在她手心上。   她往腰上的乾坤袋一拍,折叠纸鹤就不见了,同时手里多了几个玉盒。   乾坤袋是宋炀给的,这厮受不了她什么东西都系在身上的寒酸样,忍不住丢了个乾坤袋给她,袋子空间挺大的,有半亩地大小,有了这个乾坤袋之后,她便习惯地将一些常用的东西放在里面。   而玉盒是宋炀不知从哪个坑里翻出来的,他对挖药没兴趣,便都便宜了她。   她手持着玉盒,走到药田里,摘了几株刚成熟的碧果。   将玉盒封好,这次没有放入乾坤袋,而是放到青痕里。   青痕世界里的青雾比起刚刚苏醒那会,已经消退了许多,现在整个空间隐隐以吞吐着紫阳真火的白鼎为中心。   她是许久之后才发现,原本一直采了放在青痕里的灵药全被白鼎吞了,是以如今她想存点灵药,都要先拿个玉盒来存放才行。   一个刚装了碧果的玉盒从青痕的天空里慢慢坠落,落到一小堆玉盒之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玉响。   白鼎顿了顿,像是对她不给灵药的行为很是不满,一直安静燃烧的紫阳真火忽地火光大斥,把飘浮在白鼎之上的凤凰蛋烧得通红。   噢,差点把凤凰蛋忘了。   话说不知几时起,凤凰蛋在烧着紫阳真火的鼎上安了家,让当时和白鼎撕杀得正凶誓不退让的紫阳真火瞬间被驯服了,乖乖地安静下来。   作为青痕主人的裴净自然是知道这一切,但是,不管是白鼎还是紫阳真火,却通通不愿意听命于她,每次她偷偷跑到小角落将它们拿出来放风时,都差点酿成大祸。   以致于现在根本不敢随意再动了。   拿不了鼎,那就炼不了丹,她打定主意以后去到正玄宗时一定要好好学炼丹,白鼎不让她炼,她还偏要炼了。   所以趁着如今还在药田里,更要多多搜罗一些难得的灵药。   说起灵药,裴净便有些心痛一开始被她采了丢进青痕里的那些,成千上百株数百年数千年的灵药啊,白鼎说吞就吞了,完全不用和她商量一下。   然而,这还不是她最头痛的事。   她最头痛的是那被青梧强行炼为自己本命法宝的风神扇。   一个人只能炼制一件本命法宝,本命法宝一旦受损,本人也会受到反噬,虽然本命法宝成长后,本人的实力也会得到增长,但几乎可以计略不计。   她当时想,她的本命法宝可是仙器,怎么也会给自己提升点实力吧。   然则不知是不是青梧的封印太厉害了,现在的风神扇别说使出什么神通,连属性威力都发挥不出来,只能当个普通扇子用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以后还是要多去找些炼器材料或是天材地宝来给它修补修补,希望能恢复往日的一丝威风。   给自己施了轻身术,她轻快的身姿便在田埂间掠过,犹如一只翩翩的蝴蝶。   宋炀背着断剑,站在一棵灵桃树下,丝丝清风吹过,带起他的墨色长衫一角,又将他垂在肩上的发丝打乱。   他的乌发被玉束束起,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他逆着光站在斑驳的树影下,让人瞧不清他的神情。   裴净像一只归巢的小鸟一样扑上小山坡,在宋炀面前站定。   她带来了一阵风。   宋炀伸手按着额前的发丝,看着眼前这个已长到他胸口高的女孩子,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个药田里呆了许久。   久到呆呆的小丫头已经慢慢长出了少女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衣衫上的些许弧度显出少女娉婷的身姿,轻轻一偏头,巧笑嫣然,让人下意识想跟着微笑。   宋炀忍不住伸出了手,放到裴净面前。   在裴净露出疑惑的表情时,缩成拳头,毫不留情地敲在她额头上。   “干什么啊师叔!”裴净炸毛似地跳起来,一下子离得他远远的。   宋炀摸摸下巴,自言自语般道:“这样子才对嘛,毛毛糙糙才是这丫头的本性。”   说罢背着手,一转身下了山坡,“跟上来,今天我们离开这。”   啊,离开?   能不能不要这么说风就是雨的!   裴净揉着额头上被敲打的位置,一边在心里腹诽,永远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不过说到离开,她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毕竟药田再好,也呆了两年了,天天对着一望无际的药田早闷了,想来出去之后宋炀要带她回正玄宗了吧。   既然要回去,灵药就要采多点。   “师叔你等等我,我装完玉盒先!”   也不知道宋炀听见没,他人脚也没停地继续朝着药田边的小木屋去了。   她不敢呆久,赶紧手脚麻利地将玉盒打开,速度极快地收割灵药。   待跑到小木屋前院时,便见到宋炀取出了阵盘,正无聊地逗弄着上面的阴阳鱼。   见她到了,他懒懒地抬眸,低头将小鱼一拔,转了半晌的小鱼缓缓朝着一个方向停下来,作游动状。   见此,裴净赶紧在他身侧站定,待宋炀向前踏出一步时,也紧跟着迈步。   她如今已经不是两年前对修真一知半解的小姑娘了,这两年来天天同宋炀在一起,也学到了许多东西。   像他现在祭出的这个名为‘破符阴阳阵盘’的法宝,就是专门用来破解迷阵的。   按宋炀的说法,药田的四周都被布了迷阵,并没有杀阵,不需要太过紧张,保持灵台清醒,只要能堪破迷局,就能破阵。   说是这样说,但世间上有多少人能看清眼前的迷障,清楚地看穿真相?   难,太难,对裴净这样的小姑娘来说更难。   是以一直防备着裴净坠入心魔产生幻觉的宋炀在迷阵里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小丫头气色红润,一双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顾盼着,哪有半点入心魔的模样?   看来两年前闯阵时这丫头能破阵中阵并非偶然,只是她身上为什么会有堪破虚幻的气息?   宋炀停下了步子,突然将手里的破符阴阳阵盘放到她手里,无视她的惊讶,示意她带路。   裴净完全摸不着宋炀举止的用意,但相处了两年的好处便是,不理解也知道怎么做,那就是顺着他就行了。   于是学着宋炀的做法,试着将灵力灌入阵盘,在走到某一位置阴阳鱼犹豫不决地游动时,将灵力输入小鱼中。   这一输入,却发现,通过阴阳鱼,她的神识被大大的放出去了,像海边奔腾的海浪一样,朝四周涌去,没有一丝角落能逃过她的神识。   先是视觉,接着是触感,她发觉她可以轻松地分辩周围环境的真假,当她的手拂过那些凝着朝露的灌木丛时,灌木丛转瞬便像泡泡一样消散在空中,留下一个灰白的空洞。   一处处障眼法和迷障被破除后,他们脚下显出一条长长的青色石板,朝着远方蜿蜒。   当他们走过九百九十九级石板后,石板突然出现断层,这时她手里的破符阴阳阵盘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裴净白着脸,放在阵盘上的手也开始颤抖。   宋炀一直注意着她的情况,见此,立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一股温暖的灵力涌入她身体里,同时他修长的大手在阵盘上一拢,将她的手拉离阵盘,裴净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这么久了还没学乖?这种实力逞什么强。”   见宋炀板着脸,裴净吐吐舌头,乖巧认错。   片刻,她的脸色才渐渐恢复红润,宋炀放下手,微微挑起眉,内心一阵惊诧。   他刚刚渡灵力给小丫头时,能清晰感觉到这丫头体内沸腾的血气,它们通过破符阵盘,源源不断地朝外散发着淡淡的驱邪之力。   这丫头,竟然拥有……万中无一的血脉天赋?!   裴净舒了口气,以她如今的实力连续使用灵力还是太过吃力,又见宋炀沉着脸一言不发,她唤了声师叔,便指着脚下打着漩吞吐着黑烟的无底洞道:“生门在这里。”   “哦?”宋炀挑高了眉,静静地看着她。   裴净有些发窘,不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师叔好。   她本来就不懂五行八卦之术,只是这些所谓的迷阵在她用了通五感的法术加强神识之后,便像是脱了衣裳的大姑娘躺在那里一样,什么路,怎么走,在她眼里一清二楚。   “我看到了迷阵后面的真实,这并不是一个无底洞,这是一道门,相信我师叔,我可以先跳下去。”   宋炀难得地笑了,拍拍她的头:“啊,你可以出师了。”   裴净:……   “听说过血脉天赋吗?”   宋炀突然转移了话题,转而侃侃而谈:“修真界里有一些数量极少的隐世家族,他们的修炼方向和普通修真者不同,他们的实力并不完全依靠普通的修炼锻造,而是更多地依靠血脉传承,比如……五阳山上的柳家,天生阴灵血脉。”   “你的体质,就属于这一种,只是我至今也没有听说过,有哪一种血脉天赋拥有破妄的能力。”   宋炀手心里亮起一道光,打在她的身上:“这是掩盖术,能帮你遮掩身上的特殊气息。”   他收回手,难得有几分正经地嘱咐:“你的体质十分特殊,虚妄在你面前不起作用,这是好事,邪魔之物都不能近你身,虚假之境不能掩你眼。”   “但这也是坏事,你没有经历心魔考验,可能会导致你意境不稳,并且……总之切忌不要在外人面前显出你的不同,要懂得藏拙。”   裴净正认真地听着,下一刻宋炀却突然挑眉一笑,轻弹衣袍:“好吧,既然你叫了我那么久的师叔,这黑洞也不能让你先下了,就让师叔帮你试路吧。”   说完,便直接跳下了黑烟洞。   她怔然了一息,眼看宋炀落在涡心中央,她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紧跟在他身后而落,不过倾刻,两人的身影便先后被黑烟吞没。 第23章 重遇故人   红色天空下。   空中传来阵阵武器对打的哐当声、声声锐器刺入身体又抽出来的噗嗤声,还有声声不甘的怒吼声夹杂其中。   混着让人反胃的血腥味道,不息的打斗声响彻这片天空。   宋炀和裴净从一个门里掉下来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便是一片不详的红色天空,犹如战场混斗的声声摄人吼叫让人心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的味道更是叫人无措。   并没有被这片血色的天空迷惑太久,宋炀瞬间就翻身落在纸鹤之上,并抛出月绫将快要掉到地上的裴净捞回来。   等他们站定,却见到眼前耸立着一座气势宏伟的宝塔,塔有七层高,颇似传言中的七宝塔。   而这座宝塔的第五层,此时中门大开,他们便是从那里掉落。   目睹了七宝塔上掉下来人,在塔前互斗的众人一时都停住了手,迟疑不定地望着两个莫名其妙掉下来的人。   传说七宝塔是飞升大能留在修真界的宝物,其中有小千世界三千,珍宝无数,被列为罗古秘境第一宝地。   历来此处常年有人驻守,甚至有人放弃了尘世中的修行,转而寻求进入宝塔历炼的机会。   听闻曾有连闯九十九次的能人,出来后直接飞升,这种种的妙闻不断地蛊惑着修真者们前仆后继。   七宝塔开塔条件不难,逢月圆之日开放一次,谁都可以进入,但是人数有限,当进塔的人数满了之后,塔外的禁制会无情地将其他人隔开。   而进入了塔的人便要从第一层起,一层层地往上挑战,听说每一层都藏有稀世宝物,是以这塔前又常聚了另一批人静静地等着第二个机会。   这第二个机会便是打劫那些平安出塔的人。   但是,谁都知道,不管是入塔还是出塔,唯一的路便是通过七宝塔的底层大门,什么时候见到可以从上面几层楼直接下来了?   众人还没想明白时,有人已经弄清楚要点,才不管他怎么从楼上掉下来的,只要他身上有宝物就行了。   于是,他大声呼喝:“把东西留下!”便挥着一柄重锤而至。   受他启发,上千个修士醒悟了,纷纷拿出杀招,妄想将这两个从七宝塔里掉下来的修士抓获。   见状宋炀反应极快地将裴净往身后一送,一段月绫直迎上重锤!   那看似轻飘飘的绫带击在比石头还硬的重锤上,竟然将锤子一掀往来人方向反击回去。   挥着重锤的大汉被打个正着,双眼冒金星地掉下飞剑。   接着是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在大汉落下去后猛一跳,往宋炀二人的方位‘噗噗噗’地甩出几颗丸子,丸子在纸鹤前炸开,几条诡异的藤条迎风而长,乱舞着朝二人而来。   眼见情况紧急,宋炀嘴里清叱一声,背后的斩龙剑呼啸而出,一舞就将藤条砍断。   趁此空隙,宋炀操纵着纸鹤降落。   甫一落地,另一伙挥着法宝的修士已经快欺上前,宋炀不慌不忙地在裴净肩上一拍,烙下一丝神识,道:“你我二人分开走,一会我来寻你。”   说完,飞身而起,右手持剑往前方一斩,一道凛冽的剑气瞬间将跑在最前面的三人斩成两段!   众人被宋炀这一雷霆手段震住了,一时纷纷站住了脚,有些不甘心的,便悄悄将视线转移到后方的裴净身上。   感受到恶意的裴净神情一敛,她思忖着,留下或许帮不了什么忙,可能还会拖后腿,还是听师叔的话吧。   见宋炀专心应战,于是她飞快招出纸鹤,迅速乘上飞走。   见此有人祭出飞剑想追去,却便一剑斩落。   宋炀单手持剑剑尖点地,神情冷然,微抬下巴眼带蔑视地道朝那些被他斩落在地上的修真者道:“你们的对手在此。”   此时血腥的空气中吹来一息不祥的风,带起他垂曳的玄色长袍一角。   明明是十分冷漠的神情,在身后的血色天空衬托之下,看起来……无端多了几分邪气,不少人端起法宝护身,下意识后退。   另一边,裴净一心驱着纸鹤飞走。   她如今修为不够无法御剑,只能施法乘坐最初级的飞行纸鹤,这时如果有人御剑来追,想必不出十丈便会被追上抓住。   故而裴净不敢大意,全力催着灵力飞行。   眼看就要飞过这一片树林,裴净一直堤防着后方追兵,反倒忽略了前方DD一道水蛇猝然从天而降,十分有准头地击在她身上,冷不防将她撞落纸鹤。   纸鹤失去她灵力的加持,在水蛇的冲击下直接化为一道破烂的符纸。   裴净一落地便迅速在地上翻滚以防偷袭,起身时臂钏已执在手上,瞄准树林中的一个方位,甩出臂钏。   臂钏是她两年前在风谷烈峰上得来的法宝,两年来不曾离身,用来早已得心应手,这一甩,准头十足,一下子就将躲在树干后的人捉住。   听到大树后传来“啊”的一声惊叫,裴净得意地笑了。   这件被她命名为飞束的臂钏可是她十分得意的法宝DD进可束缚,退可打击,兼之外形好看。   树后的人跳了出来,突然高声尖叫:“是我啊,裴净,你忘记我了吗!”   裴净一怔,再定眼一看DD是个同她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但身形瘦小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这可真难得,要知道修真人士个个都吐纳天地灵气,不说倾国倾城之姿,但大多数都是人杰之材。   而如今,看到一个好似凡人界里吃不饱的小姑娘,怎么能不叫她惊讶。   让她更为惊讶的事还在后头,这位先是偷袭如今又朝她喊话的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认识她?   裴净认真端详着她的脸,皱着眉头思考了半晌,讶然问道:“你是……孟牡丹?”   印象中的孟牡丹有一张苹果似的圆脸,长相虽不是绝色,但至少也是娇俏可人的小家碧玉,然而如今这张消瘦的脸上除了相似的五官,往日的傲然神情再找不到半分。   莫怪她一时认不出来。   孟牡丹哇地一声哭了,踉跄着朝她跑来。   裴净后退一步,冷静发话:“站住,你先说说你刚刚为什么要偷袭我?”   孟牡丹在她前方一丈远的地方站定,抽抽噎噎地道:“我、我不是想偷袭你,我是想救你出去。”   她痛哭了一场,边哭边诉她这些年过得多么不如意。   说完,她眼带羡慕地看着裴净,以她如今的修为,自是看不清裴净的修为有多高。   回想当年被仙师断为凡人之体的人如今不但和自己一样踏入修真界,修为更高过自己,羡慕对方机缘的同时又为自己感伤。   她原本驻守在七宝塔外的树林里,一见到裴净就认出来了,于是追了上来,见她快飞出树林,无奈之下只好用水蛇引她注意。   裴净素手向前一摊,束着孟牡丹的飞束臂钏便转瞬涨大松开了她,飞了回来,在她手心重新变成三寸大小模样。   “那救我出去是怎么回事。”   孟牡丹吞吞口水,艰难地将目光从飞束臂钏上移开,讪笑道:“我知道出罗古秘境的方法,我可以带你出去。”   裴净默然,曾经她也想早点找到出去的方法,但与宋炀相处了两年,如今出秘境已不是唯一紧要的事情了。   然而,能知道出去的方法也是一件好事,在这里呆了两年,或许宋炀也在想办法出去,不知到时她将找到的出口告诉他会不会换来他惊讶的目光。   一想到向来冷然的宋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裴净突然噗嗤一笑。   “好,我想知道怎么出去,你……又有什么条件?”   孟牡丹笑了,带着几分得意,“我知道你不会拒绝,只是……”   她咬着下唇,脸上现出几分挣扎痛苦,半晌终于缓缓吐出实情DD   当初她初入缥缈宗,因为资质尚好,被缥缈派一结丹真人看中,收做内门弟子,本以为从此可以一飞冲天。   哪知这结丹真人表面正派,暗里却在练邪功,为了控制他们这些弟子,竟然将他们的神魂硬生生抽出一缕。   因为魂魄不稳,加之原本实力低微,她这些年的进展十分有限,以她三灵根的资质如今也只是堪堪练到了炼气四层。   “裴净,看在我们都是从莲云村出来的份上,希望你帮帮我,我……我想拿回被抽走的一缕命魂,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很难,但我打听到我师傅如今就在莲云山闭关,只要有人帮我,这事就能成!求求你了!”   裴净哑然。   心里一时掀起轩然大波,一方面为正派宗门竟也有修真者修炼邪功而惊讶,另一方面更为孟牡丹被抽魂的境遇而震惊。   然而不管孟牡丹有什么计划,单凭两个炼气期小姑娘想在结丹期真人面前动手,不异于蚂蚁抗大象DD完全不可能。 第24章 重回莲云山   孟牡丹忙道:“不单我俩,还有我的同门师兄们,他们筹谋了此事许久,定能成事,我只是担心届时他们顾不上我,我便想给自己找个帮手,正好遇上了你……”   见裴净还是面带豫色,她咬咬牙道:“如果到时有危险,你就先走吧,我绝不拖累你,我如今也不知能求谁了,只盼你助我!”   裴净叹了一声,心里十分唏嘘。   想当年孟牡丹在莲云村时是多么高傲的性子,如今变成这般低声下气的,看来这些年真是受了许多苦。   这么一想,裴净心里便先软了一块,不若就先去看看,听听她的师兄们都有什么计划。   毕竟也是相识一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作出决定的裴净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折叠兔子,道:“我先给我师叔留言。”   将纸兔凑在嘴边说了几句话,再伸手一弹,纸兔后腿一奔跃入及膝高的野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行了,走吧。”   孟牡丹应着,流连的目光从纸兔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赞道:“没想到士别三日,裴净你变得如此厉害。”   裴净笑回:“都是一些小法术,哪里厉害了。”   孟牡丹还是点头强调:“当然厉害,我都没见过这些法术,真好玩。”   说好玩倒是真的。   宋炀常常会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法术,托跟着他的福,她倒是学了不少小法术。   想到宋炀,不知他如今是仍在七宝塔前和人对峙还是逃走了。   从一开始来人使出的几招来看,那些人的实力都不是太强,多在炼气期,她倒不担心宋炀对付不了。   其实相处的两年间,她常常会对宋炀的实力产生疑惑。   按着灵气用度来看,他应该是炼气期,然而他却能使出筑基期都忌惮的招式,再加上那柄时而大发神威的斩龙剑,让她觉得宋炀的实上甚至在筑基期之上。   这么一想,她不在附近也好,免得拖他后腿。   如此想着的裴净,乐观地跟着孟牡丹走了。   不同于裴净这两年都窝在一个地方,孟牡丹两年来跟着同门在秘境里走了好些地方,虽然大部分时间因为实力不济都在躲着,但长时间的混迹还是了解了一些情况。   比如她们现在呆的这处名为七宝塔的区域。   传统意义上的高手都进塔去了,挤不上进塔名额转而互抢的多是炼气期的三流修士。   然而他们虽然实力不行,心却够狠,在这里数人抱团打劫是常态,日子久了,倒是渐渐让一些人闯出名号来。   孟牡丹的同门一开始也想来七宝塔试试,不想被这群人打劫,一位师兄当场重伤不治,剩下的人仓促间躲到树林里,这才逃过一劫。   虽然如此,她的同门却并没有放弃七宝塔,而是企图在开塔之日试一试运气,故而盘住下来。   孟牡丹不敢一个人离开,又不敢靠近七宝塔,无法,只好在树林里自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   说完又问裴净到底遇到了什么机缘,为什么被断为凡人之体如今也能修真?   这问题裴净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好含糊地说道自己是有灵根的,当时可能是测得不准。   孟牡丹应了一声,但表情明显不信,她转着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珠子,忽地一笑,“那和你一道掉下来的男子对你可真好,那是什么门派的前辈?”   裴净正想回答,却见远处一个黑点由远而近,渐渐显为一艘飞舟模样的飞行器朝她们而来。   她手一顿,臂钏就落到掌心,孟牡丹却突然按在她手上,笑眯眯地解释着:“啊,那是我的师兄们,没想到说着话这么快就到了,你看到那棵柏树没有,那便是出口。”   孟牡丹边说边指着崖边的一棵青柏道。   她们如今仍在七宝塔区域中,甚至并没有走出多远,只是走出了树林,又越过一处草地,攀上一座矮山,矮山山顶有一处断崖,这里种了几棵柏树。   裴净打量了几眼被孟牡丹指中的柏树,又回头打量从飞舟上落下的三个青年。   来人皆穿着统一的缥缈宗服饰,和孟牡丹一样,白衣蓝底边长袍,其中一人恰恰是当年在莲云村抓她上台去测灵根的李师兄。   两年前,她曾在杨百尺师兄妹身旁见过这人,但当时这李师兄显然已将她忘记,没认出她来,现在回想,当时杨百尺介绍说缥缈派的“李师弟和孟师妹”正是这位李师兄和孟牡丹。   只是,她没认出孟牡丹是一回事,既然孟牡丹现在能一眼认出她,那为何两年前没认出她来?   身不由已吗?还是另有内情?   片刻间,裴净的心思已经转过百转。   三人一见裴净,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其中一人赞道:“行啊孟师妹,没想到这次是你完成了师傅的任务,难怪那么急将我们召来。”   裴净闻言一震,身子一僵,转头去看孟牡丹,却见她偏过头去,咯咯地笑着。   “唐师兄见笑了,师妹不过觉得师傅等了很是些时日,想早些为他老人家解忧罢了。”   裴净咬着下唇,攥紧拳头,慢慢后退。   孟牡丹瞅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便不再看她,走向来人,一边嘱咐道:“她身上法宝颇多,师兄们小心。”   裴净冷笑一声,自己真是一腔真心扔沟渠了。   甫一认出孟牡丹,莲云村两年凡人生活的丝丝回忆便被勾起,她忍不住想知道更多DD当年其他同去缥缈宗的小伙伴们如何了?这些年还好吗?   她被重逢之情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当年的她们,其实相处得并不好。   看,人家不过一心想骗自己。   她想起宋炀往日叮嘱的话,奈何自己不放在心上,也该她被人骗一次,裴净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的笑。   不想再和孟牡丹争长短,她手一袖掉出一只纸鹤,纸鹤变大瞬间她便跃了上去,一飞冲天。   “哪里跑!”   李师兄将收起来的飞舟祭出,不稍两息即追上了裴净的纸鹤。   一个巨大的火球同时击中她的纸鹤,裴净狼狈地从空中掉下,所幸这里泥厚,没摔出毛病,但骤然的撞击还是让她眼冒金星。   她踉跄着想要起身,唐师兄大步走到身前抓住她的衣领一把揪起她。   另一手狠狠地捏住她下巴,便将一颗绿色的丹药塞到她嘴里。   丹药一入口瞬间化水滑下喉咙,一股腥臭的味道从胃里反出,裴净张嘴欲呕,唐师兄却毫不怜惜地将她往地上一甩,“哼,还想跑,看你现在怎么跑。”   五脏六腑仿佛在燃烧,忍住了想打滚的冲动,裴净在地上痛得蜷缩起来,难耐的汗水从她脸颊上滑下,打湿了发鬓。   她抬头直直盯着孟牡丹,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此时的孟牡丹脸上再不复刚刚的一丝卑谦和讨好,只有漠然一片,她甚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没有为什么,我想活下去,如此而已。”   说罢转过头对几位师兄道:“我们还是快些去找师傅吧,和她一起的那个男子不知什么来路,追上来就麻烦了。”   剩下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姓廖的男子便上前将她拖起,几人准备打开秘境出口。   裴净此时被擒,自知以她实力敌不过对方数人,无法力敌只能智取,遂也不挣扎,沉默地任人拉着。   她强压住心底的慌张,告戒自己一定要镇定,在孟牡丹他们看不到的角度,她后脚跟用力地在地上碾出一个泥印来。   眼见李师兄施了法术,崖边那棵柏树的树身忽然化雾,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空洞。   再想看清楚一些时,她便被人扛到肩上,什么也看不到了。   随着几人跳跃进树洞,秘境之中瞬间失去了裴净的气息。   与此同时,七宝塔前与人对峙战得正酣的宋炀突然手一滑,心思一晃,对手看到缝隙,一柄尖刺刹那间杀至眉心处,眼看就要刺入!   一股可怕的威压遽然从宋炀身上释放,硬生生将即将刺入皮肤的尖刺顶住,宋炀原本漠然的眼里显出几分怒意,喝道:“滚!”   一道半月形的剑压被挥出,将他身旁纠缠的数名修真者硬生生逼出一丈外的地方。   等那些人从惊疑不定的压力中回神时,才发现宋炀并没有借此对他们赶尽杀尽,而是突然杀气大盛,祭剑飞走了。   裴净再次醒来,是被一股强风刮醒的。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飞舟尾部上,一动,全身酥软无力,让她不安的是,体内的灵气消失了,她恍惚又变成了一个凡人。   孟牡丹几人坐在飞舟前方和中部,对于她醒过来的事毫不在意,看来是完全不怕她逃走。   努力了一会,她才抖着手撑着自己坐起来。   朝外一看,一片郁色葱葱,一条线条分明的山脉掠过眼底。   他们正飞在莲云山上。   看这样子,到他们师傅的闭关之所只怕要不了多久时间,她必须自救!   裴净暗暗敛气,却发现完全无法引气入体,这是什么情况?   回想刚刚那唐师兄给她吃下的丹丸,莫不是那丹丸的效用?   这是毒吗?   裴净装着虚弱的样子,一只手悄悄拢在袖子里往乾坤袋靠近,快要靠近腰间时,却突然一惊。   低头一看,腰间垂挂的乾坤袋不见了!   裴净在心里苦笑,她怎么那么天真,居然忘记了被抓的第一件事自然会被缴走乾坤袋和法宝。   换作一般人此刻怕是真要无措,但她,还有个体内乾坤呢。   暗暗把手拢在一起,悄悄从青痕里摸出一枚丹药。   这枚解毒丹是宋炀给的,当时为了闯阵还特地给她准备了好几颗,没想到闯阵时没用上,倒用在这时候。   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只希望这枚丹药有效用!   趁着前方的人不备,裴净动作缓慢,状似十分难受地捂住嘴,趁机将丹药吞下。   解毒丹入口即化,片刻她已能感觉到灵气的存在,趁着孟牡丹几人不防,她悄悄运转灵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小可爱说女主圣母,作者君想了想还是说一下。   首先,女主这时候还很小(不到十四岁),8岁前的记忆不完整,在莲云村生活了两年后一直在外漂泊,她的生活环境很简单,并不复杂。   再者,她遇上的多是好人,不然一个小女孩如何能生存下来,她没有黑化的理由,看到的也都是善的一面,所以她是善良单纯的。   女主需要成长,成长可能是作者君丢给她的几个坑,不管如何,女主必须随着故事的发展成长,她的个性也会渐渐完善并丰富起来。 第25章 逃   飞舟的行进速度十分之快,当年她和长孙爷孙俩足足花了八个月的时候,才从莲云山行至九连山九峰。   可如今乘坐飞舟,再次飞到莲云山也不过半天时间。   飞舟在一处高峰上降落,这是座海拔高于其它峰的山头,遥遥望去,四周被云海淹没,望不到地面。   一路上,或许是觉得裴净不需要堤防,当得她面,孟牡丹几个师兄完全不避讳,大谈特谈起来。   那三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李旦、唐开林、廖学义,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的师傅玉山真人修炼的功法正到了要紧处,需要童女若干。   裴净并不是头一个被他们捉住的人,想必之前被捉到送来的姑娘,这会都成了渣子了吧。   裴净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李旦几人相继下了飞舟,廖学义想过来拉她,裴净装着挣扎的模样自己滚落在地。   唐开林哈哈大笑,走过来捏一捏她的脸蛋,调侃道:“丫头还挺倔强,放心,呆会见到我们师傅包管你舒服到上天。”   说完贱贱地笑起来,另一头的李旦闻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而孟牡丹则是飞快地低下了头,一语不发。   裴净不禁瞪大了双眼,心脏猛地跳跃,仿佛擂鼓般击得她发慌。   一股寒气从脚底下升起,压抑、恐惧的情绪迅速将她包围。   李旦从怀里取出传音符,默念几声便丢了出去。   “好了,等等吧,师傅很快就会到了。”   唐开林伸了个懒腰,脖子往左右扭扭,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应和着,“快点回去吧,三天后就是月圆日,我还想闯一闯七宝塔呢。”   李旦在石头上坐下,伸伸腿,闻言目露鄙视:“就你?上去就肯定被人捅个对穿!你看刘师兄,我们之中修为最高,刚冲上去被人一招杀!我看开了,我啊,就留在小树林里,找几个雏鸟下手,嘿嘿嘿嘿……”   几个人开始扯天扯地地瞎聊起来。   裴净暗暗攥紧双手,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如今看来,再拖下去,只怕他们的师傅就要到了,那可是结丹真人!届时自己有再多的小聪明也跑不掉了。   想跑,只能是现在!   李旦几人坐在闲散的石头上面对面闲聊,孟牡丹安静地坐在一旁,离他们较远,也不开口,一直遥望远方,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裴净此时还坐在飞舟刚落下的位置,许是看她虚弱,竟也无一人来守着她。   捂着胸口强烈跳动的心脏,她吞吞口水,告诉自己别紧张。   这个峰头上的植被稀稀落落,大多是灌木丛和杂草,唯有的几棵小树看起来有几分寂寥。   没有地方躲,更没有地方跑,唯一的出路只怕是……   裴净将目光移向峰外的云海。   她戴在身上的法宝和乾坤袋被摘走了,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青痕里的纸鹤!   峰头并不大,方圆不过十来丈,而她离最近的崖边是两丈左右,而李旦他们离她也有两丈远。   裴净暗暗吐了口气,说是容易,做起来真难。   不说她能不能在李旦他们反应过来前跳下崖,就算跳下去了,这山头是垂直的还好,若是倾斜的,怕是要一头撞到岩石上。   但再难,也要试试。   她这人没什么优点,唯一点:认准的事,再难也要闯一闯。   暗暗朝崖边移动,两丈、一丈、半丈了!   李旦他们聊兴颇高,竟然没注意到!   但是,这时原本状况外的孟牡丹突然头一扭,一眼扫到她,顿时瞪圆了双眼DD不好,被发现了!   裴净索性不装了,不过半丈,拼了!直接冲出去一跃跳下!   孟牡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然而裴净跃下时动静太大,崖边的石子骨碌碌地滚下去,突然惊醒李旦等人,他们忙冲到崖边,这时低头一看,哪还有什么人影。   “不好!师傅快来了!”唐开林青白着脸。   李旦祭出飞舟,喝道:“我去追,你们在这等师傅!”   说罢冲一头冲入云海去。   唐开林心急如焚,来回踱步,突然抬头望着孟牡丹,手一挥就将她扇倒在地,“你看到了是不?!为什么不说!”   廖学义忍不住上前架住他的手,劝道:“我们都没人注意到,怎么能怪孟师妹一人。”   唐开林哼了哼,嘴角撇着,“一会师傅来了你去好好和他说吧,反正这次的人是你找到的。”   听到这话,孟牡丹抖了抖,目露祈盼,却见唐开林看也不看她地走了,廖学义叹了口气,扶她起身,低声道:“我会试着帮你说话,你什么都别说。”   孟牡丹咬着下唇,缓缓点头。   却说裴净一头扎入云海,便同时丢出纸鹤。   纸鹤飞行速度慢,肯定不能靠它展开再飞来载自己,于是裴净紧紧抓着纸鹤尾,等它舒展开身体后浮在半空中,她下落的速度终于一缓,连忙手一撑坐上纸鹤。   终于得救了!   裴净轻舒口气,却不敢完全放下心,她算着如果李旦乘飞舟来追,怕是再过三五息就能追上。   不能飞下山!   裴净的心思瞬间百转千转,纸鹤漂亮地甩了个弧形,朝山壁方向靠近。   云海里雾蒙蒙一片,裴净小心地找到山壁,沿着山壁方向慢慢下坠。   她一面小心堤防李旦乘着飞舟从天而降,另一面分神控制纸鹤在尖石乱布的山壁边飞好。   云海的另一边果然传来李旦气急败坏地咒骂声。   裴净心肝一颤,不确定李旦是否正在靠近自己,还是找不到人乱骂泄愤,她屏着气息,在山壁边缓缓降速。   再落下去怕是要冲出云海,到时没了遮挡现了身形肯定被抓回去,但是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一旦李旦离自己范围太近,他靠着神识都能轻易找到自己。   恐怕不久他也能想清楚关节,到时一寸寸从山壁边摸寻过来怎么办?   而自己一直挨着山壁,也不知这山壁会不会好像当年在九连山过一丈天时突然跳下一只野兽来。   恐前有伏击,后又有追兵,裴净越想越紧张,气息都开始紊乱。   等等……   什么?野兽?   裴净终于在乱如麻的脑海里抓到一丝头绪DD一丈天的山壁上有耄也有壁洞啊!   对,就是这个!   裴净又开始操纵着纸鹤飞起来,这次小心地凑到壁前,细细地找能容身的山缝!   这里的山壁黝黑厚实,岩层分明,岩石颗粒大,触手感觉粗糙,若是有山缝,应该不难发现才对。   又飞了一小段距离,绕过一块岩石后,一个半人高的山缝赫然出现在面前。   裴静一惊,操控着纸鹤慢慢在山缝前停下,朝里头一望DD黑幽幽的一片,看不见底。   踌躇了半响,还是操控着纸鹤小心的飞了进去。   进了山洞,裴静收起纸鹤,拿出紫阳晶。   只见紫阳晶幽幽的光芒在黑暗的洞里十分显眼,她慢慢输入灵力,紫阳晶便光芒大作,照亮了前路,她探着头小心的往洞里走。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山洞,不如说这是一条山缝,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头,必须小心地走,才不会绊倒,细细的山缝蜿蜒着朝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裴静一心想避开李旦,也不管这条路前方是否有危险,闷头就往里钻。   不知走了多久,山缝越来越宽,渐渐像一个山洞了,一小段路后便有分岔口出现,随着深度的增加,分岔口越来越多,她想她应该是进入了山腹间中的山洞了。   当下走得更加小心。   走了许久,裴净自觉得体力乏匮,便收了紫阳晶,在洞里的石头上坐下休息,几个时辰下来,想必她已经深入山腹其中,也绕过好几个分岔口,就算李旦这时找来,怕也很难直接找到她的位置。   她长长舒了口气。   只是连续的紧张时不觉得疲惫,终于松弛下来,人便开始有了倦意,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坐直身体挺直腰板,盘膝打坐双手互参,开始修炼。   灵力在体内运转了几个周天后将她的疲惫一洗而空。   她又在青痕里找到两个灵果,有滋有味的啃了起来,边吃边认真地想,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好?   当时以为只是和宋炀暂时分开,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掳出秘境,现在还躲到了莲云山中,也不知道宋炀会不会来寻找自己?还是发现自己不见了那便干脆自己回正玄宗去?   想来宋炀不会如此无情,但……真有个万一,他不来找自己,那她就直接找上正玄宗好了。   决定好的裴净拍拍手,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继续前行。   如今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继续往下走,这时她突然想起当年她被拂尘老道威胁下地洞时,遇见的那个少年,也不知他的师兄有没有去寻他?他后来又有没有得救?   她如今的情况和他颇有些相似,都是熟人反骨最后自己钻到地洞里,如果不及早找到出路,她怕是也要被困在山中。   但她的情况更为迫切的是,她如今还不到筑基,还不能劈谷,短时间内不吃饭,还能撑得下去,如果长时间断粮怕是就算没人来抓她,她也要饿死。 第26章 下黑手   青痕里的灵果数量并不是很多,就算省着吃恐怕也只够顶个十天半个月。   可是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糕,当裴净把最后一颗灵果吃完,赫然发现她人仍在黑幽幽的洞里徘徊,所谓的出路,一点线索也没摸着。   这可怎么办呢?   裴静颓然坐在地上半晌,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看到尽头的路往哪走就好了。   山洞太长,分岔口又多,有时兜兜转转进了死路,有时又回到原处,靠一双脚走怕是走到废了也不见得找到出路,她可是修士呀,想想哪些神通可行这才是正道。   她在青痕里搜来搜去,直到赫然见到一物DD破符阴阳阵符。   啊对了,怎么把这么好用的法宝给忘了!她还有破符阴阳阵符呢。   当时从药田里闯阵时,半途中宋炀把符阵给了自己,她找到阵眼之后也没来得及将符阵还给宋炀,这东西如今还在身上。   赶紧从青痕里拿出来,一见到阵符上可爱的小鱼儿微微地抖动起来,她轻轻笑了,幸好东西没有放在乾坤袋里。   破符阴阳阵符,可以堪破迷阵。   这里虽然没有迷阵,但自己在此处迷路,或许可以借着符阵上面的阴阳鱼放大自己的神识,借机找到去路。   左手掌心托着阵符,右手食指轻轻按住小鱼,一股灵力涌入,通五感同时开启,神识立时像流水一样向四周散去,穿过了山壁,穿过了岩石,朝上下左右各个方位而去。   然而,神识不过延伸到十丈远,识海便传来痛感。   丝丝灵力透支的酸涩痛楚,扯得她脑瓜子疼,仿佛有人拿着针,正在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识海。   灵力一窒水流骤然停息,裴净收回外放的神识,同时按在小鱼上的手指不得不缩回,赶紧将手凑在嘴边轻轻喝气,企图安抚指尖传来的针刺痛感。   不过十丈,便是她的极限。   裴净只好重新打坐,运转周天调息,等到体内灵力再次充沛时,又过去了两个时辰。   她重新拿起阵符,将手放在小鱼上,这次她没有选择让神识往四面八方的方向涌去,而是呈绫带状的朝一个方向传递出去。   虽然第一次尝试没能持续太久,但四面八方的全面搜索也有一个明显好处,那就是让她找到了正确的前进方向。   这条路便在她如今位置的下方,往前大约五丈的前方有一道分岔口,朝左下方而去正恰恰能到达。   凭着记得的大概方位,她的神识拧成一条粗绳朝确定的方向而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神识穿过了深深的岩石,终于看到了地底深处的环境。   咦?   怎么还有几个人影?   吃力着控制神识往一个方向看,却只能感受到那个方位传来几个模糊的人影像,以她如今的实力也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却无法清晰看到对方。   神识张到极限,颤颤巍巍地抖了抖,断了。   裴净顿时长吁口气,颤颤抖的手指从小鱼儿身上收回,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原地打坐,调整呼吸恢复元气,又花了几柱香的时间。   等灵力再次恢复,她收好阵符,确定好方向,重新出发了。   要到达那几个神秘人所在的位置,不计算神识延伸的垂直距离,目测山道蜿蜒崎岖,如果对方留在原地,一天之内应该可以赶到。   但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之前,万万不敢再乱动神识,更不敢乱花灵力,只好费力的迈着双腿前进。   走走停停了两个时辰,再次停下来休息蓄满灵力,同时暗中警醒DD如果对方发现了她又怀有恶意,她又该如何第一时间逃跑?   休息了四次,第五次重新出发后,刚走了不远,裴净蓦然一顿,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DD前方有人!   警惕地藏起身形,不敢妄自探出神识,唯恐对方发现,裴净悄然运转灵力,使出了疾风步。   这神通也是第一次正式使用,怕自己中途灵力不够出乱子,为此先前一丝灵力都不敢乱用。   疾风步走起,她轻盈的身姿悄然飘进黑洞,便看到偌大的山洞中间有一个浮在半空的光珠子,照亮了周边数丈的范围,光圈里有两人各自盘膝打坐,看样子正在修炼。   疾风步果然是隐匿的神通,她的气息身形被完好地隐匿起来,两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到来,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她必须快速作出决定,不然久了迟早被人发现,她躲在洞壁角落,悄悄往中间看去,这一看却吃了一惊!   气息一乱,疾风步的隐匿效果瞬间消失。   “谁在那里?”坐在石头上的一男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   裴净有些尴尬的将身形显出,呵呵两声打着招呼:“杨师兄,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面,另外许大哥,你还记得我吗?”   没想到男人正是两年前在秘境里遇见过的杨百尺,当时他和他的师弟妹还想打劫他们,虽然最后被宋炀给吓跑了,但裴静对他的印象可算不上好,思及此又将目光移到另一个坐在不远处的男子身上。   那是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身着白衫衣袂飘飘,长发挽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方脸宽额头,正是当年在山洞里请求她帮忙的许允琨。   这世界真是小啊。   许允琨当即惊叫起来:“是你!这才短短几年不见,小姑娘已经练到炼气六层,不简单啊!”   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大惊小怪,摸摸鼻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看来我们也是有缘,一晃数年,又能再见。”   杨百尺在旁边呵呵冷笑,朝她身后一瞧,问道:“宋炀没有与你一道?”   裴静摸不清他的用意,只管甜甜一笑,答道:“师叔一会就过来找我了。”   杨百尺反问:“师叔?你也是正玄宗的人?”   裴净乖巧点头。   许允琨一听,啧啧称奇。   “我当时和杨师兄重逢后,曾经问过你,他说你跟了个很厉害的高人,便没有找你入我青云宗,想来那位高人便是正玄宗的前辈了。”   裴净听了,面上只管微笑,心里却想,当年把许允琨的乾坤袋交给杨百尺时,杨百尺可没有对自己透出半分要收她进青云宗的意思,再说那会才刚见面,他根本没认出宋炀来,何来高人一说,不过是脱词。   如此把她的事推到宋炀身上,倒也符合他的性格,这人也真真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之辈,但看许允琨如此,或许还觉得他师兄是个难得的好人呢。   咳咳,杨百尺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问道:“你们如今进来莲云山,又是所为何事?”   裴净面上笑容不止,心里却在暗暗打稿,应该说什么理由才能让对方信服呢?   “我跟我师叔行事,倒不知他有什么打算。”   许允琨却哈哈大笑,大大咧咧地道:“嗨,肯定是和我们一样,过来找宝藏的呗。”   裴净一时笑得更加灿烂了,点头说很可能。   一旁的杨百尺听了,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就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坐在边上,不再搭理他们。   许允琨情绪很高涨,对于重新见到故人很是兴奋,拉着她唠唠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倒把他师兄落在一旁。   他们正说得开心,这时从洞的一侧分叉口突然走进来两人,却是张洪和李溪儿。   徒然见到山洞里多了一人,两人都是一愣,再定眼一看,居然是两年前打劫不成的熟人,张洪当场便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   李溪儿朝她望了望,想想还是走到杨百尺身旁,两人不知说什么地嘀嘀咕咕起来。   倒是张洪,阴阳怪气笑完之后,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报仇机会,抬头挺胸便朝她走去。   张洪还记得这小丫头当年身上戴着刺眼的法宝,而他在秘境里闯了许久却一无所获,这时又想起他那件刚从别人处抢来还没用上几次便丢了的混元绳,心头一痛,狠狠的咬牙,喝道:“丫头,咱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当年你拿走我的法宝,如今是不是应该加利息还给我了?”   裴净一听,心头一阵无名火烧起,明明当年是他们妄想打劫别人,最后才丢了法宝,如今竟然如此大言不惭的提起,他不要面子,她还替他觉得丢脸。   许允琨原本正和裴净聊得兴起,被张洪突然一插嘴,十分不悦地拧起眉毛,踏前一步说道:“张师弟这说的什么话,大家好歹相识一场。”   不料张洪撇撇嘴,手一指十分嚣张:“这丫头和我们可不是一条道的,谁才是自己人,许师兄你啊可要分清楚!”   许允琨这下真的有些动怒了,他向来不喜欢张洪和李溪儿两人,只因这两人一向以杨师兄马首是瞻,几乎是杨师兄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特别是张洪,为人十分狗腿,一点自己的立场都没有。   裴净见状,上前拉拉许允琨的袖子,又朝张洪道冷冷一笑:“别说当年不是我们抢你的,就算是,又如何?你的法宝如何丢了自个儿心里难道还不清楚?”   张洪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气得鼻翼直扇,“臭丫头,今日你给是给,不给也要给!”   说罢,便一拍乾坤袋,直接招出一个大钟,大钟在空中呼呼地转了几圈后便径直朝裴净而去。   许允琨大喝一声:“不可!”   一柄青色长剑飞了起来,挡在大钟之下,两两相击,发出‘哐’地一声鸣响。   杨百尺和李溪儿原本在一起看好戏,这会看到上了真刀真枪了,便也招出法宝,一时间,不过十来丈大小的洞里便被法宝的光芒照得大亮。   裴净用得顺手的随身法宝都被收走了,如今也唯有拿青痕里的法宝来顶着用,只见她素手旋了一个曼妙的弧度,手里便出现一柄仕女扇,一扬扇子,骤然变大了数倍,轻飘飘地飞在头顶上,防着大钟落下。   仕女扇甫一出现,杨百尺眼神就不一样了,他瞅着一心护在裴净身前的许允琨,轻喝一声:“张师弟快收手!”   人便飞至许允琨身旁,道:“你们退下,这钟不见血不回头,我来应付!”   许允琨感激地望了杨百尺一眼,回头招呼裴净躲远一点,没走两步,一柄长剑徒然刺进他的胸口,将他胸膛来了个对穿!   许允琨愣愣地低头,望着胸前冒血的剑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说破符阴阳阵符的另一个作用吧,神识通过阴阳鱼,可以放大,有隐匿作用,而不像修士直接用神识会被人发现~但灵力消耗大,且对神识控制要求颇高,故用于破阵正适合,平常使用就有些“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咯。 第27章 反击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千钧一发之间,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已经在眼前发生。   裴净一惊,当即大喊一声:“住手!”手里忽然出现几张冰锥符,猛地朝杨百尺砸去。   同时飞快跑到许允琨身边,想护着他走。   可是许允琨却像根柱子一样钉在原地不肯走,他一手捂着胸前不断淌血的胸口,另一只手上赫然出现一柄短剑,冷冷地望着杨百尺问道:“为何?”   杨百尺只是冷哼一声。   他刚刚用剑把冰锥符打下,他堂堂一个筑基修士,自是看不起这些手段,但是许允琨手里的短剑,却让他颇为顾忌,他慢慢后退半步。   一旁的张洪和李溪儿,仿佛得到指示一般,嘴里低喝一声,便持剑上前。   许允琨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就见他持剑的手向前一指,空中虚晃出无数剑影。   便见璀璨剑影中,他身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同他一般身高一般模样,仿佛双胞胎似的,只是那人一身白衣凛然,胸前没有伤口,神情犹如裹雪般冰冷。   他持剑驻守在许允琨真身之前,犹如守护神。   杨百尺突然高叫起来:“心法!心法果然在你那里!拿下他!”   眼见两人都朝许允琨而去,裴净上前站到分`身一旁。   想二打一?真真是无耻!   朝两人丢出几张爆破符,张洪和李溪儿赶紧分开而逃。   见状她飞身而至,手持冰棱直指李溪儿,“一人一个才公平。”   李溪儿此刻被裴净挡下,看着张洪上前却被被许允琨的分`身压住,自是焦急不已,想去帮忙,但是面前这丫头招式古怪出奇不意,法宝又多,明明实力虚高一截却占不住上风。   她急道:“丫头,我不想跟你打,识相点,一边凉快去!”   说话间裴净又掏出一张爆破符,把李溪儿打得狼狈地滚在一旁。   裴静甜甜地笑着说:“啊,我也不想和你打呢,姐姐要不你先一边凉快去?”   她分神向一旁一看,张洪被许允琨的分`身狠狠压着,做不了妖,看来这分`身不是一般地强,有他挡着,不管是张洪还是杨百尺,暂时都碰不着许允琨。   而原先防着大钟的法宝仕女扇,因为大钟被叫回去,此时飞回了裴净身后等着叫唤。   裴净心想,杨百尺那边有三个人,而许允琨受了伤,他们这边不管人数还是实力都落下风,必须想办法把他们那边砍掉一人才行。   她一边想着,手里不停,招仕女扇回到手里,反手一个动作便狠狠地朝李溪儿一扇!   一道狂风从仕女扇中吹出,铺天盖地的狂风夹着黄沙,形成一个漩涡,朝李溪儿铺头盖下!   李溪儿尖叫一声,犹如一个破布娃娃般被卷到半空再狠狠地砸在地上,当场昏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杨百尺发现不对劲时,李溪儿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怒目一瞪,单手结了火印,当即招呼火龙朝她飞来。   裴净双手抓住扇柄,当即反手一扇,那条呼啸的火龙立马倒了回去,眼看就要烧到杨百尺身上,时间太急迫,他只来得急张开一个护盾,双手下意识交叉在头前,护住头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当下,正和许允琨分`身斗得难舍难分的张洪突然回头望了一下,“住手!”   他大喝一声,放弃了和许允琨分`身的纠缠,竟然祭出飞剑,直接掉头朝杨百尺而去。   许允琨分`身并没有因为对手的离开停手,短剑瞬间脱手而出,追着张洪而去,呼啸一声就砍在张洪肩头。   站在飞剑上的张洪的身形微微晃动,裴净本以为他会回身反击,不想竟是咬牙忍下,脚下加快速度冲到杨百尺身前,堪堪为他挡住了火龙的攻击!   “啊!”火舌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火燃烧的痛楚让他在地上滚打起来。   张洪竟用肉体之身生生拦下火龙?!   贪才势利的张洪竟然有如此血性的一面?!   裴净被惊得直愣在原地。   这时逃过一劫的杨百尺却乘机逃走,看也不看为他受伤的张洪,反而扑向了没有分`身挡在前的许允琨,抓住这个时隙,嘴角已然扬起得志笑容的杨百尺迅速操控着飞剑朝许允琨劈下!   裴净反应极快地挥出仕女扇,但此时,连用了两次扇子的她灵力已然不足,扇子的威力骤然下降。   仕女扇只吹出一股疾风,朝许允琨的方向而去,直直地打在利剑之上,稍稍改变了它的角度,却改变不了它的下落方向。   许允琨站得笔直,抬头望着飞啸而来的利剑,一手握着短剑,一手捂在胸前,眼看利剑就要当头扎下,竟然动也不动!   下一刻,飞剑已经当头罩下,狠狠地扎在胸前!   得手了!杨百尺嘴边刚扬起弧度,就见到扎着利剑的许允琨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眨眼间,竟然像雾一样消散在空中。   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而一边,追在张洪身后的分`身却慢慢地改变着样子,雪白的外衣上渐渐渗出血色,胸前出现了一个血洞,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冷冷一哼,嘴角微微扯开。   杨百尺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手指着许允琨大声道:“你,你竟然……练到了这个程度!师父果然什么都教给了你!”   他此刻神情癫狂,颇有点入魔的样子。   须臾间,他却大笑起来,突然阴森着脸说:“我不会输给你的!”   语毕,双手飞快结印,嘴一张一口咬在大拇指上,手指飞快渗出血珠,他一弹,血珠便飘进印记,整个符号立时生动起来,一个黑色的印记慢慢张大落在地上,随即渗入岩石之下。   转眼间,周围阴风四起。   许允琨当机立断,转头朝裴静问:“还能走吗?”   裴净飞快跑到他身旁,道声能,许允琨微一点头,立时将她拉住。   这时从他身上飞出四只小旗子,在空中迅速张大,接着咚咚咚地落在杨百尺的四周。   他一咬牙,单手结印,道道金光飞出,忽地分成四股光落在四方小旗子之上,只见四张小旗子闪了闪,光芒相互辉应,再一闪连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透明光罩,将杨百尺罩住。   阵内的杨百尺身上已然浮现黑气,四周地上也泛出了阵阵黑烟,看起来颇为慑人。   裴净没再去关注杨百尺,得到信号,迅速掉头就跑。   许允琨在前,裴净在后,两人随便挑了一个分叉道扎头就入,见到分叉口就跑,也不管方向了,只图远远跑离杨百尺,不知跑了多久,许允琨突然慢下了速度,说可以了,停下吧。   裴静身上的灵力本来就用的差不多,此刻全靠体力在坚持,听见可以停下,身上骤然一松,直接瘫坐在地上,累得话都说不了。   许允琨这时默默地掏出了几只小旗子,朝黑幽幽的四个角落飞去,待把阵布好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般地颓懈下来。   两人一时安静无语。   裴净此时灵力已竭,迅速打坐调息。   这次真正的斗法,让她知道自己实力有多弱,若不是李溪儿实战弱,且本身和她实力相差不多,怕还不能迅速分出胜负。   而她之所以能赢,也不过是占着法宝众多,才将她压住。   明明平时法术口诀手诀练得十分娴熟,然而一到关键时候,却无法灵活运用,如果她能像杨百尺那般,随手招呼几个火龙,那攻击力就能大大提高,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再者是仕女扇的使用,对灵力的消耗程度,超乎她预料。   以她的灵力,满打满算顶多只能用三次,若是三次后还不能解决对手,但她却已灵力枯竭,势必会任人鱼肉,以后不到紧要关头万不可如此使用了。   裴净默默反省,一边将灵力运转了几个周天,等她调息完毕,感觉到体内灵力再次充沛后,精神赫然一振,重新睁开眼睛,却看不到许允琨的人影。   裴净眨眨眼睛,想了想把仕女扇拿出来。   只见仕女扇圆圆的扇面之上画着一个美女,半掩粉面,手持摇扇,十分生动,它纱面的布质,看起来和任何一把凡人界中大家闺秀小姐手中的仕女扇,没有任何不同。   裴净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仕女扇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几根洁白羽毛组成的羽毛扇。   这,不是那把被青梧收服,成为她本命法宝的风神扇吗?   是的,风神扇在青痕世界里,住了两年,天天与白鼎和紫阳真火和凤凰蛋,还有一堆数几千年的灵药一起,小世界里充沛的灵力,早已让它恢复了些许神威,不再像刚拿到手里那般萎靡。   风神扇对裴净很是亲密,如今已能心随意动。   它的威力很大,但是凭裴净如今的实力,还无法自由驱使,若是使用得当,风神扇发挥出的一部分威力已经足以让她御敌,更别提自保。   初次使用风神扇,已经为她拿下了李溪儿,又挡住了杨百尺,已经让她十分满意。   她不由得轻轻地抚着扇面上洁白的羽毛,须臾间风神扇又变成了纱面画美女图的仕女扇。   裴净微微抬起头,望向角落DD有人来了。   她正暗自敛神,手中攥紧仕女扇,便听见许允琨低低的声音传来:“是我。”   然后法阵被触动,一阵如水般的波动过后,许允琨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他在裴净对面坐下,朝她一笑,那笑容带着苦涩,“三个人都不见了。” 第28章 莲云洞府   原来他返回去了。   裴净没有多问,只是想了想道:“其实我觉得他们三个都不是好人。”   许允琨摇摇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裴静识趣地闭上嘴。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突然开口。   “我还没有被师父收入门内,还是一个外门弟子时,杨师兄就对我很好,那时候的我,灵根斑杂,实力低弱,常常受欺负,是杨师兄护着我,让我跟着他。”   “后来我被师父看中,收为亲传弟子,杨师兄十分羡慕,我便向师父推荐了他,杨师兄灵根比我好,人也聪明,加上为人和蔼,许多人与他交好,我本以为师父也会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没想到最后只是成为记名弟子,想来那个时候,他就对我心怀怨恨了吧。”   裴净盘着膝,单手撑在膝上,托着下巴,道:“你们识于微时,后来又拜在同个师父门下,按理感情应该更为深厚,但看他今日看你的眼神,我倒觉得他对你恨意颇深,不然若只是妒忌师父对你好也不至于要对你下死手。”   许允琨摇摇头,眼神的焦距不知落在何处,他继续说着:“经过此事,杨师兄便和我,走得没那么近了。”   “但他依然特别照顾外门弟子,后来,听说救了张洪和李溪儿,这两人自此后,便认杨师兄做老大,去哪儿都跟着。”   “当时杨师兄还是对我很好,他擅长炼丹,那回给你的那颗固气丹便是出自他手,要知道这丹丸用材十分难得,他却依然常常送来给我,我心里十分感动,便想他心里还是把我当成兄弟。”   裴净说原来如此,那为何他如今又要对你下手?   许允琨抱着头道:“我至今仍觉得好像在做梦,他竟然说心法在我这?可笑,师父传授功法给我,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心法,更没听说过什么秘法,真不知他打哪得到的消息。”   他低低的声音在穴洞中回响,带着几分孤寂。   “我当年被困在地下,虽然寄希望你将杨师兄找来救我,但我想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处上,是以平日里常常思考脱困方法,也是我功法特殊,我静下心来,日月苦练,反而让我在分`身一道上有所突破,我们这门功法,分`身分魂都不是苦练能得,必须讲求一些机缘,靠自己领悟。”   他继续道:“我师父,是在结丹期,才掌握了分`身的独门秘法,而我,堪堪筑基修为,却因缘际会地掌握了,他会误会我从师父那得到什么秘法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为此便对我下黑手,我却是难以忍受!”   说到这里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在地上砸出了一个两寸深的小坑。   裴净暗叹口气,有心想劝他,便转开话题道:“没想到张洪那样的人居然还会去救其他人,如此奋不顾身、拼着命不要也要去救他师兄,着实小看了他。”   裴净很是感叹了一番,每个人心中都有各自的执念,哪怕是蝼蚁,看似毫无可取的一个人,也会有为了他人而奋不顾身的时候。   许允琨眉头一皱,只觉得这事不对,张洪这人甚是贪生怕死,又贪图小利,他后来因为攀上杨百尺,又扯着师父的名号做事,常常以此横行霸道,名声十分差。   他曾劝过杨百尺不要和这种人走得太近,但杨百尺听过就过,并不理会。   平时也没见他们感情多好,更多的是……张洪借着杨百尺的名,在外狐假虎威,杨百尺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便交由张洪他们去处理。   “所以,若说张洪和杨师兄有多深的感情,甚至愿以性命相护,我是不相信的。”   但再不相信,这事却真切地在眼前发生,许允琨心中觉得古怪,却也无法否认张洪的行为,只能摇摇头,不再去思索反常的事情。   裴净诧异的扬起眉毛。   连命也不要,不管追杀也不怕火蛇勇猛地扑过去,如此以身犯险的情景,实在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说不是感情深厚,那还有什么可能会让如此势利的张洪做出这种举止呢?   裴净摇摇头,实在想不通啊。   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事,便道:“奇怪,你刚和我说杨百尺找到你之前,你已经自行脱困,并在莲云山腹之内修炼,平时也行动自由,那后来他又是如何找到你的?”   许允琨也皱着眉头,他和杨百尺的相遇是偶然的,此地离他被困的地下,不知多远,当时碰上时,他只顾着激动了,还以为他是特意来寻,现在想来,他哪是来寻他的,他分明,就是另有目的。   现在头脑清醒了,自是觉得当时的相逢简直是错漏百出。   他突然一拳击在手掌上,懊恼一声:“我竟然还告诉他洞府的事。”   裴净闻言咦了一声。   许允琨苦笑一下:“告诉你也无妨,我脱困后除了修炼,便终日在这山中游晃。我当时想,这里十分适合我修炼的功法,便把这里当做闭关之处,我虽一心修炼,但日子久了,有时也会四处游荡,后来被我无意中发现了洞府,洞府里布有法阵禁制,我便怀疑可能会是一处传承之地。”   “我曾听师父说过,当年莲云有大能的说法,所以我在洞府里细细寻找,也曾试过闯阵,但无奈无功而返,我猜那阵法有开启条件,凭我一人不足,于是这次遇上了杨师兄,我便邀他一道闯阵。”   “你找到我们那会,我们正在商量破阵手段,张洪和李溪儿前去探路,你若再迟来半刻钟,待张洪和李溪儿一到,我们也就出发了。”   裴净提出疑问:“既然他们要和你一同闯阵,又怎会突然对你下手?”   许允琨恐怕比她更想知道为何。   他自嘲地笑了,说或许张洪和李溪儿在山洞里找到什么线索,知道了洞府的位置和入洞方法,有没有他其实关系不大。   裴净沉默了。   她抬头看他胸前干涸的血迹,伤口已经止血,但是原本的一身白衣经血染指,变得惨不忍睹,看起来分外狼狈,她有些担心地问道:“许大哥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许允琨摇摇头,回道不碍事。   明明那柄剑将他的胸膛刺了个对穿,他也只是虚弱了一会,如今也能和常人一样自由行动了,不知这修的是什么功法,真的好生神奇,难怪杨百尺对这‘秘法’怨念不止。   杨百尺怕是也没想到,这样的打击竟然伤害不了他,如果早知如此,他还会下手吗?   许允琨微低着头,神情带着沮丧,完全不复刚见面时的朝气。   裴净想了想,拿出一瓶丹药,递给许允琨。   丹药是许允琨回来前,她刚从青痕里拿出来的,准备放在身上应急,养气丹温和滋养,想来最适合现在的他。   许允琨接过,刚打开,一阵熟悉的养气丹的清新味道扑鼻而来,刹时他甚至觉得五脏六腑都舒畅了几分。   朝裴净微微一笑,收下了丹药,如今他虽则表面上看来无大碍,但有些伤只能靠慢慢养才能康复了。   裴净笑笑,拍拍手起身,“许大哥能带我去洞府看看吗?”   许允琨抬头,望着裴净。   裴净笑着解释,她不想一直躲着,她想早些找到路出去。   莲云山中洞的情况比想象中更为复杂,这里穴道多得让人无法想像,恐怕除了天然的山洞,也有人为的成分,若是普通人误入其中,怕早已困死在里面了,既然从山洞里无法找到出路,那便到洞府查找一番。   许允琨想,他在这里兜兜转转了几年,确实没有找到出路,再去洞府探查一番也是好的,再说如今他们有两人,或许可以尝试闯阵。   他当下便振作起精神来,说起来已经好几年没回宗门,也该回去看看师父了,若真在这里发现了传承之地,到时便让师父来一趟。   打定主意的许允琨起身掐起手印,角落里的四面小旗子随之咻咻咻地飞回他手中,将阵法撤去后,他脸上终于一扫颓丧的情绪,“走,不知杨师兄他们会不会过去了,我们要快点走,赶在他们前面。”   说完,许允琨直接祭出飞剑,招呼裴净上来,他要以最快速度赶到洞府。   御剑飞行果然无比畅快!   裴净站在许允琨身后,只感觉到飞剑托着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移动,因速度太快,急驰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痛,她甚至连地形都没能好好观察,几乎是一眨眼,位置便又变换了一处。   看来许允琨真的对山腹中的地形十分熟悉,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辨别方向,一路上都没有停过。   脚下飞剑不停地飞梭,穿过一个个分岔口,带着他俩兜兜转转,许久之后,飞剑在一处岩壁前停下DD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裴净好奇的打量四周,如果不是许允琨带她过来,她肯定不会对这种地方生疑。   DD一处死胡同,前方无路。   只见许允琨走到一处凸起的位置,上前摸索岩壁,确定好方位之后,拿出短剑,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他暗暗蓄力,两息之后,骤然眼瞳一缩,持剑的双手自左上方往右下方斜斜劈下,当即在岩壁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剑痕和青色的碎光。   岩壁突地一闪,碎光转眼消失,许允琨刚刚砍下的一行剑伤也随之消失无踪,崎岖不平的岩面悄然抹去伤痕,仿佛刚刚的打击只是一场假象。   许允琨示意裴净退后,两人刚后退几步,岩壁便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地面也随之震动起来。   一扇精致的青铜雕花大门在岩面上隐隐浮现,岩石像雪融化一样被揉进雕花里,一道足足有两丈高的青铜大门便在他们面前显形。 第29章 祭品   大门上雕刻着花鸟虫兽,十分精致优雅,也格外生动,那灵动的眼睛,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活着的生命,暂时栖息在其上一般。   裴净心里突然打了个突,连忙跟着许允琨上前。   只见他在冒着寒烟的青铜门上轻叩,片刻大门便缓缓而动,门缝一开,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中透出,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明明是圣洁的金光,但望着半开的铜门,裴净却无端联想到张大嘴的妖兽,不详预感骤生。   眼看许允琨已经大步踏入,裴净抿抿嘴,悄悄取出符纸,握在手心,这才随之踏进门去。   一踏入大门,朝后一望,身后的雕花大门已然消失无踪。   而四周的景色,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裴净惊讶地眨着眼,不住地四处张望DD雕栏玉砌、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这里仿佛是尘世间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有钱人家的精致住宅。   简直让人怀疑身处何方。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个小池塘边,往前几步便是一道拱形的木桥,身后是一条鹅卵石子铺成的长长小道,四周环种各色花草,明明是花丛锦簇、明媚如春天的地方,她却无端打了个寒战。   裴净走上前,摸摸桥身,指间传来木质粗粒的质感,生动的触感告诉她这是真正的木材。   转头,旁边是一汪望不见底的幽幽池水,波澜不惊,不见一丝水流的涌动,池中一片死气。   许允琨道:“惊讶吧,大能的手段让我等仰望……啧啧,禁制布在房子上,你别靠近,四处走走就行,我探查过了,这里没有任何活物。”   许允琨说完也不向前走,就在旁边的亭子中坐下。   看他样子是准备打坐调息,也是,虽然他说自己的伤并不重,但是接下来如果要闯阵,怕是还有好些功夫要做,还是蓄满精力为好。   裴净点点头,便四处游走。   走在木桥上,红褐色的桥面发出微微的咯吱声,站在拱形的最高处,面向小池塘,遥望远方,能看到此处种了极多的竹子,翠绿一片青色,仿佛绿布一样地包裹着小院。   裴净心下奇怪,竹子怎么不是一片地种,反而在四周这片小院子给包围了?一边想着一边穿过木桥,沿着小池塘边长长的小径走,直到踏进竹林,才发现这里格外寂静,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她轻轻摸着竹子,入手一片凉意,心头同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只觉得……手下绿得生动的竹子不像是真的。   正出神着,竹林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啸声,一阵大风随之而至。   随着这一片风声鹤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想了想,拿出破符阴阳符阵,手放在阴阳鱼上,神识跟着五感打开,随着小鱼儿的游动而丝丝外放,刹那间,神识便受到阻力,随之传来丝丝酸涩感。   四周,仿佛有无形的物质将神识挡住,无法自由通行。   过不去?她还偏要试试,裴净脾气上来,集中精神,让灵力在体内运转加快,同时朝外尝试扩张。   神识面前仿佛有张灰扑扑的旧布挡着,她下意识扬手一挥,眼前一小块灰暗便被抹去,好似擦掉灰尘的窗户一般透出明净,从这个突破口里,光芒相继挤着出来。   裴净认真的集中精神,指挥着神识朝着突破口涌去。   眼看有些东西就要被打破了,然而被裴净按住的小鱼儿突然一抖,她紧紧压在其上的手指便被弹开,小鱼儿飞快地转起来圈来,受到冲击的裴净,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手一松,破符阴阳符阵摔落在地。   远处听见异响的许允琨发现不对劲,立马御剑飞来。   而此时,原本寂静如背景假像的竹林深处却突然哗哗哗地响动。   紧接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掠过,一排排茂盛的竹子就相继倒下,同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伴着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遥遥而至。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道服,梳着高高的道髻,手持一柄长长的拂尘,身形瘦小,眼神狡猾,嘴上两撇长须,笑起来,仿佛一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裴进一见他就好似被人揍了一拳般,惊得倒退两步,片刻才恨恨地咬牙道:“是你!”   拂尘道人咧嘴一笑,露出黄黄的牙齿:“是我,只是没想到,触动阵法的居然是你。”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神不怀好意思,“还以为你走不出古洞,看来却是福气不薄,修为也有了,是得了什么机缘吧?小丫头,我还有笔帐要跟你好好算!”   正说着许允琨终于赶到,他扫了拂尘道人两眼便惊讶地道:“你这贼老道竟然还没死?怎么会在这里?”   拂尘老道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眼里的精光,越发叫人胆寒,“小子,姜是越老越辣,听过没有?你这般无礼,将来可是要下地狱的。”   听到这话,裴净突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拂尘,黑幽幽的眼瞳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最该下地狱的人都没下地狱,可见这世道也并非正直公道的。”   拂尘老道一下子没听出意思来,一撇嘴,不耐心和他们耍嘴皮子了,瞧两人一眼,突然出手攻击!   长长的拂尘变得像布一样长,重重地朝他们击下。   一直防着他的两人反应奇快,立马就地滚开。   转眼间,两人原本所在的位置,便被砸出一条至少三寸深的长坑,裴净起身同时转向拂尘老道,发动冰锥术快快朝对手砸去,可惜拂尘轻巧地往旁边一站换了个位置,便安稳地躲开攻击。   对比裴净的招数,许允琨的攻击就凌厉得多,纵使他身上有伤,但筑基修士对阵炼气修士,哪怕受伤那实力也是一边倒。   招招利落的攻击不断打在他身上,眼见就要招架不住DD   拂尘道人突然朝身后一喊:“你还要看多久好戏!还不来帮忙!”   话音刚落,便见一阵大风气势惊人地吹来,将许允琨的长剑又狠又准地掀翻回去,飞剑在空中转了几周,咻地一声插在地上。   长剑尚来不及拿回来,许允琨全身已经摆出迎战的姿势。   竹林深处走出了一个男人,他身材中等,一身青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那无情的眼神,就像是……望着死物!   裴净心下一跳,感觉到对方带来的强烈的威迫感。   他就径自站在那里,也不见他拿出任何法宝,只凭着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气息,那强大的威压轻轻向外释放,便足以让他们承受不住。   裴净实力低弱,许允琨身上有伤,两人抖抖便差点跪下。   然而两人都是倔强的性子,宁愿死抗着,都不愿意下跪,青衣男人见状,不满地一哼,一阵让人无法抗拒的压力犹如大山般压下,裴净直接嘴一张口吐鲜血,直接被压到地上。   直到两人都狼狈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青衣男人这才满意,慢慢朝他们走过来。   拂尘老道欣赏够了对方的狼狈,心里舒坦了,拍拍道袍上的灰尘,开口道:“别把人弄死了,还有用。”   两人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便听到那男人淡淡开口问:“有何用?”   拂尘老道:“虽然人齐了,但是阵法变化大,谁知有什么危险,总需要一些老鼠去咬咬饵。”   说到这里,他眯着小小的眼睛笑起来,“那臭丫头的命倒是挺大,拿来探路再好不过。”   片刻之后,身上压力突然一轻,裴净坐起身来才看到青衣男人的背影往竹林深处去,“随便你。“   身影消失不见。   拂尘老道走上前,突然一甩袖子,两道长长的藤条就从他宽大的袖里飞出,犹有生命般地自动攀上他们的身体,将人紧紧束住,藤条居然带刺,动得厉害了,身上一会就扎出了几个血洞。   他捻着短短的胡子说道:“哎呀呀,瞧瞧你们,这会多亏了我才捡回一条小命,可要乖乖听话了,不要恩将仇报啊。”   真是大意了!   这是什么藤条?居然如此邪气,扎在身上竟然把气力也一同缚住,一时竟反抗不得,只能任由拂尘老道一路拖着,转眼间进了竹林深处。   明明在外头看是一片深不见边的竹林,直到踏进来才知道,一层仿佛水膜一样的外层隔开了另一个世界。   许允琨直愣愣地望着耸在眼前的数十条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黑石柱子,心头微妙,这里竟然有一处禁制?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早将洞府翻查清楚了。   不同于许允琨的失神,裴净却是惊讶地望着这片奇景,然后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为何觉得这般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些黑石柱子,每一条都闪着微光,特别是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那光芒简直晃瞎人的眼。   裴净的视线在黑石柱上一一扫过,直到扫到角落里。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孩子,曲着一支腿斜靠在最角落的黑石柱上,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发丝凌乱,明明是浓眉大眼十分俊俏讨喜的面相,却因为此刻带上了恨意和戾气而多了狰狞,他正狠狠地盯着青衣男人,裴净却怔怔地望着他。   长孙旭!   是他!   他为什么在这里?!   长孙爷爷又在哪?   一瞬间裴净心头涌起无数疑问,四下顾盼,却没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净急切地望着长孙旭,期盼他看过来认出自己,这时拂尘老道嘎嘎地笑起来:“今天真是好日子啊,开阵的祭品有了,终于得以一试,我说,纪老哥,你何时把你的好徒弟带过来?”   闻言,长孙旭终于将目光从青衣男人身上移开,略过拂尘,又淡淡扫过他们,只一瞬,他却突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裴净!   久别的重逢终于上演,裴净甚至有些激动地耐捺不住自己,却见下一刻,长孙旭毫无预警地移开目光,闭上了眼睛。 第30章 阵法开启   姓纪的青衣男人面无表情地道:“说好四人,如今只找到一人,就算把我徒弟叫来也不够数。”   说到这里他微微敛眉,抬头望向被拂尘老道抓来丢在一旁的裴净和许允琨,心想难道要用这两人来顶数不成?   拂尘老道猜到他想法,一扬拂尘,摇摇头道非也,“若是能随意找人顶数,我们还用困在这一步?你听我说没错,速速将你徒弟叫来,人已齐,可以开阵了。”   青衣男人嘴角微微一撇,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就朝裴净走来。   随手弹了两道光附在两人身上,这才一荡衣袍,脚下骤然升起一片绿叶,载着他悠悠飞走。   裴净此时正因长孙旭的反应而愣神,心底不可控制地升起可怕的念头DD莫非长孙爷爷出事了?   许允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妥,忙问怎么回事?   拂尘老道闻言,转过头来,却见那丫头低着头,不声不响的,他冷哼一声,心想任你们搞什么小动作也没用,嗤笑一声便背手离去。   姓纪的男人一走,拂尘老道先是在黑石柱林里转了两圈,确定没有不妥后,便走到了长孙旭身前。   此时长孙旭整个人绵软无力地坐在地上,背靠着黑石柱,神情恹恹,浑身狼狈,也不知碰到了什么遭遇,整个人一点精神也没有。   拂尘老道先是蹲下身,伸手在他脸上拍打,说了句什么话,便见长孙旭眼里刹时精光四射,一股强烈的恨意迸发出来。   他拧紧双拳,好似一只蓄满了力气要往前奔的豹子,只要向前一扑,就能把拂尘老道撕成碎片,然而他牙关紧了又紧,终是转开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拂尘老道起身转过来,裴净看到他脸上露着掩不住得意的笑容。   许是裴净紧盯的目光太过逼人,拂尘老道顿了顿,又朝他们两个走来。   裴净的心思飞快地转动,她很想开口问长孙旭的事情,然而又不敢随意暴露他们相识的实情,拂尘老道必然没有想到,被他抓来的两伙人里,竟有人相识,裴净抿着嘴,心想一定要把握住这一点,反击才能出其不意。   这么一想,她眼睛一转便问:“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准备做什么?”   拂尘老道顿住了,手里拿着拂尘,轻轻甩着。   裴净发现,从初见到拂尘老道开始,他脸上得意的神情就一直掩饰不住,以她对他的认识,如果真有得意事,他肯定会忍不住炫耀。   果不其然,拂尘老道咧开的嘴角又上扬几分。   “你们两个毛娃娃,绝对想像不到,我们现在脚下所在的地方,就是仙人洞府!仙人洞府啊!而这个洞府,将由我来开启!”   他神色飞扬,讲得口沫四溅,“这个阵法,只有我知道它的秘密,只有我能开,哈哈哈哈哈哈……想象不到吧,这座莲云山下竟然藏着仙人的传承之地!”   说着说着,他脸上浮现出了迷醉的神情,“遍地的法宝,不只是法器真器灵器,还有大把的仙器!啊灵丹妙药!绝世功法!只要得到一样,我便能立地成仙!”   裴净和许允琨听得目瞪口呆,看拂尘老道的样子,这些年来实力没啥长进,妄想的功夫倒是与日俱增。   拂尘老道甩着拂尘,柄杆指着他们,道:“乖乖听话,跟着老道我以后有你们的好日子。”   眼见二人被这消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拂尘老道满意地捻着胡子,面带笑容地走了。   许允琨低低地笑了,肩膀一耸一耸,若不是顾忌着对方怕太招眼,他必定要大笑一场才行。   天啊,这老道是哪来的活宝!简直太逗了,明明已经是修真人士,想法却和凡人界中的凡夫俗子一样,妄想一步登天!   不行了,忍得肚子好痛,许允琨弯着腰,干脆一把坐在地上,等劲过去了之后,才咧咧嘴道:“裴丫头,你可别把贼老道的话当真,这般天真,他怕是常年混在凡人界中的散修,等你进了修真界就知道,这世上绝无一步登天之事。”   裴净笑着点头,她何尝不知修真界的艰难残酷,且看她这几年从未懈怠,日复一日地修炼,实力上升还是如此缓慢,可想若自己还不勤奋,又会是怎样一种境界。   与其寄希望于外在的法宝丹药之上,她更信任自身实力的强大,那种强大,才不会是因外物的限制而发挥不出力量,而是无论何时何地,自身就是最让人忌惮的存在。   她想成为那种人。   拂尘老道已经走到一旁,摸出两个葫芦,不知又是什么法宝,看得出神。   视线越过拂尘老道,她四下打量着,这里耸立着的巨大黑石柱,呈长条状,原始简陋,仿佛只是随便被人打造出来的样胚,还没来得及细琢,便被人抛在这里。   数十条高矮不一的黑石柱子看似凌乱又随意地伫立着,然而看久了,又好像从中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要说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   这些黑石柱子的古怪许允琨当然也发现了,但他看了放久后也只能无奈摇头,他的阵法造诣并不深,如果真是大能前辈留下的阵法,看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仍然被藤条束缚着,挣不开,一用上劲了还会划伤,索性都不动了。   裴净将两只手移到一块,悄悄在青痕里摸了摸,最后摸出来一条红线。   这是个能承受结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法宝,但只能用三次,这种消耗型的防御法宝手里也只有这件,之前没舍得拿出来用,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她不敢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怕是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还是赶紧将能用到的法宝掏出来吧。   绷着手将红线随便绑在手腕上,裴净想,自己身上并没有乾坤袋,一会打斗时若从身上源源不断地拿出法宝,总会让人生疑,干脆把能用上的东西都拿出来吧,这么想着,于是又摸出几瓶丹药和一叠符纸藏在兜里。   又匀了两瓶丹药,递给许允琨。   许允琨本来不想拿,但一想,自己身上确实什么丹药都没有了,这会逞强万一拖后腿呢?想想还是接了下来。   他倒是大大咧咧,以为裴净和自己一样,身上戴有芥子物品,便对她无中生有的行为不甚在意。   见许允琨收好丹药,裴净捏捏袖子里的一叠符纸,这些还是宋炀送给她防身的,虽然还有好几叠,但这些用完就没有了,她必须想个办法。   没过两刻钟,姓纪的男人又回来了,他抿着嘴,眼里闪着冷漠的光,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裴净一扫,心里咯噔一声。   居然是李旦他们!   这真真是冤家路窄啊!   所以,这个人……裴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大步流星走来的男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师父玉山真人!   她怎么会这么大意,这个人身上虽然穿着深色衣袍,然而仔细看衣角处,明明就绣上了和孟牡丹他们的服饰上同样的云样图案,分明就是同一个宗门的人!   李旦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师父后面,一路踏进竹林,眼神四处张望,只有孟牡丹,头低着,脸色青白得吓人,脚步虚浮,一副看起来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唐开林先看到了裴净,略带惊喜地轻叫起来,快走两步追上师父说了句什么,朝她一指,裴净就看到玉山真人毒蛇一样的眼睛微微起来,仿佛打量着猎物。   玉山真人将人带到,便不再管其它事,朝拂尘道人道:“我徒弟来了,现在可能开阵?”   拂尘道人早在玉山真人出现时便站出来,不住地打量着跟随在灵山真人身后的四个徒弟,那来回打量的眼神把几个人看得心里发毛。   拂尘老道:“能,最后一步交给我,至于前面的,就只能麻烦老哥你了。”   听到拂尘老道这么喊他,玉山真人颇有些厌恶地看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只对跟在他身后的徒弟们道:“你们听这位道长的吩咐,全力助他开阵,听到没有?”   李旦等人都有些激动,师父这、是要带他们闯阵?   当下激动的就差拍着胸脯表明心迹了。   玉山真人一甩衣袍,慢慢踏步,缓缓地、虚空而立,仿佛空中有条无形的阶梯,供他踩踏而上,走到黑石柱群上空后,他两手快速地缔结手印,看起来又重又沉的黑石柱子便相继移动起来。   所有人赶紧撤离黑石柱的范围。   长孙旭因为靠石柱太近,又没什么反应,拂尘老道倒是不舍,第一时间将他一提就跑。   几个人站到边上,看着凌在空中的人,只见他的手指遥遥一点,黑石柱子便缓缓动了,轰隆隆的响声听起来颇为声势浩大。   拂尘道人看得眼热,抓着长孙旭的手徒然一紧,心里暗想,他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而裴净望着玉山真人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心头遽然涌起阵阵难言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详的事情就要发生。   黑石柱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倏地,在一处地方,亮起一条光柱,接着第二个地方又亮起一道光柱,接着第三个地方、第四个地方……转眼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被周围亮起的黑石柱各自圈起,余下四片空白。   前阵已经打开,最关键的一步到了,拂尘老道干瘦的脸在石柱子的光芒照耀下闪着难掩的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许允琨这些年在莲云山的收获是很大的,不止功法进展,法宝啥的,也收罗了不少,哪来的?除了一些秘地藏宝处,当然就是从其他修士身上得来的咯~~所以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年被困在穴洞时的一穷二白,这里解释一下。 第31章 护卫四子   拂尘老道拍拍长孙旭的肩膀,道:“你第一个,一会走到光柱中间的空位,听我指令。”   长孙旭一脸倔强地回望他。   拂尘老道知意地微笑,道:“放心,你爷爷没事,你们长孙家只剩最后两人了,万一你有事了你爷爷就是另一个祭品,我怎么会舍得伤害他呢哈哈哈……如果不想你爷爷步后尘,就给我好好开阵!”   长孙旭仍是紧紧抿着嘴唇,撇开头一言不发。   拂尘老道自在地点点头,又望向玉山真人身后的四个徒弟。   玉山真人一抬眸,目光落在站在最后的孟牡丹身上,嘴角微微一扬,无比和蔼地道:“牡丹来。”   孟牡丹听见这话,猛得倒退一步,全身不住的颤抖。   玉山真人仿佛没看见似地,“你只需要站在这位道长说的方位,按着指令去做,不难。”   孟牡丹目露哀求,战战兢兢地开口:“师父求您不要让我去!”   拂尘老道开口了,“小姑娘都是修士了,还怕什么,不过就是开个阵,再说若是可以随便找个人上,你师父还会特意把你叫过来?”   孟牡丹听见这话,眼睛倏地睁大,一脸悚然。   拂尘老道因为开阵在即,多年夙愿即将得偿,心情格外愉悦,咂咂嘴就说了起来。   “这是莲云老祖的传承之地,当年他布下的这个阵法,是以身边四个护卫的血液作禁,只有四护卫的血缘后人才得以开启,我寻访多年,才终于在莲云村找到你们孟家和蒋家。”   听见蒋家二字裴净猛的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相比拂尘老道,玉山真人却没有那么大的耐心。   其他三家护卫后人早已锁定,唯有早年离开莲云山的长孙家难以寻访,原本他都放弃了,转而钻研其它方法,却不想竟然遇上了长孙家后人,这莫不是天注定?   等了许久才走到今天,哪是孟牡丹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于是他手一指,孟牡丹便不可控制地朝他飞去。   孟牡丹吓得尖叫,待被抓到近前,感受到玉山真人浑身散发的气势,立刻缩着身子抖起来。   玉山真人轻轻拍着她的头,十分温柔地道:“没事,去吧,为师在一旁看着呢,你好好完成任务,回来为师重重有赏。”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眼睛犹如黑潭般深沉。   孟牡丹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看师父那对深潭般的眼睛,猛地低下头,嘴里呐呐地道徒儿知道。,   裴净此刻心跳犹如擂鼓,蒋婆婆当年凄惨的死状又在面前浮现,眼前恍惚起来,一会是蒋婆婆慈祥的笑脸,一会是拂尘老道残忍的笑意,她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晕,快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假。   原来……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那一年的莲云村之行根本不是偶然,蒋婆婆遇上了有备而去的他,只能是死路一条。   莫怪他得手后又找洞口钻入莲云山,没想到,居然所图如此之大,真真是小看了他啊。   四护卫后人已聚齐两人,剩下两人是谁?   李旦他们面面相觑,唯恐拂尘老道下一个指的就是自己。   结果拂尘老道狡猾一笑,从身上摸出了两个葫芦,摇一摇,里头发出液体晃动的声音。   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玉山真人了悟般地看了他一眼,十分不屑地哼了声,难怪这贼老儿藏着掖着不肯和他完全透露开阵的关键,原来重点在这里DD另两个后人早被他得了手。   一时只觉得,这人心思狡猾手段冷酷,怕不是个结交的好对象,若有一天得到机缘翻身,怕是会成为一个难缠的对手,倒不如……倒不如将这个未成长起来的对手掐死在摇篮里。   玉山真人在心里头默默盘算着,面上却未显分毫,淡然看着拂尘道人安排。   拂尘道人又望向裴净这边,端着葫芦走到她面前说:“我记得你是自家的孩子,怎么样,要不要送老太婆最后一程?”   裴净瞬间目露凶光,一边告诉自己要沉得住气,一边抢过他手里的葫芦。   拂尘老道满意地点头,但他不会那么天真地认为裴净接了就会听话,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许允琨道:“一会乖乖听我指示,你若听话,这小伙子,便安然无恙,若是给我整些小聪明,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许允琨一愣,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当枪使,当即咬牙道,“把葫芦给我,我去。”   裴净摇摇头,抱紧葫芦,她没理由让别人替她去。   再说一想到这里面装的是婆婆的血,她心头那股当年因骤变而生的压抑,也变得灼热,她抬眸定定地望着拂尘老道,嘴角微翘。   等着吧,欠下的总归要还。   四个人选已定,还差一人,这回不等拂尘老道挑选,玉山真人已经随意一指,“唐开林去。”   被选中的唐开林一震,脸刷地瞬间变白,欲哭无泪,可又不敢推辞,急得汗水直流,也只好哭丧着脸接下葫芦。   四人按着拂尘老道指定的顺序,依次走进阵中,走至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裴净发现,当她进入光圈之中时,从脚底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又复杂的图案,这时她手里的葫芦竟开始发热。   与此同时,数十条黑石柱一扫原本的不起眼,突然变得灵光透彻起来,整个黑石柱群便是一个完整的法阵,此时每一条柱子都在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柱子上隐隐流转着文字和符号,裴净眼神飞快掠过,内容艰涩难懂。   四个人归位那一刻,光芒开始变化。   柱子外放的光芒开始变得透晰,点点光芒争相往他们身上钻,不一会儿,四个人仿佛变成了明珠,隐隐泛着光。   见机不可失,拂尘老道高喊:“就是现在,放血,注入脚下的图案!”   裴净和唐开林手上各持一葫芦,里面装着鲜血,打开,便直接倒在图案上,血液当场顺着纹路游走,将图案盘活。   另一边的长孙旭咬着牙,他感觉到体内澎湃的血气,似乎正在咆啸,再不放血,下一刻怕是会暴体而亡。   他倒是决绝,从身上拔出匕首,狠狠地割在手上,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一渗入地上便被吸走,吸收了血液的图案立即发出隐晦的光。   孟牡丹张望着其他人,见各人脚下的图案皆已亮起,心里头再不愿意,也不敢不行动。   只要想到自己若再不动手恐怕师父就要过来帮她放血了,便不觉打了个寒战,拿刀一挥一道长长的伤口迸出了血,沿着手指滴滴地往图案渗透。   裴净眼不错地盯着图案,看着葫芦里的血像是流不完似地淌下,将地上的图案染成一片罪恶的红色,眼前仿佛又闪过蒋婆婆血溅满床的情景,心头一窒,手捏紧了葫芦。   直到葫芦里的血流光,图案完全亮了起来,也没有发现蒋婆婆的一丝气息,婆婆的魂魄并没有出来DD她幻想中的情景没有出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叹了一声。   四图终于全部亮起,失去光泽的石柱被光照着,显得黯淡难看。   冲天而起的四条光柱终于连成一线,凝成一股光柱直落石柱群中心。   “轰!”   天地急变,乌云密布,遥远的地表深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地龙翻身,刹那间,整个山头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裴净趔趄间抱住了黑石柱,勉强稳住了身子。   晃动中她看到,在法阵的正中间,四条光柱合并的位置,升起了一个仙人石像。   裴净正要再看,却觉得四周的景象飞快地变幻,眨眼间焕然一新。   黑石柱没有了,法阵没有了,拂尘老道众人也不见了。   她维持着环抱黑石柱的姿势,倏地摔到地上,再抬眼一瞧,蓦然发懵。   这里是一处小山腰,半斜的短坡上长着密密的青草,山上的树木稀稀疏疏地生长着,鸟儿轻快在树上游戏,一边清脆地啼叫一边扑扑地拍打翅膀掠过头顶。   望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人家半晌,裴净懵然的眼神渐渐清明,她怕是又进入了什么古怪的地方吧?   拍拍身子站起身,这里没有人呀……   她打量着四周的眼神渐渐犀利起来,落在无忧无虑欢叫的雀鸟身上,吞了吞口水。   两刻钟后,裴净慵懒地坐在地上,望着一地残羹,满足地摸着肚子小小地打了声嗝。   终于填饱了肚子,把她饿得啊……   别人修真她也修真,就她为难在这些俗事上,想想也是不容易。   虽说修士的身体比常人忍耐力高,但长时间饿着肚子,还是让她精神不济,什么时候,她才能过上吃饱喝足不用风餐露宿的日子呢,好想早点去到正玄宗啊。   虽然还没正式回到宗门,然而裴净已经对宗门产生了深深的眷恋感,那个地方,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她想起宋炀提起正玄宗的表情,心情又无端明亮起来。   她在这里磋磨了这么久,也没人寻来,想来此处定然有古怪,裴净遥望山脚的人家,放弃了下山的想法,招出风神扇,把它幻变成了一把最普通的纸扇。   将扇子系在衣带上,裴净抖擞精神,开始爬山。 第32章 真假之辨   一路走上山,不明野兽的嚎叫时时响起,裴净一直警惕着偷袭,然而却安然无恙,山林寂静,仿佛不过是走在任何一座最普通不过的山头。   她心里不免有些焦急了。   她和许允琨也算是有一段共患难,自然担心对方,但让她无法释怀的,却是许久未见的长孙旭,一想到那家伙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以致见了她也不愿正视,她就有些郁郁。   更重要的是,她对阵法一无所知,实力低微,若自己真的陷入某种幻境或秘境之中,却破解不了走不出来,她怕是要在这里变成一堆白骨。   或是运气不好,先碰上除此二人之外的人,纠缠一番一不说,性命威胁才是紧要的。   裴净有些头疼地想着,干脆形象也不要了,搓搓手爬上大树,朝四处张望,之所以不用纸鹤飞行,那是她担心纸鹤太惹眼,干脆亲身上阵,攀上树站在树顶眺望。   这个山林的树林并不茂密,林间距很宽,再者树林大多有些凋零,站高了一些,一扫眼便将大半的景色纳入眼底。   没人。   裴净有些失望地爬下了树,正想或许还是招出纸鹤飞行游览一番,便被身后一声咳嗽吓破了胆!   “谁!”裴净还未转身,手已经握紧了风神扇,随时准备向外呼出。   迅速转过身来,却见到一抹有些熟眼的身影站在离她两丈外的树下,不急不躁地,在她看过来时,给了她一个微笑。   破烂带血的衣裳,挺拔的身姿,明明看似落魄,却只让人觉得铮铮傲骨,来人双眼清明,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旭哥哥!”   裴净惊喜极了,飞也似地跑到长孙旭面前,“长孙爷爷在哪?你们这些年过得如何?当年也是进入罗古秘境了吗?”   长孙旭扑哧一笑,笑容一下子扫去他脸上的阴郁,露出的两个可爱小虎牙,让人觉得分外亲切。   “这么多问题,一下子可回答不来。”   他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裴净,挑起一边眉头表情惊讶地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得到机缘,看来净儿你的境遇不在我之下啊。”   两人对看了数眼,默契地沉默了半晌,又突然同时一笑。   裴净这时悬空的心总算回落一些,长孙旭看来还是那个爱笑爱闹重情的长孙旭。   陌生地方有熟人相伴那是再好不过,两人结伴上路,裴净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问关于长孙爷爷的事,长孙旭先开口了。   “你过了几关?我过了三关,前两关杀妖兽不算难,但第三关一开始就结束了,我有些怀疑是不是那狗屁后人的血液起了作用。”   裴净心一惊,什么过关?   长孙旭眼睛一眯,状似不经意地解释,“从黑石柱被传送过来后,每换一个地方都有一个考验,我便把它称作一关,第三关的考验我还没发现,便又到了这里,你呢?你过了几个地方?”   裴净脸上现出茫然的神情。   过关?   如果长孙旭说的是真的,那她现在是处于某一处的考验之中?如果不是真的,他又为何要和她说这些话,除非……   裴净抬起头,过于兴奋的情绪慢慢收敛,她终于开始细细打量长孙旭,并分析遇到他后的每一个小细节。   岂知,长孙旭这时也认真地端详起她来,眼底露出和她相似的疑惑神情。   “你可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达九连山的?”他轻声发问。   裴净被噎了一下,原本准备提问的话没能说出口,直接吞回去,又觉得有些气结,长孙旭这是怀疑她?   他依旧笑得十分自然,“我怀疑我的第三关并没有结束,你便是我的第三关考验,所以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裴净默然几息,突然哈哈大笑,“难怪此处如此荒凉,原来考验在这里。”   长孙旭怀疑她,这样的长孙旭也让她怀疑,这才是他们所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虽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被怀疑是自然的,裴净还是难免气结,她哼哼笑了两声,手持风神扇,作了一个摇动的姿势,真的长孙旭怀疑她可恶,假的怀疑她就更加可恶!   “想打就打,当年你就没打赢过我,如今也一样,把你打趴下咱们再来讲道理!”   长孙旭瞳孔一缩,笼在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一下子攥得更紧,他笑得更深了,“来呀,这次没有爷爷帮你骂我了,你若能说得赢我我就认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出手!   裴净反手一招,呼出一道烈风犹如长刀般破空割下,长孙旭飞快后退两步,脚尖在地上飞点两下,一跃至半空,手上的匕首顺手一抛刺入旋风,一下子就将风势破去,匕首不停,又朝她刺来。   裴净仍站在原地,一抖手风神扇瞬间大了一倍,竖持着扇子顺着来势一裹,她犹如翩翩燕子般回旋,匕首就被纳入风神扇之下。   她两指夹着匕首,笑着望他:“还有什么招式,尽管拿出来。”   长孙旭嘟喃了一句:“又是这样,打着打着就收了别人的武器。”   说话间,几道爆破从裴净身边突起,把她炸得飞快乱闯,爆破声未停,几道绿色的藤刺又突突突地刺到她停脚处。   裴净一边闪躲一边回击。   她的身体非常柔软,以几乎不可思议的姿势避开了攻击,明明看似快要摔倒,却总能稳稳地站住脚,在停身那一刻,几道冰棱反手从爆炸余波未消的烟雾中甩去,兜面就朝长孙旭打下。   长孙旭双手飞快地结印,他此时在心里不知第几次诅咒拂尘老道。   身上什么法宝都没有了,唯一为了让他放血丢给他的匕首又没了,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发动法术。   刺藤术、火球术、冰雾术……眼看一个个法术被裴净破了自己又无计可施,心头那股好强的念头又起。   其实两人来去了这么久,他已经确认眼前这人是正主没错,也只有裴净那丫头,才会明明可以直攻对手命门迅速结束较量,却每每偏偏避开,专挑不紧要却痛得要人命的地方打。   还是和以前一般啊。   他心下觉得好笑,手上却不停,一个个火球招出,朝风神扇打去。   裴净正招出土墙,挡住火球瞬间土墙崩裂,化为一道土蛇反朝长孙旭游走而去。   长孙旭双手按在地上,同样招出土墙,欲挡住飞速而至的土蛇,骤变却在这一刻突生!   原本一尺身大的土蛇撞上土墙时,本应破碎的身体却遽然骤涨数倍,生生将土墙撞破,直穿而进,狠狠地砸在后头双手撑墙的长孙旭心口上,猛地将他击飞!   长孙旭的身体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还未落地,又一道人影掠近,眼看一道剑光就要斩下!   “住手!”裴净嘴里喝止,眼看就要来不及,风神扇在急紧关头被发挥出了最大力量,一道狂风在一息之间突然掀至,将持剑人撞到数丈开外。   一身白衣的持剑人在狂风中挣扎了几息,便突然放弃般地不再动弹,眨眼间消失在风眼之中。   与此同时,裴净身后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他可是要杀你!”正是许允琨。   长孙旭已经跌落在地,捂着心口不住地吐血,闻言抬头,见远处枯树下站着的一血衣男子,皱眉道:“是你?!”   裴净迅速跑到长孙旭身前,见没有致命伤,心下总算是松了口气,转眼又急又气地瞪着许允琨,“你这是干什么?!”   全身狼狈的年轻男子沉默地站在树下,冷眼望着他们。   许允琨不知从哪个地方而来,原本部分血色的白衣如今已经看不出白衣痕迹,白衣浴血,血气凌人,刹气甚重,原本清秀的眉眼也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你果然认识他,不管你们有什么交情,在幻境中不分亲疏,只分真假,这个人有问题,你快过来!”   裴净一双秀眉深深蹙起,疑惑的眼神在许允琨身上掠过,又在长孙旭身上停留。   一个说过关考验,一个说幻境,一个见面先是怀疑,另一个更是直接动手,好,很好,不用什么机关阵法杀招,自己人就先消耗完自己人了。   如果是假的,所图什么?如果是真的,再怀疑下去自相残杀更是无益。   “别信他!”长孙旭艰难地盘坐起来,微微侧过头向她,眼睛却一直盯着许允琨不放。   “我在上一关里差点被他杀死,无端引来狼群,原本我看他与你一道,对他不甚防备,一同攻杀妖狼,不想转身就狠下杀招!我若不是跑得快,早死在那里了!”   许允琨嘲讽地笑起来,“说得可真好听,一群妖狼,全部攻击我,却不攻击你,你说是为什么?你为了不露出马脚帮着砍杀,可惜早被我看穿了!你若不是和幻境一样生成的假像,便是这里的邪物,这些东西,我见多了!”   “我,我也不知道狼群为什么不攻击我!”长孙旭有些急了,扯到伤口,猛地咳嗽。   许允琨慢慢走过来,他手里的短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酷的光。   裴净突然明白过来,或许他怀疑的对象不止长孙旭一个,也包括了她。   “如果你坚称自己没问题,可敢与我去一处地方?”许允琨在离他们半丈前的位置停下,短剑挽了个剑花,摆出一个攻守俱可的姿势。 第33章 莲云   “何处?”   许允琨笑了,裴净无端从中窥到一丝残酷,“我刚从山上下来,上面有一个类似黑石柱的阵法,若你是真的,我想,你那什么护卫后人的血液会有点作用。”   三人往山上走时,裴净已然后悔。   先不说长孙旭状况不好,这种情况下让他放血,不异于让他去死。   再者,许允琨先声夺人,站在一处他是真身的位置上,但实际上,他又能拿出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相处的这段时间,许允琨大大咧咧,无甚心计的形象深入她心,然而真实的许允琨真的是如此吗?比方说,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决绝果断,便是她从未见过的。   许允琨此时走在两人前方,步伐豪迈,衣袂飘飘,看不出一丝不妥。   服下几颗丹药后回复一些元气的长孙旭,正抿着嘴走在一侧。   裴净瞅他,见他精神还好,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两人之中,谁在说谎?   骗她的那人取信了她,又是为的什么?又或者,两人都是真的,一切矛盾不过由误会巧合而起,那她又该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更甚者,两人都是假的――一想到这种可能,裴净下意识一顿。   许允琨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透出疑惑。   她笑了笑,长裙下摆晃动,一只穿着白色布靴的秀气小脚踢开裙摆,将硌了脚的石子踢飞,见状,许允琨咳咳两声,摸摸鼻头又转过身去。   像,真像,小动作都是一模一样。   而长孙旭呢,却是咧嘴呲牙对她做了个鬼脸!   裴净笑了,当年在九连山赶路时,她和长孙旭两人便是常常如此嘲笑调侃对方。   一个人的反应习惯,不可能那么容易改变,她真是想多了,两人……应该都是真的。   终于爬到了山顶。   这确实是个很荒凉的山头,越往高处走树木渐少,连植被都无,地面表层裸着一层细土,看起来好似被人翻过地面一样。   山头坡度不高,很平缓,在这个空荡荡没有一丝绿意的地上,裴净看到一座孤伶伶的石像。   当视线对上那冰冷的石像第一眼时,裴净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立即被无形力量击中。   ――心脏像被针刺般一痛,一股锐利的痛楚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差点窒息,须臾间,身上的压力又如流水般退去全然消失,一切仿佛是错觉。   裴净苍白着脸,额头悄然滑下一颗汗珠,虽然压力消去,一股难言的感觉却充斥心头,让她想不管不顾地落荒而逃。   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不适?   她的视线渐渐移到石像上头,那是座和真人等同比例的雕像,十分生动,仙人严肃认真的神情被刻画得栩栩动人,就连衣袍处的褶皱细节都如实呈现,如果不是色泽墨黑,简直会错眼认为真人。   许允琨朗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里有四个方位,我猜和黑石柱阵法同理,只要你敢站到这里面,那你自然是真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身,背光的位置让裴净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说这话时的许允琨分外冷清。   仙人石像四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刻着复杂的纹路,她认不出是不是真的和石柱群的一致,但这阵势看来确实是差不多。   长孙旭冷哼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明?如果这里需要四个人才能发动阵法,我一个人站上去又有何用?”   许允琨道:“有没有用你站上去自然就知道,但你不敢过来,肯定有问题。”   长孙旭怒了,“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许允琨冷冷地端起剑,遥遥一指,“上不上,随便你,不愿意我也有一百种办法把你移过来!再说,裴丫头也在等着看真假呢。”   长孙旭转头望向裴净,却见裴净一脸面无表情,他心头一凉,自忖着,原来她没认出他来……这时又突然后悔,早知便不该随意试探,更应该早些和她相认。   裴净冷眼看着长孙旭略带愤恨地走上前去,心里却在怒喊着: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渐渐发凉,好似失血一般快没有了知觉,为什么会这样?   脑袋疯狂地转动,思路回到许允琨转身那一瞬。   ――阳光在背后,他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蔽,唯有一双眼睛十分有神,闪过亮光,那一瞬间,她便同时被定住了身!   身体不再受她控制,她的灵魂在木然的身体里肆意乱撞,却徒劳无用!   眼看长孙旭就要踩入阵法,她终于意识到许允琨的目的――就是为了将长孙旭引来此处!   不能让他能得逞!   她费尽全身力气把舌头移动到牙下,然后,狠狠一咬!   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同时解除了她的僵冻状态,她犹如被紧紧拉住又突然放手,朝长孙旭直冲而去,去势太快,没能捞出他,反倒将两人都撞倒在阵内!   长孙旭被撞得发懵,裴净趁机想将他推出阵去,无华的法阵这时却倏地升起光幕,将人挡下,两人又跌回阵中。   “哎呀呀,怎么两人都进去了!”许允琨在阵外突然击掌而笑,随后一撩衣袍而坐。   两人相距甚近,近到裴净抬眼便见到他额头上浮现的一个鲜艳莲花图案,她心一跳,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个图案?   下一刻,她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你是谁?你不是许允琨!”   那人眼波流转,像是打量货物一样摸着自己的脸,勾唇一笑,“怎么不是,这身体就是这男子的,如假如换。”   状态不太对劲的长孙旭撑着手起身,想将挡在他身前的裴净拉到身后,却觉得身体无力之极,努力了半晌,最后颓然倒在地上,倔强的眼神落在许允琨身上,“你到底是谁?”   “我,便是你们特意招来的仙人――莲云仙君是也。”   他侧着头微笑,端的是风情万种,裴净和长孙旭两人竟有片刻恍惚。   裴净很快清醒,见情况不对,又一把掐醒了长孙旭,这仙人什么来头?修的又是哪种功法,竟然这般邪乎?   莲云微微一笑,略挑着眉说道:“不亏是我看中的人,像你这种被天地所钟情的人,修炼啊什么的总是比别人容易,真是叫人妒忌。”   裴净心头越来越凉,阵法外亮起一圈透明的光幕,将她和长孙旭牢牢围住,莲云盘膝坐在外围,好像逗着小动物般看着他们,这种无力感简直让她窒息。   “你,捉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裴净试图让自己冷静,回想拂尘老道的话,这是莲云老祖的传承之地,虽然面前的莲云让她觉得古怪,但传承之地总归是要寻找传人,自己不应该太慌张。   长孙旭这时也冷静下来了,他也不动乱费力气了,直接趴在地上,冷冷地道:“听说我的先祖们是你的护卫?你能出来也是因为我帮你开阵,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如此对待我们?”   听闻此话,莲云当场捧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夸张之极,高亢的笑声在这片空荡荡的山头四周回荡,末了,还用手指轻轻揩去眼角的泪水,“你们这些小孩哦,真是天真得让我……”   话音未停,一股重重的压力盖下,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握住了他们的身体,然后一掐,五脏六腑被无情碾压,一时裴净的耳朵、嘴角、鼻子都渗出了鲜血!   “讨厌!”   七孔流血只剩下眼睛得以幸免,但是裴净觉得,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一时间,她软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手上系着的可防结丹期修士全力一击共可用三次的红绳直接碎成数段,轻飘飘地飘落在地。   长孙旭就比她惨多了,没有防御法宝的保护,直接七孔流血。   这个人,如此喜怒不定,明明上一刻在笑,下一刻就要他们的命!   裴净喘着气,就听莲云冷酷地道:“帮我开阵?!如果不是拜他们几个所赐,我会被封印在此处?恩人?呵呵!纵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封印?   那怎么又被讹传成传承之地?拂尘老道果真是害人不浅!   如果莲云真的被四护卫先祖封印在这,那这梁子结得可够大了,被拂尘老道和玉山真人无知地释放,这下他们可还能逃得出?   裴净脸上凄凄的表情取悦了莲云,他貌似又恢复了好心情,五指朝前一抓,便将她拖出法阵,手重重地在她脸上抚过。   许允琨的手指修长,或许是长年练剑的关系,手指尖和掌心带着薄茧,摸过她脸时引起她一阵战栗。   “别怕,你是不同的,他们都要死,但你嘛,我会留下你的性命。”   说话间,莲云将此处的禁制撤去,便看到,不远处躺着生死不明的拂尘老道和玉山真人,孟牡丹也倒在其中一个阵里,其他人都四散地倒在地上。   这下人都齐了。   “为什么,留我的性命?”裴净扫过四周,艰难地开口。   莲云将她平放在地上,手指慢慢移到她额心上,十分温柔地道:“因为我要你的气运啊。” 第34章 斩运、夺运   气运!   裴净恍惚了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好似经历过这个场面。   她抬眼望着俯视她的莲云,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额心的莲花图案越发妖艳动人,像是……吸饱了血般红艳。   “你既要拿我的气运,为何还留我性命,左右都是拿,何不干脆将我小命拿去。”她自嘲地笑着,眼里流过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莲云轻笑一声,“那自是不同,我既取了你的气运,便是亏欠了你,欠下了因果,自是不能再取你性命,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裴净眼一闭,说什么不能再取她性命,怕是取了会影响自己吧,这些所谓仙人,一个修为比一个高,做事却一个比一个冷酷,无心无情说来也便是如此了。   感觉到莲云将手放在她脸上游走,仿佛正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她忍住内心的反感,开口道:“莲云前辈,你能不能放我朋友一条生路?”   “喔?哪位朋友?躺在地上那个,还是我身上这个?”莲云眯着眼,十分有兴趣地问道。   “都是,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莲云呵呵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么天真。”   裴净心一沉,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其实他们的性命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想想,”他一边摩娑着下巴,一边道:“如果没有这个习了我独门功法的小家伙,我还不能自由出现……毕竟是残魂。”他自嘲地一笑。   “也算是帮了我,行吧,就依你,开阵的两个娃娃我也留他们一命,就当还开阵的人情了,这样你可满意?”   裴净怔怔地听着,后知后觉地点头。   又想,这莫不是他提过的因果?   明明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减轻负恶,却还要偏偏提起她来,她几乎可以确定,若是他真的对某一个人起了杀心,那人便是必死无疑,哪是她说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他这般把话推在她身上,怕不是为了――   “所以,你要怎么报答我?”   为了好处罢。   “把你的气运给我吧!”   在她的眼中,莲云的身体突然出现重影,恍恍惚惚变了形,他白晰修长的手指盖在她额前,一股热量传来。   有那么一刻,裴净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   刚刚身体被控制的感觉又出现,任她内心如何抗拒,她的身体犹如陷入沉睡般无法动弹,绝望的情绪将她淹没,她的眼睛开始泛酸,一颗热泪从眼角滑落。   莲云一扫刚刚的和蔼神情,变得冷酷严肃,他大手掠过裴净头顶,只见一股浓得惊人的紫气出现了,成团地萦绕其上。   但奇怪的是,这股紫气却像是被人束缚住般,同时紫中泛着红点,那是凶煞的色泽。   莲云有些惊奇,双手飞快结印,一道红光便被定住,他眼捷手快地一揪,直接抽出,一道复杂的结印直接现形无力地耷拉在他身前。   “没想到修真界居然也有修士专修此道,竟能夺人气运为已用?”他摇头称奇,“可惜这道行还是太浅。”   “难怪我觉得你的气运和你的气数不一致,原来是被下了转运劫,呵呵,雕虫小技!”   说罢那道红色的光结被他抓在手里一捏,瞬间消失无踪,裴净突然心下一轻,遥远的记忆像是开闸的流水般朝她涌来,一张白嫩的小脸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女正在舞剑,光结被破的一瞬,她红润的脸庞猝然血色尽去,嘴一张,血不停地吐出。   旁边一位艳若桃李的女人尖叫着飞过来,抱住少女,嘴里呼救着:“夫君!夫君!快来,阿嫣出事了!”   莲云手不停地继续结印,数十道复杂的印结完成,他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柄白色犹如雪般的冰刀。   他在紫气上比了比,蓦地一笑,妖艳又美丽,那是裴净在剧痛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情景。   冰刀落下,莲云下手快得惊人,只在眼幕里留下残影,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便席卷了她。   那是一股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她睁大着眼睛,所有记忆在脑海里四处乱撞。   一会是拂尘老道挥着拂尘的样子,一会是孟牡丹尖叫着怨她不帮忙的情景,一会是一对陌生又熟悉的夫妇,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净儿,把你的气运分给妹妹吧。”   “啊!”   她控制不住痛楚地捂着头大叫!   莲云捧着一朵紫色的犹如云朵的雾气,十分小心地站起身,重新在几步远之外坐下打坐,他内心兴奋至极,只要把这气运收为已用,想必他定能一举冲破桎梏。   闭眼调息之际,耳边仿佛听到远处的一声狼叫,他本不想答理,可是声声啸声愈发而近,几息之间,已经来到山头。   莲云微皱着眉头,有些犹豫地望着手里的气运云,如果不好好打坐修炼,是没法吸收如此浓郁的气运的,贸贸然吞了,只能浪费了大半的气运。   想到这里,他已经决定了最好的解决方案,便是先解决状况外的事情先,再好好打坐吸收。   只是不速之客来得比他想得更快。   随着一声高亢的狼嚎,一头壮硕的白狼突然飞奔而至,嘴一张,一道雷光直接打在莲云身上。   莲云狼狈地躲着,心头闪过一丝恼怒。   为了和许允琨的身体有更好的融和性,他从苏醒的一开始便附在他身上,后来更是找了其他几个同入阵法的人来练手,事实证明他的实力在这里仍然足以横着走。   但是在他遇上长孙旭时这个方法就行不通了,对方虽然看似没啥用,但运气却实在不错。   这头妖狼不知为何看他不顺眼,领着狼群攻击他,后来他祸水东引,想把狼群引到他人身上,但狼群仿佛就是认准他似的,独独攻击他,真是把他气个倒绝。   好不容易摆脱了白狼,没想到这会又追来?   想到此处并非秘境并非他的洞府,他如今还很虚弱,根本没有多少束缚手段来限制对方,只好一边逃窜一边反击。   突然一声犹如尖刺般能刺穿灵魂的声音响起,莲云骤然受到攻击,心神都恍惚了两息,才缓缓反应过来,这是……哨声?   追魂哨?!   为什么追魂哨会在这里?追魂哨不是被他销毁了?难道当年他的好徒儿并没有照做?   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峻,莲云整个人立即清醒过来,此刻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更重要的是……   莲云看着手中的紫气,决然地将气运云缓缓推入心口。   “尔敢!”   一阵尖哨声伴着烈风割破长空的啸声而来,一道挺拔的人影从天而降,单手持剑,朝莲云劈头斩下。   莲云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意识混沌了一息,清醒过来后立马闪身翻滚躲避,再抬头,便见一年轻男子神情犹如寒冬冰霜,他冷峻的眼角微微泛红,此刻一手持剑指他,一手托着一朵紫色云朵。   他的、气运云?!   莲云瞳孔一缩,怒气瞬间勃发,一道难以言喻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   宋炀抢在威压波及到之前,飞身朝后撤,这时白狼也叼着裴净回来了。   他赶紧将人接过,手持着气运云就要往裴净身上放。   莲云气得咬牙,额上的莲花图案瞬间绽放,几道红纹由额头往脸颊蔓延,他脚蹬在地,离地同时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整个人便瞬移至宋炀身后。   原本可以直接跃到这男子身上的,但谁知宋炀这会正抱着裴净和白狼稳稳地盘踞在其中一个阵内,莲云不得而入,只好落在阵外,同时施展法术,欲将宋炀抓出。   宋炀此时一手抓着裴净的气运云,完全不顾身后的攻击,只是拼命地想将气运放回,以期她的命运能回到原处。   受到本体的吸引,一部分气运确实缓缓回归她的身体,只是另一部分,却像是被宋炀吸引了一般,飞快地融入他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团紫色气运很快便融入二人身体中,从空气中消失了。   宋炀这时真的惊慌了,居然出现了他从未想过的情景,气运不是被莲云夺走也不是回到她身上,而是被他拿走了一半。   身后的莲云自然也见到这一幕,他缓缓放下攻击的手,只觉得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一如既往地不会眷顾他。   这一场戏,从他发现裴净第一眼便开始策划,没想到最后,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莲云当场哈哈大笑,笑罢,他眯着眼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全都该死!”   莲云身上的气息被尽数释放,强烈的气息碰撞着空气,竟引起山体的摇晃崩裂。   宋炀定了定神,将裴净放在白狼背上让它驮着逃走,而他自己,便开始酝酿问心一剑。   这一柄斩龙剑,自从在云霄之巅被连无夜砍断之后,问心一剑便再也使不出来,如今,拜融和了裴净的气运所赐,天地间金木水火土五元素的亲和力瞬间拔高,一种难以言喻的顿悟自然而然产生。   他轻呼口气,缓缓抬起剑身,一道漂亮的剑影便在断剑上生成、重合,似乎断剑不再,斩龙剑又重现光华。   以往的他,追求极致,力量刚且强,一旦被人压下,威力便不再。   此刻的他,只想保护仅有的一切,守护心中珍惜的所有,这力量,便是无所畏惧,便是所向披靡!   他双手持剑高举过头顶,眼神专注,朝着莲云重重劈下!   万千力量皆在这一剑!   “轰!”   一道黑色的暗光从许允琨的身体上穿过,直击入莲云的灵魂深处,一道残魂蓦地被击出身体,飘在半空,随着黑光涨大,残魂尖叫一声,祭坛阵法中部的仙人石像开始崩析。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宋炀已经没兴趣知道。   他挥出问心一剑之后,便飞速离开山头,祭剑追上了白狼,抱着裴净,乘上白狼,离开莲云山。   这次,他们朝着正玄宗而去。   (第一卷:莲云异宝 完毕) 第二卷:正玄记事 第35章 拜师   裴净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天边的云朵,在微风之中,轻轻地飘啊浮着,舒适、柔软的感觉让她份外愉悦。   她忍不住翻了个身,又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半空之中,心中一凛,却已经从云端上坠下――她发出一声尖叫,蓦地坐起了身。   呼吸还有些不稳,裴净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张望着。   这是一间十分典雅的房间,地上铺着一张绣着百花齐放的短毛地毡,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床头的位置摆着一架小巧的梳妆台,高高的雕着活泼生动的桃花图样的衣柜就放在梳妆台旁边,床尾点着檀香,丝丝香气在房间里氤氲。   裴净手按在床上,底下是绵软舒适的被褥,绵柔的手感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两下。   这就是正玄宗吗?   她端详着身上的一袭白衣,思忖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转头望去,就见一名大约双十年华的姑娘捧着衣服轻手轻脚进了房间,转身,正欲往床边走来。   姑娘的脚刚刚踏出一步,蓦然见到本该睡着的人坐在床头微笑着,她愣了愣,突然惊喜地道:“仙子醒啦?”   说罢将衣服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雀跃地奔出门外,裴净便听到她一路高亢的叫声:“仙子醒了!”   裴净:……   刚刚还以为这是个温柔内敛的姑娘呢,怎么转头就换了画风?   裴净摇摇头下了床,拿起那姑娘放下的衣服,关门更换。   这姑娘虽然有点大惊小怪,但或许可以推论,这里的风气应该挺自在的?   她缓缓扬起了嘴角。   待她换上了一身淡紫色长裙,往梳妆镜前一站,便照出了一位长发飘飘嘴边含笑的少女。   她的皮肤十分白皙,细滑之中仿佛透着奶香,少女嘴角有两个深深的梨涡,轻轻一抿便显出可爱的弧度,她五官精致,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看起来十分讨喜。   少女照了又照,做了几个鬼脸,便开始打理她的一头秀发。   梳妆台上那么多的首饰一件未取,却看中了一条红绳子,她拿在手中一端用牙咬紧一端缠绕在发上,很快,头发便被高高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   裴净照了照,满意地弹弹发尾,这才转身出门去。   一踏出门口,便是一愣,房间外是一处宽敞的小院,有石桌石凳还有一颗开得正茂的桃花树。   此时桃花树下站着一个妙龄女子,她身着华丽的衣袍,披散着满头青丝,微微抬头,出神地望着树上的桃花。   微风带着发丝轻舞,女子望着桃花的眼神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随着花瓣纷飞,她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飘到她面前的花瓣接住,然后,慢慢转过来头来,朝她一笑。   裴净顿时倒吸口气,瞳孔微缩。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重重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什么是花容月貌?什么是冰肌玉骨?   那一刻,呆怔在原处的裴净只觉得言辞苍白,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女子的美貌。   一双桃花眼翦翦似水,鼻梁挺直,粉面桃腮,红唇似火,微微一笑,便能勾起天雷地火。   一时间脑袋里只是不断回放着女子的笑容。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才是真正的绝色啊!   只见她微弯着眼睛,红唇微张,说了声:“小丫头。”   裴净还沉醉在她的美貌之中,只觉得美人美到了极致,竟是不辨雌雄,那种独特韵味的美带给她深深的震撼。   美人的声音略低沉,带着沙沙的磁性,裴净一颗心都软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小丫头?是叫她吗?   美人抿着嘴笑了,朝她走来,她身上的衣袍十分宽敞,随着步姿袅袅婷婷,真是步步生莲,飘飘欲仙。   待美人走近前,站定了,她这才发现,美人个子很高,至少比她高出了一个多头。   裴净觉得脸有些热了,勉强自己不要移开眼睛,对上美人的美目流盼,“姐姐叫我吗?”   美人对她露出个意谓深长的笑容,点头,“就是叫你,随我来吧。”   她侧过身,将刚刚接住的桃花瓣放到唇边一吹,花瓣蓦然涨大变成小舟模样,她轻盈一跃便站在花舟上,转头望她。   裴净内心一边感叹吹花成舟的神奇,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免得被美人当成土包子,于是木着一张脸跟着站上去。   一站上去,便感觉到花舟软软糯糯的质感,裴净心下好奇,忍不住在裙下移动脚小心地蹭了蹭。   美人莞尔一笑,随着一阵轻风托起,花舟载着两人缓缓上升,又向前方飞去。   花舟飞行速度实在是太慢,用飞来形容还不如说是飘,所幸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远,花舟直直地飞上了峰顶,便到达目的地。   在一处极为空旷的山间,其上有一座犹如凡人界中皇宫般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矗立着,裴净瞠目结舌地望着屋檐上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夺目的光芒,原本淡定的心不禁也紧张起来。   这是要见哪位大人物啊!   花舟直接绕过前殿,在一处十分宽敞的宫殿前院下降,美人收了花舟,嘴角弯了弯,说道:“不用怕,师父人很好的。”   刚刚美人一路未语,此时应该是见她紧张才出声宽慰,裴净心中感动,连连点头。   走近宫殿,已经能见到高高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他坐姿豪放,斜着身体倚在宽座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持着酒葫芦,将酒高高地倒入嘴里。   有人来了,也是浑不在意地继续把酒喝完,粗鲁地就手擦嘴,打了一声饱嗝,这才抬眼望向她们。   这人看似粗放,眼中精光却不容小觑,虽然坐相无状,气势却极为逼人,好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这便是高阶修士的气势吗?   裴净心中一凛,走到男子座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前辈好,蒙前辈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男子一愣,咳咳两声,终于坐正了身子,朝下摆摆手,笑道:“起来,我问剑峰不兴这套,随意即可。”   一旁的美人叫了声师父后,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看好戏似地慢慢喝起来。   这男人便是问剑峰的峰主――无极道君。   他长相俊朗,浓眉大眼、方脸宽额,颇有英侠之气,此时他好脾气地笑笑,道:“再说也不是我救了你,是大师兄救了你,你要谢找他去。”   “宋炀。”裴净低声道。   无极道君微微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朝她招招手,“好孩子,过来,虽然你刚到正玄宗时我瞧过你的状况,但如今你醒了,还是再瞧一瞧地好。”   裴净一愣。   虽然被莲云斩运时巨痛难忍,生生昏了过去,但恍惚之中,却一直感觉到有双温柔的手护住了她,缓解了她的痛苦,带她远离纷争。   下意识里,她便知道那人是宋炀,所以醒过来那会并没有慌张,但如今看来,宋炀做的远远比她想的更多。   她走上前去,这名应该是宋炀师父的前辈将手放在她额上,片刻后,他和蔼地微笑,拍拍她的头,道:“身体恢复得不错,很好,没事了,你以后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   裴净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   从莲云村醒来后,她便一直处于不安之中,后来又一直在外奔波流浪,世间如此之大,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处。   如今有人和她说,可以在这里安心住下,受触动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无极道君见状,眉眼又柔和了两分,拉着她在一旁坐下,问道:“你可愿拜入我问剑峰下?不过我问剑峰素来只收剑修,若你想修其它道,老夫也能帮你找到师父,如何?”   裴净红着眼睛,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无极道君哭笑不得,问他的三弟子黎钰道:“她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黎钰微微一笑,正要开口,殿前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响声,却是宋炀御剑直冲而下,没收住势撞坏了石阶。   但宋炀连眉毛也没抬,直接收起剑大步踏入殿中,一眼便见到裴净泪眼汪汪,当下便一愣,这是怎么了?   他嘴里喊了声师父却直朝裴净走去,大手直接搭在她额上,感受到手心略烫的温度,微皱着眉头问道:“不舒服?”   裴净不好意思地将泪水擦去,又挥开宋炀的手,微红着脸道:“我是太激动了,师叔我好着呢。”   两人说着话,一旁的无极道君和美人黎钰却双双震惊在原处。   无极道君微沉片刻,露出个意谓深长的微笑,咳咳两声道:“丫头你还没回我呢,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裴净反应极快,撇下宋炀来到无极道君身前,一脸诚恳地道:“诚蒙道君不弃,裴净当然愿意。”   宋炀一听这话,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朝黎钰靠近,问道:“师父要做什么?”   黎钰微微一笑,心想,本来师父想帮你收个徒弟,如今看来师父自己想收徒弟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耸耸肩道:“看下去就知道了。”   无极道君满意地笑了,他膝下只收了三徒,一个比一个乖张,又不听话,收个乖巧可人的丫头当幺儿也挺好的。   “我,无极道君,今日收你为徒,从此以后你为我连无极第四个亲传弟子,盼你以后多行正义,坚持道心,早登仙途。”   无极道君的手在她头上拍了拍,以示鼓励,而裴净则是认认真真地行了拜师礼。   天地君亲师,从此以后,她也是有师父,有依靠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炀:师父你为啥抢我徒弟!   无极道君:……   (我这是为了你啊小兔崽子不懂老子的苦心,捶心肝中) 第36章 顿悟   无极道君满意地点头,亲自拉她起身,解释着:“原本亲传弟子是有拜师仪式,但我问剑峰向来不行那套虚礼,如此便好,你的命牌稍后我会亲自送到掌门那去,至此,你也是我问剑峰的一员,且谨记,问剑峰的规矩不多,最重要一条便是:随心至性。”   “你不必拘礼,但求率性而为,要知我们修真人寿命漫长,若是被繁杂俗事束缚,岂不痛苦?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个随心,你且好好悟吧。”   裴净细细体会片刻,颔首道:“徒儿领训。”   无极道君说完又看向一旁,见宋炀怔在原地,心头闪过一丝得意。   宋炀黑着脸看着无极道君收徒,心头郁闷至极。   他明明和师父说了这丫头被斩运夺运的事,他自觉亏欠她许多,思来想去也只有收她为徒细心栽培这个方法能让他心里舒服点,但师父此时跳出来收徒又是做的什么?   他明明记得和师父提过,而师父也赞同的,怎的如今就变了?   难道是这丫头太对师父眼,让师父一见就起了收徒的心?   宋炀在心里细想一番又暗自摇头,师父的眼光可不怎么样,这丫头看起来聪明实则憨傻,以后还要他多多上心才行。   这一晃神,无极道君已经和裴净细细说起了莲云的事。   自宋炀带着裴净回到正玄宗后,掌门等人从宋炀口中得知俗世之中的莲云山竟然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大事,第一时间便决定查出真相。   因有弟子掺和在其中,无极道君自是不会推辞,第一个站了出来,连同百岁道君、宁远道君三人一同前往察看。   从莲云山中复杂的穴道开始,到莲云遗留的洞府,最后来到‘传承之地’,找出的问题颇多,可惜的是人一个也没找到。   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正玄宗正式朝青云宗和缥缈宗传话,得到的回复却是――无论是青云宗弟子许允琨,还是缥缈宗玉山真人,都是多年前失踪,至今未归。   裴净听完,久久无语。   许允琨被莲云利用,如今想来,她也分不清到底一早遇到的那个许允琨是本人还是莲云。修真界便是如此残酷,不管你是很有天赋的修士,还是早已成名的真人,运气不好,遇上了祸事,也会小命难保。   这就是莲云还有他们要夺她气运的原因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她复杂的心绪。   裴净抬眼便见到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冷着一张脸朝她走来。   无极道君轻咳两声,指着男子介绍,“丫头来见见你师兄,这是你二师兄百里慎,带你过来的是你三师兄黎钰。”   百里慎原本在宋炀之后到达中殿,只是他个性清冷,便静静在一旁观望,如今见谈话结束,才上前见礼。   百里慎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脸上的冷色稍退,温和地点点头,拿出一个玉盒递给她。   裴净有些意外,刚接过手就听见黎钰夸张地叫着:“好个二师兄,师父还没给见面礼你就来抢头彩了。”   无极道君无所谓地笑着,又喝了口酒,才慢吞吞地在身上摸了又摸,终于掏出个翠玉镯子。   “你如今修为略低,师父身上的好东西不适合你,只有这件芥子手镯你还能用得上,拿去玩玩吧,等以后你修为上来了,师父再给你些好东西。”   芥子手镯,可是好东西啊,裴净捧着那泛着油光绿意欲滴的镯子,笑眯了眼,“谢谢师父!谢谢二师兄!”   说罢把镯子一戴,深绿的镯子衬着白嫩的小手,说不出的好看,裴净将百里慎送的玉盒放进去,转身面朝着黎钰,一脸期待之色。   黎钰嘴角抽了抽,忍痛般地从身上摸出件桃花样的首饰,丢到她身上,“看在刚拜入门下的份上,只此一份,不会再有了。”   纵是黎钰如此说,裴净也是乐得直笑,将桃花钗收好,“谢谢师姐!”   声音刚落,无极道君一口酒喷了出来,宋炀和百里慎皆是嫌弃地站得远远的,唯有黎钰,整个脸要笑不笑的,眼里闪着隐晦难辩的光芒。   裴净心一跳,暗叫不好,师父刚刚介绍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三师兄?   她下意识便跳过了这个称呼,如今更是直接叫了出来,难道捅了篓子?   心下震惊之余,裴净细细回想,若黎钰静止不语,那美的确是不辩雄雌,说男说女皆可。   但一路行来,观他举止,便觉得黎钰并不像女子,他的动作大气洒脱,没有女子的娇柔温纯,原本觉得他的言行有些豪放,如今契合他男子的身份,便觉得十分理所当然。   这么明显的事也能弄错,不过是她犯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裴净讪笑两声,小声地再喊一声:“谢谢三师兄。”   黎钰顿了顿,没有发怒,拍拍她的头,收下了道谢,只是又意识深长地眯着眼,“事不过三,以后可要记住了。”   裴净乖巧地点头。   见小师妹如此听话,黎钰也不好发作,只好向外一瞥,望向置身事外的宋炀,顿时拉长尾音道:“哎呀我们老的小的都给了见面礼,大师兄呢,还不意思意思?”   看众人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宋炀冷哼一声,向无极道君告罪,便径直拉着裴净离开。   “诶――师父师兄们,我下次再来找你们。”   被宋炀拉着,裴净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殿中。   无极道君和黎钰十分兴奋地起身,搓搓手就要往外走,百里慎直接站在他们身前,冷冷地道:“师父确定要追过去?大师兄会发怒的。”   而裴净这一边,宋炀并没有带她离开问剑峰,而是飞出了大殿,直落在崖边的坡上。   这里,空旷无遮挡物,十分适合谈话,宋炀放下了裴净,正酝酿着怎么开口,裴净便先开声。   “还没谢过师叔,如果不是师叔把我从莲云手中救出,我如今怕是生不如死,小命难保。”   宋炀突然觉得耳朵一痒,觉得师叔这称呼十分刺耳,她都认了他师父做师父,还管他师弟叫师兄,怎么还能叫他师叔?   “还叫我师叔?”宋炀习惯性地挑高一边眉毛,那是他十分不满意的表现。   裴净抿嘴一笑,以她对宋炀的认识,直接喊师兄,说不定又会被奚落,还是叫回师叔的好。   “师兄。”裴净顺从地喊了声。   宋炀突然耳根子一热,心想称呼从师叔跳到师兄果然奇怪,撇开心里那阵微妙的触动,他一掀衣摆坐在石头上,摆出长谈的姿态。   “刚刚师父已经把事情和你说过一遍,那些我就不提了,我只告诉你,当时莲云斩运是成功了,我没能及时把气运放回你身上,而是出了点意外……一半被我拿走了,你先别慌,我保证,我会找到方法,把气运还给你。”   裴净眨眨眼,看着宋炀略带紧张地盯着她,骤然心下一轻,原来莲云并没有得逞,昏迷之时感受到的缓解正是宋炀将气运还给她的时候吧,虽然他说只有一半,但……纵是如此,她也知足了。   带她远离危险,如今性命无忧,她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嗯。”   宋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裴净嗯了一声便怔怔地发起呆来,他原本怀惴的不安,这会也通通化为满腔的怜惜,“放心,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会保护你。”   宋炀扭扭捏捏地立下保证,可惜裴净不在状态。   她刚醒来便被黎钰带过来,还未曾好好理清思路,如今在这个安静的山角,宋炀的话带给她无限感慨,莲云、拂尘老道、许允琨、孟牡丹……这些人混在一起,冲击着她的思绪。   莲云居心叵测,但却阴差阳差解开了她被封印的记忆。   ――她的“好父母”和“好妹妹”,在万陀山将她哄上了祭台,将她的气运和妹妹互绑互转,自此,福禄共生,祸患她受。   方如嫣啊方如嫣,你命里本无福缘,如此生受了她的气数,真不怕反噬吗?   裴净紧紧攥住了双手,当年她年幼,害怕反抗也拒绝不了父母的决定,后来阴差阳差来到这片大陆,只想好好安生的她,也被人逼着一路慌一路逃,最后还是逃不开被觊觎的命运。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弱,别人便光明正大地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实力太过低微,他人便把你性命当成蝼蚁一般,是抹杀还是无视,全凭一时想法。   如果她有实力,那些人岂敢欺负她?   裴净默默握紧拳头,不,她的命运绝不会如此轻易地交到别人手中,好或是不好,都由她自己决定!   拿走气运又如何,她偏不信凭自己不能走出一条康庄大路,总有一天,她要所有小觑她的人都仰视她,要让他们都后悔与她为敌。   这一天,年纪尚幼的裴净在磨难波折之下终于立下誓言,向来有些犹柔的眼神也变得果敢,浑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势。   她抬眸遥望远方,目之所及全是正玄宗的地盘,一直蔓延到再远的、看不到的远方,此时落日余晖洒在云海之上,仿佛一汪金黄的海洋,有仙鹤自在地翱翔,看起来无忧无虑,又自在逍遥。   命运便该如此,她也要自在地飞翔!   裴净倏地从顿悟中醒来,转头灿烂地笑着,“师兄,带我飞好不?”   宋炀眼睛一闪,敏锐地感受到裴净身上有些不一样的变化,有些杂尘被洗涤去,这是有觉悟的全新的小师妹,他的心跳渐渐加速,祭出飞剑,飞出山崖,落在云海之上。   宋炀抬头,扬眉望她,此刻沐浴着金光的裴净好似一个战士,蓄势待发。   没等他开口,碎光中的裴净灿然一笑,朝他奔来,猛地跃下山崖,宋炀心突地一坠,身体已经自发伸出手接住这个吓了他一跳的小丫头。   “站好了,飞咯。” 第37章 执事堂风波   宋炀和她说了一通话后,仿佛了了什么心事,第二天便心安理德地闭关修炼。   后来她才知道,宋炀曾经金丹破碎,修为跌至炼气期,她遇到他时正是他最低谷的时候。   可是宋炀不愧是正玄宗这一代被喻为天赋最高的首席弟子,不靠筑基丹,他自己摸索出一条路,凭此筑基,而这次闭关,便是要再次冲击结丹。   “大师兄找到了剑心。”百里慎对她说。   她听了连连点头,内心对宋炀的强悍十分赞同,虽然心中对初见他时年少的面容有些疑惑,但她想或许便是被废了修为所至,也不多想。   无极剑君在拜师当天已将命牌送到掌门处,至此她也是正玄宗正经的内门弟子,还是让人羡慕的亲传弟子。   而带她熟悉宗门的任务在宋炀闭关后,在黎钰自称怕一出去被女修士纠缠不清后,便落在了这个看似十分清冷的二师兄身上。   这个平时话不多,表情也不多的二师兄,裴净原以为二人一路同行会十分尴尬,不想肃然的二师兄冷冷的表情下有一颗尽责的心。   ――该说的说,该指的指,这绕着正玄宗飞了一圈下来,除了太细致的事情,基本上做任务听课历练一般弟子该懂的她都懂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   谁说二师兄冷清的?裴净表面呵呵内心暗想,二师兄其实就是个外冷内热的。   此时外冷内热的二师兄站在万正峰山腰,再次和她确定能自己回问剑峰后,便御剑飞走了。   裴净目送百里慎走后,才开始打量四周,不想一抬头便被周围人的各种目光吓了一跳。   ――不管男修女修,全部站得离她远远的,个个交头接耳拿手对她指指点点,她不禁低头望着自己身上一袭淡紫色长裙,确实是和周遭人清一色穿的淡绿色淡蓝色不同,但也不至于要被如此围观吧?   裴净微微侧头想了一会也得不出结论,干脆不加理会,视若无睹地转身,走进了‘执事堂’。   万正峰是宗门正峰,山顶上便是宗门所在的正玄堂,平日由掌门坐镇。   山腰的‘执事堂’是开放给所有内外门弟子接任务领事务的所在,但是往上,便设了强大的禁制,非各峰主、亲传弟子或传召不得进入。   裴净在百里慎介绍完正玄宗之后,就决定要先来这里走走。   一踏进执事堂,便感受到众多弟子对做任务的热情,几乎每一处发放任务的位置,都被人围得密密实实。   裴净站在后头,踮起了脚探了几次看不到还差点被人踩到后,便放弃了,转而朝人少的位置去。   走着走着,她倒是品出点意思来。   ――这里最多的是穿着淡绿色衣裳的弟子,其次是淡蓝色衣裳,结合百里慎和她介绍的,弟子有外门内门之分,内门弟子中又分普通弟子、记名弟子和亲传弟子。   她猜想,淡绿色衣裳的是外门弟子,淡蓝色衣裳的是内门弟子,而她自己,除她以外再也没见到的淡紫色,应当就是最稀少的亲传弟子。   不得不说,裴净真相了。   所以莫怪那些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原来是将她当成稀有动物看待了。   裴净摇摇头,一边走向人最少的任务牌前,负责登记任务的执事一看见她,忙吆喝起来,“这位师姐,这边这边!”   师姐?   叫她的那人年约三四十岁左右,面色黝黑神情憨厚,以她的实力看不出他的修为,明明是位师兄,就因为她的衣服,却喊她师姐?   裴净忍住快要僵硬的脸,挤出一个微笑,“师兄叫我何事?”   “哎呀哎呀,师姐折煞我了,在下任戈,请问师姐是哪座峰上的人?瞧着有些面生。”任戈人长得憨却实在不傻,十分机灵地搭起话来。   “我是问剑峰无极剑君门下,刚入门不久,许多事不清楚,还劳告知。”   她一说完,不止对面的任戈吸了口气,附近同时也传来接连的吸气声,还有人小声地议论着:“无极剑君?真的假的?问剑峰上就三位师叔是亲传弟子,几时听到又收了一个?”   任戈咳嗽两声,那些声音消失了,他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亲自走到她面前为她开路,将她迎进任务牌前,好让她细细地看。   “师、师叔太客气了,您看您看,看中了什么任务我马上帮您登记。”   又变成了师叔?   裴净心下急转,师父无疑辈分极高,他座下弟子辈分也跟着抬高,执事想来是以辈份相称。   她心下了悟,却也不耐周遭人的打量,忍着古怪的气氛,眼神飞快地从任务牌上一栏栏任务扫过,匆匆一指选了一个。   将身份玉牌递给任戈,对方十分快速地帮她接下任务,又提点了几句,裴净点头谢过,便不再观望其它,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她离开半刻钟后,一名同样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在众女修的拥簇下来到执事堂,她悠转了半圈,却发现今日这里格外冷清,竟没有收到众多往日热烈的好奇目光。   多数人都是悉悉索索地讨论着什么。   柳从霜微微蹙眉,站在厅中柱旁,一手把玩着剑穗,不悦地道:“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心腹宋熙熙忙领命而去,片刻便疑惑地回来传话:“他们说刚刚有一个问剑峰的亲传弟子来接任务,是个女修。”   柳从霜眼睛一瞪,“不可能!”   宋熙熙看了她一眼,犹犹豫豫地道:“他们说穿着淡紫色衣裙,不可能认错,拜在问剑峰座下也是她亲口承认。”   “何人座下?”   “是、是无极剑君。”   只见一道光亮起,柳从霜祭起了飞剑,瞬间冲出了执事堂,直朝山门外飞去。   宋熙熙和其他女修面面相觑,纷纷祭起飞行法宝,追赶而去。   受这一幕冲击,执事堂里一时鸦雀无声。   有些好事的悄悄将目光移到执事身上,却见执事各忙各的,低头不语,仿佛对这一幕无所察觉。   执事堂内不得使用任何法宝――这条规则也就是约束约束普通弟子,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亲传弟子们来说,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四周安静了片刻,又渐渐吵杂起来。   裴净刚刚领任务的牌栏前,此时站了一位身穿淡蓝色衣裙的少女,她仔细地记下了上面的任务,转身离开执事堂,嘴角翘起了些许弧度。   “有趣。”   却说裴净离开后,因为不想顶着这一身衣裙到处乱逛,便想先回一趟问剑峰。   她思来想去,问剑峰在东边的位置,离万正峰中间隔着好几座山呢,若是靠乘坐纸鹤,怕是在中途便会力竭。   她的目标是离万正峰不远的百兽峰,据说弟子可以在百兽园处挑选一只灵鸟来当替步,裴净当时听了便十分上心,记挂着要来坐一次试试。   故而离开执事堂,她便招出纸鹤,悠哉游哉地朝百兽峰而去。   百兽峰因为灵兽聚集,因而占地颇广,连绵的山头连着好几座山峰,她飞过波光潋潋的湖面,掠过正嬉戏的飞鸟,又穿过广茂的林区,拂过奔跑的小兽。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至极。   不知不觉,便偏离了自己要去的百兽园,朝森林深处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其他弟子叫‘师叔’的缘由。   所有拜在峰主,即道君座下的亲传弟子(包括记名弟子),是年轻一代弟子中辈分最高,因而不轮修为是否达到结丹期,都被普通弟子统称为师叔。其他拜在结丹真人门下的亲传弟子,辈分略低一辈,结丹之下统称师兄师姐,结丹之上按境界称师叔。 第38章 消失的空间   纸鹤在林间低低穿行,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地方,隐隐传来声声求饶,裴净心下微动,收敛气势,控制着纸鹤小心靠近。   按下遮眼的阔叶,便见到一处空地上,几个内门弟子正在围打一名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看着年龄不大,身材瘦小,此时被四五个人围着摁在地上打,连手也还不了,只能不断呼救。   不远处,一名身穿淡紫色衣裳的男子正凉凉地倚靠在树干上,看着好戏。   裴净生平最恨恃强凌弱,她被欺负了要反抗,见到别人被欺负了,总是恨不得对方也爆起,反抗一番。   但她心知大多数人若不是被踩到了底,又哪是这般容易提起勇气,若有人推一把……   她握紧拳头,眼光移到欺人者身上,明明都是修真者,发动一个法术就能让人吃不消,这群人却要实打实地用拳头来打人,不过是为了寻求快感罢了,真是恶趣味。   裴净皱皱鼻子,跳下纸鹤,直接捏了法诀呼出几段冰棱甩了过去。   这些人不察,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来忙开启防罩、祭起法宝,一下子五光十色,刹是好看。   “谁!”   沈乐平原本有些发怒,待瞧清楚了从树林缓缓走出来的少女,又顿了顿,脸上现出迟疑茫然的神情。   这是哪个峰下的亲传弟子?   他沈乐平虽说有些游手好闲,但十峰的关键人物,各座下亲传弟子那是认得熟得不能再熟,最近并没有听说哪位道君收徒……他在脑海里转了又转,确定没收到哪座峰办了拜师礼的消息。   若是结丹真人收的亲传弟子,不清楚也是正常的,自认捋清了来由的沈乐平,略略整理胸前的褶皱,露出个和蔼的笑容。   “这位师侄,是哪个峰下弟子,这般脸生?”   裴净对他变脸的功夫有些腻味,撇撇嘴,昂首道:“你又是哪个峰下弟子,这般跋扈?”   沈乐平脸上的笑容破碎了,眼睛不禁一瞪。   想他在正玄宗行走多年,别人向来给面子,这哪里冒出来的臭丫头,他这般客气对待,竟敢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   他顿时阴了脸,“师侄说话可要慎重,何为跋扈?”   五个内门弟子按着一个外门弟子用蛮力地打,还不霸道?   再看那被揍晕过去的少年,不过十来岁年纪,身板比她还瘦小,不管有什么仇什么怨,这般用私刑在宗门可是禁止的。   裴净眼神冷冷在他身上一扫――脚步虚浮下盘不稳,不过是个花架子,怕不是个仙二代。   乌溜溜的眼珠子飞快转转,他俩身份相当,就算……干一架,也不算惹事吧?   她咧嘴笑笑,嘴角两个小梨涡深深晃了沈乐平的眼,他微沉眼眸,再次端详,竟觉得这女修笑起来那可爱的样子,格外入他眼,不觉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裴净被沈乐平一会一变脸的功夫弄得头大,只觉得这人莫不是个傻子?也不耐烦和他扯嘴皮子,眼见沈乐平慢吞吞掏出法宝,大有一副教训她的模样。   裴净不再迟疑,直接双手结印招出土蛇,土蛇一拱一拱地追得几个弟子狼狈逃窜。   天地良心,沈乐平可只是想招出个法定摆摆气势,和孔雀开屏同个原理,但见对方真的面子都不给,还先下了手,脸顿时气得涨红,肺都要气炸了。   那些普通弟子碍着她的身份,不敢还手,但沈乐平可不一样,他心想他就要抓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好让她知道谁是大爷,于是恼羞成怒地喊道:   “正玄宗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亲传弟子,怕不是假冒的!来啊兄弟们!给我上,捉住这细作交给掌门,便是大功一件!”   裴净右手按左手上,眼睛一眯,来得正好,她正想找个机会和正宗的修真弟子切磋切磋,反正这几个修为还不如她的弟子,她是没放在眼里。   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裴净眼神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下一瞬,便欲招出青痕里的法宝,却突然一怔。   心头直落,一种不详的感觉将她击中,   翻过手腕,翠绿的镯子下是一片白嫩细滑的肌肤。   她的胎记呢?   她的白鼎,她的紫阳真火,她的凤凰蛋,她的无数珍贵灵药,通通去哪了?   裴净仿佛被雷劈中一样,望着手腕呆怔不动。   原本淡青色犹如胎记的痕迹消失无踪!   ――她的体内乾坤,不见了?!   她一时心神大乱,脸色大变,对面的沈乐平以为她终于知道害怕了,嘴角得意地一扬,亲自招出法宝,下决心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危机袭来,裴净长年在外磨炼出来的警觉性先她的理智作出了判断,身体已经就地一滚避过了打击,风神扇被唤出来,反手涨大便是一扇,竟将几个人都扇到树上去。   她……只剩下这柄被青梧炼为本命法宝的风神扇了。   这就是……被夺了气运的结果?!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伤心,裴净大发雷霆地舞着风神扇,势要将体内升起的那股邪火全部发泄到这班人身上。   一时间,树林里狂风大作,枯枝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有些扎根浅的树木,渐渐被拔根,有了歪斜倒地的倾向。   “师叔师叔!够了!他们不见了!”   小弟子不知几时醒来,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见情况不妙,沈乐平那班人不知被扇到何方去了,赶紧跳出来拉住裴净。   裴净一顿,气势瞬间消散,漫天飞卷的残叶刹那像雪片般飒飒飘落,若是不看被吹光了枝叶变得光秃秃的树木,还是挺好看的。   裴净转头,乌黑的瞳仁定定望着小弟子,看到小弟子害怕又担忧的目光,她终于回过神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留下一条小命还不知足吗?   裴净弯起嘴角,轻声一句:“是啊,够了。”   便从芥子手镯中招出纸鹤,一把提起小弟子,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树林里高高低低的枝杆太多,纸鹤载着两人,一会高一会低的,比往常控制要更耗费灵力,好不容易穿过树林,来到百兽区,裴净体内灵力已然耗完。   纸鹤‘噗通’往地上一掉,一下子就被两人压扁。   身后的小弟子赶紧爬起身,朝裴净作揖道谢。   “弟子陆棋风,多谢师叔相救!”   这陆棋风,人长得瘦小,脸皮也薄,说两句话的功夫一张脸已经涨红,低着头,根本不敢和裴净对视。   裴净此刻灵力枯竭,神情很是恹恹,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便吞了颗丹药自在调息。   陆棋风稍等片刻,没听见动静,大着胆子抬头一望,便见裴净双目紧闭,眉头微皱,显然状态不太好,她额上有细汗渗出,打湿了鬓角,些许青丝凌乱地粘在红通通的脸上,明明有些狼狈,他却看得痴了。   裴净睁开眼,就见那小弟子呆呆地望着自己,疑惑地偏头,那小弟子便连连后退,脸跟猴子屁股一般通红。   “师师师叔如果不嫌弃,百兽园西面有一处小屋,是我平时休憩之所,可以过那处调息。”   裴净摇头拒绝,她此刻心神不宁,只想赶紧回问剑峰。   陆棋风实力虽弱人还是机灵,得知裴净想领只灵鸟飞回问剑峰,当下便是一笑,一扫脸上的懦意,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圆圈,往嘴里一放,吹出一声尖哨声。   “我正是百兽园区看管灵兽的弟子,师叔以后需要代步,尽可来找我!”   说话间,一只展翅足有一丈多宽的巨大云鹤从他们头顶掠过,打了个漂亮的旋,稳稳落在陆棋风身边,状似亲昵地用头蹭蹭他的脸。   陆棋风开心地搂住云鹤,将这只漂亮的云鹤介绍给她。   裴净轻叹一声,摸摸它身上洁白的羽毛,感受到它的亲近之意和温顺,心里顿时软乎乎的。   “带我回问剑峰好吗?”   云鹤极通人意地清唳,矮下了身子,裴净心头一喜,翻身坐上去,感受着身下软软结实的触感,一把将云鹤抱住。   云鹤一展巨翅一呼而起,急刹的风将一人一鹤送上天空,眨眼间便成了一个黑点,遥遥朝问剑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沈乐平:让你知道谁是大爷!   裴净挥着扇子呼啦啦发泄一通邪火后……   裴净:谁是大爷?   沈乐平:QAQ老祖救命! 第39章 欺压   裴净回问剑峰沉淀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出门时已重新振作。   在去心木峰的路上,她坐在云鹤身上,吹着习习的凉风,想着失去的一大堆法宝丹药,虽然心头还是有些不舍,但已经释然,如今她最担忧的,是朱朱的凤凰蛋。   青痕当时在她受伤之后出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只是她一时没法意会,她相信青痕犹在,只是暂时碰触不到。   她暗暗下定决心,法宝灵药可以不要,一定要想办法把朱朱找回来。   裴净眯着眼,眺望正玄宗数十座山峰在云海间起伏,纤细的手轻轻将袭上面颊的碎发拔开,反手别到耳后。   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啊。   摸摸芥子手镯,一阵冰玉的凉意让她心神微定,这里面装的是百里慎帮她领的亲传弟子份例。   ――五瓶养气丹,三十二块灵石,五十张符,两套内门弟子服饰,一枚基础法术玉简。   据说还有一些别的,但百里慎觉得没用,都帮她换成灵石。   她没有服用丹药的习惯,灵石暂时用不着,比起符她更习惯发动法术,于是除却这些,她竟是觉得自己空落落的。   这种空虚感来源于法宝的匮缺,除却师父送的这件镯子,黎钰丢给她的桃花钗,和她仅有的风神扇,她竟翻不出任何一件法宝。   太穷了!   浮想联翩之际,心木峰绿意盎然的景色映入眼底。   主峰上到处是数人合抱不来的参天巨木,裴净远远掠了半圈,竟觉得找不到降落的地方。   一个心木峰弟子飞了过来,他脚踩飞行法宝,神情倨傲,一言不发地指着山脚,示意她往山脚去。   裴净略挑高眉头,什么也没说,弯弯嘴角就朝山脚飞去。   飞到山脚才知道,原来她要找的绿叶谷并不在山中,而在山脚,各种不同的灵药被分在几大区域内,其上有光罩笼着,从上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有近前了,才能看到里面种的是什么。   裴净出示身份令牌,便有一位胖胖的看起来颇为和气的师姐过来接待她,她接过令牌,疑惑的视线在令牌和她身上转来转去。   裴净今日并没有穿那套招摇的亲传弟子服饰,而是换了套淡蓝色的内门弟子长裙,她偏过头,甜甜一笑,那名师姐愣了一下,点点头,才回身做登记。   这名赵师姐带她绕着各个区走了一遍,叮嘱她:“在你负责的范围走动就好,千万不要乱走乱碰。”   然后看了下她控水术的运用,满意地点头走了。   这是裴净第一次做任务,她拍拍手打量下任务范围,就忙活起来了。   先是从旁边的渠里吸起水,然后根据不同灵药的用水量浇淋,别看听起来容易,为何这份做一天就能攒上十个积分的任务没人想做?不就是因为实在太繁琐了。   炎麻子吃水多,要浇得满满的,直到它的叶子都舒开;十里见霜却相反,花叶吃水少,少量水可满足,再多,娇弱的花就要谢了,但偏偏,它的根部极为吃水,所以操控水的手下功夫很考验。   满满一园子灵药,每种要求都不同,虽说心木峰弟子会告诉来领任务的人各负责的几种灵药怎么浇灌,但这烦人极需要耐心的工作还是日渐少有人来接。   有这耐心,还不如去风越林杀几只妖兽的积分高。   裴净却觉得这任务格外适合她,基本品种的灵药难不住她,控制术又是她所有法术里用得最好的,于是在隔壁吃力地控制、还不小心差点冲坏灵药的声声尖叫中,她轻松有余的姿态不久就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裴净隔壁一女修愤愤地将水柱甩到一侧,猛烈的水力将一株娇弱的青色嫩草冲得弯腰,眼看顶头的果实快掉了,她脸一黑,赶紧补救,才免了这素绢草被分尸的结局。   她斜了裴净一眼,用力地踩着步走了。   裴净不到中午就完成了任务,本来她负责的这一片区域就不大,赵师姐见她法术用得好,便让她来多年份灵药区。   她此时挺着胸背着手,看着沾了水汽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灵药,感觉到它们惬意地舒展开叶子,尽情地吸气吐气,于是一片薄薄的灵气氤氲而出,这是灵药们的回馈,裴净弯了弯杏眼,缔结手印将灵气吸收。   调息完毕,她整理下长裙,走出灵药区,准备找赵师姐汇报任务,刚走出光罩,一个神情慌乱的女修朝她抓来,“是你摘了素绢子,是不!交出来!”   裴净灵巧一闪身,错过她的手,微微一笑,“这位师姐说什么,师妹没听懂。”   和她同样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女修跺跺脚,有些不甘没抓到人,又向前一步,伸直手,那手指就要戳到她脸上了。   “你趁我不在,偷摘我这边的灵药,别以为能瞒过别人!”   裴净一头雾水,看她激动地指着灵药区,才知道这名女修负责的位置和她相邻。   绿叶谷的灵药按珍稀程度分为了“天地玄黄”四个大区,每一大区又按品种面积分为若干小区,刚好,她和女修负责的位置正好挨着,这名女修她有点印象,比她晚来,却比她早走,控水术用得不好,很多灵药都被乱浇一通。   她说自己偷摘灵药?   裴净淡淡看她一眼,“话可不能乱说。”   女修被她冷然的眼神一扫,心下一顿,又自问难道自己弄错了?再一想,两人负责的位置相邻,她不过就是走开了会,何至于回来灵药就不见,这事没跑了,肯定有人来偷摸。   赵师姐被动静吸引过来,忙问怎么回事。   女修赶紧捉住她不放,指指灵药田,又指指她,委委屈屈,好不可怜。   裴净闲闲站在一旁,在她看来,这事就是这女修没办好,早上见了她那般野蛮地浇水,什么灵药都坏了,怕不是想赖她?   于是她也不吭声,想着一会交了任务要不去坊市走一圈?她早对修真界的集市好奇了,去开开眼界也好。   赵师姐有些为难,这名姓李的弟子领了浇水的任务也有一个月了,任务完成得不好不坏吧,不好是一看就没按要求浇水,乱浇一通,不坏是下手还有点分寸,至少没把灵药弄死。   她们绿叶谷因为出的积分点不多,要求又高,已经很少有弟子愿意领任务,她肯做一个月,已经是难得了,再再最重要的,她可是乐水峰的女修。   赵师姐为难地看看裴净,这位面生的女修拿着亲传弟子令牌,可能是哪位真人刚收入门的弟子,若她冒冒然上去指责人家偷了灵药,这……   但李师妹又和乐水峰的柳师叔交好,赵师姐越想越头痛,还是……给个面子吧?   她再三斟酌,即不愿得罪李师妹,又不想得罪裴净,只得和稀泥,“这位裴师妹可能不是有意的,这事就算了。”   女修不依地跺脚,“那损失的灵药算谁头上?”   赵师姐只得头疼回她,“谁都不算,还给你们算积分。”   女修松了口气,得意又鄙视地瞥她一眼,意思是“你运气好,便宜你这小偷了。”   裴净气笑了,她在一旁听来听去,也总算把事情经过弄清楚。   女修走之前,灵药还在,她离开一段时间回来再看,一味叫素绢子的灵药不见了,这附近只有她们两个接了任务在做,并且灵药田挨着,她怀疑她悄悄摸了灵药去。   素绢子并不是一味多珍贵的灵药,但是成活率低,且为筑基丹的其中一味药,一味年份好成色好的素绢子在坊市能卖不少灵石,这也是女修怀疑灵药被偷的原因。   女修满意了,赵师姐也松了口气,不想裴净不依了,她拦住两人,“这位师姐怀疑我偷灵药,可有证据?若没证据又坚持污蔑我,那就找执事来评评理。”   想冤枉她,没那么容易。   女修愣了一愣,露出“放你一马不走还来送死”的表情,“赵师姐不就是执事?再说,我就怀疑你了,怎么着?”   裴净笑了,“不怎么着,把事情说清楚呗,原来随便怀疑就能随口喷人,那我还怀疑你把灵药弄死了赖别人头上呢!”   女修顿时跳脚,“你胡说!”   眼看两人就要动起手来,赵师姐忙拦着,一边又飞讯招弟子过来。   片刻,一名身穿深绿衣袍的执事带着一队弟子落下,一见裴净,定了一下,又望向赵师姐。   原来还是刚刚在空中给裴净指路的男修士。   赵师姐三言两语快速把事情经过说了,这名姓陈的执事眼皮也没抬高,淡淡地下结论:“李师妹说离开的时候素绢子还在素绢草上,可见不是她的问题。”   言下之意,是她的问题了?裴净胸中怒火大烧,但面上却更冷静,“师兄慎言!”   说话间,又有几名女修落下,其中一人身穿淡紫色衣裙,犹如众星捧月般,一路行来。   姓李的女修一见她便笑个不停,上去嘀嘀咕咕几句。   那女修面带冷色,带着俯视众人的气势,款款走来,“谁敢欺我乐水峰弟子!”   赵师姐叹了一声,怎么还是走到这一步,还连累了她绿叶谷的弟子,这下可要被峰主训斥了,她喃喃几句,又扫了裴净几眼,颇有怪她不识抬举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青梧挥着小皮鞭,“竟然把朱朱弄丢了!”   裴净:QAQ我会找回来的! 第40章 知道错了吗?   裴净冷冷一笑,她今日还真是见识了修真界中的黑暗,果然不管是什么名门正宗,也总有仗势欺人之辈!   陈执事一扫倨傲之色,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柳师叔说笑了,谁能欺乐水峰弟子啊,峰主第一个饶不了。”   柳从霜看都没看他,她冷冰冰的眼神直直穿过人群,落在单独站在一旁的女修身上,明明被所有人针对着,势单力薄,气势却丝毫不弱,一个人敢和众人对峙?有趣。   “你是哪峰弟子?”   裴净淡淡扫她一眼,看不出情绪。   “你是来主持公道?还是来撑腰的?”   这话说得,柳从霜代表着乐水峰,她为乐水峰弟子而来,还能是什么意思,众人心知肚明,这女修迟迟不说自己从属哪峰,怕是身份不显,或恐事情弄大被师尊知道了受惩罚?   柳从霜眼神微凝,直觉不喜欢女修身上这种从容淡定的气势,好像她飞出的刀子,都落在软软的绵花上。   “我们乐水峰弟子不会冤枉人。”   她移开目光,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修士,给点教训就行了,遂转头望向陈执事,“听说没了棵灵药,该怎么扣就怎么扣,心木峰向来最公正。”   陈执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多了几条,“柳师叔说的是。”   转头朝她说话时,却是瞬间冷下脸,“把身份令牌交出来。”   裴净笑了,越笑越开怀,末了,她朝陈执事摆摆手,“别急呀,你还不知我是哪峰弟子呢,这么快下结论好吗?”   明明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女修到这时候仍不露怯意,各人心头上隐隐觉得不妙。   裴净腰板挺直,身如孤竹,锐利的眼神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柳从霜身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的真相是要先自报家门才有用,那我也要说一句――”   她徐徐收起脸上的笑容,微抬小脸,神情倨傲,“谁也别想冤枉我问剑峰弟子!”   问剑峰弟子!   问剑峰!   正玄宗唯二两个化神修士其中一个就是问剑峰峰主的问剑峰!那个峰主护短得令人发指的问剑峰!那个弟子不多却个个一顶十能打的问剑峰!   一时间‘问剑峰’三个字重重地敲在众人心头上。   陈执事一阵恍惚,就见一个令牌朝他飞来,正正砸在他呆怔的脸上。   “看看,是真是假!”   陈执事捧着令牌,硬着头皮低头看,果真看到令牌右下角有个篆了古体的‘亲’字,这是只有亲传弟子才有的印记,其他弟子都不会有。   他避开裴净的目光,悄悄移到赵师姐旁边,低声道:“你怎么不早说?问剑峰的亲传弟子你还叫我来干什么!”语气咬牙切齿的,大有后悔之意。   姓李的女修有些不安,瞧瞧怔然的柳从霜,又见众人都被压住了气势,不甘地尖声分辨,“真人的亲传弟子也不比我们柳师叔,你装什么大头!”   裴净斜了她一眼,“我说了我的师父是真人吗?”   众人倒吸口气,不是真人,亲传弟子,难道……   柳从霜想到昨天执事堂里众人讨论的,有一个自称无极剑君座下的亲传弟子过来领任务,她不信地追出去,直追到问剑峰也没看到什么女修,便想着莫不是弄错……   她眼神上上下下,仿佛刷子一般扫了对方好几次,终于确定,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弟子,顿时感觉心口郁着股气,要吐不吐,十分难受。   赵师姐被推出来和解,她擦擦额上的汗水,笑得毫无脾气,“裴师叔,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行?”   裴净回她一眼,笑了,“不行!”   “合着不知道我的身份时就是我的错,知道身份就没有错,这是什么理?”   赵师姐一脸要哭的表情,“那师叔你想怎么办?”   裴净冷冷走到灵药田前,转头,“找证据,这位师侄胡乱浇水,弄死了灵药,还污蔑到其他弟子头上,送执事堂处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女修的脸即刻变得通红,查就查,反正她没弄死,一个月来都是这么浇的水,一直都没事,怎么今天就出事,她还就不信了!   众人只好跟着裴净走进灵药田,见她在一株萎靡的素绢草前蹲下,手轻轻抚过枯黄的叶子,“二十年生素绢草,素绢子刚结,未成熟,最忌水量过大,怎么敌得过师侄你如此粗暴的浇水法?”   她的手探入土里,把根旁的土挖开,终于在根须中间摸出一颗青中泛黄的素绢子,“这株素绢草很有灵性,知道结出的子活不成,便将子重纳入根,所以根本没有素绢子丢,只有你弄坏灵药的事实。”   柳从霜原来冷艳的脸上更添三分寒,如冰的目光扫过姓李的女修,又扫过裴净。   “我们走!”   身后跟随的心木峰弟子匆匆分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他们此刻个个低头不语,但面上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们,相信此间事了,乐水峰弟子欺压人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宗门。   “不许乱说话!”她突地呼出一条红色长鞭,在空中空斥两声,又回头警告,“裴师妹是吧,我劝你别太得意,做人留点底线好。”   “柳师妹,我问剑峰弟子可不需要你来教!”一声冷冽如清泉的声音敲在众人心上。   裴净抬头,就见她冷冷清清的二师兄迎着日光走来,神情比往日还要冷上两分。   “百里师叔!”   陈执事和赵师姐等人忙行礼,神情比见到柳从霜时更惶恐。   “二师兄!”裴净把素绢子重新埋好,拍拍手上的泥土,蹬蹬蹬地跑过来。   原来憋着一肚子气的百里慎,见着自家这个新鲜出炉的小师妹眼神一亮朝他奔来,犹带着稚气的脸上突然展颜一笑,带着信赖和亲近,心下那股气就消散了。   罢了,还是个孩子。   他点点头,示意她站在一旁,面朝众人,直接宣布定论:“李宣之事自有执事堂判罚,今日之事,我亦会禀告师父和两峰道君,告辞。”   众人张着嘴巴,心里有些不可思议,就为了这么小的事……   柳从霜站前两步,“等等,百里师兄,为了这么点事就惊动诸位道君,不好吧?”   百里慎微眯着眼,神情似笑非笑,“我师父刚收进门的小师妹被人冤枉,还被众弟子欺压,是小事吗?”   他踏前几步,高大的身体挡在柳从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怎么,只许你乐水峰欺负人?还不许我们问剑峰还手?”   柳从霜连连倒退,面色苍白,“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百里慎不再理她,转手招呼裴净离开,留下一句话,“是或不是,向你师父解释吧。”   飞回问剑峰的途中,裴净忍不住问他,“我会不会给师父惹麻烦,会不会受罚?”   百里慎继续面无表情,“会。”   裴净闻言一震,顿时垂头丧气,自己受了委屈师兄不是来帮她找回场子?还要受罚?   百里慎淡淡瞥她一眼,就知道她想差了,“我问你,这事为什么会拖到柳从霜过来?”   裴净皱皱鼻子,“因为我不甘心被他们冤枉……”   “错!”百里慎打断她的话,转过头来,他双眼细长,眼瞳极黑,此刻定定地望着她,让她有种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   “你为何不一开始就表明身份?”   裴净怔怔地眨着眼睛,“因为我不想用身份压人。”   百里慎:“那他们用身份压人了吗?执事看身份做事了吗?”   “有原则是对的,低调也是好的,但要看情形分场合,师门是用来做什么的?师门就是你的后盾!你以为避免提及就是不惹麻烦?错!我问剑峰弟子在外被人欺负了不懂得回手才是麻烦!”   “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你就应该用身份狠狠地压住他们,怎么快速解决怎么用,何必受这种委屈?明白吗!”   裴净张大着嘴,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   “明白了!”   她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二师兄,我真的错了。”   百里慎淡淡扫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知道就好。” 第41章 护短   裴净回问剑峰安生了两天,一直没收到无极剑君的传讯,以为对方不在意此事,也渐渐把事情丢开,自在地在小院苦练起术法来。   百里慎那枚基础法术玉简简直让她大开眼界,让她这个从未受过正规法术教习的菜鸟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繁多的、繁杂的口诀配合手印,速度不同,熟练程度不同,完成情况不同,同一个法术也能出发挥出巨大的差异。   她被这个新打开的世界吸引住了,废寝忘食地修炼着。   一道传讯音符‘咻’地一下飞到她面前,她停下练得有些发酸的手,接过符纸注入灵力,无极剑君中气十足的声音便在这片小院响起,距离太近的耳朵甚至震得有些嗡嗡。   师父找她咧。   裴净不敢耽误,揉揉耳朵招出纸鹤,一晃一晃地往山顶上飞。   问剑峰上到处是宫殿,以山顶上无极剑君居住的正殿为之最华丽。   三位师兄住的小宫殿依次座落在山顶至山腰的位置,她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还未有自己的宫殿,暂时借居在三师兄黎钰的桃花殿中。   刚来时见着这片雄伟的住所,私以为修士也和凡人一样喜好美轮美奂的建筑,游了正玄宗一周才知,在自己山头起宫殿根本是无极剑君的私人趣味,除了问剑峰,其他人都是正常的处所,有些不追求外质享受的修士甚至干脆直接在山头劈开一处地方当成洞府。   也有些修士的住处精心布置得仿如人间仙境,但不管内里如何,至少不会把房子修得和人间皇帝住处一个样。   敢这么放荡不羁不理会别人目光随心所欲按自己喜好来度日,也只有问剑峰。   纸鹤短途飞行,很是方便快捷,穿过绿林,便从一片翠绿色中看到了正殿上被阳光反照得刺眼的玉瓦,裴净低头,无极剑君正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梦回殿”三个字就在他头上。   叨了两声,觉得正殿的名字和她师父这样子倒是相配,她莞尔一笑,走上前去,叫了声师父,就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师父吩咐。   无极剑君半眯着眼,也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仍是半支着脚,手架在膝上,一口又一口地喝着,有些溢出来的酒将他的前襟打湿,他也浑不在意。   裴净原本站得腰背挺直,见师父不理人,想了想,干脆撩开衣摆坐在侧边,从芥子手镯里掏出灵果,递给师父。   “师父您干喝酒没意思,用点下酒菜?”   无极剑君眼皮一掀,看着小丫头略带讨好地笑着,两眼弯弯,双手捧着一把灵果,等着他用。   这乖巧的样子让他消了一半气,于是他从鼻翼中喷出一道气,“下酒菜?就这?”   裴净嘻嘻笑了起来,“您试试就知,不骗您。”   无极剑君顺手一抓,一口嚼下几个灵果,脆脆的,没什么汁,味道倒是新奇,又咸又香,配着酒喝倒是不错。   “我腌过的,味道特别吧。”她得意地耸耸鼻。   拿灵果来腌?还挺新鲜,没想到丫头还会做吃的,回头让黎钰那小子教教她酿酒,不知她可做得出来?无极剑君捏着下巴盘算着。   这么一想,便觉得这徒弟没白收,才几天就会拿吃食孝敬师父,哪像那几个臭小子,养了这么久想讨壶酒喝都不给。   裴净见无极剑君原本神色已经顺了,结果目光在她发上流连了几圈,又一脸臭色站起来,‘刷’地招出一柄巨剑。   “上来,为师带你收礼物去!”   收礼物?   听起来是一件有天大好处的事,裴净拍拍手跳上巨剑,兴奋地随师父飞到了正玄峰,又越过主峰,直飞到后山一处景色怡人的瀑布前,在坐席中间落下。   涧水席是众位道君自发组织的席会,用于讨论事情、联系感情、消遣度日之用,毕竟大家修为都到了一定程度,寿命绵长,漫长岁月里不能闷头修炼,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次的涧水席并不是为闲聊而组织,而是为商讨五年一轮的炎丘秘境人选,这算是关系各峰弟子的大事,于是各峰主都来了。   按以往,无极剑君来不来参加涧水席都得看心情,心情不好就把事情全丢给弟子来做,自己躲不知哪去逍遥是经常,是以,一时间看到他本人过来,大家都有些惊讶。   惊讶只是一瞬,见着他身后跟着的小弟子,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明白,呵呵,这是找场子来了。   掌门梅云鹤先发声:“师兄居然来参加涧水席,早知我就捎上一壶火卉酿。”   无极剑君咂咂嘴坐下,一腿支起,单手勾起小壶倒酒入口,动作狂放不羁,“师弟现在去拿也来得急,反正今日我不急。”   梅云鹤笑着摇摇头,以他这身份哪会自己去跑腿,于是单手掐个印一道光就从掌间飞入天空,自有收到讯息的弟子帮他做事。   无极剑君招招手,让站在身后的裴净站前,随即面带笑容地朝众人道:“景山师叔,宁远师兄,诸位师弟师妹,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子,丫头,去和师叔祖与众位师伯师叔见礼。”   裴净乐颠乐颠地跑上前去,乖巧地朝景山道君问好。   景山道君哪里不知无极剑君的意思,心中好笑他一把年纪还是这个脾气,问了裴净几句便和蔼地笑笑,从袖中摸出一盏琉璃灯,放到她手上,拍拍头以示鼓励。   十位峰主皆在此,裴净虽没有见过,却依着百里慎曾和她介绍过的情况,自己在心里暗暗对应,一轮下来,辈分顺序、人物称呼竟一个没弄错,无极剑君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走到最后一位女修,唯一一位女道君――乐水峰峰主面前时,她不像之前诸位道君训勉几句并赐礼,而是像个俗世长辈一样,拉着她的手细细地问起情况来。   她边问还边用她那泛着水汽的媚眼屡屡斜向无极道君,裴净一下子了然,甜甜地乖巧作答。   “你可要多来我乐水峰走走,我座下有个后辈的亲传弟子,人是再好不过,你们一定能处得来。”她娇俏地笑了,一只玉手横在嘴边,端的是一副少女的作态。   裴净眨眨眼,露出一个期盼的表情:“乐水道君您的后辈,肯定很优秀,希望师姐不会嫌弃师妹。”   乐水道君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用这么见外,唤我柳师叔就好,我同你师父,还谁跟谁呢。”   听到这话,裴净再也装不住,眼神朝师父那处瞥去。   修士在修为结成金丹后,一般会有长辈赠道号,道号是一个修士被肯定的象征,遂在外以道号相称有尊敬之意,若是同门或是亲近之人,也可以原名相称,有示亲近之意。   乐水道君原名柳飘飘,她这般提话,自是有亲近之意,只是前几天才和乐水峰弟子起龌龊,她实在捉摸不住这其中的意思。   无极剑君什么话也没回,白瞎了柳飘飘抛了那么久的媚眼,他眼也没抬地招裴净回来,突然叹道:“我们问剑峰向来随意,不办收徒礼,虽说仪式能省,但作晚辈的还是该来亲见一下长辈,今日感谢诸座赏脸,丫头,再拜谢诸位道君的爱护。”   裴净照做,他满意地点头,慢腾腾站起身,拍拍衣袖,“那我们这就先走了。”   他话未停,柳飘飘先急着站起来,“师兄,还没商量炎丘秘境的人选呢!”   无极剑君:“进炎丘秘境的弟子必须修为在金丹之下,本座除了这丫头,那三个小子全部结丹期,还有什么好讨论的,若你们有多的名额分我问剑峰,我就挑几个普通弟子去吧。”   柳飘飘哑言,想提宋炀境界跌落,但一想他如今正重结金丹,如果提他,又似有诅咒之意,怕要惹无极剑君不快,只得怏怏闭嘴。   梅掌门抚着下巴的美髯,指指他案上的一壶袖珍美酒,“火卉酿刚到,师兄就要走。”   无极剑君咧嘴一笑,那壶酒自动朝他掌中飞去,再一晃眼,酒不见了,“多谢掌门师弟,师兄笑纳了。”说完这句话,他拉着裴净,一下子从原地消失。 第42章 三师兄的剑   上一刻还在正玄峰后山的涧水席,下一刻便回到梦回殿,无极剑君放下她,坐回大殿的大背椅中,摸出酒壶喝了两口,忽然正色起来。   一直留意师父脸色的裴净,自然知道师父的情绪,于是上前取茶杯,倒上一杯茶,恭敬地递给师父:“师父消消气,二师兄说过我了,我懂了。”   无极剑君淡淡瞥她一眼,顿了许久,接过她的茶,道:“外在的终是浮华,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根本,强大,便无人敢欺!”   这世间,唯有实力在身,才是不惧外事的所在。   心强大了,又有什么可惧?   无极剑君的意思裴净捕捉到了,她深以为然,这世间,想摆脱束缚活得自在,强大的实力是第一条件。   裴净回到桃花殿偏院,自此开始日夜苦修,原本想出山门悠悠闲逛的打算,被这事一打岔,也觉得忒没意思,无限期搁置了。   日复一日地苦练,来正玄宗两个月后,裴净终于突破炼气六层,进阶第七层。   ――浓郁的灵气,安稳的日子,是她安心修炼迅速突破界限的最重要原因。   如今,她跨入了炼气期最后一个大阶段,这意味着,只要再努力一把,便能朝筑基期靠近。   想是这般想,但多少人,终生卡在炼气期不得进益,这看似不远的一步,却在炼气期和筑基期之间划出个天渊之别。   她坐在小院后的赭石上,缓缓放下交握的双手,吞出一口浊气,慢慢睁开眼,眼里神采飞扬,让人见之忘俗。   许久不见的三师兄黎钰悠闲地倚在树干上,带着赞赏的目光看着她。   这位小师妹,实在是自觉勤奋,刚刚入门,便能将外界的花花诱惑摒弃,一心投入修炼之中,不得不说,师父的眼光还是一样地毒辣,收的弟子在某些方面来说脾性是一模一样。   “三师兄,既然开始练剑,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柄剑?”   裴净小脸上扬起跃跃欲试的神情,憧憬地望着黎钰,万分期待他下一个动作就变出一柄漂亮的飞剑。   黎钰嗤笑一声,手里一转变出一样东西――却是一条发带,他自在地将半腰的乌发束起,又慢腾腾地挽起长长的衣袖来。   “等你会用剑了再说。”   裴净看着黎钰动作,只觉得自家这个三师兄真是天生的绝色,一静一动都似天姿。   他不穿一般修士常规的衣袍,即缩袖口或窄袖口的束腰贴身衣裳,而是穿着自己设计的宽袖长袍,外衣长摆直坠在地,走起路来,优雅动人。   他整理好衣袍,又慢吞吞地取出一柄木剑,左手两指并拢从中部捋至剑尖,右手挽了个剑花,顿时气势一变,“看好了。”   黎钰早早奉了无极剑君的命令要教她剑法,不过之前嫌她修为低,让她潜心修炼把修为提上来先,裴净修到了炼气七层,勉强到了标准,于是他来了。   没有详细讲解,也没有什么心法玉简传承,黎钰简明粗暴直接舞剑教习,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嗯,反正他也是这样一路走来的,没问题。   黎钰的剑法轻盈玉姿,却又锐利准确,所有的凶煞剑意都隐在层层乱人眼的招式之下,如果小看他,可能眨眼之际,那剑就会刺入你的心口。   招式灵妙悦目,来往之间三招便锁住对方退路,看似是优雅飘逸,实质却霸气凌厉,他就像一阵风,忽大忽小,忽柔忽烈,让人捉摸不透。   黎钰停了下来,和他一起停的,还有周围席卷的急风。   裴净按着被风吹乱的发鬓,有些恍然,默默伫着。   黎钰见她有所感,轻轻弹着剑身,笑了,“悟到什么?”   裴净抬眸,望着已经停下了动作,姿态悠闲却没露出一丝破绽的黎钰,微微侧头,“三师兄,是风。”   黎钰抬头正色,略带诧异地挑高眉头。   裴净走到一旁,捡起一枝树枝,微微闭眼,脑海里勾勒出黎钰刚刚挥剑的动作,片刻,睁开眼睛,眼神自信从容,“三师兄,看着!”   她袖手而立,一剑斜刺。   那一刻,树枝已不是树枝,而是让人畏惧的利器。   弯腰,下刺,飞剑,掠空,一招一招,模仿着黎钰的动作。   她真的舞出来了!   黎钰交叉着双手站在一旁,脸上神情淡淡,心里却默默评着裴净的一招一式。   大部分招式都记住了,耍起来也连贯流畅,足见记性和悟性都很不错,再看,却觉得哪些地方有些不对。   ――她并不是简单地重复他的动作,在一些发挥不出来的地方,她都聪明地用自己的即兴发挥带过去,一套完整的剑法看来,完成度很高。   无极剑君所收的四个弟子,大师兄宋炀霸道,招式带着睥睨天下的强横;二师兄百里慎是火,冷清的外表下是一颗果决的心,他的剑带着灭绝之意;三弟子黎钰是风,善变随心,个性难以捉摸,招式变化脱俗。   而裴净,拥有五灵根的她,本可能因为找不到特质而泯于众人,但她却从黎钰的剑中悟了,五灵根是基础,于是海纳百川便是她的意。   她此刻剑随心走,受实力所限,还无法将意境表达出来,但最重要的是,她竟能从黎钰的一次剑法中找出独属自己的剑意,这就不得不叫人惊讶了。   成为剑修的衡量标准――剑意,她已经触摸到了门槛。   裴净挥完招式,一个俐落的剑花作为结束,伫立喘息之际,只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   这就是剑修吗?   她低头呆呆地望着树枝,刚刚在她手里的是一柄宝剑,灵气于招式中游走发出,招招酣畅淋漓,那痛快滋味和发动法术时的感觉又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借由手中利剑,可以发挥出胸中畅快、喜悦、愤怒、痛苦、悲伤和希望的情绪,是一种相信自己便可以发挥出比实力还要强硬数倍的意境。   难怪剑修之强,强于普通修士数倍,在他们持剑那一刻,剑就不单单是剑,而是传达心境体悟的工具,是剑修和天地沟通的枢纽。   黎钰没有打扰裴净的体悟,静静站在一旁,只是望向她的目光,比以往柔和了几分。   两人就在这桃花殿偏院中立着,刚刚受两人招式挥舞影响,以致此刻两人停下来,四周的桃花树仍是不停地洒落桃花,漫天花瓣,恰似花雨。   可惜站在院中的两人都无心欣赏。   正在此时,正玄宗的上空突然骤集乌云,厚厚的黑色云朵瞬间将正玄宗西侧的大半山头拢罩,众弟子纷纷色变,飞出山头遥遥望天。 第43章 入V一更【二合一】   就见天边突然闪过一道金色的闪电,一道急雷直直轰在西边一座孤峰上,‘轰隆’一声巨响,一下子削去了一层山皮。   “我的天,这是有人在结丹?还是结婴?”有些见识过结丹结婴场景的弟子们三五成群聚着,不断讨论。   “看这场面,太吓人了,我猜是结婴!啊!我正玄宗就要有第十一位道君了!”众弟子被这话引得心潮澎湃,不由得替那山中修士捏一把汗!   气势如此浩大,不止众弟子关注着,道君们也在默默留意。   景山道君和凌越道君亲自瞬至问剑峰,和无极剑君一并遥遥浮在空中,关注着山峰的情况。   “这雷有点大,看来情况不是很妙。”凌越道君是个五大三粗是中年男子,他坐在飞行法宝上,手指瞬动,算着什么。   无极剑君倒是神情平和,喝了口酒,抿抿嘴,才道:“毕竟是碎丹重结,天道会罚得重点也是自然。”   景山道君倒不这么看,他一贯和蔼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安抚道:“不急不急,再看看。”   一道雷呜接着一道,先行的闪电在正玄宗上空划下浓厚的色彩,两道,三道,无极剑君等人小松了口气,挨过了。   但是漫天的乌云却没有散去的意思,依旧不停地旋转凝结,仿佛正酝酿着更大的雷劫。   一道金光闪过,第四道天雷赫然降下,这次‘轰’地一声劈去了半座山头。   无极剑君慢慢站了起来,酒壶拿在手上,目光凝视远方。   再一道!   巨响震耳欲聋,一些离孤峰近的看热闹的低阶弟子竟被这雷声震得双耳发鸣,胸口热血翻腾,一时不敢再凑热闹,纷纷逃窜!   五道了。   须知,修士结丹依困难程度,天道会降下三至六道天雷以视惩罚,素来三道是寻常,累至六道……已是最多,如今看来,宋炀怕是就要遭六道。   厚重的一片乌云迅速拢聚变化,宛如妖兽张牙舞爪,又似正在酿着大招,裴净随着黎钰站在峰顶上,面色紧绷,目光焦灼,就连她这个从未见识过结丹情景的人都意识到,宋炀的情况实在是不妙!   就在她心里揪成一团时,墨黑天色中,一道犹如日光的闪电掠过,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一道粗壮得不可思议的天雷,从乌云中劈出,重重落下!   正在遥望的众弟子不由得倒抽口气,这雷劫,怎么如此凶险!   同一时间,正玄宗的其它峰头,观望的众多弟子纷纷出列,由一时间的看热闹变得面色凝重。   柳从霜双手紧紧交握,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高傲的脸,此刻露出焦急害怕之色,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散发出的不郁气息让周围三尺内的范围无人敢靠近。   她心想,可一定要顺利,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来,一定要顺利抗下这道天雷啊!   同时间,凌越峰顶上聚集了数名修士,其中唯一的一名女修面露凝重,但她却不是望向孤峰方向,而是频频翘首问剑峰,旁边有人看了打趣:“师妹,好像如今正在结丹的是大师兄?”   她毫不顾忌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谁不知结丹的是宋炀,但她更关心另一个人会不会因为宋炀有险而不安啊,这群蛮子,说了也不懂。   心木峰上,战战兢兢立在老祖一侧的沈乐平,一会瞅瞅老祖严肃的神色,一会瞅瞅远处不祥的情境,实在是无法从老祖这张脸上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想了又想,觉得应该表现一下自己的机灵,遂上前道:“弟子观宋炀这次可能会倒楣。”   他比宋炀晚入宗门三十年,几乎是听着他的非凡成就长大,他心里有时也会想,若是没有这么一个人,他或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许他会好好修炼,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心木道君嗤笑一声,斜着扫了他一眼,这一眼立刻让沈乐平浑身发冷,如坠冰窖,“你也就只能巴着人家倒楣这点出息了!”   沈乐平立即噤声,干巴巴笑了两声,见老祖不再理他,嘴角慢慢耷拉下来。   这一道酝酿得之前更久的天雷,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终于落下。   一声轰隆巨响,直接震晕了周近实力弱的弟子,稍远一些,纷纷脚软阵阵耳鸣,擦着天雷落下的瞬间,无极道君倏然出手,一道透明的光罩将这些来不及撤离的弟子罩住,保护他们不被天雷波及。   这道远比之前所有天雷都要粗壮的雷劫降下,准确打在那座无名的小山头上!   这山肯定保不住了,就在大家心里浮现这个念头时,无名山峰遽然飞出一道身影!   ――是宋炀!   带着脚踩山河,一往无前的气势,宋炀单手持剑,化为一道精光冲向天雷,他犹如暗夜里的唯一光芒,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直直迎上天雷,天雷中万千闪电在他身上同时迸发,带来惊天动地的毁灭。   就在众人以为会是一场持久战时,试炼却悄然结束。   ――宋炀冲破了天雷,这场角力终于分出胜负。   与此同时,天空乌云烟消。   六道天雷!不是九道?!   这,这是结丹啊,许多人瞠目,久久无语,在众人的感叹中,放晴的天空突然传来喜乐。   一只似虎豹又似狮子的灵兽出现在云际之中,它踩着万道雷光,走过的地方都掠起一阵雷花。   “麒麟!”   不但出现了结丹异像,还是极为强大稀少的瑞兽!   这意识着什么?   意谓着宋炀得天道承认,不说别的,单就今后在修炼一途,与天道的亲近便能让他事半功倍,实在是叫人艳羡。   “瑞兽?这小子上一次结丹可是出了个红云的奇景,一柄极似斩龙剑的巨剑横在空中久久不散,这次却出现了麒麟,难道和裴净那丫头有关系?”无极剑君猜测着。   而此时宗内各座峰头上,人心蠢动,接连飞出数道光芒,有些直朝问剑峰而来,有些直朝宋炀结丹的山头而去。   宋炀此刻正立在半空,沐浴在结丹异像的彩光之下,整个人渡着一层薄光,仿如仙人,神圣又庄严。   裴净随着两位师兄站在不远处,心情激动又骄傲。   宋炀结丹并不容易,但奇妙的,她担心之余却又对他拥有十足的信心,或许是那日夜相处的两年让她对他的性格有了长足的认识,也习惯他总是出人意料的实力。   如今她静静眺望着,心头一阵火热,那是真挚为对方欣喜的心情。   眼见异像晖光越来越淡,麒麟也有消失的迹像,忽然一道剑光闪过,柳从霜的身影越过他们,直接占据在最前方。   只见她神情激动,向来冷傲的脸蛋因为抑止不住兴奋而微笑着,这样的柳从霜,少了几分冷艳高傲,多了几分亲和。   她好奇的瞅了又瞅,悄悄问黎钰:“三师兄,柳师姐她这是……”   黎钰嘘了一声,脸上露出些八卦的神情,眼神神秘,“大师兄从来不让我们说。”   裴净脸上露出懵懂的神情,想了想,点头。   宋炀从余光中转身,刹那间周身外放的光华瞬息内敛,他立在半空,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轻轻抬脚,下步,一步已跃到他们身前来。   “师师师兄!”裴净激动地叫着,眼神又控制不住地朝宋炀身后瞅去,转过身来的柳从霜僵着脸,神情晦涩不明。   “看什么呢!”宋炀嘴角微微一勾,大掌直接压在她头上,将她随意束成一束的发丝弄乱。   老摸别人头是怎么回事?将她当成小动物了嘛,真是的!裴净愤愤地挥开他的手,用力地瞪他两眼,站到百里慎身后去,拆了发带重新绑头发。   “恭喜大师兄结丹!”百里慎和黎钰出声恭贺,宋炀神情柔和,拍拍两人的肩头。   几人气氛正好,大家正商量着回问剑峰再贺一贺,柳从霜按耐不住飞过来,挨着宋炀站,抑头望他。   宋炀的侧脸,鼻子高挺,嘴唇轻抿,眼神专注,他就像巍峨的山峰般俊俏,柳从霜原本满腹的委屈,如今一见他,却又不禁生出羞意,轻轻地唤了声大师兄。   宋炀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却对百里慎他们道:“我们回去再说。”   便要走了,柳从霜急了,也顾不得羞怯,竟伸出双手抱住宋炀的手臂,“大师兄,我有话和你说!”   这架势,却是不依不饶了。   宋炀内心嗤笑一声,当即抽回手,本想挥退她看她说什么,眼角却瞥到裴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瞬间又变成了悟,他内心一震,猛然后退一步,在二人中间竖下屏障。   “柳师妹,请自重!”   也不再多说什么,宋炀瞬至裴净身侧,握住她的手臂,直接飞走了。   留下的百里慎和黎钰对视了一眼,朝柳从霜点点头,也跟着走了。   柳从霜羞愤地咬着嘴唇,看着远处几息之间消失的背影,内心痛苦纠结又不甘。   为什么不看她?为什么不对她笑?为什么要对别人笑?   她怔在原处,神情一会痛苦一会狰狞一会茫然。   望着已经入魔障的柳从霜,追赶而来的乐水峰女修们心中惊惧,交头接耳抱成一团,眼看商量不出个头绪来,而乐水道君的吩咐不能不做,于是向来与她交好的宋熙熙被推出来了。   宋熙熙硬着头皮上前,吞了吞口水,在离她几尺外的地方站定。   清了清嗓子,她道:“柳师叔,师尊传见你,我们回去吧。”   空气似乎凝结了,就在大家以为柳从霜还在使性子时,她淡淡出声:“什么事?”   师尊传见,还用得着有事吗?宋熙熙觉得头皮发紧,不过她还是将她仅知道的事说出来,尽可能晓以大义。   “听说这次,因为兽潮提前,驭兽宗和丹鼎宗很快要派人过来,正好门内即将举行大比,师尊负责此事,便提议弄个宗门比试,师尊怕是要让师叔您去挑战吧?这可是能扬宗门门楣的机会,以师叔您的实力肯定能力压其他宗门弟子,到时我乐水峰弟子的名头又要……”   “打赢了就能大出风头?”   宋熙熙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柳从霜就直接打断了她,转过身来的她眼神发亮,像盯着猎物的猛兽。   宋熙熙咽了咽口水,讪笑着,“这是当然啦!”   柳从霜哈哈大笑几声,便一扫原来的恍然,变得神采奕奕。   这种事情,怎么少得了她柳从霜,等她以绝美的姿态打赢对手,想必也能让大师兄赞赏,她要参加,还要好好准备准备!   她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眼睛微微眯着,透着狠厉的光。   姓裴的那个臭丫头,不过就是拜了个好师父,就敢和大师兄那么靠近?实在叫人无法忍受,这场切磋比试,她一定要给她安排个好位置,好叫她知道利害!   届时,大师兄想必也能知道,谁才有资格得到他的肯定!   柳从霜大笑着飞走,留下一路夸张的笑声,惹得底下的弟子们议论纷纷,纷纷猜测着柳师叔这般开怀所为何事。   正玄宗位于云极北方,处于九连山之未,从这里再往东处不远,便是万兽森林,那可是一处凶地,妖兽横行,不定时还会爆发兽潮,虽有凶险,但侧面可以印证,此处的灵气是极为浓郁的。   听闻当年正玄宗的开宗祖师之所以会选在此处立宗,一是看中了此处浓郁的灵气,二是看中了万兽森林,这可是一处难得的试炼宝地。   正玄宗后来的发展恰如开宗祖师的预期,宗门人才辈出,弟子实力出众,心性也极为顽强,靠着出色的弟子,正玄宗经数千年发展,已然跃居遥东大陆第一宗。   万兽森林的西侧是正玄宗,而东面,则是由驭兽宗与丹鼎宗分占着。   由于兽潮的破坏力太大,经由前人无数鲜血得出的经验,兽潮每次爆发只会往西面或东面而来,南面是一处无灵力的荒原,妖兽不会往那处去,因此只要防守住这两个方向就行了。   兽潮爆发是有规律的,一次往东,一次往西,上一次是往东,所以这次的兽潮便是朝西。   兽潮的提前让正玄宗的众弟子们忙碌起来。   原本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即是为了选拔出合适的弟子参与兽潮之战,这可是既能增强实战能力,又能为宗门做贡献的大事,消息一出,对战阁约战的人数明显多了。   无极剑君此时正在梦回殿中一边酌着小酒,一边嘱咐裴净:“等你筑基了再去。”   黎钰眼见无极剑君喝得差不多了,将桌子上还剩下的酒壶全收了,转头和裴净解释:“这些人冲着兽潮而去,实力不会弱,不过若是你只想去试试实战的滋味,也可以去的。”   无极剑君一巴掌呼在黎钰头上,“让你师妹去找打吗!臭小子,快把酒还给我!”   黎钰捂着头,愤怒地叫着:“说了不许打头,我这就去把忘尘酒全打碎了!”   “臭小子,你敢!”   裴净坐在位子上,笑嘻嘻地望着师父和三师兄争闹,两人追逐奔跑,一下子跃出殿门不见了身影。   百里慎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箸,朝两人点头:“我跟过去看看。”说罢招出法宝飞出殿外。   裴净眨眨眼睛,转眼间,偌大的宫殿就剩下她和宋炀两人了。   这餐饭是无极剑君提出为贺宋炀结丹也是为庆祝裴净入门所摆的宴席,灵肴灵酒摆了一桌,几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倒也融洽。   就是无极剑君像没喝过酒一样,把三师兄放在席上的所有酒都扫到自己面前,一杯又一杯喝个不停。   黎钰擅酿酒,他酿的酒不止香,还有各种特殊的功效,是无极剑君的最爱。   怕后劲太大,黎钰向来不肯给他多喝,想来是忍了太久,这次放开来喝,无极剑君竟做出护食这等幼稚的举动来。   “怎么了?”宋炀依然手没停地夹着小菜,一手闲闲地端着茶杯喝茶。   裴净侧头望他,微微一笑,“三师兄和师父的感情真好!”   宋炀一顿,突然咳嗽起来,他吞下咽喉的食物,无奈回眸,“你这话要是让黎钰听到,估计会一个月不理你。”   裴净嘻嘻一笑,执起手边的茶壶帮他续茶,“我就对师兄说。”   宋炀嘴角微扬,端起茶杯,“师父和黎钰说的话都有理,你想不想参加大比,随自己心意吧。”   裴净点头,感受到师父和几位师兄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意,心头微暖,眼见宋炀终于停箸,起身,早吃饱喝足的她也跟着起身。   走出殿门,月儿已挂在树梢头,银洁的光辉洒了一地。   “我送你。”宋炀不由分说地招出纸鹤,示意她坐上去。   慢一步开口道别的裴净顿了顿,只得应下,纸鹤载着两人在夜色中悠悠飞起,朝着山色飞去。   夜里的正玄宗十分宁静,远近的山峰在月光下勾勒出一副秀丽画卷,和着清风,悠然飞在云端的滋味简直惬意非凡。   她沉醉在这副美景之中无法自拔。   身后的宋炀垂眸,隐晦不明的目光落身前的裴净身上。   她的肤色莹白,比皎洁的月光还要迷人,圆圆的杏眼不知看到了什么,张得大大的,鸦羽色的长长睫毛随着动作忽闪忽闪,就像……蝴蝶的翅膀,扇得他心头微痒。   鬓角些许细发被风吹乱,轻轻贴在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上,有时又移到嘴边,把诱人的梨涡挠出来。   宋炀喉咙微动,缓缓低头。 第44章 入V二更【二合一】   感觉到身后的人压在自己背上,裴净一愣,还未开口问话,便听宋炀沙哑的声音传来:“我好像醉了。”   醉了?   没印象他喝了酒呀?   酒都让师父喝了,难道是她去摘灵果时喝的?   黎钰的酒后劲有多大她当然知道,就连师父那种平常酒不离手千杯不醉的人,喝了黎钰的酒,也要倒地大睡。   不知他喝了多少,可要紧,当下忙道:“师兄撑着,我送你回去!”   一边说着,一边半侧回身用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宋炀的灼热体温。   岂料宋炀叹了一声,坐直身子,两只手从她颈边探过,按上她的脸颊,将她转过去的头正回去。   “先回你住处,听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自有一番让人不得不听从的力量,裴净在心中犹豫片刻,放弃了与他争辩,正视前方,手中的灵力加速注入纸鹤,让纸鹤飞得更快。   很快到达她住的小院,纸鹤还未停下,她便俐落地跳下来,回身望着一脸沉色的宋炀,看他醉意并不明显,略略放心。   “我到了,师兄快回去休息吧。”   宋炀收了纸鹤,并未回答,只是用犹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望着她,良久,才慢慢伸出手,抚她发顶,“好好把头发绑绑,这么乱。”   裴净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   没有办法,她就是不会梳那些繁复的发髻。   小时候和蒋婆婆在一起时,蒋婆婆只教过她绑双丫髻,随着年纪渐大,再绑两个小团子就不合适了,所以她像历来学男子一般把头发高高束起。   后来见着黎钰,对方时而随意地用一条发带系着,松松挎挎,也很好看,她便有样学样。   没有华丽的发型,也没戴其他女修都妆扮的发饰,看起来是素了点,但胜在方便自在,再说也少出问剑峰,她也就随意了。   然这时被宋炀一提起,便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宋炀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裴净的眼神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她窘迫的脸,碰到了她的束发。   手指轻轻在发带上一扯,发带松了开来,裴净一头乌亮的发丝刹时像晃动的绸布般敞开,晃了他的眼。   她惊诧地抬起头,就撞入宋炀闪亮犹如星辰的眼眸,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他嘴角高高翘起,缓缓低头,那棱角分明格有个性的俊脸便离她越来越近。   裴净傻愣愣地呆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着宋炀弯下腰,与她几乎平视,说了句什么,那稳稳固在她双肩上的手就将她的身子一转,将她整个人转过身去。   然后,一双略带凉意的大手抚上她的头发,细细地梳理,盘弄起来。   裴净感觉到心动加速,只觉得宋炀的手一下又一下在她头上摸过,让她极为不自在,她困窘得恨不得夺路而逃。   宋炀却很自在,他慢悠悠地梳理着这头浓密的乌丝,眼见她白嫩的耳朵涨得通红,他忍不住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炀盘好她的头发,将她转过来,细细端详一番,极满意自己的手艺。   ――明明就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偏偏天天弄成那副假小子的样,这稍稍一打扮,多好看啊。   宋炀拍拍她,示意她回去照照镜子,裴净呆呆地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关门,她背靠在门板上,微微失神。   半晌,她微微晃头,走到床边,经过梳妆台,忍不住转头。   只见台上的大镜子照出个粉面俏佳人,她发顶两端分盘着两股辫子,辫子又交合一起组合一个漂亮的小髻,发上还插着一支红色的簪子。   她的神情有些茫然,又带着莫名的羞意,白嫩的双颊上,飞满红霞。   第二日,裴净早早了无睡意,便起身走到小院后练起剑来。   她依然没有剑,便随手执了一柄合眼的树枝,同那日一般,先闭上眼,在脑海里将黎钰的剑法勾勒一遍,末了,再一遍遍地挥舞出来。   一招一式,先是模仿,慢慢的,她进入了一种酣畅淋漓的忘我状态。   什么忧愁烦恼,什么纠扰茫然,都被她一剑挥散,这世间,只剩下了她和这柄剑。   她喘息着停下步伐,满地的花瓣落叶混在一起发出飒飒的声音,卷着旋儿绕集在她脚下。   她下意识用树枝一挑,便将一枚粉艳鲜嫩的桃花瓣端在枝头,靠近,拿到近前细细端详,手指微微捻动,花瓣便旋转出美妙的弧度,她恍惚感受着花的美丽,一声细碎的断枝声让她瞬间回神。   一名娇小可爱长相俏丽的女修士正吐着舌头看着她。   “吵着你啦?”   眼底的茫然消去,她略带疑惑地侧头,“你是?”   那女修士嘻笑着朝她走来,她生就大眼俏鼻,一笑起来两颊上弯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人觉得十分甜蜜。   “我是叶荷初,我的师父是凌越道君,和你师父是至交好友。”   一听凌越道君的名号,裴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实在是凌越道君在正玄宗的名头太大――这是位不走寻常路的修士,剑术法术兼修,炼丹炼器也会,但他最厉害的却是一手推演的独门本事。   这本事,连宗门内修为最高深学识最渊博的景山道君都自叹不如,足见这本事之大,而如此一个厉害的修士,名义上虽说是剑修,实质上却是个炼体狂人。   不止是他,整个凌越峰几乎所有的弟子都是修炼狂人,她还记得,当初百里慎带她飞到凌越峰时,那周身的别扭,眼底的不自在通通让她印象深刻。   ――这肯定是一个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于是她上上下下,特别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位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修。   身姿纤合度、体态匀称,半点没有五大三粗的模样,而且这女修看起来脾气很好,她失礼地看了人家许久,也没见她发怒。   裴净不好意思地笑笑,和她打招呼,又问来问剑峰所为何事。   不想一问,这名叫叶荷初的女修便激动地上前抓住她的手,“你知道我盼着来了一个小师妹,盼了多久了吗?终于来了个比我小的了,如果不是……咳,反正我早想来见你了!”   裴净受宠若惊地任她握着双手,心里感叹果然是体修,这力量真大啊。   叶荷初又道:“不过我今天来是有任务的,我瞧瞧,你这头发盘得还不错嘛。”   不等她问,叶荷初便噼里啪啦便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是宋炀找她来,让她教她盘发,顺便带她去玩玩,不要整日窝在问剑峰修炼,人都炼傻了。   叶荷初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是宋炀的原话,要算帐找他去。   裴净听得懵懂,恍恍惚惚又想起宋炀昨晚帮她盘发的事,心中终于肯定:原来师兄真的是嫌她太邋遢太难看了,这会都找人来帮她收拾了。   有些哭笑不得,心头点点朦胧羞意却悄然消散,她松了口气,执起热情说个不停的叶荷初,领着她往自己小院走去。   裴净仅在莲云村交过几个小伙伴,和女修士结交还是头一遭,原本还担心不知如何相处,但两人一通交谈下来,却一见如故,两人都觉得彼此性情相投。   裴净为人单纯直率,叶荷初为人大方干脆,热情开朗,两人一来二去,迅速熟稔。   这天,裴净跟着叶荷初,终于走出宗门,前往南面的坊市。   这处地方名唤赤里,位于正玄宗和青云宗中间,一开始是正玄宗的一些凡人亲属在此地繁衍,后来青云宗的一些凡人亲属也来到这里,由此渐渐壮大,小村子变成了城镇,成了专供修士交易来往的坊市。   裴净转着手上的翠玉手镯,眼神四下顾盼,只觉得这修士的坊市和俗世中的集市也差不离。   有人吆喝兜生意,有人摆地摊,有人坐在茶楼里喝茶休息,有人入灵宝阁买法宝交易,不同的是,这里修士往来居多,神情之中的傲然让他们从凡人里脱颖而出,让人一眼便晓。   她的手镯里还装着百里慎帮她领来的三十二块灵石,一想到可以买点称手的法宝了,她心中便雀跃不已。   叶荷初看似大大咧咧,察言观色也是一流,她眼一转,便抿着嘴笑了,“想买东西是吧,走走走,这里不适合,师姐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赤里坊市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早熟门熟路了,她挥退上前自荐带路的小厮,拉着裴净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一条人山人海的街上。   “天啊,这些人是在赶集吗?”   一眼望去,完全看不到两边的摊位在卖着什么,全是五颜六色的衣裳在眼前晃动。   裴净年不过十四,身子还未长开,而叶荷初身材玲珑,娇小可爱,两人都不是高个子,于是堪堪走进人潮,即被淹没在人潮中。   说是赶集其实也差不多,此处被命为后街的地方,是供修士们交易之处,不提供固定铺子,全部是流动摊位。   这就是说,若有眼光,这里便有可能淘到好东西,若是两人相谈甚欢,以低价买到好物也不是不可能,遂此处成了来赤里必定要走一趟的景点。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多了!”   叶荷初费力地钻过人墙,拉裴净一把,好不容易走到摊子前,她正想邀功,回头一望,一个陌生的男修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哪里还有裴净的影子。   裴净和叶荷初走散了。   脱手的第一时间她便发现,无奈叶荷初力气太大,一手拔开数人就钻到人墙里去,她想跟上,空隙眨眼就没了。   她也不着急,干脆不挤了,顺着人潮涌动方向走去,一会,就被推到一处摊位前。   这处摊位比较少人流连,裴净眼前一亮,立马在侧边空位站定,总算脱离人潮了。   还未抬手擦干汗水,身后就传来一声咳嗽声,转头一看,一名面相中年,头发却花白的男修士正抱着手,不悦地盯着他。   “不买便走。”   这修士竟将摊位范围当成自己的领地?若不买东西,站在此处休息都不行?   裴净打量他的摊位,比邻居两边的都略大些,而他此处之所以这么空余,皆是因为来人都被他赶走了。   裴净眉头微皱,再一看外边,人潮汹涌澎湃,实在是不想再入,于是干脆转过身,看摊位上的物品。   这一看,便有些哑然失笑,别人的摊位上好歹放些法宝、玉简、丹药、符等修士都需要的物品,这人倒好,摆的不知是不是炼器的原材料,一件件奇形怪状,有些甚至是破损状态。   裴净一件件扫过,便觉得这种摊子没生意是理所当然的,几乎没有一件是认识的,可见并不是寻常货色,而这人又摆了满满一个摊子,可见水份颇多。   “我这都是上好货色,是我在一个古洞淘的。”这人见裴净眼睛往摊子上瞄,脸色好了几分,便开始推销起来。   “比如这件,先天灵兽的腿骨,风属性,用来炼飞行法宝最好。”   “这件,火属性的赤梦石,我们这里没有,是东遥才有的特产。”   “这,烈火鸟的羽毛,绝对少见了,最适合炼成火属性的法宝……”   裴净原本只想随意看看,不想这人口才还不错,说起来一套一套,等叶荷初找到她时,她已经用二十块灵石换来摊主刚刚介绍的三样东西,正在拿起第四件物品细看。   叶荷初气得跺脚,指着那人直骂:“赵老三,你居然敢骗到我们正玄宗弟子身上?”   赵老三原本收了灵石有些得意的脸一下子僵住,“道友说什么呢,我怎么敢骗你们正玄宗弟子。”   他眼睛瞥瞥裴净,心中暗道好险卖的都不是假货,“我卖给这位道友的都是真的,你们尽可以拿去鉴定,假了来找我。”   叶荷初怀疑地盯着他,“真的?”   赵老三胸脯拍得砰缦欤“绝对真,我天天在这里摆摊,还跑得了吗?你放一千个心!”   叶荷初最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拉了她就走。   待重新穿过人潮来到她相中的摊位,才放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在这里,你千万要听我的,有好多卖假货,还乱开价,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都是假的!你可千万别骗了!”   裴净乖乖应好。   这次的小摊子并不大,摊主是个女修,她蒙着脸,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她摊子上的东西多是精致的饰品类法宝,因此来挑选的女修格外多。   摊子上什么东西都有,女修爱极的钗子簪子,玉饰,甚至一些男修能用上的饰品也有,这些东西,全是法宝,足见摊主本身是个极爱美的人,不然要收集齐如此多的饰品类法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玉牌之上。   这件淡绿色的玉牌子很普通,长方形,上面钻着一个孔绑着一条红绳,裴净之所以一眼相中,却是因为上面雕刻的麒麟图案。   她想到了宋炀。   宋炀结丹时出现的正是麒麟瑞兽,如果买这个玉牌送他,倒是很相宜。   几位师兄都送了她礼物,她也应该买点东西回赠。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的裴净,乐呵呵地分配好物资,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执起玉牌,近前一看,就觉得玉牌上的麒麟很是生动,虽然玉牌上的灵气很薄,但冲着这雕功,也值得买了。   “多少灵石?”   裴净刚问,手中的玉牌就被人抽了去,一个高挑的女修端详了玉牌几眼,略略皱眉,自言自语地道:“还是不太好,不过还能将就将就。”   裴净有些生气,反手将玉牌夺了回来,这明明是她先挑中的,这人怎么一上来就抢东西?   “二十块灵石。”摊主凉凉地道。   但她的灵石只有十二块了,“能便宜点吗?”   这时,就听到耳边那女修呼斥着,“你干嘛抢东西?!”   “你这人好没理,明明是你从我手里抢过去,我不过是拿回来!”裴净微抬小脸,半步不让。   女修嗤笑一声,“明明是我先看中的,被你抢走了,我抢回来而已!”   什么人啊这是,这么强词夺理的?!   裴净攥紧手中的玉牌,斜了她一眼,见她还想扑上来的样子,不过是被叶荷初挡住了无法得手,她便不再犹豫,掏出手镯里最后的十二块灵玉放下。   又问叶荷初:“借我八块灵玉,我下个月还你。”   叶荷初挡在那女修身前,明明个人矮了一截,但气势却拔高一筹,生生把那女修压得敢怒不敢言。   灵玉付好了,叶荷初拉着她匆匆离开,两人都没留意,那气得直跺脚的女修飞快地结起手印,一只小小的飞虫便迅速飞到裴净身上,隐入发中不见。   裴净把要买的东西都买了,又陪着叶荷初去买了些炼器材料,两人终于心满意足,踏上回正玄宗的路。   叶荷初的飞行法宝是一片浅绿色的荷叶,漂亮又特别,两人坐上去,荷叶悠悠升起,片刻间便飞离坊市。   赤里与正玄宗之间有许多有意思的无名山头,叶荷初飞过了,一处处和她介绍。   两人聊得正开怀,密密嗡嗡响的虫子声打断谈话。   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如今正在高空,又以这般快的速度飞行,有什么虫子能追上他们?必定事出有因。   叶荷初不敢小觑,当下四下察看,当望向荷叶底时,当即惊得她哇了一声又坐回去。   裴净扶住她,自己小心地探出头看,赫然见到密密麻麻的一窝虫子聚成一团,正嗤咬着荷叶底部。   飞行法宝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咬破,但或许这不是普通的虫子呢?或许就专吃法宝呢?   再说就算不会,让这些虫子如此疯啃着,看起来也够让人心堵的。   裴净结了个火印,弹出火球,将发现了她们往她们身上绕的虫子烧了。   然而虫子源源不断,更因为她发出的火,让这些虫子都发怒了,它们一窝蜂拥上,竟开始吐丝,片刻,裴净的双手便被卷成一个白茧。   叶荷初心下焦急,却无暇分身,只好间或朝裴净这里发动几个法术。   两人忙得焦头烂额时,一名被虫子托起的女修冷笑着浮在空中看着她们。   “把东西给我,就放你们走。” 第45章 山雨欲来   正是坊市里与她争抢麒麟玉牌的女修。   那时气得跳脚却忌惮着叶荷初不敢争抢,还以为她放弃了,原来留了后手在这里等她们,真是好心计。   此时飞行法宝离地足有数十里高,叶荷初是筑基修士,虽能御器飞行,却不能凭空而立,更不要提她这个修为只有炼气期的菜鸟了,若此时飞行法宝被破,虫子夹击,两人必定重伤。   如果是在地面上交手,两人不至于如此被动,显然这女修是有备而来,特意等她们飞到半空时才出手,她们已失了先手。   叶荷初挥着拳头,每一拳带起的拳风都将半尺内的虫子击晕,看似威力很大,效果却一般,因为虫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又不是聚在一起凭她打击,一散开来她就没办法。   她不像凌越道君那般体术剑术法术皆修,她是真正的体术专修,向来擅长近身作战,遇到这种打回避战的对手,最让她烦心。   普通的法术攻击灭不了虫子,火攻水攻木攻都试了一遍,虫子们抖一抖,照样卷土重来。   女修双足立在虫子组成的虫云之上,看着她们狼狈对付的样子,咯咯直笑。   眼看叶荷初越来越焦急,裴净反倒冷静下来,她知道,叶荷初越是心急想来帮她,反而越发挥不出来。   “别管我,你顾你自己!”   冲着叶荷初喊出这话,裴净用手肘挡住自己的脸,避开虫爪的抓击,这些虫子并不是很厉害,却很难搞,除了打击,法术通通无用,最多只是让它们缓上一缓。   她如今上半身都被缠上了虫丝,唯有一双手还露在外面能活动,这些丝韧性极大,扯不断,烧不坏,任她如何拉扯,都牢牢地将她捆住。   而且她身上的虫茧与众虫子之间还连着长长的数不尽的银丝,仿佛虫子们一起飞,就能将她带起。   一直警惕着对方出招的裴净,敏锐地捕捉到女修嘴角得意地一扬,她蓦地抬头,就见女修双手飞动,一个虫印正起。   不好!   她下意识扑倒,紧紧抓住飞行法宝的边角,刚抓住,一股庞大的扯力猛然将她身子带起!   果然是虫子们飞起来了,扯着虫丝欲将她往天上带,幸好她早有准备,不然,这时怕已被拖到高空,然后……   裴净倏地抬头,突然意识到,这女修或许不止要抢东西,要报复,还要人命?   心中一股怒意迅速博发,大家萍水相逢,争吵争抢就算了,何必一出手就这么狠?   叶荷初也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再也不管那些虫子,扑过来压住她的身体,将已经大半个身子腾空的裴净又压回去。   然而多一个叶荷初又有多重,不过就是耽了虫子一会,片刻后,它们又齐心协力拉扯虫丝。   裴净心思急转,这样下去不行,不止自己要倒霉,还会连累叶荷初。   “师姐,你能将虫子们引过来吗?”   正在拼命将裴净压下去的叶荷初一愣,抬头望那一团黑漆漆的虫子云,离她们有两丈距离,如果只是要引过来,倒不难。   不知道裴净要做什么,但这不影响叶荷初全力配合,她反应极快,微抬起上半身,半跪在飞行法宝上,双手捉住虫丝,一束,虫丝便被扭成一股。   她大吸口气,运气,一拉,竟硬生生地凭蛮力将虫子团拉近!   女修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俨然不相信一个看起来这般娇滴滴的娇小女修力量如此之大!   虫子有多厉害没人比她更清楚,普通法术对它们无害,反而会因为惊扰而引它们吐丝,唯有打击才能让它们受到伤害。   然而这般做又有何用?   她定了定略慌的心,抓住她的虫子,难道还能变出一柄锤子将它们砸死?   裴净眼见叶荷初将虫子们一步步拉近,只有半丈距离了,心中默念口诀,正是现在!   她双手飞快结印,体内灵力飞速抽出,汇集至手中印处,将火印对准空中的黑色虫云,大喊一声:“给我破!”   一股紫红色的紫阳真火从火印中喷出,冲出火印瞬间变成了大朵大朵的红莲业火,飞旋着扑上空中的虫云,将所有虫子一吞而净!   “火攻是没用……”女修话音未停,便见到紫红一片的火源吞没了她的虫子,眨眼间连渣都不剩!   她的虫子!   她花了多少功夫才培养出这批虫子!苦苦训练又耗了她多少心力!   这臭丫头居然一把火全烧了?!   女修气得发抖,尖叫一声猛冲上前,便要捉住裴净,岂知那火还未熄灭,兜了个弯竟从她身后袭上!   女修惊恐地转身,忙招出护盾挡在身前,却发现那火并不是朝她人而去,而是……朝着她脚上的虫云而去。   “啊!”没了脚下虫子支撑,女修从空中直坠而下,落入荒林中消失不见。   成功了!   裴净疲惫地收回紫阳真火,再也撑不住地倒下。   “这是什么火?真厉害!”   叶荷初喘着气坐下,她灵力消耗得有些过度,灵力不够支持,飞行法宝已开始摇晃,幸好结束了,不然再僵持下去,不被虫子拖死,她们也要摔死了!   自说自话了一会的叶荷初,后知后觉发现裴净一言不发,爬过来一看,不好!人已经晕过去了!   定是灵力消耗过度,叶荷初心中一紧,抱住裴净,赶紧驾着荷叶往正玄宗飞去。   还未到正玄宗,便见一道急光从正玄宗方向而来,朝她们靠近。   叶荷初下意识抱住裴净,却见那光在她们旁边停下,正是收到飞讯赶过来的宋炀。   见到熟人,她松了口气,噼里啪啦就把事情经过说了,等说完了才发现,宋炀只是默默地将裴净接过去,便一直一言不发,她突然就有点心虚的感觉。   “……大师兄。”   宋炀望着怀里的裴净,周身狼狈,明明早上舞剑时还是个漂亮的小丫头,这会就成了这般可怜的模样。   “我先带她回去,你且等等。”   说完,宋炀就飞走了,不留一丝停顿。   等等?等什么?   叶荷初愣愣地望着宋炀离开,刚张开的嘴巴又讷讷地闭上。   不赶时间了,荷叶便慢下速度,半晌后,一身玄色衣袍的百里慎风尘仆仆飞到她面前,眉头紧皱地望着她。   叶荷初的脸腾地红了。   宋炀带着裴净回到问剑峰,却没有带她回偏院,而是径自回了自己的斩龙殿。   这座位于山顶正殿之下的小宫殿不同于黎钰的桃花殿,一无美景,二无人气,连殿中的景致摆设,都透着一层久无人至的荒芜感。   宋炀本是一心潜修,不重外物之人,居住的环境好与不好,对他来说不重要,但抱着裴净走入殿中时,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花点心思整理一下住处,像黎钰那般种上几棵花树也不错。   他将裴净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仔细端详她气色,灵气在她体内游走一圈,果不其然又是力竭所至,但这次麻烦一点,好像还受了内伤?   他拿出一瓶丹药,倒出两颗放入她口中,看她脸色稍稍恢复,才将注意力移到捆住她的虫丝上。   这是月缠丝?   月缠丝产自一种名为獠甲的虫子。   獠甲个头小行动敏捷,一口利牙连法宝也能咬坏,不惧水火,受惊会吐丝,这月缠丝用来炼器倒是上等的材料,但会控虫用作攻击的手段,应该是驭兽宗的人。   因为兽潮将近,其他大宗陆续派了弟子过来,大比还未开始,这些人就开始按捺不住了。   在他正玄宗的地盘上欺负正玄宗的弟子,真是嫌命长。   宋炀脸色微沉,修长的手在虫茧上移动。   要破这月缠丝不难,重力打击可断,但它缠在裴净身上……这就比较麻烦了。   他将裴净扶起,抱在怀里,正在察看哪个部分比较薄弱便于下手,便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动了一动。   抬头,赫然见到裴净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乌黑的瞳仁蒙着一层水汽,像一汪秋水微微晃动,对上他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师兄。”   ‘砰!’   宋炀觉得心口某个位置被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围着他,好像有一把火,从内里燃烧起来,让他无所逃脱。   心里升起无端的渴望,好像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握范围。   裴净的脸离他很近,一种不知名的馨香直接钻入他鼻中,钻到他心底,蛊惑得他蠢蠢欲动。   他深吸口气,迅速将裴净扶正,蓦然起身,后退,“我去找师父来,你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处,裴净疑惑地偏着头,低头看看身上的虫丝,心中了然,又觉得干坐着等太无聊,想想起身到处走走。   走出殿门,抬眼看见余阳落日半残辉,半边天空蒙着不祥的红色,霞光裹着云朵聚变,空气中还传来一丝腥臭的水气。   山雨欲来。   她喃喃地道。   逃出斩龙殿的宋殿急速往山顶上飞去,甫落地,抬头望见‘梦回殿’的牌匾,当场伫在原地,心神不宁。   他喜欢小丫头,也喜欢逗她玩,看她发窘,看她无措,就算是生气,也觉得格外可爱。   他早知道自己对小丫头的喜欢一日多过一日,他喜欢她,也愿意宠着她对她好,但……他不知有一日自己的心会变成这样,胡乱狂跳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回想刚刚一幕,他、他、他竟然想不顾一切按倒小丫头……不,就算是自己,他也不允许这样!   他只想她好好的,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而且,而且……他从不知,小丫头是否也对自己有一般的心情……   他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心中一片苦涩。 第46章 我,回来了   “快点,晚去就没位了!”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袍的弟子兴冲冲跑在前头,边回头招呼伙伴。   另一个穿着同样绿袍的弟子年纪略小,个子稍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定要这么赶吗?我没看到其他弟子啊。”   前一个弟子一听,忙四处张望,果然四周只剩他和这个呆瓜了,急得差点跳脚,赶紧拉他一把,“这次不一样,因为恰逢大比,兽潮提前,其它大宗也来人了,掌门号召全体弟子参加,我想去看看首席弟子……”   两人赶到正玄峰山脚下的演武场时,到处是人山人海,作为大比比试的场地,原本空落落足以容纳数万人的看座被坐得满满的。   两人倒抽口气,正玄宗何时多了如此多的弟子?   演武场中当然不只正玄宗弟子。   这一天,为客座的驭兽宗、丹鼎宗、青云宗的弟子皆齐齐入座,于是这时候,各宗服饰成了最佳的分辨办法。   一眼望去,不同颜色款式的衣袍将整个会场分割成若干部分。   淡绿衣袍的外门弟子和淡蓝衣袍的普通内门弟子基数最大,混在一起坐,占据了西面和北面坐席,南面为客座,此时驭兽宗、丹鼎宗、青云宗修士各分占左中右三个部分,一眼望去,泾渭分明。   东面正中则是掌门和各峰道君的观席,其他位置按各峰安排,这时,基本上所有弟子皆已入席,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当数前排坐落的人数最少的淡紫衣袍弟子。   “乐水峰都是女修啊,水灵灵的娇妹子,哎哟妈呀,那个妹子看我了!”   “别搞,乐水峰有柳师叔,你怕是不怕被揍死!”   “哈哈哈哈,你们瞧沈乐平那严肃的样,平时威风得要命,现在跟着峰主,啧,个屁都不敢放,怂!”   “看他干嘛,我要看我女神,小叶师叔真可爱!”   “你敢肖想叶师叔?你怕是要死了。”   “叶师叔是很可爱啦,但我女神是乌师叔,大师姐最厉害!”   “我承认乌师叔是很美,但正玄宗最美的不应该是黎师叔吗?我的女神只有黎师叔……”   “对对,看!黎师叔看过来了,天啊,好美好美!”   “啊啊,黎师叔是我正玄宗第一美人,又美又能打,我看有谁不服!”   “谁能告诉我,黎师叔旁边那个小美人是谁,听说是新入门的小师叔?诶?她对我笑了!天啊好可爱!”   “这些男修真肤浅,黎师叔俊美无俦!修真界第一美男子是也!”   “黎师叔百里师叔薛师叔傅师叔都很俊,但我只心悦大师兄!”   “滚,大师兄是大家的!”   ……   演武场中一片沸沸扬扬,那些向来少在人前露面的修士都齐齐出现,让众弟子大饱眼福,各种评论声不绝,而绝大部分,还是围绕着亲传弟子展开议论,内容永远是谁最美谁最厉害支持谁。   裴净坐在无极剑君身后,耳朵微微耸动,好奇地听着弟子们的议论,一边问隔壁的叶荷初:“他们说的乌师叔是谁?为什么叫大师姐?”   叶荷初朝景山峰坐席的位置努努嘴。   “看到景山道君身后的女修吗?那就是乌师姐,乌灵芸。乌师姐温柔又和善,在弟子中人气很高,她和大师兄两人自入门一直都是众弟子的榜样,后来大师兄被定为首席弟子,尊称大师兄,乌师姐虽不是首席弟子,但也被叫作大师姐。”   裴净恍然,各峰的亲传弟子她还没完全认熟,如今借着大比的机会大家齐聚,倒不失为一个认人的好机会。   于是按着位置一个个地端详,遇到不认识的,便问一下叶荷初,扫到乐水峰时,一道让人难以忽视的敌意朝她射来,她稍稍转头,便看到一脸蔑视的柳从霜定定地看着她,忽视白了她一眼。   裴净:……   这人莫名其妙吧。   她没好气转开目光,便看到隔壁位置的心木峰前排,沈乐平正瞪圆了眼睛望她,裴净一见他,想起了之前的冲突,于是微抬小脸,倨傲地回瞪,片刻,便见沈乐平突然脸红,摸摸鼻子转过头去了。   裴净:……   又这么莫名其妙。   裴净被这两人一打岔,也没了认人的心情,坐直身子,目光转向前方道君的坐席。   随着演武场中央升起数个擂台,众弟子热情高涨,场中人声鼎沸。   在众人都将目光移到演武场中央时,一名修士突然由场地外飞入,直直落在东面掌门道君们的坐席之前,正是受命去视察回来的宋炀。   有些眼尖的弟子当场发出尖叫,突起的一声声呼喊声渐渐盖过原本的议论声,这时,坐在无极剑君身后的问剑峰弟子乍然起立,齐刷刷喊道:“大师兄!”   上百个人的号声很响,刹那间传遍场内,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演武场中的众弟子们心头一热,大师兄,是他们的大师兄吗?!   待问剑峰弟子坐下,隔壁的凌越峰修士们齐齐起立,同声又呼:“大师兄!”   于是,由十峰弟子开始,亲传弟子领头,一声又一声的大师兄像某些信念一般,从东面迅速传开,众弟子目光灼灼,神情激动,齐声呼喊。   整个会场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听到一声声如雷贯耳的‘大师兄’!   “这人谁啊?人气好高啊!”一名驭兽宗弟子张望着,被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弄得莫名兴奋。   旁边的人面露疑惑,“我知道的正玄宗大师兄只有一个,但那人已经……”废了。   话还没说完,这名大师兄像一颗流星一样倏地腾空而起,立在演武场中间。   他身着墨色长袍,衣摆垂曳,背着一柄重剑,身姿挺拔,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朝前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岂料,他一动作,底下的众弟子更沸腾了,尖叫声一时不绝耳。   “是宋炀!”   客座里原本一些没认出他的人此时纷纷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是宋炀?他不是被破金丹修为尽毁了吗?   且看这人,凌空而立,这分明是结丹修士才能掌握的本领,一时间,知情人纷纷想起云霄之巅决战那一幕,意气风发的宋炀被籍籍无名的连无夜斩于剑下,断了剑不止,还被废了修为。   传言,他受不了打击已经自我逐放,往俗世去了,怎的如今在正玄宗出现?而且还是结丹修为?这又是怎么回事?   各宗修士一时又惊又疑。   宋炀微微摇头,众弟子热情的一幕并不能叫他激动,他只是定定地望向问剑峰亲传弟子坐席方向,从济济的人群中准确找到那个带头起哄叫他的小丫头。   眼见宋炀看过来,有些心虚的裴净朝他吐吐舌头,其实并不能怪她,实在是最近这段时间,宋炀不知忙着什么,从那天把她丢在斩龙殿后就再没见到人。   今日在演武场重新遇见,她一时激动就喊了声师兄,岂料,身后的所有问剑峰弟子竟齐齐起立,同声齐喊。   裴净卷着脸颊边的小发辫纠结地想,自己好像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笑了。   宋炀眼睛一闪,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个笑容。   见此,众弟子呼声一时更高,每个人都以为宋炀在对自己微笑,特别是女修士,不少人尖叫着喊着要嫁给大师兄!   宋炀收起嘴角的笑意,右手高举,慢慢地朝后握住斩龙剑,连同剑鞘一起,斜拔而出,持剑指天,肃然沉声,“我,回来了!”   全场倏然安静。   这,就是他们的大师兄,正玄宗这一辈的首席弟子,所有弟子的大师兄!   “拜见大师兄!”   受到宋炀举止的感召,众弟子自动地发起贺声,在场所有弟子,不再分各峰,这一刻所有人肃然起立,发自内心齐声道贺,恭迎他们的大师兄回归!   宋炀目光温和地环视一周,抬眸,瞬间气势一变,持剑的手倏地一扬,朝天劈出一剑,一道凛然的剑气划开半空!   ――斩龙剑划过的位置突然扭曲,竟隐隐有撕开空间的迹象。   至此,宋炀剑毕,反手将斩龙剑收起。   这饱含着某些规则的划天一剑,是大师兄的回馈。   受到这一幕震撼的众弟子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柳从霜一脸痴迷地望着宋炀,心中逛跳,心中立下良人非他不可的心愿。   沈乐平则是一脸复杂,紧紧握拳的手松了又紧。   乌灵云眼含微笑,带着赞赏颔首。   梅掌门和诸位道君则是内心震动,宋炀居然做到了破而复立,以结丹修为摸到了规则的一隅!   客座的三宗同时缄默,宋炀还是那个宋炀,意气风发,旁若无人,用这种方式来宣布他的回归,确实是他的风格。   裴净望着立在空中的宋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脸颊酡红,双手发热。   她想起初见他时的疏离,再见时的落难,两年间药谷里从不间断地修炼,他看似风轻云淡,却永远比所有人努力。   不管是落魄时无人的时候,还是如今万人瞩目,他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为难他。   宋炀落到地上,走到掌门面前,颔首道:“给掌门惹麻烦了。”   梅掌门乐得呵呵直笑,麻烦?怎么会麻烦?   他号召全体弟子聚集的其中一个最重要目的,便是为了让宋炀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毕竟当年那场比试不止击败了他们正玄宗天赋最高的剑修,也挫败了许多弟子的积极性。   如今,正是要重新树起众弟子的信心,告诉他们首席弟子归来!   再者,要在其他大宗前面狠狠亮个相,让他们知道正玄宗剑修宋炀还在!   不知是哪个弟子带头喊话,如此聪明,想出了这等好办法,省了他废一翻唇舌不说,这效果看来,简直是太好了!   梅掌门抚着精心修过的美髯,得意地朝南面的客座瞥去,果不其然见到几位道君纷纷带着弟子飞来。 第47章 裴净的危机   “果真是宋师侄!”   一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走上前,面带和蔼打量宋炀,见他一身修为虽不比从前,但能在碎丹后迅速重结,当中不说修炼的难度,单就道心而言,突破心魔,重新成就,已是了不得,心中感叹此子不凡。   一名身穿锦袍气质淡然的修士跟上来,他面色淡淡,无波的眼神掠过宋炀,朝梅掌门道:“梅师兄可是给我们几个好大的惊喜啊,若知道宋师侄在,我们可就不派那么多弟子来了,毕竟宋师侄一人能顶百人。”   这人便是驭兽宗的鸿飞道君,本想在此次兽潮中争抢表现,带来了许多精英弟子,谁知宋炀又冒出来,真是瞎费功夫。   中年男子一听,立即不满地瞪他一眼,“我说鸿飞,你这说的什么酸话?宋师侄回归是件大好事,你做长辈的就这态度?再说兽潮上各凭本事,自己能干谁拦得了?明明是你们弟子不行,与宋师侄何干?”   鸿飞面色突然一冷,“赤水老鬼,谁的弟子不行?你再说一遍!”   青云宗的抚竹道君甫下地,便看到两人争吵,颇为头疼地上前劝道:“你们别凑一起就吵行吗?看清楚,这不是你们的地盘。”   鸿飞道君斜了他一眼,转头不依地瞪着赤水道君,定定望了几息,突然掉头,朝闲闲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梅掌门施礼:“梅师兄,鸿飞有个想法,今日正好逢贵宗大比,我们三宗又客临,我是不服赤水道君随口污蔑我宗弟子,不如就让我三宗弟子也上场亮亮身手,看到底谁的弟子不行!”   这话一出,连抚竹道君也沉下脸,“鸿飞,各宗自有各宗的大比,你想宗门之间切磋,待到云霄之巅时便是,何必在这时候给梅师兄添麻烦?”   梅掌门面上微笑,心下却暗骂驭兽宗的人个个都是不懂看脸色的蠢货,原以为驭兽宗的掌门已经够自以为是了,没想到这次来的这位鸿飞道君更是没脑子。   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让三宗弟子也上场,看看谁的弟子不行?   就算他们弟子打不过,难道还会主动放个脸在地上任人踩吗?还和主人家提出这种要求,真是猪脑子!   鸿飞道君顿了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有些欠妥,他咳了咳,又补充:“也不用全部都上,随便来个两三场,就是切蹉切蹉,当大比前的观赏赛,给大家热热场。”   他又斜着望向宋炀,似笑非笑地道:“你们正玄宗弟子,不是怕了吧?”   他使出激将法,可惜宋炀眼皮都没抬,依旧一副充耳不闻的态度。   倒是梅掌门捻着他下巴的短须,思考了起来。   驭兽宗近几年的野心很大,经常上窜下跳,想和正玄宗争这第一宗之位,可惜,就算正玄宗不做这第一宗,也轮不到驭兽宗来做。   宋炀虽然回归了,但想来别人对他的实力还有所怀疑,如果切磋……倒不失为一个扬名的机会,送上来的垫脚石,不要白不要呀。   于是梅掌门同意了,几人迅速商讨出个方案,立下三场挑战赛,有自愿参加者指定想挑战之人即可。   演武场的热情被迅速点燃,在万众期待中,客座驭兽宗方向飞出一名粉衣长裙的女修,她身材高挑,粉面桃腮,神情冰冷,脚踩一团黑云,直直落在正中的擂台上,素手直指问剑峰看台方向。   台下仍在争执谁出场的三宗弟子们:……   “这是谁啊?怎么这么不懂礼!”   “不就是鸿飞道君的弟子,果然都是一个脾气。”   驭兽宗的看台上,一名灰色长衫长相儒雅的年轻人轻轻摇着纸扇,见自家妹妹冲动地跑上台,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还是这么冲动。”   一旁一名瘦高的男子微微皱眉,瞅他一眼又望向擂台,“你就不担心?”   年轻人轻嗤一声,“我确实是为对方担心,希望阿若不要下手太重。”   这里可是正玄宗,然而瘦高男子什么都没说,默默将目光移到原本不曾动过、在师妹上台指向问剑峰看台后,周身气息瞬息一变的宋炀身上。   但愿他想多了,师妹……可不要踢在铁板上。   无极剑君仍是悠然自得地喝着酒,坐在他身后的裴净心中一凛。   居然是那天坊市遇上用虫子偷袭她们不成反被伤的女修?她是驭兽宗的修士?这是来报仇的?   裴净和叶荷初面面相觑。   站在擂台下的乐水道君抿嘴一笑,“是驭兽宗的弟子吧,报上名来。”   女修拱手行礼,“驭兽宗弟子苗若,请求和正玄宗弟子比试。”   柳飘飘斜了无极剑君一眼,美目又落回她身上,“你可有指定人选?须知,若对方修为差你许多,这比试就不能进行。”   这是为了保护实力不对等的两方,保证比试的公平。   苗若点头,素手遥遥一指,“我要挑战她!”   她指的正是裴净坐位方向。   裴净蹙起眉头,心想对方果真为她而来,正想起身,同她相邻而坐的叶荷初按下她,“我去会会她!”说完,一跃而起。   叶荷初很快飞上擂台,哪知苗若摇摇头,“我要挑战的人不是你,再说你修为高我太多,按规则你也不能和我打。”   叶荷初愣住,正想说点什么,裴净已经跟着落在擂台上,将她拖住,望向苗若,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乐水道君瞅着裴净,妙目转了一圈,“你想挑战裴师侄?你如今已是炼气九层修为,裴师侄只有炼气七层,若她不愿意,这比试不能进行。”   闻言,苗若冷哼了一声,“都是同个小境界,这样也不能打?素闻正玄宗弟子个个高人一等,实力强横,如今看来不过是个靠师门保护的奶娃娃!”   “哗!”看席上即刻发出喧哗声,众弟子个个怒目而视,叫嚣着要下去教训她一番。   裴净一笑,朝好意维护她的乐水道君颔首,慢慢走到擂台另一边,轻轻捋过腰带上的玉牌,嘴角微微弯起来。   “我修为不如你,你却执意要挑战我,师门维护我有什么错?素闻驭兽宗弟子个个不识礼,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这话一出,除了驭兽宗弟子,其他弟子皆捧腹大笑,演武场中原本紧张的气氛一散,瞬间笑成一片。   “这小师叔是谁?说话真有趣。”   “小师叔说的没错,驭兽宗个个是蛮人,还敢来和我们叫板!”   苗若原本冰冷的双眼中骤然燃起了两把火,愤怒让她的脸略略扭曲,“你敢侮辱驭兽宗?我今日就要让你在宗门面前丢尽脸面!好让你们正玄宗知道驭兽宗不是好欺的!”   话音未落,她已飞快结起手印,一道红雾比她手中飞出,恍若一条粗绳子直直袭上裴净面门。   先是出言挑衅,后又偷袭出手,苗若这身做派已让场中响起许多嘘声。   裴净恍若未闻,她全神关注在苗若手中飞出的红雾,按上一次交手的经验看来,这女修的拿手绝活是控虫,这些红雾定然古怪,能不沾上绝不沾上。   心下一动,灵气聚集在脚下,运转起疾风步,眨眼间人便从红雾下闪过,擂台上,只见一道曼妙的身影轻轻舞动。   身形缓慢,明明并未消失,众人瞳孔中却只留下几道被停格的残影。   几息之后,裴净移动到了苗若背后,这时她的红雾刚刚到达擂台另一端,因为失去了对方的气息正欲掉头。   一道火印迅速缔结,在苗若微微转头瞬间,朝她喷出,火龙旋了半圈张嘴盖下。   一些原本看热闹的人这时收起了戏谑的心态,琢磨着裴净刚刚的身法。   叶荷初至此终于松了口气,走到来到台下的无极剑君师徒身边,重新盯紧台上的战况。   只见苗若闪躲不及,硬生生挨了火袭,身上倏地亮起一周绿光,将火龙的攻势挡下。   一击不中,裴净飞身后退。   苗若见自己出招未得手不止,还让臭丫头先得手,心中气愤难忍,咬着牙一拍灵兽袋,一只身形犹如野猫般大小的红色巨蜂飞了出来,挥着两扇半透明的翅膀停在主人肩上。   “师妹不可!”原本坐在看台上观战的瘦高男子倏地起身,来到台下,这火蜂可是有巨毒,一个不好,毒死了正玄宗弟子,这梁子就结大了!   可是苗若不听,她此刻心里只有要狠狠教训她的念头,随着纤手一扬,火蜂便腾到半空,耸动着口器,发出啧啧的声音,它动作灵活,虽然有个巨大的身体,却一点也不妨碍行动。   裴净望着火蜂那巨大的身体,以及头顶上一条长长的尖刺,心头掠过一丝不妙,这蜂看起来十分厉害。   它停在半空嗤叫几声,刚刚那片红雾自动散开,化为一片云雾跟在它身后,她这时才看清,原来红雾的本质是一种细小的蜂。   “你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苗若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她跪在地上趴着求着好解心头之恨。   台下的黎钰这时突然一击掌,“坏了,早知道遇到这种事,就应该给师妹准备一柄剑!”   “什么?你教师妹练剑却没给她剑?”百里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黎钰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头,“这、这不是觉得她水平还太一般了嘛……”眼见师父和大师兄都转过头来瞪着他,特别是宋炀,那冷冰冰的目光简直让他周身不自在。   他嘟喃着,“我错了还不行!等师妹下场我就带她去法宝阁……”   “不用了!”宋炀打断他的话,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以后,我会亲自教她!” 第48章 带毒的胜果   黎钰张张嘴,又闭上了,心中腹诽他明明教得好好的,朝百里慎投去一眼,望他能开口帮自己说两句,哪知后者连望都不望他一眼。   叶荷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道:“你们别担心,师妹不弱,上次我见她用了个异火神通,特别厉害,对付头蜂而已,没问题。”   裴净此时心中直冒冷汗,她被汗水浸湿的手松了又紧,不行,不能用红莲业火,以她现在的修为,用一次全身灵气瞬间被抽空,而灭了一头蜂,苗若说不定还有更多蜂,届时无力反击的她只能任人鱼肉。   风神扇也不能拿出来,还有什么办法呢……   在她心思急转之时,苗若已经不耐烦,直接发动攻击,火蜂挥起翅膀,发出一阵密集的嗡嗡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她冲来。   裴净朝后翻身一跃,避开冲击,身子未停稳,火蜂在半空中骤转,犹如一道闪电当头刺下,她避之不及,只能正面迎击,狼狈地堪堪握住蜂头的尖刺,停下了火蜂的攻势。   尖刺呈锥状,顶端闪着紫黑的光泽,瞧着便有异。   裴净此时握住的位置在紫黑色之后,随着火蜂翅膀的扇动加速,尖刺从她湿滑的手掌中一寸寸滑进,正朝着她的胸口,虎视眈眈。   火蜂有毒!   这很容易从尖刺上的异色得知,但毒性如何,众人却是没有把握,若是裴净不敌被火蜂刺中,更是刺在心脏这等关键位置,怕是后果严重。   不过是切磋一场,若演变成血案,可就违背一开始的初衷了。   梅掌门和无极剑君等人都皱着眉头,紧紧盯着尖刺,欲在她不敌的第一时间上前相救。   而台下的男子却在裴净握住尖刺的第一时间,脸色大变……太迟了!   ――尖刺不能碰到!   他有些焦急地张望,想找到苗骏,这一转头,便见到自家师父鸿飞道君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漠然的神情,显然死一个正玄宗弟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师父啊,这是在正玄宗的大比会上,若是在全宗人的瞩目下伤人,他们驭兽宗以后怕是要……   电光火舌之间,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   ――师父,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但这又有什么好处?   他慌了神,再次抬眼望向台上,心中不断默念期盼师妹能即时收手。   苗若显然没有听到他心底的话,就算听到,可能也不在乎,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发亮,眼前似乎已经出现裴净身体被洞穿血流满地的情景。   外界的事,裴净此刻一概不知,只见她神情专注,嘴唇迅速张合,仿佛正在念着什么口诀,随着念的速度愈快,那只前进的火蜂巨大身子抖了抖,时而略略恍神停下进攻,时而又向前顶进。   苗若感觉到自己与火蜂之间的联系中断了,火蜂在一息之间脱离她的控制,她心下惊诧又疑惑,赶紧结起手印重新缔结联系,指挥着它发动攻击。   火蜂此时被一些莫名的力量拉扯,些许古怪的音节干扰,越发焦燥,它蓄了力,突然猛进。   “啊!”   看台上不约同而发出惊呼。   眼看尖刺就要刺入裴净心房,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离她胸口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时,火蜂停下了。   凶狠的冲势没有了,嗤叫的口器也哑张着,火蜂有气无气地拍打着翅膀。   裴净揪住这一空隙,手下用力,以尖刺为支点,一跃翻了个跟斗坐到火蜂身上!   苗若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居然跃坐上她的火蜂,要知道那可是凶物啊,但此刻这头蜂,竟然一动不动,好似中了邪般任她翻坐?   裴净一手抓着尖刺不放,一手迅速从芥子手镯中摸出一柄匕首,反手一握,直朝尖刺根部插下!   “啪!”尖刺从根部断开。   与此同时,火蜂身子一震,口器大张,发出“嘶”的惨叫!   疼痛让火蜂瞬间恢复神智,猛地一飞,裴净随即从火蜂上甩出,火蜂怒极,空中回旋一圈猛地盯住了她,翅膀拍打加剧,俯冲而下!   裴净早有准备,握紧手中的尖刺,一手向前伸直,在火蜂冲上前一刹那,手往火蜂上一拍,借力一撑,身子在空中轻盈旋了一周,转身面朝下的瞬间,手里的长刺当武器,朝怒红了眼的火蜂当头刺下!   下落的速度加上她奋力一击,火蜂被她压在身下,竟然直朝地面坠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重物坠地声中,还有虫类不甘的嘶鸣。   待一切安静下来,众人便看到,一名肤如白玉的女修,从火蜂身上缓缓抬起了头,她一手紧紧按在火蜂身上,一手握在长刺上,她的身下,是巍巍颤颤的火蜂。   面如玉色,目如沉星,唇色嫣红,朝着目露惶恐的苗若缓缓勾起嘴角,娇美与妖艳的矛盾美在她身上完美呈现。   裴净抽出尖刺,身下的火蜂抽搐两下,一击刺穿头部的伤害让它再也动弹不得,睁着大大的眼睛,失去了气息。   紫黑色的血从它身下流出,漫过裴净干净的鞋底,沿着布料往上爬,白色的布靴和淡紫色长裙的衣摆瞬间被染色,她像一朵开在血上的曼珠沙华,妖艳地绽开。   众人一时屏着气,就见她缓缓起身,右手握着的长刺像哭泣般滴着血,朝着对手走去。   裴净眼神亮如灿星,她轻走两步,忽然脚尖一点,身影迅速模糊,留下几道残影,下一瞬已来到苗若身边,手中长刺顿变利剑,一剑斜出!   苗若身上突然爆起层层光罩,一层亮起,被破!又一层亮起,被破!裴净就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影子,在对方身边四处闪现,招招俐落,剑出盾破!   五层光罩被灭后,再无光亮起――防御,被破了!   苗若怔然杵在原地,只觉得周身寒气四溢,一种名为杀气的气息将她包围,在她再也受不住的时候,攻击停止了。   裴净停在她身前,黝黑的双颗眼珠子盯着她,就像双柄利刃钉在她身上。   她扬起手臂,长刺停在她喉咙前一寸,目光炯炯,嘴角高高扬起,“还打不打?”   苗若身子一抖,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为什么火蜂会突然不听命令?为什么会在进攻中突然停下?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对方干的,但她不知对方怎么得手,心中乱成一团。   别说苗若不知,演武场中能清楚知道为什么的恐怕只有裴净本人了。   在见到这头蜂时,她就知道无法以普通法术取胜,法宝用不得,手中也无剑,怎么办?只能智取,于是她想起了在风谷领悟到的第三个神通――万兽通灵。   这是一个可以和灵兽建立起类似心灵链接的神通,从而达到操控的目的。   因为要求甚高,她曾经练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结,便不曾再练过,这次情况危急,她只能调动全身灵力,聚集神识对火蜂强行建立链接。   以她的实力想就此操控一只有主人的灵兽,不太可能,但这只火蜂并未开启灵智,她的目的也不在于控制对方,她只要对它进行干扰,让火蜂有一瞬间的混乱,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裴净立在擂台中间,微喘着气,脸色不正常地酡红,衬着那血似的红唇,竟一洗她身上的天真之感,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娇媚。   宋炀面色沉得可以滴水,紧紧攥紧的手用力之极,手背上冒出条条青筋。   苗若眼泛红光,手按在灵兽袋上,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放出最后的底牌,一名灰衣男子突然飞窜上台,将苗若拉到身后。   苗骏无视指着他的长刺,朝裴净微微一笑,“我妹妹输了,还请道友手下留情。”   苗若还想再动,却被自己哥哥狠狠瞪了一眼,当即恨恨地盯着裴净,恨不得自家哥哥上前为她出气。   他们不会有这个机会,因为在苗骏上台的一瞬间,宋炀也动了,稳稳落在裴净身边,握在她紧抓着长刺的手上。   “结束了,你赢了。”   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边,裴净恍惚地抬起头,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身凛冽的气息顿消,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宋炀心中一紧,将手下那只不断颤抖的手揽过来,裴净手一松,长刺便掉落在地,他将那只热得不正常的小手包在大掌之中,正想说什么,就见裴净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红唇微动,蚊子似的声音从她嘴里溢出来。   “师兄,好痛!”   说完这句话,裴净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净儿!”   宋炀及时抱住她的身体,灵力输入她体内,果然见气息紊乱,灵力乱闯,经脉中一股暴`乱的气息,已经要撑破血肉,暴体而出!   他迅速拿出一颗丹药塞进她口中,又在身上点了几个穴位,目光再抬起时,已是欲噬人地通红,“把解药拿出来!”   苗若吓了一跳,马上缩在哥哥身后,被挡住的脸上,露出了自比试开始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苗骏苦笑,“没有解药,这头火蜂是我妹妹胡乱用毒物喂出,不是普通的火蜂毒素可比,所以……”未尽之词即是没救了。   宋炀冷笑一声,将裴净交到赶过来的百里慎手中,起身便抽出身后的长剑,遥遥一指,“来吧。”   苗骏脸上轻松的表情一敛,倏地合起纸扇,“驭兽宗苗骏,来会会宋炀道友。” 第49章 轻虹剑   那一天,正玄宗大比会上,众弟子们见证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先是问剑峰的小师叔,赤手空拳和火蜂博斗,硬生生斩下尖刺,最后单手击杀,打得驭兽宗弟子无法动弹,那浴血妖艳的一幕还留在众人瞳孔里,宋炀又上场和对方单挑。   驭兽宗苗骏,那是驭兽宗控虫一族苗氏这一辈里被誉为最有天分的弟子,修为已至结丹中期,这样一个人物,却在宋炀手下过不了十招。   因为距离问题,众人没听清宋炀说了什么,只看到苗骏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瓶丹药丢过去。   鸿飞道君想要扬名立威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因为这两场比试,驭兽宗弟子和正玄宗弟子之间有了火`药味,以至后来的矛盾日益增加。   裴净在三天后醒来,醒来后第一时间发现周身不对劲,体内有一股古怪的炙热挥之不去,她坐在床边,伸缩着手指,感觉到灵力在体内的运转并没有影响,这才略略放下心。   她稍稍收拾一下自己,走出房间,在院子里静静站立片刻,拾起一枝长枝,回想起与火蜂的那场博斗,她的心头,还是火热一片。   她默想着招式,试着把树枝斜刺出去,收回来,转身轻挑,一些她觉得当时可以用得更好却没有使出来的动作,她给自己幻想出了对手,一招又一招对着。   宋炀到来的时候,看到就是小师妹拿着树枝当剑使的情景,莫名觉得一阵心酸。   他从芥子戒中取出一柄长剑,轻身一跃来到裴净身边,剑与她的树枝对着,充当起她的对手,两人开始招式来往。   裴净原本对宋炀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抬眼看对方一脸严肃,招招都指在她留出的空门上,心里慢慢也起了较劲的心思,遂认真地一招招对起来。   她当然不够他打,别说三招,一招都过不了,但每每点到命门上,他又退开,重新再来,裴净心里意会,注意着宋炀的出招,渐渐也舞得有模有样。   然而树枝终归是树枝,哪怕宋炀手法再轻,在她一个用力过猛,和他利剑相抵时,当场断成两截,她一下子傻住。   宋炀望着小丫头傻愣愣张着嘴,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   “你还笑!”   裴净撅起嘴,不满地别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中的断枝,又觉得这模样实在可笑,自己不禁也扑哧笑出声。   宋炀眼里带着笑意,反手收起剑,将剑柄递给她,轻声说道:“用这把就不会断了。”   “这是,送给我?”   裴净眨着一对漂亮的杏眼,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宋炀眸色愈沉,只觉得小丫头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上,忽闪的眼睫毛像羽毛般地挠得他心头痒痒,“嗯,送给你。”   裴净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宋炀手里的剑,剑身银白,上面有腾龙的花纹,剑柄棕红,总体来说,这是一柄和斩龙剑极为相似的剑,不过剑身瘦长,是一柄潇洒的长剑,不是斩龙剑那般的重剑。   “这是斩龙剑的妹妹吧!”裴净欣喜地接过来,试着挥舞两下,银剑发出铮亮的轻鸣声,真是一把好剑!   “谢谢师兄,师兄比三师兄好多了!”   宋炀嘴角微微翘起,心想轻虹剑可不是斩龙剑的妹妹,不过她这般高兴,爱认作什么就什么吧。   “师妹……”甫落地的黎钰听到这段对话,顿时哀怨声传来,尾音拉得长长的。   “我听到你说大师兄比我好。”他板着脸,比比大师兄,又比比自己,神情中带着被人比下去的不满。   裴净瞅他一眼,笑嘻嘻地跑到黎钰面前,一边挥着刚刚收到的轻虹剑,炫耀道:“师兄当然好,你看这是师兄送我的剑。”   黎钰这下看清楚了轻虹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微微望向宋炀,但见他嘴角含笑站着,目光一直追随着小师妹。   他眼睛一转,脸上又浮现玩世不恭的笑容,从芥子戒中拿出一柄木剑,慢悠悠地递上前,说道:“既然大师兄这么大方,三师兄也不能太小气,喏,这把桃木剑拿去玩玩吧。”   裴净轻咦了一声,这不是那天黎钰教她练剑时用的木剑吗?她转头望向宋炀。   宋炀微笑着点头,望向黎钰眼里有些两分赞赏,“这可是你三师兄的心头好,桃木辟邪,这剑又叫辟邪桃剑,专克邪魅之物,既然是你三师兄的好意,那就收下吧。”   黎钰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撇,这岂止是心头好,简直是刮去了一层肉,他脸上微笑着,手里却紧紧攥着剑不放,眼中似有千般万般不舍。   裴净抓着剑柄,眨了眨大眼睛,朝黎钰甜甜一笑,大声捧场道:“谢谢三师兄,三师兄真好!”   黎钰又问:“和大师兄比呢?”   裴净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露出洁白的贝齿,嘻嘻笑起来,黎钰鼻腔里哼了一声,把剑塞到她手里,“罢罢罢,我也不听了,拿去吧拿去吧。”   眼见黎钰一脸郁色,她想了想上前拉拉他的袖子,手里捧着一块晶莹的腿骨,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谢谢三师兄教我练剑又送我这么珍贵的桃木剑,这是我送三师兄的礼物,师妹灵石不多,只能买到这些,还望三师兄不要介意。”   黎钰有些惊讶,接过腿骨,眼角扫过脸色瞬间冷下来的宋炀,心情顿觉明媚了几分,忙拍着裴净的肩膀道:“师兄很喜欢,谢谢师妹!”   看着收到礼物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捧着木剑在一边舞个不停的裴净,黎钰不禁笑了起来,“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炼,到时去炎丘秘境也用得上。”   裴净停下来,疑惑地转头,“炎丘秘境?”   黎钰转头望向宋炀,就见宋炀面色淡淡地道:“我还没和她说,走吧,去师父那。”   苗氏一族擅控虫,又擅制毒,他们有个少有人知的不成文规矩,不管是不是被他们毒倒的对手,想拿到解药,就要打倒持药人。   火蜂是苗若的灵兽不错,平时也由她喂养,但火蜂的解药却是在苗骏身上。   解药放在高阶修士手中,是他们向来的习惯,以防自己不敌被对手拿到解药,由此可见苗氏一族哪怕自己落下风也不让对手好过的险恶用心。   虽然拿到解药,但苗骏那番话却是真的,这头被苗若胡乱喂养的火蜂,连他也没有办法,宋炀最后拿到的解药只能解大半的毒性,裴净体内仍是徒留少许火毒不去。   恰逢炎丘秘境开启在即,无极剑君便提出让裴净去走一趟,不管什么毒,只要是热毒,往沽火泉里一泡,什么毒都解了。   听到这里,裴净下意识绕着披散在肩上的发丝,提出疑问:“听说兽潮将临,如今又说炎丘秘境开启在即,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宋炀淡淡勾起嘴角,大掌拍拍她的头,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炎丘秘境是一处位于万兽森林上端的秘境,五年开启一次,事实上兽潮的形成,正是受到了秘境灵力波动的影响。   秘境会持续开启一个月,兽潮也会持续一个月,待到秘境关闭,兽潮自然退去。   炎丘秘境是一处破碎的空间,空间不稳,无法承受太多外力影响,故而修为高于结丹者都无法进入,按往年,宗门都是挑选筑基期的精英弟子,进秘境历练一番。   而其他弟子,便会在万兽森林,将一波又一波失去理智胡乱冲撞的妖兽挡下,这是一场为宗门而起的试炼,正是这一场场远高于其它宗门频密的对战,让弟子们心性愈加顽强。   近几百年来,同正玄宗交好的青云宗也派了弟子加入,目的就是为了磨砺弟子,如今青云宗已摆脱了二流宗门的身份,往一流大宗靠拢,当中所起的作用不可谓不大。   几人来到山顶,便见无极剑君少有地没有端着酒壶喝个不停,而是挥着一把赭红色的重剑,威风凛凛地耍起来。   化神修士的剑意自然不凡。   但见无极剑君站在半空中,犹如平地,一招一式的挥舞,明明看似力拔千钧,落剑的破空却连空气也无波,荡不起一丝涟漪,他就像个影子,招招自在他心间,不会影响世间一草一叶。   裴净看着看着,觉得有些痴了。   剑之一道,比她想的更为深奥,力又是什么力?能斩物、能破损算不得厉害,有形和无形间自由转换,更让人迷醉。   无极剑君收回剑,走回地面,就见他的小弟子一脸痴痴地出神望着他,他忍俊不禁,轻弹她额头,将她唤醒,问道:“悟到了什么?”   裴净闭目,脑海里皆是无极剑君重重劈下的一剑,落地扬不起一丝尘埃,她端要再看,那剑端的尖芒便刺得她一个激灵,她睁开眼道:“有到无,无到有。”   无极剑君哈哈大笑,摸出酒壶倒了几口,手掌豪迈地一抹嘴,“能悟到有无已是难得,你实力太弱,高阶修士的剑意大略看看便可,不要太沉迷,会受伤的。”   裴净回想起刚刚那道直刺入脑海,让人无法避之的剑光,心头余悸,忙点头答应。   早候在殿前的百里慎走上前,朝几人点头。   无极剑君见人齐了,放下酒壶,咂咂嘴说道:“这次的兽潮你们三个都去,顺便送你们师妹去炎丘秘境。”   又道:“还有一个月时间,净丫头就跟着我,为师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剑。” 第50章 没良心   虽说是亲自教剑,但大部分时间还是留给她自行练习,无极剑君空闲时才来看看情况,指点指点。   而这一个月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宋炀陪着她,给她指出不足,一招一式地陪着她对练。   宋炀很严格,不像黎钰那般随便耍一次就让她自己慢慢摸索,力道不足,姿势不对,都一一指出。   他还特别喜欢搞偷袭,有时裴净自己在一旁练得好好的,他却突然加入,这个时候他就不会留手了,非要把她逼到角落无力再比,才肯罢休。   拜他所赐,如今略有一丝风吹草动,裴净的耳朵就会微微一动,警惕地望过去。   “还以为能吓你一跳呢!”   叶荷初微微一笑,从远处走来,指了指手中的灵果,招呼她过来休息。   裴净轻呼一声跑过去,她如今除了打坐调息,基本上所有时间都用在修练上了,这一个月来除了问剑峰,哪儿也没去过。   “咔嚓!”小口一张,青色的灵果被咬下一口,丝丝香甜的气息袭来,裴净用力地嗅了嗅,只觉得腹中更加饥渴了。   叶荷初瞧她那个馋样,抿着嘴笑了,“等你筑基就可以辟谷了。”   “那可不,”裴净又一口咬下一块灵果,咔嚓咔嚓地嚼着,“筑基了我还要吃,修真如果不能吃吃喝喝,那多没意思啊!”   叶荷初抱着膝盖,遥遥望着天边舒卷的白云,轻声道:“但是修士不就是要摆脱七情六欲,才能得道。”   裴净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瞅向叶荷初,偏头问,“你信?”   叶荷初扑哧一笑,“我是不信啦。”   裴净也笑了,她一手环着膝盖,一手转着灵果,心想如果修士什么都不能做,那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修真了,“修真就是为了随心所欲嘛。”   站到了高处,有更大的力量,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她们身后响起,无极剑君和宋炀走过来,他朝裴净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说得对,修真就是为了随心所欲,没想到丫头你年纪虽小,觉悟倒挺高。”   “师父,好久不见啦!”裴净笑嘻嘻地站起身,调皮一笑,“师父是来检查成果的吗?”   无极剑君装作生气的样子瞪着眼睛,“胡扯,你哪天没见到师父,哪来的好久不见?”   裴净完全不害怕地跑到宋炀身边,扮了个鬼脸,指着宋炀道:“师父都是放牛吃草,天天来教我的分明是师兄才对。”   宋炀的大手按在她头上,她抬头,就见到宋炀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别皮,把无极剑法比一次给师父看。”   裴净G地应了声,正要转身,却被宋炀拉住,低头一看,宋炀指着她手上啃了几口的灵果,“给我。”   裴净笑了笑,将灵果递给他,自己走到一旁准备。   无极剑君自创的这套无极剑法,教给几个弟子时,只教招式,从不讲意境,而是让每个人练的时候根据自己的性格去发挥。   于是,宋炀的无极剑法霸道又强横,百里慎是灭然又凌绝,黎钰则是飘忽洒脱,而裴净……   宋炀注视着在草地上挥着轻虹剑的少女,身姿轻盈又飘逸,招式果断直接,像水般轻柔,又像风般缥缈,剑挥下的一刻,像火般热烈,又像雷般凌厉,她揉合了每个人的些许特质,形成了她自已独有的剑式。   那便是――海纳百川。   无极剑君很满意,裴净的天资很好,但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进步至此,想来他的大弟子用心良苦,想到这里,他瞥了眼立在一旁目光没有转开过的宋炀,心中轻叹一声。   端起酒壶,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修真就是为了随心所欲,但修真了就能随心所欲?不见得,有时候责任和道义会变成更大的枷锁把人拷住,还谈何随心所欲?   真不如个凡人自在。   明天便是出发的日子,即将启程前往万兽森林,无极剑君还是叮嘱几句,让她务必直去沽火泉,其它地方不要去凑热闹。   裴净朗声应下,将腰带上系着的乾坤袋摘下去,双手捧给无极剑君,“师父,这是我和三师兄学了酿酒后自己酿的灵果酒,应该没三师兄的好喝,您就随便凑合着喝吧。”   无极剑君一顿,接过乾坤袋,目光柔和了几分,“师父给你的玉牌可要带着。”   无极剑君担心她遇到意外,给了一块附有他神念的玉牌,她按着系在腰间的黄玉,心里想着有化神修士的保护,看这回有谁敢随意欺负她。   弯着眼睛挥别了师父和大师兄,裴净随着叶荷初登上了飞行法宝,飞下山玩去了。   目送她俩离开的无极剑君咳了咳,脸上略带得色地望向身旁表情淡然的大弟子,“听说净丫头送了块灵兽骨给老三?又送了块赤梦石给老二?丫头送了什么给你?”   宋炀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师父。   无极剑君心中好笑又同情,想想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壶灵果酒,放到他手上,“啧啧,拿着吧,师父分你一壶。”   无极剑君摇头晃脑地走了,宋炀手托着酒壶,目光落在远去的黑点上,陷入沉思。   飞行法宝上,裴净还在回首问剑峰,叶荷初一边吹着风一边感叹:“大师兄对你真好!”   裴净昂着小脸,掰着手指算着,“那当然啦!我师父对我也很好,还有二师兄,三师兄,小叶子你也很好啊!”   叶荷初被她逗笑了,抿了抿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膀,换了个话题。   两人去了百兽园,准备选一只灵兽。   这次要去炎丘秘境,因为裴净修为不够,若遇到紧急的事,不能总靠操控纸鹤来飞行,于是便商量着来选一只灵兽代步。   百兽园她来过几次,陆棋风几乎在她出现的一瞬间便吹了个口哨,帮她召来云鹤。   还是她常坐的那只大白鹤呀,裴净笑眯眯地抚着它洁白的羽毛,轻声同它说话,小弟子陆棋风在一旁显得略有些拘谨,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同她说道:“裴师叔,明日我也会去万兽森林。”   裴净转头望他,“你参加了兽潮战?听说前几波涌来的妖兽都狂化了,你可要小心点。”   陆棋风脸蛋有些红,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正视裴净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谢谢裴师叔,我会小心的,请请请……您也要小心!”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便像个熟透的果子一样,红得吓人。   裴净有些不明所以,望向叶荷初,却见她只是躲在另一边偷笑,只好回道:“我会的,谢谢关心。”   选好云鹤,挥别了叶荷初,裴净随云鹤飞上天空,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慢悠悠地,在正玄宗上空一圈又一圈地飞着。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里已经几个月了,分明时间不长,但舒服自在的感觉让她有种错觉,她就在这里成长,远处那座犹如长剑直耸云霄的山峰,正是她的家。   明日,师兄们要为兽潮而战,而她,要为自己命运而战。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这双手,已经不同于以往,有了可以博杀火蜂的力量,有了可以与对手一战的力量,路还很远,但努力,总能让自己每天前进一点点。   她舒了口气,将扑面的发丝绕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微翘,眼儿微弯,畅意地呼了一声。   俯下身子,抱紧云鹤,此刻她与它心意相通,一人一鹤加快速度,翱翔天际,到了高空,她回首眺望,但见正玄宗缩小成了手掌般大小。   她又想起那日刚拜师时,她肆意跳到宋炀飞剑上,拖着他飞了一圈又一圈,她抬起手比着缩小了的山峰,那时,正玄宗也是变成了这般大小,就在他们脚下。   随着云鹤慢慢下降,朝问剑峰飞去,掠过云海山峦时,她心中感叹,正玄宗果然占地广袤,这辽阔的土地上,只有那几座最高最巍峨的山峰被选中做了主峰,有些连绵的山峰几乎是无人之地。   她突然想到,其实修士到了结丹修为,便可以另辟一个山头居住。   其它峰的弟子便多是如此,唯有他们问剑峰,三位师兄全是结丹期,却仍住在问剑峰上。   她想着,黎钰应该是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一草一木搭建起来的宫殿,桃花殿是问剑峰最美的地方,到处是桃花飘飘,精致的楼阁小院,哪怕不做什么,坐在那儿看着都觉得心情很好。   百里慎则应该是为了师父和他们几个吧,二师兄这人,看着冷冷清清,一颗心却热乎乎的,什么都不放心,重情重义,据她所知,目前问剑峰普通弟子的日常操练都由他带着,真是为问剑峰操碎了心。   而宋炀,裴净摸着下巴想着,他应该就是懒了,他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大师兄的样,其实嘛,做什么事都看心情,喜怒无常,有时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过尽管他有许多的小缺点,师兄却是真的对自己很好,在罗古秘境的两年,他虽然嘴里时时损人,但却是以行动在关照自己,再说没有他,她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她摸摸腰间挂着的麒麟玉牌,心思随着天边流云的起伏翩跹而飘远。   太阳差不多落山时,她终于游够了,回到了偏院,拍拍云鹤,约好明日再来找她,便让它回家去了。   刚走进小院子,赫然见到赭石上多出了一个人影,裴净差点吓了一跳,“师师兄?!你怎么会在这?”   宋炀定定望了她一眼,一动便瞬移到她跟前,俯下身,凝视着她双眼,“我说过什么了?随时都要保持警惕,若刚刚有人不轨,你会如何?”   裴净睁着双眼,圆圆的杏眼此刻像受惊的小猫咪一般,盛着满满的惊讶,她在心中腹诽,该不是下午说他喜怒无常被他听到了吧?   “不会有人不轨的,这里是三师兄的地方啊……”   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宋炀钳住了,他眯着一双深沉的眼眸,长长地噢了一声,“那如果有人这样呢,你要怎么做?”   “师兄别开玩笑……”裴净心下一跳,扭了一下头,试着挣开,下巴上的手是放开了,宋炀却没有退开,反而步步前进,将她罩在高大的身影之下,她退之不及,直接退撞到墙上。   师兄这是怎么了?裴净心里又惊又怕,这人还是不是宋炀了?   看清楚裴净眼里的惊色,宋炀垂下了眼眸,身子稍稍退开,犹如墨潭的双眼紧盯着她。   “小丫头没良心。” 第51章 启程   黎钰和百里慎有礼物,师父下午也送了,他呢?   他等了一个月,没等来小丫头送的一片叶子,原本他还想,若有礼物,他怎么也应该排在第一位吧?   这么一想,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   小丫头,真没良心。   宋炀闭了闭眼,掩去眼里浓浓的失望,退开两步道:“明日要早点出发,别忘记了。”说罢让开了路,等着她走进院子。   裴净莫名感受到宋炀的低落情绪,心中有些讶然,师兄这是遇到了烦恼?能让他烦心,该是多大的事?   她在原地踌躇半晌,望着他脸上淡漠压抑的神情,抿了抿嘴,把腰间上的麒麟玉牌解下来,若是能让他开心一点,也是好的。   她微微抬着小脸,脸上的神情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托着玉牌,捧到他面前,“本来想明天再给你……这块麒麟玉牌是我上次在坊市买的,虽然质地不是很好,但我见上面的麒麟很有神,所以买来送给师兄,希望你喜欢。”   宋炀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好像擂鼓一般,心里原本沉甸甸的结块碎了,一股掺了蜜的甜甜滋味从里面渗透出来。   他接过那块淡绿色的玉牌,轻轻地摩娑着,哑声问道:“这块玉牌我看你一直带着……为什么不早点送给我?”   裴净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绞着白嫩的手指,声音低低,“我后来又不想送这块玉牌了,因为我觉得太简陋,师兄你对我那么好,我想挑一个好点的礼物给你,但我这一个月都没出问剑峰……”   话还没说完,宋炀高大的身子朝她罩下,俨俨实实地抱住了她,密不透风,他的脸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有些暗哑,“傻丫头,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我还以为,你全部人都送了,独忘了我。”   脑海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裴净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巨力将她箍得紧紧的,让人无法动弹。   她的脸被压在他锁骨边,鼻间呼吸到的全是宋炀身上独特的气味,似果味又似冷香,一股血气直往她头顶上冲,脸上火辣辣地烫,她一时手脚无措,手不知往哪放,只能更加用力地绞着手。   “啊,不,怎么会,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忘了师兄的。”   脑袋晕乎乎的,裴净觉得有些恍惚,心中反复地想,师兄这么开心吗?那她应该早些送才是,不对,这时候不应该想这些,师兄,还要抱多久……   “师兄……”裴净忍不住出声。   宋炀听着耳边传来软软糯糯的声音,只觉得心神荡漾,小丫头的身体好柔软,环在她纤细腰身后的大手,又缩紧了些,直到他听到裴净发出难受的闷哼声……他轻叹了一声,摸摸她脑后的长发,慢慢放开了她。   裴净这时看到,眼神灿若辰星的宋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完全融化了脸上冷硬的线条,俊朗又迷人,那深邃的眼眸中,正映着酡红了脸的她。   第二日,是启程的日子。   此次前往万兽森林负责兽潮战指挥的是宁远道君和心木道君,他二人早早来到集合的地方,等着一同前往的弟子。   宁远道君是百兽峰峰主,擅长控兽,个性温和有礼,他座下的弟子,大多同他秉性相同,都是低调不爱出风头的个性。   心木道君是心木峰峰主,他自来就独自在一旁打坐,闭目养神,谁也不理。   后来掌门等人过来,他的眉头也没松开过,不管对着谁,一张脸都是臭的,宁远道君身旁围着众多弟子,而他,身旁竟空无一人。   叶荷初留意到裴净的眼神放在心木道君身上,悄悄同她道:“你别太关注心木道君,他除了乐水道君,谁都不理的。”   裴净惊诧地睁着眼睛,就见款款而来的乐水道君甫上前,心木道君脸上即刻一扫严肃神情,表情马上生动起来,炙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叶荷初怕她撞到枪头上,想了想还是同她道:“心木道君心悦乐水道君,然而乐水道君对谁都好,就是不理睬心木道君,而乐水道君又心悦你师父……咳,总之,心木道君最讨厌的就是问剑峰的人,你可小心点。”   裴净:……   这复杂绕绕的,她轻蹙眉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余光便见听见了她们谈话的宋炀垂首,嘴角微微勾起,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裴净瞬间觉得十分难为情,赶紧拉了叶荷初,跑到其它地方去了。   宋炀心中好笑,他的小丫头,害羞了呀。   黎钰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转头便见宋炀神情柔和,他瞅瞅跑开的小师妹,调侃道:“大师兄总算心情好了,这一个月啊,哎哟我们都不敢和你说话。”   宋炀罕见地眯着眼笑了,黎钰眼角一跳,这笑?就有点不正常了。   下一刻肩膀便被大师兄牢牢扣住,宋炀勾着嘴角,说道:“净儿不是送了你一块灵兽骨,拿出来看看。”   黎钰当场缩回手,眼睛转了转,心想难道大师兄要抢他的东西?想想又觉得不至于,咧咧嘴道:“不行呢,师妹送我这个三师兄的礼物,我宝贝得很,谁都不让看。”   宋炀也不计较,风轻云淡地松开手,伸手一袖,轻弹衣角,百里慎眼尖,一眼就看到昨日还系在师妹身上的麒麟玉牌今日便转移到了大师兄身上,他心中了悟,朝大师兄投去一个服气的表情。   黎钰顺着目光看过去,一下子便睁大了眼,讶然道:“大师兄你也太无耻了,师妹不送你你就抢人家的……”   宋炀这边闹闹哄哄,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目。   他们几人本就是天生的发光体,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关注,更何况此时,向来冷面冷情的大师兄,不再崩着个脸,他眼角微微上扬,嘴角轻勾,全身散发着一种不羁肆意的气势,让许多女修偷偷看了脸红。   柳从霜站在乐水峰女修的队伍里,穿过人群,专注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她目光痴迷,心情随着他抬眼勾唇而起伏,她此刻心里又甜又苦,甜是因为见到大师兄如此不同的一面,苦却是她知道这一切是因另外一个人而起。   她想起师父问她的话,为什么不去万兽森林参加兽潮战而去炎丘秘境?   她如今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如果参加兽潮战,多一些历练对心境的磨砺非常有好处,毕竟她已经停在这个境界许久,如今要做的便是早日提高修为冲击结丹。   更何况宋炀也会去参加兽潮战,柳飘飘知道她这个血缘后辈,心性极高,谁都瞧不上眼里只有宋炀,她也乐得推她一把,故而明知如此还选择去炎丘秘境就让她意外了。   柳从霜原本十分遗憾自己未能结丹,如今倒是庆幸自己仍未结丹,因为这样,她便可以去炎丘秘境了。   大师兄,她志在必得,但如今,有比往他身前凑还重要的事,那就是――她目光落在同叶荷初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还是个孩子呢,再过两年,就要长大了,女孩子成长可是很快的……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所有的意外,扼杀掉!   梅掌门到场发表了一番激励人心的话后,数位送行的道君真人相继亮出自己的飞行法宝,空旷的山脚下顷刻间五光十色,数艘大行飞行法宝停在半空,众人心情激昂,纷纷踏出了前往万兽森林的第一步。   待首批人离开,空地上只余留了数十名前往炎丘秘境的弟子,这其中包括了驭兽宗、丹鼎宗和青云宗的弟子,凌越道君大手一挥,一艘两端尖翘的巨型飞船在空中飘浮,悠悠转地涨大,停在众人面前。   宋炀等结丹修士安排众弟子登船,轮到裴净时,他眼眸闪烁,将她拉到一旁,“你跟着我。”   叶荷初见此,作了个鬼脸嘻嘻笑笑跟着百里慎走了。   裴净安安静静跟在他身旁,待到众人都登上飞船,他才拉着她上去,他没有带她去众人聚集的船舱中,而是牵着她的手,来到空无一人的船板上。   “凌越道君在里面,我不进去好吗?”   她有些不知所措,脸上微微发热,两手相牵的温热触感正在一波一波地轻敲她的心,想抽回来却被握得紧紧的。   “不用在意别人。”宋炀眼睛微弯,她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她发现今日的师兄格外不同,变得特别爱笑。   “可是……”她心里有些慌乱,总觉得师兄有些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他对她的态度,好像一下子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宋炀知道她不自在,嘴角微勾,放开她的手,扶着肩膀将她的身子转过去,“你看。”   一片壮阔的山峦云色倏地撞入她眼底,数不尽的长长山脉像条条绿缎带,高高低低地妆扮在山色之上,云和雾分不清地交织在一起,模模糊糊地点缀着陆川。   飞船飞得十分高,行进速度极快,那感觉完全不同于脚踩飞行法宝或是骑在灵兽身上,裴净嘴里轻呼,眼里亮着雀跃的光。   “好美!”   宋炀嘴角高高扬起,不过他的眼睛却不是落在山河之上,而是落在被他虚抱在怀里的小丫头身上,风儿将她的发丝吹乱,丝丝挠绕着他,他喉咙微动,哑声道:“很美。”   他的手臂微动,似要动作,却在她两侧定住,片刻薄唇微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以后,我带你去看遍山河,这世间的每个角落,都带你去看,好不好?”   裴净回眸,笑得十分开心,清清脆脆地应了声:“好!”   船舱之中,柳从霜正带着一班乐水峰女修和黎钰僵持着,原因是她们想出去船板上走走,黎钰竟然说不行,还干脆把门给堵了。   柳从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压抑着怒气直视黎钰:“黎师兄,我们不过想看看风景,为何不让?”   黎钰轻轻一笑,眼神掠过众女修,那勾挑的桃花眼惹得一些女修面红耳赤,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吟吟地指着船舱两旁的窗户,“那里不就可以看了。”   柳从霜:“我想去外面看。”   黎钰轻轻摇头,眉头微皱,仿佛十分担心,“飞船的行进速度太快了,要是你们出去了有个万一,我可看不住这么多人。”   这时便有女修说道:“黎师叔说得也是,我们在这里看就好了。”   船舱的两旁是设了窗户不假,但这是法宝,没有凌越道君首肯,她们也只能凑前看,无法打开窗户,而她不是要看什么该死的风景啊,她要出去!   已经刻意走在最后的柳从霜,以为宋炀会带裴净进船舱,便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谁知,他们竟然留在外面。   柳从霜无法抑制自己的妒忌,一想到那个小贱人如今正和大师兄在外面有说有笑,她的心仿佛被万虫噬咬,简直恨不得一剑劈了这飞船。 第52章 炎丘秘境   到了最后,柳从霜也没能走出船舱。   黎钰做好了她发怒的准备,但她什么都没表示,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到角落去了。   若是她大吵大闹,还没什么,但柳从霜却如此快速沉淀了情绪,黎钰和百里慎对了下眼,心中越发警惕。   飞船在落日前,终于飞到了万兽森林西岭某一处,飞船停下来时,柳从霜第一个冲出舱门,却见到船板上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凌越道君找到了这次炎丘秘境的入口,众弟子们下了飞船,就见到半空中闪着一片红色的光幕,红光不断闪烁,像风中被吹动的红绒布。   第二日正午,红色光幕正中突然现出七彩光芒,一道圆形的通道就此打开,炎丘秘境开启了。   众弟子都有些激动,从这个圆形通道中,能看到一片赤色天空,相传中的妖兽王墓地――炎丘秘境。   炎丘秘境每一次能容纳的人数都有限,因此到来的弟子人数是提前计算好的,当进入的人数到达上限后,通道便会关闭。   于是众弟子期待之中不免有些迫切,毕竟只有进去了占得一席之位,才能真正安心下来。   凌越道君看看时间,朝百里慎等结丹修士示意,众弟子便挥别师门,有条不紊地相继进入。   叶荷初候在百里慎身旁,有些焦急地频频抬首,眼看几乎所有弟子都进去了,两道人影忽然从天而降。   宋炀终于把裴净带回来了。   叶荷初松了口气,也顾不上和宋炀打招呼,急急忙忙就上前拉住她,一边祭出飞行法宝一边叮嘱:“一会跟紧我,如果失散了就在沽火泉见。”   被叶荷初拉住的裴净赶在进通道前,匆匆回首,便见宋炀停在她身后,几不可见地点头,眼神深邃,“等你回来。”   她微微一笑,“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裴净和叶荷初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通道之中。   宋炀伫在原处,微微敛眉,留在最后终于等到裴净进了秘境的柳从霜狠狠一咬唇,眼见通道光彩突然大作,这是快要封闭的现象,她不敢再耽误,祭起法宝从宋炀身旁飞过,直冲进去。   在她进去之后,通道又闪了几下,彻底关闭,七彩光芒碎成无数星光,随风散落在万兽森林里。   已经将弟子们送进秘境了,这一个月中,秘境不会再开,于是送行的几位修士们拱拱手,先后离开,前往兽潮战驻地或回宗门去了。   当着其他修士的面时,黎钰不好说什么,等他们走了,他终是忍不住怪腔怪调地啧啧两声。   百里慎到底是关心同门,走上前道:“大师兄这样不妥,师妹还小。”   宋炀微微侧首,“你们以为我做了什么?”   黎钰和百里慎对视了一眼,心想这还有什么好问的,默契地沉默回望。   宋炀好笑地摇摇头,没好气地说:“不过带她去看风景罢了,她还小,我能做什么?”   闻此,黎钰神色松动了几分,嘴上还是忍不住讽道:“哼,还以为我们清心寡欲的大师兄转性了。”   百里慎定定地望着宋炀,片刻才道:“那大师兄为何要这般?”   宋炀突然挑眉,脸上浮现几分不羁的桀骜,“我这个人,想做一件事,下定决心那一刻,便会全力以赴,我不会站在原地等。”   年纪小又如何,等她长大了再靠近?他没这么好的定力,他要的是她习惯他,长大了,自然属于他。   黎钰脸上的嘻笑慢慢收敛,神情有些认真,“如果师妹长大了不心悦你呢?”   宋炀睨了他一眼,眼神幽深,嘴角微勾,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她只能心悦我。   炎丘秘境中。   裴净暗暗揉着摔疼的臀部,抬头打量四处。   天空是绯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空气中弥漫着一片压抑的气息,地上寸草不生,到处是枯枝荒石,远处倒有几座古怪的山,但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无法辨别方向,她一时怔在原处,茫然四顾。   叶荷初和她失散了,明明此次同进秘境有四十九人,偏偏她落脚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沽火泉据说在山脚下,要不就随便选一座山去看看吧,裴净端详了半晌,终于挑中了一座最高的山峰,刚迈开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懊恼地拍下自己额头,怎么把云鹤给忘了?   拍拍灵兽袋,将云鹤从灵兽袋里放出来,云鹤一出,先是展翅飞绕两围,然后乖乖地收拢翅膀,停在她面前。   “大白真乖。”她拍拍云鹤,指着要去的地方,云鹤便一飞冲天,挥着翅膀朝前方飞去。   云鹤飞得不高,却也不慢,但一路看来,裴净越来越心凉,这秘境广阔之极,她竟再没遇上一个人?   不至于啊,她听过师父师兄们和她描述过的秘境,因为空间不稳,所以能来去的地方不多,她只要找到一片似火的热泉,这次的任务便能顺利完成。   但是这里,她把眼睛睁得大大地,正在这片荒芜的地方上努力寻找明显的标志,却什么也没发现,正试着把神识探出去,冷不防地,云鹤一抖,同时尖啼一声,身子便像是被人袭击了一般,无力地下坠。   “大白!”裴净一手抱紧云鹤,一手丢出纸鹤,单手快速结印,便见纸鹤在云鹤的身下涨大,撑着下落的灵兽,纸鹤向上飞的力道总算缓慢了云鹤的坠速,一人一鹤总算没有摔死。   刚跌在地上,裴净顾不上疼痛,赶紧爬起身查看,却看到云鹤已经紧闭着眼,全身绵软无力。   她颤颤抖抖地把灵力灌入云鹤体内,感觉到气息仍在,终于松了口气,小心地往云鹤口中塞了颗聚气丹,才把它放回灵兽袋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小心地打量四周,仍是一片死寂,丝毫不见到异状。   她抬头望着已经靠近的山峰,黑色的山体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路上,上面不见一株草木,山顶上有孱孱的白烟不断喷出,晃如巨兽的鼻息。   是这些烟的缘故?   刚才一直顾着注意地面,确实忘了观察山峰,只是……她眼睛微眯,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打量几座山峰时,根本就没有什么白烟。   裴净想起宋炀和自己说的话。   ――数千年前,原本只有万兽森林,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日,炎丘秘境突然出现在万兽森林上空,那一日,万兽齐拜齐鸣,后来,每到秘境开启时,妖兽受到秘境溢出的灵力波及,克制不住狂化,这才有了兽潮。   他也曾进过秘境,当时只收集了一些难得的灵药材料,这里一无人气,二无妖兽,要说危险,只有一点,便是时不时突现的罡风,这是由不稳的空间产生的,沾上一点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在这里,千万不要因为表面的平静就小看它。   有人相传这里是妖兽王的墓地,但宋炀觉得,与其说墓地,不如说这里有只妖兽长眠于此,千万不要唤醒它。   轻轻拍拍灵兽袋,她放弃了乘坐纸鹤的想法,不知前路情况如何,还是省点灵力。   她定定望着山顶上的白烟,迈开步子向山峰走去。 第53章 朱朱诞生   裴净从未爬过如此怪异的山。   脚下踩着的是大大小小黑色的碎石,犹如沙砾,她捧起一把沙石,看着它们从指缝中流下,粒粒棱角分明的细小沙石晶莹剔透,完全不夹一丝杂物。   太奇怪了,这完全不像山,没有土,没有杂草,简直就像是一块石头粉碎了堆在地上成了山一样。   她心中泛起丝丝怪异感,数次想调头下山远离这座山峰,然而每每这念头一起,心里头就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去山顶!去山顶!   带着些许迫切和欣喜,并没有恶意,于是她上来了,一路顺畅无阻让她对山顶的浓烟兴起几分好奇,她想看看是什么在和她对话。   越靠近山顶,体内灵力的运转渐渐晦涩,空气中仿佛多了些无形的物质,连神识也探不出去。   她眼望着越来越近的浓烟,将整个山顶拢在里面,她轻抿着嘴,眼露坚毅,手中瞬间多了一柄长剑,握着泛着银光的轻虹剑,心中又多了几分勇气,她深吸口气,小心地踏入浓烟中。   预想之中的味道、不适,通通都没有出现,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在浓烟里谨慎地走着。   原本她是不辨方向的,但在这里,无法视物的烟雾中,冥冥中好似有人牵引,半刻钟后,浓烟淡去,一个小小的火山口出现在她面前。   火山口不大,不过一丈见方,让她惊讶的是,火山口中源源不断喷出的腥红色火焰。   所以烟雾是火焰弄出来的?   裴净正在苦苦思索,忽然心里一阵悸动,她的左手手腕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疼痛起来。   是她的青痕!   虽然手腕痛极,心中却一阵欣喜,翻过左手,她牢牢地注视着手腕处。   就见一抹青色的痕迹轻轻浅浅地出现了,犹如有人在白纸上用天青色轻轻一点,颜色淡淡晕开。   青色最浓之时,一道红光一闪,裴净端要再看,红光已经消失,青痕也随之消去,一切仿佛是她的错觉。   她轻轻在手上搓了搓,明明手上还残留着丝丝拉扯的疼痛感,但那个青色的印记,还是消失了。   她有些失落地放下手,余光中瞧见一物,转头一看,朱朱那颗红色的蛋正浮在半空。   “朱朱!”裴净惊喜地叫着,她伸手一揽,就把红蛋抱到怀里,红蛋仿佛通人意,竟然轻轻晃点两下。   难道,她没法探入青痕,但青痕里的它们却可以主动出来?   裴净越想觉得应是如此,不然如何解释朱朱自己跑出来了?   “还是朱朱你体贴我。”   她抱着蛋,白嫩的脸轻轻在蛋壳上蹭,一想到吞了紫阳真火的白鼎好好地住在她的青痕世界里,却不曾出来找她,如此主动出来找她的朱朱,便越让人觉得贴心。   红蛋动了动,突然从她手里挣出,径自往火山口的红色火焰而去。   裴净吓了一跳,追了两步,又停下了步子,朱朱是凤凰,最不怕火,她这般突然出现,肯定有原因,难道就是为了这火?   这么一想,她便认真地盯着红蛋,决定静观其变。   红蛋朝火焰飞去,出乎她意料的是,火焰见到朱朱,瞬间火光大盛,喷出的灼热气息令她不自觉地倒退两步。   火焰将朱朱纳了进去,裴净看到,朱朱红色的蛋浮在火焰上端,仿佛荡漾在水波里,浮浮沉沉,丝丝火焰被红蛋吸收,原本红色的蛋壳变得更加绯红,似血般鲜红似滴。   裴净有些惊叹,看这情形,朱朱是在吸收能量?   她知道凤凰会在火中涅,但过程如何,想来修士界中不会有太多修士知道,如此阴差阳错,竟可以看到凤凰重生,也是一件难得的事。   她遂放下心来,退后几步。   “不够,还不够。”   一声细细的脆弱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火焰中突然掀起一阵狂风,直直朝她袭来,将她身上的法宝卷去。   师兄送的簪子!   她第一时间将从发上飞出来的簪子捉住,一手捉住簪子,一手握紧住轻虹剑,死死地与那股吸力对抗。   “朱朱,你干什么!”   但是朱朱没再说话,只有火中传来的热息紧紧攥着她的法宝不放,慢慢地将她人向前拖动。   在吸力传来的第一时间,她系在腰间上的黄玉便发出一道温暖的黄光,将她人罩住,保护她不受火焰的热息腐蚀,但光圈也只隔开了热息,无法隔断那股吸力。   眼看她人被越拖越近,就要被拖进火山口了,再不放手连人都要遭殃,但放手……她死咬着嘴唇,眼神落在两只手上的一簪一剑上,不,不能就这样放弃!   “你要法宝是吗?我给你就是!”   裴净勉力将簪子攥紧,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手镯中探出一物,刚拿出来一松手,就见东西咻地一声飞入火焰之中。   她得到了喘息,赶紧趁这个机会退后,没再走几步,那股吸力又来。   ――“还要。”   裴净左手将簪子死死按在怀里,这样不止簪子,连同手镯才不会飞走,另一只持剑的手空出两指,迅速从芥子手镯中取出一物,再度松手。   她身上的法宝其实不少,不说师父和师兄送的,最有价值的应当就属无极剑君当时带她去涧水席时向其他道君敲来的见面礼,她曾一件件欣赏过。   那可不是普通法器,而几乎都是真器,景山道君送的那盏琉璃灯更是灵器。   要知道,修真界中将法宝分为数类,法器最为普通也最次,有低、中、高、极品四阶之分,低阶法器一般为炼气期用,中阶以上多为筑基器使用,而有些极品法器,结丹期仍可以使用。   真器更不用说了,结丹期以上使用的法宝;而灵器这类开启了灵性的真器更是可遇而不可寻。   她收到了一堆招人眼红的真器,却因为修为低无法使用,除了少数太过珍贵的她放在师父那,其它的一直存放在芥子手镯中,早知有今日,她就不该把这堆法宝放身上,全交给师父好了!   她咬着嘴唇想着,一件法宝又飞了出来,朝火焰飞去,吞噬了法宝的火焰瞬间火光大作,火苗窜出了几点金点,金点刚冒出来,便被红蛋飞快一掠。   靠着一件又一件法宝争取来的空隙,裴净步步后退,总算退到吸力的边缘,渐渐摆脱这道霸道的力量。   火焰一连得到好几件法宝,似乎满足了,终于在最后一件法宝飞出去后,火焰收了回去,将朱朱整个蛋身席卷在其中。   火焰一离开,她身上的黄玉光罩便黯淡下来,她松了口气,累得直接坐在地上,攥着簪子的左手早已因为太过用力,出了一手的汗,如今又酸又麻,她勉力抬起手臂,将簪子收入衣兜,贴身放好。   等气喘匀了,往芥子手镯里一探,顿时一愣,原本塞得满满的东西,这时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件,道君赏赐给她的真器,师父和师兄们送的一堆法宝,全部没了。   裴净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好啊,吞了我那么多法宝,给你记上了,以后再找你要!”   想想又道:“我找青梧要。”   这时又难免想起那名清逸俊朗的男子,心头闪过一阵黯淡,都不知他最后有没有逃出来……突然感觉到一阵索然,罢了罢了,谁让她答应了要照顾朱朱呢。   什么都不朝你要了,好好出生吧,朱朱。   裴净有些担心朱朱又朝她要法宝,她如今身上只剩下几瓶丹药还有符,再没有多余的法宝了,故而不敢坐得太近,然而又不放心留下她单独在此,只好离得远远的,开始盘膝打坐,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秘境中的天空永远都是绯红一片,没有日落月出,裴净这一闭目修炼,入了神便不知时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一日忽然感觉到动静,慢慢睁开双眼,便见原本在火焰上浮沉的红蛋有了破裂的征兆。   “咔嚓!”蛋壳上出现一条裂缝,紧接着裂缝越来越大,开始碎裂,蛋隐隐作动,忽然一块蛋壳裂陷,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毛团。   蛋壳越来越少,一只小小的漂亮的凤鸟显露出来,吃完了蛋壳,它拍着线条优美的翅膀飞在火焰上,小小地打了个饱嗝。   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看到她时定定地望了一会,随即拍着翅膀飞上了天空,响亮地清啼一声。   裴净下意识上前一步,望着天空中翱翔的小小凤鸟,有些发愁,它,该不会是要走吧?   如果要走,她还真没办法留下它。   正在苦恼着,小凤鸟便清鸣一声,打了个漂亮的旋,直直落在她肩上,在她诧异中,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裴净心中一喜,双手将小凤鸟抱下来,“朱朱,你还记得我吗?”   那时在山顶上她用了红莲业火,朱朱要涅前是见过她的,不知她如今可还记得?   朱朱头一歪,清澈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   她有些失望,果然重生了一切都忘记了吗?她的私心里,还是希望她能记得过去,能记得青梧,记得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的人。   朱朱又清啼一声,似是在发问,她顿了顿,正想开口,便见原本一直平稳地冒着火焰的火山口突然喷出大火,亮得能灼伤眼的熔浆喷流出来,裴净心一惊,转身就跑。 第54章 带路   拼命往山下跑时,朱朱被抱在身前,它不安分的好奇的小头脑还努力挣开她的手,向后探去,裴净心急,一手将它扣住,一手匆匆拿出一只纸鹤,试着召它飞行,但没用,纸鹤刚涨大就一头扎到地上,连飞也飞不起来。   裴净有些失望,也只能努力迈着两条腿跑着,身后的熔浆离她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到了,一直偷看身后情况的朱朱惊得大叫,那翅膀止不住地拍动。   对呀,她跑不快,但是朱朱能飞呀,裴净忽然意识过来。   反正她还有护身符,总能挡上一会,想到这里,她将怀里的朱朱抱高了些,“朱朱,你飞吧,等我脱困了再来找你!”   随着她手一托,一道红影在眼前掠过,朱朱矫捷的身子翱翔而上,眼角余光看到它乖乖跟在身侧,她总算放了一半的心,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应该怎么渡过难关。   “嘤―”   身后传来朱朱的叫声,没等她转头,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的后领被衔了起来,随即整个人被往后丢,落在一堆柔软的羽毛上。   软绵绵的,好像大白,她下意识抱紧,眯着眼顶着急风,待到速度慢下来,她睁开眼一看,果然看到朱朱舒展着翅膀悠哉地飞着。   此时的朱朱,不再是小奶猫般的大小,整个身体好像急速长大,她略略打量,身长至少有半丈。   她心中暗暗称奇,这又是凤凰的什么本领?   “谢谢你,朱朱。”手轻轻摸过朱朱颈背上的细毛,入手是温热的柔软,让人心安。   朱朱清鸣一声,转过头来望着她,她心中了悟,四处张望,眼看黑色的山峰大半已经被熔浆喷没,由火山口喷发出来浓烟四处弥漫,她望着其它几座孤零零的山峰,俯下身子。   “我也不认识路,你随便飞吧。”   “嘤―”朱朱又清叫着。   “你问我想去哪?唔,我想去沽火泉,但我不知道在哪?你知道吗?”   “嘤―”不知道。   裴净笑笑,拍拍朱朱安抚着,一边掏出临行前叶荷初塞给她的传讯符,两指夹住催行,那符纸却只是竖了一息便又软软塌下,还是用不了,她抿抿嘴将符纸收起来。   她半眯着眼,望着地面,将吹散的头发拢好,脚下仍是一片空旷无物的天地,她正失望着根本找不出什么线索时,身子突然一扬,她下意识更加俯低身子,她觉察到了朱朱正在努力地向上飞。   她抬起头,赫然看到红色的天空上开了一道灰色的口子,四处急咤的风都被卷了进去。   “朱朱,你要去哪?!”她急道,声音被风吹散。   朱朱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拍着翅膀,扶摇而上,她倒吸口气,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然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这道口子看似极远,实际上眨眼便到,她话音刚落,空中的急风就拥着她们,急急地往裂口里挤。   再想什么也没用了,裴净手握着黄玉,努力激起防御,转眼间一人一鸟便被一股不可拒绝的压力卷入风涡。   “裴师妹……裴师妹……”   一只凉凉的手在她手臂上轻拍着,过了一会,瞧没能将她唤醒,那手又移了上去,轻轻地在她脸上拍着,那动作真是相当地轻,说是拍还不如说是摸。   这感觉让她十分不舒服,裴净皱了皱眉头,轻哼一声,那手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脸。   她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一片通红的天空,之前和朱朱飞入风涡的记忆瞬间恢复,她眨眨眼,视线下移,就见到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是一个男修。   见她醒来,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但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把笑憋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她撑着手坐了起来,看着这个咳了两声背着手站起来俯视她的男子。   这时她终于认出来了,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不是沈乐平嘛。   她揉揉眼睛,张望着四周,不见朱朱的身影,又将目光放到沈乐平身上,“是沈师兄救了我?沈师兄可有见到一只红色的鸟?”   沈乐平将手放到嘴边,挡去嘴角的勾起,轻咳两声,“我见到师妹时并没有见到什么鸟。”   进入风涡时,朱朱仿佛力竭一般,身形猛然缩小,变回小奶猫大小,她只来得及将它抱住,下一刻,它便消失了。   裴净心下了然,看来进入风涡那一刻并不是错觉,朱朱又跑回青痕去了。   “裴师妹已经去了沽火泉?”   见裴净似乎想着事情出神,沈乐平默然片刻,又忍不住发问。   裴净有些惊讶地望向沈乐平,他的身体一直动来动去,看起来好像有些紧张,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往她身上瞄,透出几分不安。   裴净歪着头看他,心中疑惑,沈乐平怎么会知道她要去沽火泉?   师兄为她打败苗骏,拿到解药,大家都知道她身上的毒被解了。   据她所知,只有和他们问剑峰亲近一些的凌越峰和景山峰的少数人才知道她余毒未清,此次来炎丘秘境根本不是为了历练,而是为了解毒。   心木峰和他们问剑峰关系不好,而沈乐平和她又有过矛盾,他又怎么会知道?不过再想到他的师父也是一峰之主,想来有些事要知道也是易如反掌。   虽然说之前和沈乐平闹过,但如今在外,大家身为同宗弟子,他又救了自己,看来他人还不坏,想到这里,裴净整理下衣裳,站了起来,侧着头笑道:“还没有,没找到。”   见到裴净笑了,沈乐平一时有些惊讶,裴师妹自从那次在林子里和他打了一次,后来每次见到他都是小脸一撇,一副不愿和他多说的样子。   如今……如今肯笑,这真是太好了!   沈乐平身上的局促一下子不见了,他放下掩住嘴的手,微微一笑,“我带师妹去吧,我认识路。”   裴净睁着眼睛,没想到沈乐平会认识路,如果有他带着,那自己何愁找不到沽火泉,“谢谢沈师兄。”   “不谢不谢,走吧。”   沈乐平乐呵呵地祭出飞剑,等着她一道走。   裴净迟疑了一下,手探向灵兽袋,果然云鹤还陷入昏迷之中,那就只能用纸鹤了。   纸鹤刚拿出来,沈乐平就明白了,“裴师妹如果不介意,我带你一程吧,去沽火泉还很远,用纸鹤太耗灵力了。”   说罢收起了飞剑,重新祭出一朵云状的飞行法宝。   沈乐平努力散发的善意她捕捉到了,想了想,收起纸鹤,走了上去,她微微一笑,“那就有劳沈师兄。”   飞行法宝慢慢升起,两人一前一后坐着,他眼角余光瞥到身后的裴净,只觉得心肝儿颠颠地乱跳。   那一次在百兽峰的林子里,虽然那时被她一扇子扇到山脚去,但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躺着看着蓝天上飘过的云朵时,本该勃然大怒的他心中却一片平静。   多有活力、多可爱的姑娘啊!   他竟然觉得有一丝甜蜜。   他颠颠地跑去查对方资料,越查心中却越凉,这么娇俏的女修居然是问剑峰的小师妹?他原本准备闹大用来结识对方的办法不能用了,苦无结识对方的好法子,他只能悄悄关注。   后来她在大比会上力压驭兽宗弟子,他激动得恨不得上场替她教训对方,但他上不去……宋炀却上去了,那时他就知道,如果他再这么废下去,她永远看不到他。   他入宗门近七十年,如今才堪堪筑基中期,以他双灵根的资质来说,实在是不应该,以前,他视修为为洪水猛兽,如今,想开始努力,才知道修炼一途不易。   他向师父透露想去兽潮战历练的想法,心木道君当时沉默了许久,少有的没有嘲讽一顿,但他也没有允许他前往兽潮战场,毕竟是他的血缘后人,终是不愿他出意外。   既然想历练,就去炎丘秘境吧。   沈乐平原本对这安排十分不满,但后来得知裴净因火毒未清也要同来时,心中的欣喜无法形容。   他悄悄朝后瞥了一眼,这一眼便看见裴净小小的白净的脸上嵌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正好奇地望着下方,不知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眼睛微微一睁,像只无辜的麋鹿。   他转回头,悄悄摊开手掌,想像着刚刚叫醒师妹时,自己的手掌曾经放在那脸上,他的手,好像一掌就能盖住……   “沈师兄,你在做什么?”   裴净突然从后方探过来,沈乐平心中一颤,迅速握起手掌,咧嘴回道:“没什么,在认路呢。”   沈乐平居然真的能认路?   刚刚听他说要带她去,她还以为地方不一样了,当飞行法宝起飞后,她看着同样荒芜的地界,实在是很困惑,这种地方,要怎么认出路来?   裴净不明了的表情实在太明显,沈乐平忽然笑了起来,摇摇头道:“不是你以为的认路。”   他指着空旷的地形说着,“在这里,东南西北辨不出来,我之所以说知道在哪,是因为我知道那里有一味特殊的灵药。”   “在这里要找方向,有两种方法,一是靠热度,越热的地方会有异宝出现,这个可以靠感知;二是靠各种特殊材料或灵药的味道。”   他笑着扬头,表情有些自得,“我啊,来炎丘秘境不知多少次了,哪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早摸清楚了,沽火泉虽然有解热毒的作用,但只能在这里现用,取出去就无效了,因为作用并不大,除非自己有必要,不然那地方少有修士前往,我就不同了,我啊,向来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我曾数次在沽火泉打发时间,意外让我发现那里竟长着一味极稀有的灵药。”   “所以,靠气味,懂吗?”他指指自己的鼻子,面露得色。   裴净扑地一声笑了,说什么讨厌人多的地方,明明就是打不过别人跑没人的地方躲罢了,不过她没有揭穿,只是顺着点点头赞道,“嗯,还是挺厉害的。”   心木道君一手出神入化的控木神通她也有耳闻,沈乐平是心木道君的亲传弟子,想来在木之一道上也有过人之处。 第55章 手段   有沈乐平带着,沽火泉很快就找到了。   泉水色泽奶白,氤氲出的烟雾却带着绯红,将整片山地拢罩其中,而这座小小的不过两丈方的泉水便悄悄地躲在里面,藏在一座普通的黑石山脚下。   裴净闭上眼睛,试着运转灵力,立刻便感觉到晦涩不畅,这是因为此地灵力贫瘠的原因。   来时她曾受过叮嘱,别往灵力丰盈的地方去,因为沽火泉正在灵力枯竭的地方,刚到炎丘时她还没弄清楚清况,但这一路走来,她已大致了解。   相对比空旷之处,山峰的灵力更为贫瘠,沽火泉的位置其实不难找,一找山,二找山脚下的红色烟雾,虽然这烟雾并不明显,要到临近才看得见,但若细心找,已是非常显眼的标志。   当然沈乐平更容易了,他凭着独特的办法早锁定了位置,直飞而来,穿着遮挡的淡红色烟雾,他们就看到了那汪不断冒泡的泉水。   沈乐平轻咳两声,“你快点去泡吧,我在这里给你把风。”   裴净看着他走出烟雾,片刻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符阵放在四周,才慢慢靠近沽火泉。   沽火泉水面不断冒着咕隆咕隆响的气泡,乳白的色泽让她看不见泉底,这要是冒冒然走下去,会不会直接下沉了?   她小心地观察泉边地形,终于选好一处看起来较缓的坡处,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放在泉水上,并不直接靠近,而是留出几寸的距离。   几息后,一个气泡从手指下方冒了出来,迅速涨大咕隆一声爆破,溅出的水花温了她的手。   没有她想像中的滚烫,只是略温,完全可以直接下水,她放心了,确定好四周情况无异之后,褪下衣袍,走下沽火泉。   泉水的温度十分宜人,并不会太烫,但是热度又恰好能让身体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泉水中特殊的灵气正温柔地润滋着她的身体。   她舒服地闭上眼睛。   说起来,自从她修真后习了涤尘术,这还是第一次泡澡,这种久违的难得的舒适让她紧崩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适应了温度之后,她试着开始运转灵力,身体吸取着泉水中稀薄的灵气,而当她转完一周天后,丝丝黑色的细雾从身上氤氲而出,融化在泉水之中,慢慢消散。   这些都是她身体里残留的热毒,接下来她要做的事,便是不断地运转灵力调息,把余毒排出。   沽火泉烟雾外围。   沈乐平在泉水四周布下了法阵,一重两重三重……直到把这块地方完全防护起来,才松了口气。   他盘膝坐着,手中拿着一根灵草转动,心神早已神游不知哪去。   只要想到,裴师妹如今就在离他数丈远的地方,全身赤裸地泡在泉中,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叫他心神紊乱。   原本下定决心好好修炼的沈乐平,如今干脆把灵草往嘴里一叼,双手交叉在脑后躺了下去。   得了,什么时候都能修炼,何必赶在这种时候呢?他如今要做的,是好好替她把风!   想到他也能替裴师妹做点什么了,心情便份外愉悦,叼着灵草的嘴角高高扬起。   沈乐平没有想到,他布置了好几重的法阵,在他人就在阵内的当下,已经有人悄悄潜入。   柳从霜早已在沽火泉边久候。   她此次来炎丘的目的十分明确,于是一入秘境便直朝此处而来,原本她以为陪着裴净来的会是叶荷初,没想到,居然会是沈乐平这家伙。   一直板着脸的柳从霜从两人身影出现后,终于打破了沉重的心情,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心中一面暗想沈乐平这种人怎么会帮起问剑峰的人?一面又觉得两人混在一起实在是太好了。   她秀手掩在嘴边,嘴角惬意地勾起,满足地叹了一声,不管这两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在一起,她只要让他们继续在一起就行了。   是的,原本准备在沽火泉执行暗杀计划的柳从霜,在见到沈乐平送裴净到沽火泉便离去的君子行为后,她立即推翻了原来的计划,想出了另一个更完美的方案。   她悄然隐去身形,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想要瞒过两人,根本不是难事。   而这法阵嘛……她脸上轻蔑一笑,取出一颗琉璃珠子,转动间琉璃珠发出蓝色光泽将她罩在其中,她便轻轻松松走进了法阵。   她很快便看到了闭目在泉水中静静打坐的裴净,被绯红色烟雾缭绕的她此刻面色平静,白皙细腻的皮肤在红雾若隐若现地遮挡下,带出几分妩媚的风情。   这一刻,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裴净这丫头长得不错。   她的皮相好,而比她皮相更好的,是她独特的气质。   其实女修因为修炼的关系,皮相都不会差,但裴净这人不一样,她的美不单在皮相,更多的是那种在修真人身上难以见到的、从灵动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天真之感,纯洁的,美好的气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长成这样,难道她心中不会有怨有恨?不会妒忌怀心机?   她始终坚信,修真是逆天而行的道行,心存仁善就是个笑话,便该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路荆棘哪怕满手血腥也不在乎。   而裴净这种天真的女修,怎么配得上大师兄?   柳从霜目光有些痴直,她想起那一年兽潮战,他一人独战妖狐王,全身浴血也要斩杀对方的气势,只有她,只有她柳从霜能感受到他心中藏着和她一样的浴血信念,那一刻她就知道,大师兄是她的良人。   她微微眯起眼睛,一套红色的符阵出现在手上,她嘴边咧出个痛快的笑,将幻阵布下。   ……   沈乐平正翘着二郎腿,嘴边的灵草随着脚的摇晃动作一翘一翘,忽然间他停下来,疑惑地坐起身,向后望去。   同时间绯红一片的烟雾之中,慢慢走出一道娉婷的身影,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裙,肩膀上耷拉着一头半湿的长发,款步姗姗,一见到他,红唇微启,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沈乐平傻瓜似地嘴一张,灵草掉了下去。   柳从霜离开沽火泉时,心情和来时完全不同,心口塞满沉甸甸的愉悦。   谁能想到一套高阶幻阵就能够顺利把事情搞定?   啧啧啧,她更是没想到,原来沈乐平那个蠢货居然对那臭丫头有意思?哎呀,看见人时下巴都要掉了!   她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哎哟哎哟沈乐平,她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帮了你大忙,等你在幻境中和裴师妹成就好事,回到现实还能忍住不去找她吗?   她推了这关键的一步,以后若喜结良缘,可不要太感谢她了。   她招出飞剑,正想离开,顿了顿,又收了起来,看戏嘛,看全套才有意思,这时候走未免可惜了,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往回走。   一道不同寻常的热风却突然从绯红烟雾处吹来,她眯着眼,辩着方向,心中一顿。   一条绿色的树苗突然从烟雾中伸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它骤生的无数枝干同时朝柳从霜抓来,速度极快,饶是她意识到了,身体动作却跟不上,避之不及,其中一条粗枝直直抽打在她肩膀上,她飞退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她心一惊,眼微眯,便见烟雾中现出一个身影,一身绿袍,脸色苍白,正是沈乐平。   看穿了幻境?沈乐平居然有这种本事?柳从霜内心一震,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草包沈乐平?   此时站在她对面的沈乐平脸色铁青,他手中木印飞快,不断操纵着母树对柳从霜发动攻击。   柳从霜对宋炀的偏执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他不知她竟将主意打到裴净身上,甚至为了对付她,将他也一并计算了进去。   他冷冷一笑,或许柳从霜这个招数对付一般人有用,但对他却根本无效。   是,他或许无用懦弱,在宗门也常常横行欺人,但他从不会欺负任何一个女修,或者说,做一个恶霸,是他所能想到的除了做一个天才之外另一个出名的办法,这是手段,却不是他做人的标准。   更何况是对着一个他心怀好感的少女,这种低劣的手段一眼他就能看穿。   他如今生气却是因为――   在他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袍,手持轻虹剑,一脸怒意地对着柳从霜和……他。 第56章 沽火泉之变   半柱香前。   沈乐平愣愣地看着从红雾中走出的人,直到对方停在他面前与他对望,他瞬间收敛心神,闭上惊讶张开的嘴巴,同时摆出一副沉着的表情。   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   这套防御阵法虽不是顶级阵法,但也是师父送给他的高级阵法,没有结丹修为别想轻松破阵。   而炎丘只能容纳炼气期与筑基期修士,不可能有结丹修士到此,仗着这一信念,他才能如此轻松在这闲躺着,而裴师妹此时却从红雾中走出来……   他亲手布下的阵,只要有人走动,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是真的裴师妹,哪怕只是出了沽火泉的动静,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不至于等到她走到近前他才发现。   所以……沈乐平啊沈乐平,这么明显这么容易看破的真相,你偏还要在心里过上一遍,怕不是存了万一真的是裴师妹本人这种侥幸想法么?   当然不可能,他自嘲地扯着嘴角轻笑。   所以,是谁?在他的重重防御之下还能布下阵法?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她?   他迅速思考着种种可能,因为确定此时的女修是假相,他倒是不忙着出手。   他不出手,假裴净却出手了,她先是偏着头一笑,这一笑让沈乐平又怔了怔,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朝前一扑,直接将人抱个满怀。   沈乐平脸上爆红,他知道这是假的,不过是幻相,然而此时此刻,他心里却突然升起另一个念头――就当是做个美梦,也不错。   沈乐平犹犹豫豫不敢完全下手推开她,任她抱着,而这时烟雾中又走出一个人影,同样的淡紫色衣裙,头发半湿,和他怀里的女修一模一样的面容,脸上却是止不住的惊讶表情。   又来一个裴师妹?   沈乐平呆呆地木然望着。   她手上拿着轻虹剑,神色匆匆,衣衫带着些许湿气,似乎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副情景,当场愣在原地。   这才是真正的裴净!   沈乐平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心脏一紧,立即将怀中的女修猛力一推,那女修完全不堪重力,一下子狼狈倒在地上。   ……   沽火泉解热毒的功效非常好,不过一时三刻,裴净身上的余毒便被解了,了了一件心事,她心情甚好地起了身,重新穿着好衣物。   刚整理好衣衫,她心中就一动,她感觉到四周弥漫着一股让她格外不舒服的气息――有人布了迷阵。   自从知道迷阵对自己产生不了作用后,她身上再也没有带破解迷阵的阵法,只带了加强防御的阵法。   还在问剑峰时,知道她的特殊天赋后,黎钰还曾带她去实践过,所以此刻,她除了有面对敌情的压力,也多了一丝即将面对挑战的兴奋。   她知道沈乐平正在外围,担心对方情况,于是她按着他离开的方向找去,不想,见到沈乐平的同时也见到他怀里的女修。   裴净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见到沈乐平把那女修推开,女修跌倒在地,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她瞬间吓得倒退两步,这这这竟然是她的脸?!   这人假冒她?!   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抬头朝沈乐平喊道:“沈师兄我是真的!”   沈乐平轻咳两声,回道:“我知道。”   裴净心里一轻,正要走过去,那假扮她的女修突然抬头望着她,面无表情,说道:“我是由人心中执念生成的幻相,我是谁,取决于对方的想法。”   裴净正要抬起的脚顿下了,微微转头看她。   她继续道:“我是你,是因为他想的是你,我抱他,是因为他想抱你,我是由他心魔幻化而来,要我消失不难,完成他心中所想……”   她话没说完,沈乐平已经羞愤难当地招出春木,一击便将这号称要完成心中所想才能消失的心魔击溃,他有些紧张也有些不安地说道:“裴师妹你别听她乱说,我没有那些想法!”   裴净此时已经完全反应过来。   回想初见沈乐平时,他便在欺凌弱小,这次偶遇本以为对方是顾全大局才对她处处照顾,难道他竟是存了这种轻浮的想法?   刚刚撞见他们时,他确实是将心魔抱在怀里,如果他是中了幻境,以为那是她,他为何要抱她?若没有中幻境,便表示他知道那是假的,是假的为何还要做出这种举止?   这样看来,不管沈乐平有没有中幻境,他做出这种举动本身就已经代表他心中有邪念,难道……是看她好欺负?   裴净咬着嘴唇,心里突地生起一团火,不由分说持着轻虹剑,一剑斩去。   沈乐平心中暗暗叫苦,又恨自己为什么手多,早推开心魔不就没事了,事到如此,他讷于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裴师妹赔罪,又不敢真的和她动手,只好掉头就跑。   没跑多久,他便感觉到有人触到阵法,他眉头一皱,心想平时沽火泉没人愿来,如今倒成了个好去之地,锁定方向,他结起木印,催生树木,发起攻击。   直到看清柳从霜的样子,他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恨自己心浮气燥,中了对方的诡计。   三人站了三个方向。   柳从霜警惕着两人,原本以为沈乐平看破幻境找她麻烦来了,她堤防着,却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沈乐平一脸狼狈不敢望裴净,裴净却一脸怒意瞪着沈乐平。   她脸上慢慢咧开笑容,好像,也不是完全没作用嘛。   而今她能确定,沈乐平肯定做了什么招惹了裴净,但管她呢,两人最好两败俱伤,她必会在一旁给予最后一击。   她悄悄后退,想偷偷离去,沈乐平如今指望着拿她出气,又怎么会让她离去,于是十指瞬动,刹那间树藤狂生,紧紧追着柳从霜不放。   柳从霜冷眉一挑,眼见她再三避让沈乐平竟不知好歹,水龙一招,回身便打,两人霎时打得难舍难分。   待沈乐平被柳从霜狠狠制住时,他仍是记挂着自己的冤屈,当即便喊:“是柳从霜设的幻阵,她想害你啊裴师妹!”   柳从霜心中一紧,下手更狠,回头一望,哪里还有裴净的影子。   裴净走了,早在两人出手的第一时间便施展了疾风步,悄然离开此处。   柳从霜为什么在这里,联系到突然出现的幻阵,不难知道真相,沈乐平或许被她利用,但想到他轻浮的举止,她也不愿再接近。   她一下子遁去数里,想到如今自己余毒已解,不妨就去人多的地方转转,或许能遇上叶荷初呢?   虽然叶荷初说在沽火泉见,但如今沽火泉有那两人在,她实在是不想再回去。   眼见已经远离沽火泉,她找到一处平缓的地形,坐下调息,感觉到体内灵力的缓慢回复,她心里疑惑更深,炎丘这么一个灵力贫瘠的地方,其他弟子到底是为何要挤破头进来历练?   宋炀曾告诉过她,炎丘秘境中的流速和外面不一致,时快时慢,就历来入秘境历练的弟子反馈情况来看,绝大多数时候是慢的,只有极少情况会快,也就是说,外面的时间一个月,但在这里,可能修士已经历练了两个月、半年、更甚至一年之久。   所以许多弟子将炎丘视为闭关修炼的佳处。   裴净抚着下巴想着,这里若是灵力充沛,确实是佳处,但这贫瘠的灵力,就算修上一年,也不如外面一个月啊。   她皱着眉头想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站了起来,“真笨,这里灵力贫瘠,不代表其它地方也一样啊。”   自己因为进来到现在都在这片黑石峰地兜转,居然没意识到这么一个明显的问题。   她瞧瞧灵兽袋中的云鹤,还是没有醒来,于是她招出纸鹤,纸鹤在空中悠悠转大,轻轻晃动停在身前,她终于松了口气,幸好在这处,纸鹤能用了。   她骑上纸鹤,五感开启,用心感受空气中灵力的波动,锁定一处充盈之处,催动纸鹤飞去。   裴净不知自己飞了多久,累了乏了便掏出养气丹吃两颗,也终于撑了下来,慢慢飞离这片黑石峰地,来到了一条一眼望去延绵不尽的赤色山脉。   从高处望下,赤色山脉好像遍布着翻腾的红土,然而近看才知,此处是有草木树林的,不过色泽多是红色,红色当中有些许青色或黄色,好像是不经意间染上去的。   她站在绯红一片的树林中,有些恍惚,不单是为了满眼的赤红,更是因为这铺天盖地让人难以忽视的丰沛灵力。   只要她深吸一口气,身体脉络间便挤满灵气,这种一呼一吸间便犹如打坐调息的感觉实在叫人迷醉,不由让人浮想,若是在此地,怕是不需要修炼,灵力竭了,吸多几口气不就行了?   真是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么一处地方!   这才是炎丘秘境啊!   裴净心中感叹,悠转了几处地方后,她心一动,拿出传讯符纸,灵力一催发,传讯音符便化为一道轻羽朝空中飞去。   不久,天空中飞来一片浅绿色的荷叶,正是叶荷初的飞行法宝,她一眼看到裴净,倏地降落,一把抱住她:“天啊,终于找到你了!”   原来叶荷初一直在赤山脉找她,虽说约好在沽水泉见面,但她怕离开了赤山脉更难找到人,毕竟裴净初次来,应该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地方,遂想着再过段时间还找不到人再去沽火泉看看。   所以听到裴净当真已经去过了沽火泉,她惊讶不已,“沈乐平居然有这种好心?”   裴净只好将后来遇到柳从霜的事也一并细说,但比起这些,她更为介意的是,叶荷初不经意说的一句话:大家都被传送到赤山脉。   叶荷初有些茫然,再次点头确定:“是啊,赤山脉是每次传送进来的最初地点,不过这里太大了,有时可能根本找不到对方,进来前我才和你说沽火泉见。”   裴净怔了半晌,终于蹙起眉头,她的最初传送地点,可不是赤山脉,而是,黑山峰。 第57章 致命一击   赤山脉灵力充沛,十分适合修士闭关苦修,叶荷初得知裴净火毒已解,不用再去沽火泉,便欣然将她带到一处洞府。   这是叶荷初在赤山脉的大本营。   这里有许多洞府,都是历年来此历练的弟子们所留下的,裴净站在洞府门口,朝外望去,便见高高低低的山峰上有着许多相似的洞口,偶尔还能见到修士进出,想来此次到此历练的弟子应该基本上都在这了。   裴净自从入了宗门,还未潜心修炼地闭关过,如今天时地利摆在自己面前,她又怎么肯浪费。   于是拒绝了叶荷初想带她去转转的建议,在叶荷初附近选了一处洞府,闭关修炼。   自修真以来,裴净便知道实力重要,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错,然而在正玄宗经历的数月,她意识到自己有多弱小,所以哪怕是再努力修炼也不为过,如今的她,实在是需要快速提高修为。   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心很快沉静下来,在出秘境前的这段日子,她打算都用来修炼了。   炎丘秘境中的天空一直是绯红色的,时间便在这片红光中静静流淌。   裴净的修为,从炼气七层晋级到炼气七层巅峰,又打破了临界,攀至炼气八层。   在这里修行,丰盈的灵力让修炼变得意外轻松,她的身体在调息中能轻松吸纳灵力,比以往还要省时省力,渐渐地进入了一种行云流水极为顺畅的境界。   如果可以,她真想在这里一直修炼,直到一口气突破筑基期。   然而一个半月后,赤山脉突然天摇地动,裴净被逼从闭关状态退出,她立刻奔出洞府,一眼便见到,天边招摇不定的光色。   同她一样从入定中醒来的还有各处修炼的修士们,这时,便见山脉各处,道道光芒升起,那是招出法宝飞行的弟子们。   她将云鹤放出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养,云鹤的伤势基本已经恢复,此时出来,十分欢快地在空中盘旋,她笑着看云鹤挥拍翅膀,这时叶荷初也来到她身边,将她接上飞行法宝,云鹤见此,十分乖巧地跟在后面飞着。   “师姐,这是?”   裴净眼看着红色的天空第一次泛出其它颜色,先是白色,再是金色,最后七彩的颜色轮着变幻。   她并没有见过炎丘开启时的情景,只觉得这时候的天空绚丽多姿,美得不太正常。   叶荷初脸上仍有些讶色,一边遥望天际一边回道:“秘境要关闭了,我们得出去了!”   一般情况下,炎丘秘境中的时间会比外面时间流速慢上两倍以上,但此次,这流度竟还不到两倍。   可惜归可惜,时间到了便必须出去,炎丘秘境可不是一处能久留的地方。   但见天边展开一副光幕,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绽放彩光。   叶荷初带着她,并不赶在人前,而是停留着靠后的位置。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光幕之上,这片光幕十分之大,几乎铺了大半个天空,等待之时,她见到四处都有法宝遁光靠近,赫然是见到通道即将开启从各处赶来的弟子们。   在这当口,她见到了一些相识的面孔,他们停在空中,朝她们微微点头示意。   叶荷初并没有带她挤在前面,盖因为出秘境时是最容易发生矛盾和意外的时候。   所有修士都集合挤在一处,这时大家同时朝着通道飞去,将后背留给别人,十分容易给予敌人偷袭的机会。   为免引起误会,四下里,大家都离得远远的,并不会站在一起。   光幕闪动比她想像中还要久,她见到许多人都坐在飞行法宝上静静调息养神,她怕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担心一直维持着法宝飞行的叶荷初会累,便建议她先降落。   叶荷初取出养气丹倒了两颗吞下去,摆手道:“不用,一会等人齐了直接出去就是,通道开启时间并不长,若大家都撞在一处,怕是还要挣抢呢。”   挣抢?挣抢什么?   裴净有些疑惑,不待她发问,天空中一直闪动的光幕终于稳定下来了,七彩的光布正中慢慢开启了一道口子,一开始像个月牙儿,慢慢变圆,最后终于定型,一个圆形通道被稳定在正中间。   大部分人都未动,然而临近通道口的几位修士却迫不及待,他们架起飞剑和法宝,直接冲入通道,一闪而入。   裴净一直盯着通道,便见到,那道圆形的通道在第一个修士进入之后,竟然动了,圆形以缓慢的速度变瘦,难道通道要关闭了?   裴净震惊不已,叶荷初已经催动了法宝向上飞去,脸色难看地道:“是驭兽宗的修士!太卑鄙了!竟然不等人齐就妄动!”   按以往,应当是在此处等到人齐了,大家做好准备一并冲出秘境,通道只要没人通过,便会一直开启,然而只要有人通过了,便会开始关闭。   通道一变化,好似一个发动信号,原本所有原地等待的修士都动了。   裴净幸庆她们离得不远,快接近通道时,耳边传来云鹤一声惨叫,她急转过头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云鹤的身体绵软软坠落的瞬间。   “大白!”   她惊叫一声,猛地趴下,一手扒住法宝边缘,一手伸出去,妄想捉住那掉落的身体。   云鹤细白的羽毛刮过她的手指,她握紧手心,却什么也没抓到,云鹤直直朝地面坠去。   叶荷初及时停住法宝,立刻控制荷叶掉头,将速度提到最快,终于赶在云鹤坠地前将它捞起。   裴净眼捷手快将云鹤抱住,叶荷初立刻催着荷叶向上飞。   裴净已然双眼泛红,这个时候没办法好好检查云鹤的情况,只好往它嘴里匆匆塞了两颗丹药,收入灵兽袋,但就算只是仓促间的接触,她也感觉到了云鹤的身体失去了气息,她捂住灵兽袋,紧紧咬住了嘴唇。   通道已经由圆月形变成半月形,叶荷初卯着劲,将荷叶遁速提至最快,此时天上还未进入通道的修士经已不多,这些人大多和她们一样,都是鼓足劲朝通道飞去。   于是飞在她们前方慢悠悠的柳从霜此时便分外打眼了,在她们越过她时,她瞬间加速,飞在她们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裴净转头望过去时,她嘴角微翘,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裴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柳从霜。   柳从霜满意地一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是我。   裴净攥紧了手,胸膛剧烈地起伏。   为何又是她?她到底为何要处处针对自己?难道就因为当时在心木峰的事,让她记恨到了现在?   她心中隐隐有另一道声音告诉她,不单单是这件事,但到底是为什么,此时也不是好追究的时候。   她垂下眼眸,转过头去。   此时位于她们正前方的通道口已经缩小到弦月般大小,但好在,她们已经飞到了近前,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这时她的注意力却被通道前方的人影吸引住了。   沈乐平脚踩着飞剑,神色焦急地停驻,一见到她们,他松了口气,远远朝她们飞来,“叶师妹,裴师妹。”   裴净抿着嘴望他,叶荷初则是有些迟疑不定,沈乐平和她们凌越峰可从来没交情,以往见到她最多点个头,这般特意的等待有些奇怪了吧?   又见他偷偷睨着身后的裴净,叶荷初恍然,疑惑一下子释然,原来这个二愣子竟然看上了问剑峰的小师妹?   她不禁觉得好笑,若是大师兄知道这事,不知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她心情有些放松,身下操控的飞行法宝却不敢放松,就快要接近通道了,她连忙吞了几颗补灵丹,不留余力地输着灵力。   眼看就要到达通道了,全神贯注在通道上的裴净耳边乍然响起沈乐平的惊呼:“裴师妹小心!”   话音未停,他人便朝她冲来。   她下意识转头,便见到飞在右侧落后她们半个身位的柳从霜挥出一条红绫,红色的绫带飞在前头,遮住了她嘴边半边笑,在那一瞬间,绫带同时化为利剑带着万钧之势直朝她后心袭去。   仿佛慢动作一般,她明明已经看到了,却来不及招出轻虹剑,眼睁睁看着那条绫带直直穿过沈乐平的胸口,在他背心开出一朵血花,她眼幕里瞬间只有一片血色。   沈乐平坠了下去。   柳从霜当场愣住,她算准了这个时候一来她防备最低,二来这距离可击破防御,但不想她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到沈乐平那草包竟然径自冲出来,挡下了绫带。   裴净呆住了,她眼里还残留着沈乐平伸手挡在她身前的情景,那温热的鲜血从他破开的胸口溅了出来,泼在她脸颊上。   这一刹那间,她脑海里出现很多画面――沈乐平得意地笑着,和她打包票准能带她找到沽火泉;她怒极了持剑追他,以他修为明明可以反制住她他却选择了逃跑,反而和柳从霜打起来;最后的画面是,叶荷初说了一句话:秘境会在关闭后崩塌。   她跃了下去。   脑子里的想法过了许多,但实际上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裴净已经做出了选择。   叶荷初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她只听到身旁的沈乐平大叫一声,她还没来得及转头,荷叶一震,裴净掉下去了!   此时她的飞行法宝离通道出口不过几息距离,她却拼了命停住,心里十分慌张,“裴师妹!”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行法宝终于停住,她猛地转头,就看到沈乐平和裴净两人的身体在半空跌落的情景,她惊慌地大叫起来:“裴净!”   荷叶同时启动,她正要追去,后至的柳从霜却突然撞在她身上,一把捞住她,挟住她的身子直往通道出口飞。   通道快关闭了!   柳从霜堪堪从那月牙儿似的通道冲出,立刻便进入了另一片天地,而两人冲势太快,飞行法宝也没驾驭好,一出通道,便凌空顿在半空,转眼跌落在地。   百里慎速度极快,早在叶荷初摔落在地同时便接她接住,刚刚搂住了她,他的衣领立刻被她紧紧攥住,一低头,是她泛红的眼睛:“送我回去,裴师妹掉下去了!”   “你说什么!”   宋炀伫在不远处,闻言抬头同时极速飞向半空,朝那只余丝缝的通道冲去。 第58章 黑纹再现   裴净在半空中坠落,急速的风擦过脸颊,让人生疼得难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偏偏又不能缩起脑袋,还要顶着刀风望着下方。   沈乐平比她早坠落,原本不大的距离在体重的加持下渐渐拉开,如今早已远远抛离她,眼看再不久,他便会直坠落地面,身受重伤。   如果不是为了替她挡一击,也不至于落到这状况。   裴净狠狠地咬住嘴唇,双眼被风刮得泛红,眼看两人距离愈大,她却毫无办法,这一刻,她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并且痛恨自己的弱小。   因为弱小,她护不住蒋婆婆,护不住长孙旭,护不住云鹤,而今,又要有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无法挽回吗?   不,她不甘心!   一定有办法的,她还能做点什么!她追下来不正是为此吗?!   她突然右手一转,下一刻风神扇出现在手上,深吸口气,灵力输入扇中,右手一挥,朝天空方向猛力一扇!   呼!   突起一阵狂风急卷,吹向天上,而她自己,则被大风吹动的力量反扇得急速下坠,往下,往下,瞬间越过了沈乐平,重重往地面上坠去!   裴净顶着压力,收回风神扇,同时疾速召出纸鹤,纸鹤一涨大上浮,下坠的猛势终于得已拖住,乘着速度变慢,她动作敏捷地翻身坐到纸鹤身上,一抬头,沈乐平已下落到近处了!   她看准位置,飞身一抓,准确地勾住了他身上的腰带,而纸鹤也被重力一时砸得直下坠,她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才堪堪止住了坠势。   终于接到了沈乐平,她鼓着劲将他沉重的身子往上拖,横放在纸鹤上,才重重舒了口气,然一口气还未松完,纸鹤又剧烈晃动起来。   她拼命想稳下纸鹤,却发现实在是太难了,因为秘境中的灵力骤然剧烈波动起来,受灵力操控的纸鹤自然受到影响。   她抬头回望,果然见天幕上的通道已经完全关闭,原本高挂在天空的七彩光幕不知几时消失了,红色的天空涌出团团云状物体,秘境中开始刮起罡风。   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裴净精神高度集中,精细地操控着纸鹤,躲过空中不稳的能量团,绕过肉眼可见越演越烈的罡风段,任秘境开始变样,她始终沉着地控制着起浮。   她面上虽然冷静,但眼见秘境巨变,心中仍是不可控制地生出阵阵凉意。   整个空间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蹂`躏过一般,有些地方开始扭转,有些位置开始撕裂,渐渐的一些新的东西在秘境中生成。   团团云团光彩瞬变,涌现出阵阵光怪陆离的情景。   那是一些看起来和秘境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的东西,比方刚刚那一团从他们脚边掠过的光团,里面幻变出一处山青天蓝的好地方,绿意博发的大树深深扎根在红色的土地上。   再比方说另一团从他们背后飞过的光团,那里传来一声嘹亮清啼,裴净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只体型巨大身姿优美的凤鸟,它傲然飞过山丘,巨翅挥出烈焰。   裴净看得心惊胆颤。   炎丘是一处时间会错乱的秘境,难不成这些便是秘境的过往?   她有心想探,却不敢以身试险,谁知这些光团是虚假的幻物,还是残存的记忆?   谁知道碰触上会产生什么后果,她命只有一条,还是小心些地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感觉到心力不足,她本来修为便不高,这样高强度地操控躲闪,实在是颇耗心神,更别说此时还多带了一人,消耗加剧,眼见空间光团越多,留给她的空间越少,她的脸色也越白。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光团撞上的。   她心知肚明,却无计可施。   上天入地都是这么一副景像,叫她往哪逃去?   吞下最后几颗养气丹,她蓄了口气,一眼瞄准空位,越过光团,一口气往天上飞去,一边急飞,一边眼神在光团缭乱的天际上四处寻找。   只是她想找的东西,真的会有吗?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等到视线终于碰上天边一道灰色的口子时,她心中蓦然一跳,顿然狂喜,她找到裂缝了!   朱朱当时带她穿过去的风涡!   然而要到达风涡处还需要穿过无数个光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眼见光团乱窜,躲着了前方的又躲不了后方的,两相夹击,怎么也要撞上。   她心一横,拿出轻虹剑,持剑以对,准备正面迎击。   岂知,轻虹剑此时发出轻声鸣喝,而远处,也有一声轻鸣声应合,她心中疑惑,却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光团上。   一道挟着急风的人影乍然瞬至她身旁,将她一带,她便与光团擦肩而过,站在了攻击死角上。   裴净被一只温暖的手托着,后知后觉抬头,赫然见到一张气息冷冽的脸,他目光冷冰,眼梢带红,低头看她时眼眸深处却化出暖意,柔和了这张爬了古怪的黑纹的脸。   是宋炀!   恍如风谷崩塌时在碑石林里见到一般,他神情冷冽中带着邪魅,给人予深深震撼。   裴净下意识朝前一扑,紧紧抱住了这个此刻不应该出现的人!   此时秘境已出现时间错乱的假相,凭空出现一个师兄,她怕是还会懵上片刻,然而以这副面容出现的宋炀,却让她瞬间放下心防。   这世间,在此地以这副面容出现的,只会有一个宋炀了。   进入炎丘秘境的修士修为必须在结丹之下,已然结丹的宋炀定然是用了什么方法压制修为,这方法,想来和这身黑纹有关。   她想起那时在风谷一役后他的面容瞬间从少年变为成年男子,修为也拔高一截,这黑纹看起来有奇效,但她没忘记过后他虚弱的样子,副作用如此之大的秘法,也不知对身体会不会产生不可逆的伤害。   都是因为她,他才会只身闯入。   她咬着嘴唇,心中又酸又涩,她似乎一直都在给他惹麻烦。   裴净眼眸低垂,手无意识地攥紧宋炀的衣袍,低低道歉:“师兄对不起,我来不及离开,沈师兄替我挡了一击,我没办法看着他就这么死了,如今还连累你进来……”   话还没说完,宋炀另一只手便温和地落在她后脑勺上,将她一揽,“没事,我来了。”   轻轻的一句我来了让她瞬间泪盈满睫,她心知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匆匆一抹眼睛,又见他双手都托着她,心中一惊,四下张望起来,“沈师兄呢?!”   宋炀嘴一抿,神情有些不悦,下巴朝一侧轻抬,“那边,追风带着他。”   一旁一头壮硕的白狼背上驮着沈乐平,它四脚踩着云雾停在半空,时而身姿矫健地躲开团团光团,见她看过来,喉咙里极通人性发出一声低鸣。   宋炀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沉声道:“别分心,麻烦大着呢,抱紧我。”   裴净将心神从白狼身上抽回,闻言紧紧捉住宋炀的衣袍,在对方的带领下,避开光团和罡风,见他往天上的方向逃,她四处顾盼,指着天上的灰色裂隙,说道:“去那里。”   然而这时天上已不止一道裂口,若干道狭长的风涡横布在红色的天上,犹如被尖刀乱刻的红布。   宋炀没有多问,领着白狼便往高处飞。   而裴净此时便在心中不断地呼唤朱朱,之前朱朱突然出现,明显是受到此地气息的影响,后来带她离开,显然也是知道方向,再联想到光团里曾出现的凤鸟掠影,她心中隐隐有所触动,看来此处还是要朱朱才能帮助他们。   “朱朱,朱朱,炎丘时空错乱了,我们迷失在秘境里,你能出来帮帮我们吗?”   她没什么把握朱朱能听到她的话,但唯今之计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呼唤对方。   宋炀停留在裂缝区前沿,距离把握得刚刚好,不至于叫他们被任何一个风涡内的急风吸入。   不知是此处错乱的气息吸引了朱朱,还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在她的声声呼唤中,一道红光倏地从她手边掠过,瞬间遁入空中,一个红团子展开,赫然是朱朱可爱的小模样。   “朱朱!”   她又惊又喜,伸出一只手,朱朱便顺着飞过来,落在她手上,亲昵地蹭着她。   宋炀若有所思地望着朱朱,又将目光放回裴净身上。   裴净:“朱朱,带我们离开好吗?你能办到吗?”   朱朱清啼一声,挥挥翅膀飞到空中,略作停顿后直接便往其中一个灰色缝隙而去。   “师兄,跟着朱朱。”   宋炀点点头,速度极快地跟着朱朱,白狼紧跟其后,三人一狼跟随着朱朱的身影,冲入一道裂缝之中,瞬间失去了踪影。 第59章 错乱的炎丘   裴净站在一处绿意盎然的小山坡上,遥望远处数不尽的参天巨木,心中充满震撼之情。   这些巨木,棵棵都顶天立地,根枝盘错,远望而去,每棵几乎是自成一个小山头,足见其宏伟。   在这些巨木之上,偶尔有赤红的凤鸟长鸣掠过,翅翎长飘,清啼声阵阵撩人,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没有看错,真的是凤鸟!   而朱朱,看到这么多的同类,早已欢快得不知奔哪撒欢去了。   她收回目光,回头睁大眼睛看着宋炀,再次确定:“真的是凤凰!”   宋炀嘴角微勾,点点头,他最早醒来,已了解了身处异境之事,他指指另一边一座喷着明火的巨峰,“看那边。”   巨峰是黑色的,犹如一块巨型黑石,在山峰顶端,正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并不大,但却明亮犹如星辰,背后的蓝天和附近巍峨的山峦和它一比,黯然失色。   裴净注意到,不断有凤鸟盘旋在山腰处,优雅身姿上的绯红长翎羽毛恍如最精致秀美的红绸,柔软了冷硬的黑色巨峰。   她大略看看,转身回到小山坡上,坡上一棵并不太高大的树下,沈乐平正闭目躺着,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显然已脱离生命危险。   云鹤蜷缩在一旁,裴净摸摸它的身体,感觉到些许温热,不再是冰冷一片,已经熬过了危机。   裴净低头看着云鹤,莫名觉得情绪有些低落,她喃喃道:“对不起啊,你跟着我,我却保护不了你。”   片刻又看向一旁的沈乐平,问道:“师兄,沈师兄伤势如何?什么时候会醒来?”   宋炀淡淡瞥了沈乐平一眼,“放心,没伤及根骨,不久就会醒了。”   那一击看似沉重其实不然,以修士的体质怎么也不至于承受不住,真正重创沈乐平的并不是这一击,而是从伤口渗入的毒。   恰好他身上带着九转丹,他才能转危为安,九转丹何等珍贵,若不是看在他救了裴净的份上,他还不一定会拿出来。   裴净点点头,她托起云鹤的身体,将它收入灵兽袋中让它好好养伤,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鸣叫,侧过头便见一只身形优美的凤鸟自远处飞来,瞧这方向,还是冲着他们而来。   裴净原本有些防备,又见凤鸟身后还跟着一只小凤鸟,赫然就是朱朱那家伙。   她和宋炀对视一眼,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前来。   凤鸟飞到山头上时便在空中飞旋转身,一道红光闪现,凤鸟巨大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梳着优雅发髻身形高挑的美貌女子。   她轻轻巧巧落在山坡上,波光潋潋的美目扫过宋炀和地上的沈乐平,最后落在裴净身上,勾唇一笑,“你就是这小丫头的主人?”   说话间,朱朱已经落在她肩膀上,状似亲昵地蹭着女人的脸。   裴净心中有些惊讶朱朱表露出来的亲热,但又想同为凤凰一族,天生有好感也是自然,她摇摇头道:“不是主人,我只是答应了别人要照顾它。”   寰姬闻言眼一眯,多打量了她两眼。   人族修士向来眼高于顶,自认为站在一切生灵的顶端,别说捉到一只珍贵的凤凰,怕是一只先天灵兽就够让他们露出贪婪的本性,早早滴血立契以主人自居。   这只叫朱朱的小凤凰身上却很干净,没有任何契约,她本有心想引她入涅火走一走,这丫头却说要来找主人。   凤凰是多么高贵的族类,怎么能认一个人族修士当主人?她当即就跟过来看看,却不想看到这么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   也算她识相,若是她以主人自居,寰姬立即能想出千八百种方法让她后悔,但如今嘛,她微微挑眉笑道:“既然你不是她的主人,这小丫头我看着顺眼,我就带走了。”   裴净微微一笑,“如果朱朱想跟着你,我没意见,但我不会替她决定。”   寰姬侧头看着朱朱,谁料朱朱原本和她亲亲热热的,一听到要走了,立刻拍着翅膀离开,又落在裴净肩膀上,娇娇地嘤嘤叫着,表示她哪也不去。   裴净被她逗笑了,将她捧起来,点点她额头,“你真的不跟这位姐姐走?这里应该是你们的族地,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哦。”   朱朱将小脑袋埋到她锁骨处,蹭啊蹭的,将她的心都蹭化了,“好好,不去就不去,我没有赶你走。”   寰姬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她总算看出来了,这名小修士身上的气息十分纯净,和那些一身戾气的修士大不同。   她朝前走了两步,原本一直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男子突然气息一变,幽深的眼眸直盯着她。   她绕是有趣地和他对望两眼,突然抿嘴笑了起来,“行,既然这丫头认你们,那凤族之地也愿意为你们开启。”   她微抬下巴轻扶发上的步摇,露唇一笑,精致的脸像是会发光一样,美艳不可方物,但是面前两人却无动于衷,一个是小丫头不懂欣赏,另一个则是不解风情。   她也不计较,仍是自顾自地展露风情,慵懒地掀起眼皮,秋波阵阵,“我是寰姬,欢迎你们来到炎丘。”   闻言,裴净和宋炀两人皆是一怔,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寰姬,欲言又止。   寰姬一开始来时有些盛气宁人,然而她说出欢迎的话后气势也随之一变,收敛起尖锐的气势,转而变得温和,“你们来此可是为了求医?”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的沈乐平身上,裴净连忙问道:“寰姬姐姐能治好他吗?”   寰姬歪着头,神情有些不解,“不能治你们干嘛来炎丘?”   裴净:“我们不是特意来的,是朱朱带我们进入一个风涡,我们以为能避开秘境的崩塌,不想醒来就到这了。”   寰姬对她的话有些兴趣,“你们是从秘境过来的?”   裴净觉得自己有些说不清楚,揉揉酸涨的额头,还是把炎丘秘境的事说了一遍。   她一边说着,原本还露出几分兴趣的寰姬神情却越来越严肃,直到最后听到秘境里只余下片片残境,更是神情冷峻,“你说的是真的?!”   裴净点头,把怀里的朱朱捧高一些,“朱朱也看到了,你可以问她。”   寰姬的眼神便落在朱朱身上,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进行沟通的,两边对望了片刻,寰姬便淡淡地垂下眼眸。   半晌后,她神色有些恢复,咧嘴笑道:“两位可给我们带来了大消息,这种大事,我得去和长老们沟通沟通,你们那位朋友,伤势看来不轻,请随我来吧,让我们一尽地主之宜。”   寰姬重新化为凤鸟,飞在前方带路,宋炀将去远处嘻乐的白狼召回来,驼起沈乐平,一行人随她飞行。   从天上往地面看,这处炎丘之地比在山坡上看还要震撼,棵棵惊人茂盛的巨树扎根在红土之上,每一棵树上,都有一只凤凰盘旋,寰姬见她一直将目光放在树上,很贴心地解释着:“这是梧桐树,凤凰非梧桐不栖,它们和我们生生相依,是我们的家。”   裴净目光有些触动,她看着在前方无忧无虑飞翔的朱朱,抿抿嘴道:“我知。”   寰姬又道:“你身上还有只灵鸟吧,我闻到气味了,一会我们要去绝息岭,那里有我们凤族的威势,其它灵鸟不得靠近,你不如将它留下,也能让它好好养伤。”   裴净心中一动,顺着寰姬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其方向是宋炀刚指她看的喷火巨峰,但见那片区域,还有若干的黑色山峰,隐隐环在四周,呈拥护状。   她想起她初次进入炎丘时掉落的位置,不正是黑石峰吗?   但那时黑石峰不知经历了什么,已经塌败,完全没有这时候的气势,现在回想,当时云鹤也是飞近了黑石峰,却突然受伤昏迷,当时她还以为是山顶上突然冒出的烟雾所致,如今可知,那分明就是灵鸟类见到皇族,受其威压而受的伤。   寰姬带着她们攀上一处绿色的矮山,一落地便有几个化形的凤族好奇靠近,寰姬先是叮嘱一番,这些凤族便神情恭敬地接过云鹤,将它带走。   将下来寰姬又带他们飞到一处黑石峰下,山脚下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喜人,她带着骄傲神情对他们介绍:“沽火泉解百毒,又能促进修为,既然你们给我们带来这么大的消息,我便破例让你们各泡一次。”   她拍拍手,立即有两个小童子上前,帮忙将沈乐平放入泉水之中。   “他伤势较重,便先泡,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想泡,也可以来。”   裴净点头,想想又问:“沽火泉能解百毒?”   寰姬:“解百毒,治百病,增修为,好处多不胜闪举,是我们炎丘宝地之一。”   她将两人留在此处,临走前她还特地走到宋炀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友也很必要去泉里泡一泡,可别耽误了。”   寰姬走后,裴净一直担心宋炀的情况,便道:“师兄不如也下去泡泡?”   宋炀眼皮一掀,睨了正在童子侍候下泡泉水的沈乐平,轻笑一声,“我可不和男修共浴。”说完便拉着她离开沽火泉。   裴净见他笑了,心情略松一些,自从醒过来之后,宋炀身上的黑纹虽然尽去,但他脸色苍白,眉眼间有倦意,状态十分之差,一路上也甚少说话。   两人在山脚下一处坡地坐下,宋炀显得心事重重,裴净看着难受,“师兄,可是想到什么了?”   宋炀转头望她,顿了顿,突然一笑,“你可想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在风谷见到我?” 第60章 禁纹的秘密   宋炀的话,让她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她被百草道人捉去,正苦无炼丹之法,便在一棵老树下见到少年模样的他,那时的他神色严肃,气质淡漠,不成熟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明明身上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她却傻乎乎地在他身旁蹲下,看呆了。   后来他在水下洞穴救了她,又教她怎么收服紫阳真火,再后来,便是在崩塌的风谷里,被毁的碑石林中,他脸上布满黑纹,从少年一朝长大,她见到了真正的宋炀。   那时候,他那副明明已至绝境,却不见颓势,持剑睥睨的霸气模样,深深刻在她心上。   她见过他许多模样,清疏淡离的、霸然自信的、痞气狂妄的、强横绝决的,都是他……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清明一片。   “你想说,我就听。”   宋炀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半晌,嘴角轻轻一勾,整个人气息霎时一变,松弛下来,不再紧崩。   他将手放到裴净发上,乱揉起来,带着几分调侃道,“原本在小师妹心里,对师兄的事一点都不好奇?”   裴净笑了,一边躲开他的手,一边道:“怎么不好奇?但也要师兄你肯说嘛。”   宋炀将乱笑想跑的小丫头抓住,忽然正色道:“我脸上的禁纹,怕吗?”   裴净眨眨眼,乌黑的瞳仁映着宋炀认真的眼眸,她能轻易看到里面装着的情绪,他是……真的在意自己的答案。   “不怕,”裴净嘴角轻扬,旋开嘴边两个梨涡,“师兄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宋炀眼色微深,伸手捏捏她略带婴儿肥的白皙脸颊,“这次是为了你才解开禁纹,你若怕我也不管了。”   不管,不管她还是不管什么?宋炀却没有说清楚。   虽然心中知道她不怕,但他知道禁纹的力量,那狂暴的力量让他根本不像个修真人,说是邪修还差不多。   如今听到她亲口说出来,终于觉得心下舒坦,大手将身前的女孩子一揽,轻松将她纳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上一次云霄之巅,我丢了一魄,那一魄附在追风身上,失踪了,后来我在对决中败在连无夜手里,修为尽毁金丹破碎,是师父用禁纹封印住我仅有的修为,但不想修为倒退禁纹之后,我的身体莫名回到少年模样,我为了找回那一魄去到罗古秘境,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和小师妹在罗古秘境中休养了两年,终于恢复了些许修为。”   原本听到丢魄这种大事,想便知他当时遇到的险情,正想问清楚,又听他这般调侃,裴净下意识想挣开,宋炀却按下她,手轻轻在她后背轻拍,又道:“后来有人不听我的话乱跑,我只好追到莲云山去。”   裴净身子顿时一僵,他嘴角微勾,便听到胸口处传来细细柔柔的声音,“所以,师兄是在莲云山找到了追风?拿回一魄修为恢复了?”   宋炀突然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暗哑的声音轻拂过她耳畔,惹得她一个激灵,他轻叹一声,“是找到追风,也拿回一魄,但修为能如此快地恢复,却是因为你。”   因为她被莲云斩运,大半的运势被他承袭,他虽不懂因果道,但也知他得了大好处,托她的福,他一并冲破禁锢,冲境结丹,修炼一途,她让自己至少节省了一百年功夫。   而她自己,看似顺途,却总生波澜,这怕不就是因为运势被夺后的境遇?   他是真的欠了她。   他曾放弃她两次,她却救了他两次。   哪怕她醒来后知道气运被他拿走了,也一笑了之,他有时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宋炀默默闭上眼,心口微微泛疼。   不忿也不怒,不怨天尤人,还傻兮兮地觉得如今甚好。   教他怎么能不心疼?怎么能不想对她好?   他终于放开怀里禁锢的人儿,微低头对上她的眼,“下一次的云霄之巅,陪我去,可好?”   裴净对上那双深如墨渊的双眸,她能觉察里面有些她看不透的东西,却忍不住受到吸引,舍不得转开眼睛,只能认真点头允诺,“我陪师兄去。”   宋炀嘴角缓缓扬起,伸出手轻捧她的脸,“一言为定。”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裴净感觉到宋炀湿热的嘴唇印上额头,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把宋炀一推,像只小兔子般蹦了起来,连连后退,脸颊像火烧般通红。   “师兄,你你你!”   “我怎么了?”宋炀好正暇以地站了起来,微笑地看着她,看举止还想往前走。   裴净重重地跺了一脚,转身飞也似地逃了。   留下宋炀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还是太小了吗……”   裴净使出了疾风步,一下子逃出几里外,等到回头看不见人了,这才松了口气般地停下。   她背靠树,轻轻捧着脸,只觉得双手触及的皮肤烫人得很,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师兄是心情不好需要人安慰才会抱她的,亲她也是,那就是一个……裴净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又觉得此时脑子像浆糊一样,什么事都想不清楚。   稍等会,她慢慢冷静下来,把手放下,又觉得心情有些低落,师兄定然是因为用了禁纹,一来勾起他不好的回忆,二来身上也不舒坦,他和自己谈心,自己却别别扭扭地,最后还跑了?!   她的身子顺着树干慢慢滑落,坐在地上,曲着双膝双手互握,算了,跑都跑了,下次见到师兄一定要好好告诉他不要如此了。   正在树下胡思乱想的裴净,便见一只小灵鸟冲她飞来,等到落地又变成一名可爱的童子,正是寰姬留在沽火泉照顾沈乐平的童子之一。   “姐姐随我来,你们的朋友醒了。”   “真的?”   裴净惊喜地问道,赶紧奔回沽火泉,远远便见到沈乐平在童子的搀扶下从泉中起身,她还未来得及过去,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宋炀直接将她拦下,扶着肩膀推她转身,“等沈师弟穿好衣服先。”   裴净一怔,回想沈乐平当初被童子褪去衣物泡入泉水中,如今可不就是赤条条的吗?她摸摸鼻子,乖乖地站着不动。   等沈乐平穿戴好衣物,宋炀拍拍她的肩膀,她这才转过身来。   “……宋师兄,裴师妹。”沈乐平眼神复杂地扫过宋炀,最终落在裴净身上。   裴净上前两步,诚恳地行礼说道:“多谢沈师兄救我,之前的事,是师妹莽撞了。”   沈乐平神色有些黯淡,却还是强撑着笑回道:“是师兄唐突了,师妹不生气就好。”   沈乐平如此为她,她还怎么会生气?于是和颜悦色地和他介绍如今的情况,又嘱咐他多休息。   沈乐平原本还有些恍惚,听到现下处境如此不正常,也收敛了情绪,细细打量四周,“如此说来,我们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了?”   裴净无奈地点头。   这厢两人谈得挺好,宋炀的脸色却越来越紧崩。   这两人一人说莽撞一人说唐突?是发生了何事不成?又见沈乐平对他不过略略扫几眼,但对裴净,目光却隐隐含深意,这是什么意思旁人一望便知,也就是这个笨笨傻傻的师妹不知。   原本打算呆一旁不说话的,这时也不禁心下冷哼,将自家的笨师妹拉回来,换上一脸悦色,对沈乐平道:“你救了净儿,我实在要多谢你!日后你有何修炼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沈乐平浑身一僵,拳头紧了又紧,“宋师兄客气了,裴师妹也是我师妹,应当的。”   宋炀点头,不再望他,转头朝裴净道:“沈师弟还要休息,我们先走吧。”   不明真相的裴净想想也同意了,便道:“沈师兄多在沽火泉这里呆呆,对你伤势有好处,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留下沈乐平在沽火泉,裴净和宋炀两人也没走远,直接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休憩。   裴净见无事,便打坐调息,这里灵气充沛,绝对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不久,寰姬带着朱朱过来,“你们就先在沽火泉住下吧,日后有什么需要可找白灵童子。”   白灵童子,便是之前在泉水旁照顾沈乐平的小童子,裴净看过他们的真身,是只可爱的小灵鸟,想来此处还有不少依附凤族生存的灵鸟族类。   她将朱朱留下便离去了,看去的方向还是那座喷火的黑石峰,看来事情还未商量出个章程,怕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特地送了朱朱回来。   将朱朱抱在怀里,跟上带路的童子,又往下走了十几里路,便看到一处小小的庭院,那是一排犹如农家野趣的竹屋。   裴净挑了边上一间,宋炀选在她隔壁。   终于有了个落脚地方,和宋炀道别后,裴净迫不及待地进屋,摆好阵法后,开始打坐,准备好好调息养神,朱朱这家伙落在身前,看那模样竟也学着要入定似的。   裴净抿嘴一笑,便由它去了,自己调整好气息,转运心法。   竹屋外的宋炀,静静立了一会,弹手在她屋外设了法阵,才背手腾空而起。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飞快地捏算着,算出其中一个方位,抬眼望去,直指喷火黑石峰更远的地方,他嘴唇微勾,一步瞬移,身影远远遁去。   这些黑石峰,便是凤族称为绝息岭的地方,等他迈过了绝息岭,来到一处寸草不生的红土之地时,他略打量几眼,单手在空中呈爪状,一扯,空间便开始扭曲,片刻后,不远处露出几个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身着华服,不见前才见过的寰姬,她见了宋炀,也不意外,抬手微微扶发,红唇微勾,“道友果然有本事。” 第61章 梧桐生灵   与寰姬站在一处的还有十来位族人,其中有数位地位明显高于众人,袖手而立自有一番气势,面容肃然,目光凌人,便是凤族的长老。   一位相貌年轻,头发全白的青年男子细细打量了宋炀一番,见他年纪甚小,修为却不弱,确实天资过人。   他微沉片刻问道:“敢问道友师承何处?”   宋炀嘴角微撇,也不去说破被他们藏在身后的东西,直落在地面,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我师门乃正玄宗。”   白发青年,也就是雾白长老微微敛眉,和众人对了下眼神,他人都是摇摇头一副不知的模样。   他没开口,站在他身旁一位绿袍的中年男子突然嗤笑,“天下道宗何其多,你们宗门何德何能以正玄为名?这年头什么小宗门都敢取这些字了,真是不知所谓!”   他狠甩了一下袖子,看起来真是很不屑再与他对话一般。   宋炀眼睛微眯,“我师门仍遥东大陆第一宗,如何担不起正玄二字?”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住了,随即面面相觑,也别怪他们惊诧,在小空界里,就没听说过遥东大陆这地方。   说起来,他们对于寰姬的话便是半信半疑。   信的那部分是今日结界确实有过波动,而后这几个人莫名出现,他们的来历连族中最擅长追踪的凌长老都束手无策,这份神秘让他们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疑的那部分是他们所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什么来自一个同样叫炎丘的半崩塌秘境,这不是诅咒他们吗?若不是寰姬力保他们坚决要求先查出真相,他们怕是要一哄而上揍死这几个人族先。   是以宋炀突然说到一个未曾听过的地名,反而让他的话多了几分信服,至少他们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在信口开河。   那么,他所提及的事情,难道都是真的?   寰姬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心头都坠着一股难消的压抑。   宋炀没想照顾他们的心情,直接开口道:“你们身后的,可是出口?”   用身体挡住裂缝存在的凤族青年愣了愣,竟不知如何开口。   寰姬顿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般阻止了其他长老的欲言,直言道:“我们凤族世代生活在小空界上结界中,为保护族人,结界中是没有出口的,想打开通道就必须结合数位长老之力。”   宋炀:“所以这片灵力最贫瘠的地方便是开启通道的最好位置。”   寰姬点点头,“没错,这里原是开启通道的地方,然而此物却并非结界通道,而是十几年前突然生出的异像。”   她让开了位置,其他人见此也站到一旁去,露出了身后被遮挡之物的真容――那是一个犹如面盆般大小不断旋转的灰色深洞,朝里望去一片虚无,若是看久了,还会产生整个人被吸入的错觉。   没有错,宋炀嘴唇微抿。   虽然形状大小不同,但这确实同他们进来的风涡一模一样,至少是同源之物。   他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一片湛蓝之色,这个炎丘空气清新,灵力逼人,是一处绝好的生存之地。   在他没找到方法回去前,这里不能崩塌,至少现在不能。   裴净从打坐中醒来,她刚睁开眼,坐于身前的朱朱也一下子张开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她弯了一下嘴角,轻抚它头顶,“我有事出去一下,你继续修炼吧。”   朱朱不知是不是受到这里太多灵鸟化形的刺激,一反之前的活泼好动,竟也沉得下心来静静修炼,如今见她要出门,索性也不修炼了,飞到她肩膀上,很明显要一同出去。   她莞尔一笑,打开门走出去。   在竹屋外站定了一会,她辩了下方向,朝外走去。   这一走便走出了绝息岭,来到梧桐岭。   满目梧桐成林,这里是巨木的世界。   她站在其中,抬头仰望树顶,一下子被高处的阳光刺得闭眼,待光晕从眼中散去,她才低头睁眼,穿过稀落的阳光,踩着满地的落叶,朝着孩童嬉戏的地方走去。   她本来已经入定,修炼得十分舒畅,然而不知是不是受到此处格外透澈的灵气影响,她的神识迅速扩展,后来便隐隐听到远处的声音。   这声音扰得她无法聚集精神,干脆不修炼了,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越过地上此起彼伏的粗壮树根,她终于看到许多童子围着一棵树嬉戏。   那是一棵幼年梧桐树,在这群巨木梧桐林中,它就像个孩童般矮小,而此时这群由灵鸟化身的小童子们正在攀扯着树枝。   她眉头微微蹙起,无视见到她呆住的孩童,穿过他们,将手放在树干上。   ……是一阵哭泣的声音。   她回头,“你们不要欺负它了好吗?”   小童子们有些惶惶,他们中有些被叮嘱过远离这些人,有些被叮嘱过要客气对待对方,于是他们皆收敛了刚刚的嬉笑,小心回道:“我们没有欺负它。”   裴净看着他们手里的断杆,十分有耐心地说道:“你们折枝就是在欺负它呀。”   一听她的话,这些童子竟不约而同撅起了嘴,显然有些委屈,“这树没有灵,是可以折的。”   裴净听懂了,敢情那些参天巨木都是有灵,他们不敢动手,所以来欺负这棵他们认为没有灵的小树,她不知道他们为何认为此树无灵,但她确实是感应到这棵小梧桐的哭泣声,所以它是有灵的。   “不,它有灵,你们过来听听。”   童子们你望我我望你,最后有几个被人推了出来,他们硬着头皮将手放上树身,听了一会,眼睛倏然瞪大,不可思议地叫道:“啊,真的有树灵!”   “怎么可能!”其他人纷纷喊着,也竟相上来摸树身。   裴净站在另一边,清清楚楚听到原本的哭泣声弱了下去,最后好像被这群小童子给摸得痒痒似的,轻轻地笑出声,那声音像极了风吹过树叶的飒飒声,好听极了。   她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后退几步,一个头发全白的童子把她喊住,问道:“姐姐你做了什么?”   裴净疑惑地回望,发现其他童子竟也都睁大眼睛看她,她偏着头道:“我没做什么啊。”   白发童子:“不可能,这棵梧桐一没被凤鸟选中,二没到年纪,怎么可能生灵?”   裴净啊地一声张开了嘴巴,她还以为这树原本就有灵,这话听起来,难道是刚诞生的?   另一红眸童子揪着手指,弱弱说道:“我们天天在这里玩,如果这树有树灵不可能没发现的。”   裴净答不上来,站在那里和他们大眼瞪小眼,见状早有机灵的童子们跑开,去唤了大人过来,不一会她便看到两只烈火鸟裹着热焰而来,一落地,化成两位红眸的俊美青年。   “哥哥!”红眸童子扑到其中一人怀中,那人相貌俊朗,仪表堂堂,脸上带笑,犹如和煦的阳光,他接住童子,朝她点头示意。   另一红眸青年,虽然也是英俊过人,但脸上线条硬朗,望向她的目光犹如光箭般不留情面,他直直将手覆到梧桐树上,稍过片刻,眉头略挑,他抬头眺望,目光穿过梧桐茂密的树枝,定在某一点上,头也不回地唤道:“阿旬,你看那里。”   阿旬放下他弟弟,抬头凝望,片刻后叹道:“竟然是被红凤选中了!”   裴净听着他们对话,心头闪过些什么,后知后觉看向自己四周,果然一直绕着自己的朱朱不见了。   她使了个轻身术,三两下跃上树,蹬蹬蹬地踩着粗杆来到树冠中央,一眼便望见朱朱缩成一团,正惬意地躺在一处由树杆扭成的树窝里。   见了她,还娇娇地嘤嘤几声。   裴净回想起白发童子刚刚的话,莫非……这树生灵,还是朱朱搞出来的?   她哼哼两声,上前一把捉起朱朱的小身子,将她提到自己面前,“你告诉我,你对这树做过什么了?”   朱朱无辜地回望她,又嘤嘤几声,便挣开她的手,又躺回树窝去了。   果然,还真是朱朱做的事啊。   朱朱告诉她,她刚来时就看中了这树,于是她把尾翎插在树上,给这棵树做个标志,不让别人来和她争地盘。   现在是争地盘的问题吗?现在的问题是,听说凤凰一生只能选一棵树,你在这莫名其妙的异境里选了梧桐树,青梧怎么办?她还打算以后回去找找青梧的下落呢。   裴净无奈地扶额,觉得头隐隐作痛。   两位红眸青年这时也浮空而起,还是那位阿旬,客气地朝她行礼,“梧桐生灵是大事,我们必须去通知寰姬大人,请见谅。”   听这口气,应当是要将朱朱的事一并说了,她胡乱地点头,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里想的却是,若是以后到了要走的时候,朱朱难道真要留下?   寰姬并没有过来,裴净提捏着朱朱的小脖子,提心吊胆过了三天,终于确定对方真的很忙,暂时无暇顾及她们,这才略松了口气。   她还真担心,寰姬跑来告诉她一定要将朱朱留下,瞧朱朱这样子,又哪有意愿留下?   她也不再纠结此事,总归是走一步算一步。   宋炀的竹屋一直没动静,她以为他正在修炼中,也不做打扰,自己安心地修炼起来。   这天,从入定中醒来的她一时兴起,取出轻虹剑挥舞起来。   风声朔朔,夕阳下舞剑的身影格外美丽,已经不再怕她的童子们恢复了往日的好奇心,纷纷围在四处,学着她比剑。   沈乐平来时便看到这么一副让人愉悦的美景,他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静静伫立一旁,等到裴净练完剑,朝他走来,他才恍然回神。   “沈师兄好点了吗?”   少女偏着头轻笑,金黄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的脸部线条柔和至极,好似融入了灿光之中,他闭了闭眼,张开眼笑道:“好了。”又拿出一瓶丹药递过去。   “这是?”   裴净接过来,打开一闻,原本是辟谷丹。   之前她为入炎丘历练,别的丹药且不说,辟谷丹被她排在心上第一位,搜罗了上百瓶,仔仔细细地装在芥子手镯中,为此,黎钰还笑她难道是准备长住在炎丘吗?   不想如今真是一语成谶。   她之所以带上如此多的辟谷丹,还不是受够了以前在外没饭吃饿肚子的苦,她可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为免自己真成了被饿死的修士,也是下了一番心思。   沈乐平不知自己身上仍有数十瓶辟谷丹,才特意送过来,冲着他这点挂念,就足以她另眼相看。   心里直叹沈师兄为人虽有些不踏实,但心却是赤诚,当下便弯了嘴角道谢。   沈乐平摸摸后脑,也没说什么,只说以后若有什么丹药需要,可以找他炼。   “沈师兄会炼丹?”裴净有些意外。   “当然,我十二岁便能完整地炼出了一炉丹。”提起炼丹,沈乐平自信了许多,眉目间都是光彩。   心木道君极擅炼丹制符,他的血缘后辈也继承了这一天分。   若说平时心木道君对沈乐平样样不满,但提及炼丹,也不得不承认沈乐平在此道极有天赋,他只气他不求上进,须知炼丹也和修为息息相关,修为越高,成丹愈佳,才有可能一炼极品丹。   沈乐平不爱修炼,哪怕他对炼丹再有天赋,也注定成就不高,这才是心木道君对他恨铁不成钢的真相。   裴净这时却想到,朱朱能出来,不知道白鼎可能出来?若能,和沈师兄学炼丹,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第62章 裴净之死?   白鼎还是没能召唤出来。   裴净为此气鼓鼓地提着朱朱,很是叮嘱了一番话,就为了某天它回去青痕里,帮她传达她的怒火。   得了,没了它难道就不能成事?   于是裴净化怒气为动力,天天跑去看沈乐平炼丹,一开始是较着劲,后来,便是真的沉迷在炼丹的乐趣中。   裴净此时正捻着一颗枣红色的丹药,纤细白皙的手指转了转,凭着气味分辨它的成分。   身旁围绕的童子一反往日的聒噪,眼睛闪亮有神地盯着她,等着她将丹药成分一一说出,待她把最后一味灵药准确说出来,他们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时坐在裴净对面的是一名黑皮肤少年,他瞪着裴净,涨红了脸,手中的丹药被紧紧握在手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名少年属于青乌一族,青乌虽与金乌一族有近亲关系,但两者在灵鸟族中的地位可是一天一地。   金乌族是不弱于凤族的尊贵灵族,若非金乌族人丁凋零,这炎丘的当权者是谁还不好说,而青乌呢,那是血脉杂乱的金乌后代,天生灵力弱小,向来被其他灵鸟族排斥。   这名少年名唤乌来,是青乌一族中少有的聪慧苗子,自小被族中长辈细心培养,实力强横的同时也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   沈乐平修为不高,不过筑基中期,但他炼丹极有天赋,以他如今修为,已经可以越境炼出结丹期的丹药,而且成丹率还不低。   裴净来和他学习炼丹,也吸引了一堆对他们好奇的童子,童子们跟了几天,见他没什么脾气,也挺好相处,于是平日便跟在左右,打打下手顺便学点东西。   要知道,灵鸟族虽大多自负神通,却也对人族修士的功法十分好奇,更别提炼丹这种道家真统,一时间,见沈乐平不吝相教,众灵族心中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他们馋涎人族修士的强大已久,但向来不与人族来往,也是没法子得见其风采,现在有人族修士亲身教授,这绝对是难得的机会,他们虽搁不下面子,不肯亲自前来修习,却也鼓励自家后辈前往。   于是每日沈乐平炼丹时,他身前便会围着一群童子,聚精会神地学习他的炼丹手法。   丹之一道,入门低,谁都可以炼,然而想要炼好,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行,这说容易不容易,说难又不难的事,将半数童子们刷下来,但他们也不在意,只将这里当成另一个玩乐的地方。   能学便学,学不来就算了,是绝大多数灵鸟族的想法,但这想法不包括乌来。   乌来比童子们略大一些,是个小少年的模样,他知道这是少有的机缘,于是每日刻苦学习,他确实有些炼丹的天分,渐渐地便将其他童子抛到脑后。   有些成绩之后,他开始瞧不起其他人了,同时也将裴净视为劲敌,在他眼里,若没有这女修在旁,沈乐平怕是能教得更多。   他迫不及待想要学习另一种丹药的炼制手法,沈乐平为照顾裴净,便拒绝了他。   恼羞成怒的乌来提出裴净炼丹没天赋,更是直言让她不要来拖后腿!   这话让沈乐平气极,要知道他想教的从来只有裴师妹一人,其他的不过是顺带,这黑小子哪来说这种话的底气?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较量。   裴净对于灵药的认知远超过沈乐平的想像,事实上,懂得灵药的药性,炼起丹来绝对事半功倍,她清楚基础必须打好,也有意照顾其他童子,这才让沈乐平别教太快。   还真不是她水平不行,但乌来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只想让这个女修出糗,或者说让大家认识他出众的能力,他想做沈乐平唯一的弟子。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水平,也低估了裴净的本事,一场炼丹一场辨丹两场全输了,如今在童子们的起哄下,他紧咬着嘴唇,只感受到一波又一波的难堪。   什么炼丹什么灵药?!都是狗屁!他根本不需要!   他狠狠将手中丹药朝童子们砸去,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有些小童子被吓住了,沈乐平也气得不轻,敢情这还教出个白眼狼了?什么态度?!   裴净轻拍着小童子后背,嘴里轻哄着,片刻后抬头,望着乌来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这青乌族心术不正,以后我不教了!”   沈乐平也觉察到乌来的性格缺陷,他好大喜功,又目中无人,这样的心性就算在丹道上再有天赋,再努力也没用,终不会用在正途。   此时他也有些后悔,教之前没有好好观察对方习性,别教出个坏胚子,以后拿他教的本事去害人,那他可就罪过了,幸好,其他的灵鸟族目前看来都挺纯良的,他略略扫过其他童子,稍稍放心。   安抚了童子们后,她转头问道:“我去一趟绛峪,沈师兄去不?”   沈乐平将丹鼎收起来,闻言头也没回地说道,“不去,最近修为有些增益,想好好闭关几天。”   这段日子,宋炀一直留在绛峪,和几位长老日夜研究裂缝,他再不服宋炀也知道这道裂缝是关系到他们能否回去的关键,既然没法去帮忙,就别去添乱了。   不过沈乐平说这话,倒也是真的,他从未这么努力过,白天教授,晚上修炼,多少年没进益的修为终于有了些许增幅,他确实想抓紧时间冲一冲。   裴净闻言一笑,朝散在四周的童子们喊道:“听到没,你们师父要修炼了,你们这几个淘气包快去别处玩。”   童子们纷纷做着鬼脸回应,又见裴净故意追上来,大笑之后一下子作鸟兽散。   原本热闹的小山头一下子安静下来,裴净这才召出纸鹤,翻身骑坐上去,朝沈乐平摆摆手,“沈师兄,那我也走了!等你出关再来找你。”   沈乐平点点头,笑着和她道别,望着裴净的身影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眼帘中。   裴净悠哉悠哉地飞着,这段时间和沈乐平学习炼丹,暇闲便修炼练剑,日子简直不要过得太美,若不是挂念宗门,挂念师父师兄,其实留在这里生活也挺好的。   与她不同,宋炀这段日子日夜守在绛峪,和几位长老监轮流督裂缝的变化,力图找到关键,于是这阵子,裴净有空时便跑一趟绛峪,探探师兄顺便了解下峪中情况。   微风轻轻拂过面颊,裴净舒服地微眯起眼睛,嘴里唱着小调,纸鹤低低地在绝息岭中穿行。   她惬意地靠在纸鹤身上,眼角余光忽然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她下意识将目光追随过去。   通身乌黑,两足尖嘴,这不是青乌一族么?为何飞得如此之低?   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几乎是贴地飞行,在进入某一座黑石峰范围,突然身影一闪,消失了。   裴净一下子坐正身子,操控着纸鹤全速朝那方位飞去。   绝息岭是凤族的绝对地盘,这处地方是凤族的圣地,有皇族的威势,凤族能自由穿行,而其它灵鸟族,没一定修为也不得而入。   若修为不够妄入,那是自找虐,这青乌族敢直入,确实有点本事。   然而裴净却从青乌族的行为中捕捉到些许不妥。   如今凤族长老并其他灵鸟族长老,都聚在绛峪,此时的绝息岭,特别是被他们视为圣峰的喷火黑石峰,只有少数年轻凤族子弟留守。   若这青乌族有事,尽可大大方方飞往高处警示,何必做出这番鬼鬼祟祟的举止?   裴净怕他发现,飞到那人消失的附近便下了纸鹤,抬头一望,发现这座黑石峰再过去不远,便是凤族的圣峰。   她朝圣峰打量几眼,拿出几张敛息符,往身上一拍,气息便被收敛,如今只要她不主动出手,那青乌族也发现不了她。   她提起气,运转起疾风步,绕过这座黑石峰,朝圣峰而去。   裴净从未靠近过圣峰,如今站在山脚下,一时被这座威风凛凛的山峰气势压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好惊人的气势!   别说她是人族修士,光是这样站在山下,心头已经被气势给压得沉甸甸,可想而知,若是其他灵鸟族踏足,该是如何受压制!   裴净就这么忍着压抑,选好一处绝佳的藏匿点,把自己藏在峰石之后,然后便不动了,静静观察着四周。   好半晌,在她蹲得脚部发麻想动一动时,远远走来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她一下子谨慎起来,忍着身体不适,哪怕心中再后悔没调整好姿势再蹲点也不敢乱动,一时全神灌注在远处的人影上,看着他走近。   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这青乌族为防踪迹被发现,连飞也不敢飞,化为人形用双足踏行,她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守着,便能等到他过来。   他身上不知戴着什么法宝,竟能抗得住圣峰的威压步步靠近,而且还能隐形,只不过他看来也不轻松,步履蹒跚,看起来像顶着颇大的压力。   那能隐藏他身形的法宝不知为何有些失灵,片刻便一闪,现出他真身,裴净面上不敢动,心下却有些焦急,心中叨念着:再靠近点,再靠近点,让她看看到底是谁……   不知是不是她执念太大,那青乌族一下子似有所感,忽地转头望过来,她心一跳,猛地低下身子,将自己完全藏在黑石之后。   敛息符能消除她的气息,却不能隐形,但只要他不是正面看到她,如今的她和路边一块石子没两样……   裴净按着自己狂奔乱跳的心脏,给自己加点定心丸。   那青乌族果然没有过多在意她,略顿了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悄悄站起身,遥遥见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攀上圣峰,然后钻进山腰一处洞去。   竟然是乌来!   裴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复刚刚一时被吓到的情绪,心中翻过若干念头,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   一个青乌族偷偷跑来凤族圣地,还能有什么好事?   只是这山峰她却爬不上去,被威压所限,如今只能使上半分力,只好拍拍灵兽袋,将沉睡中的朱朱叫醒。   朱朱刚醒来,眨眨泛困的眼睛,眼看又要倒过去,她忙在它头上乱揉一把,“朱朱,有个青乌族跑进圣峰去了,你带我上去看看,我怕他有阴谋。”   提及圣峰,朱朱倒是清醒了,它在空中飞旋一周,红光一闪,身子刹那间长大,足够裴净坐上去。   朱朱飞得很小心,几乎是贴着圣峰往上飞,到了山腰处,等裴净落地后,它似乎感应到什么,呼啦一声挥拍着翅膀,便往山洞里飞。   裴净忙跟在身后。   山洞里蜿蜒分支多,朱朱却毫不犹豫往前飞,裴净在它身后追着,越追越觉得不对劲,一股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昏眼花。   想到山顶上燃烧的金色火焰,心中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当越来越明亮的光照挟着热浪一波又一波地扑来,她突然知道了那个青乌族的目的地,那便是这座圣峰的山腹。   踏进山腹那一刻时,饶是她做好准备,早早闭上眼睛,也被满目金黄惊得不轻,透过眼皮,一阵明亮有如太阳的光亮洒在她身上,仿佛要将人融化,她赶紧用手将眼睛挡住,热潮将她逼到边上,一时不敢再进。   一声冷笑声响起,“原本是你,我就知道有人在跟踪我!”   裴净用手臂挡着眼睛,偏着头顺着声音方向勉强望去,便见到乌来此时正狼狈地贴在墙边,他的身前支开了一件样式古怪的法宝,将明亮的山腹火焰挡住,而他的手中,正抓着一颗红色的蛋。   裴净眼眸猛地一缩,这颗蛋……   她还没反应过来,朱朱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朝乌来袭去,双翅与双爪胡乱地扑扎在他的身上。   “滚开,该死的凤族!”   乌来用红蛋对抗着朱朱,却不妨被她双爪一扣,直接将蛋衔走。   “朱朱,你带蛋先走,把它藏好!”裴净见状也顾不及山腹中的烈焰,微眯着眼睛瞬步而至,将表情凶狠要反扑上来的乌来制住。   乌来并不弱,他如今被动不过是因为这个地方让他使不上力。   眼见朱朱抓着凤凰蛋跑了,他神情一变,右手化为乌爪扣住她手臂,紧紧一扎,那四爪便直插入血肉之中。   裴净狠狠倒抽口气,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迅速流失,而流去的方向正是乌来!   意识到不妥,裴净迅速反应,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乌来的爪子,一瞬间,风霜与冰冻节节生出,迅速爬上他的爪子,将他的手臂完全冻住。   两人较量着,乌来突然冷冷一笑,他抽出另一只没有变回原型的人手,在裴净脸颊上一捏,“臭丫头,我今日便让你消失!”   乌来咬牙切齿说完这话,手臂一振,冰瞬间破碎,他双手抓起裴净的衣服,将她一提,狠狠向前一丢,裴净的身影瞬间被金色火焰吞没。 第63章 十年筑基   宋炀从打坐中惊醒,倏地睁开双眼,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一丝惊慌的神色,他低下头,拉开袖子,露出骨节匀称的手腕,上面无力地耷拉着一条红绳。   ――已经断了。   他一手抓过红绳,同时飞快起身,一下子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出现在沈乐平静修的竹屋中,不由分说,直接提起对方的衣领。   “你……”从入定中被打断的沈乐平眼神还有些懵,定眼一看是宋炀当即大吃一惊,想呵斥的话到了嘴边,看到宋炀泛红的眼眸,又吞了下去。   “净儿在哪?”   宋炀的声音不大,虽然他做着如此无礼的举止,他的话却放得很轻,如果沈乐平这时认真观察,可以发现他另一只手握得死紧,微微颤抖。   沈乐平啊了一声,下意识回道:“她说要去绛峪,没碰见?”   宋炀一听这话,便将他一推,掠空而起,朝外飞去。   绛峪,绛峪,从沽火泉过去绛峪,中间是绝息岭,宋炀强忍着心头的不适,直直地飞行,试图找到人。   然而,他来来回回飞了数次,别说人,连一丝不妥也没发现,绝息岭还是如同往日一般,安安静静。   最后他在圣峰前停下,面朝着圣峰,眼神压抑。   圣峰上留守的凤族子弟们觉察到他不正常的状态,赶紧去召唤长老,其他人则是怕他做出什么事,纷纷挡在他和圣峰之间。   寰姬到达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情景,十来个凤族子弟和宋炀对峙着,凌空而立的宋炀身上脸上流转着若隐若现的黑纹,看起来古怪又邪恶。   寰姬心头一跳,难道入魔了?   她来不及多想,一下子挡在族人之前,这一看又皱起了眉头。   宋炀周身气息狂乱,但他眼神很清冷,这个样子倒不像是入魔,她略斟酌,“宋道友,你这是何故?”   宋炀没有注意寰姬的话,他现在全副心神都在注意着掌中的红绳。   这条不起眼的红绳,是他成丹那天晚上,送裴净回去从她发上取的,他的手指细细摩娑过绸带,仿佛还能感受到青丝荡过手心的感觉。   他取下她的发带,替她绾发,妆扮上自己亲手炼制的海棠簪子,裴净当时慌了神,急急忙就跑回房,根本没留意到自己的发带被他拿走了。   而如今,红绳从中间断裂,这意谓着海棠簪子遭到破坏,而他缠在上面的追踪信息,也已残存无几,他几乎要以为,裴净从炎丘里消失了。   来回数次,只有在圣峰这里才能略感受到她的气息,他深吸口气,朝寰姬道:“我要进去圣峰。”   寰姬一顿,“不行。”   他冷笑一声,“这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只是告诉你。”   寰姬眉头一皱,直觉宋炀此时的状态不太对,“宋道友,到底发生何事,你可以告诉我……”   话没说完,对面的宋炀不知发生何事突然脚步一晃,脸色剧变,她心头一跳,“宋道友有事好商量!”   然而宋炀突然暴起。   原本压抑的气息不知因何全开,全身迅速爬上黑纹,一股狂暴的气息将发觉不对劲冲上来的沈乐平直接掀翻。   他要冲入圣峰!   寰姬虽然好说话,却也不是吃素的,眼见宋炀已经发狂,她清啼一声直接化形,通身绯红的凤鸟施放出皇族的气势,卷起巨大的威压,将要冲入圣峰的宋炀狠狠扇开。   “砰!”   宋炀像一颗陨石一般直坠落地,坚硬的地面被重重砸出坑洞。   沈乐平按着心口浮动的血气,连吞几颗丹药,运气冲到坑洞前,眼看头破血流的宋炀完全无视身上的伤势,抬腿就要跨出坑洞。   他心一颤,喊道:“裴师妹怎么了?告诉我!我帮你!”   宋炀脚步一顿,飘忽的眼神终于落在他身上,师妹怎么了?他嘴角微微一扯,“气息消失了。”   沈乐平倒抽口气。   气息消失了?!   气息消失……气息消失!有什么情况会消失?沈乐平抱住自己脑袋,拼命地回想,有可能是离开了炎丘,对,离开了,气息自然就消失了!   他抓住宋炀的手臂,张嘴欲言又止。   宋炀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一甩,朝寰姬冲去。   沈乐平颤着身子,自言自语,“肯定是离开了,总不可能……”死了吧……   ……   裴净觉得自己死了。   她轻飘飘地上下浮着,从未有过地轻盈,眼前是满目灿光,仿佛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柔着她的心魂。   她曲着双膝,张开双手,将自己环抱住。   不,她还没有修炼得道,没有看尽世间浮华,有太多太多的事,她都没做,这世间于她,还有如此多的牵挂,怎么能这样就死了呢?   她缓缓睁开双眼,微微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最后变得坚定。   她还有神智,她还有自我,她没有死!   放开双手,舒展开身体,没有一丝不妥,相反,她觉得十分舒适,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叹喟,清心诀的口诀从口中溢出,声声婉转清丽的女声环绕在这处空间,她的声音揉入了灵力,又缓慢地被她吸纳入身体中。   裴净像一个饿了太久的孩子,不知疲惫地吸收着灵力,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入定,忘却了所有的事,周身浓稠的灵力犹如水般包裹着她的身体,被她贪婪地吸收。   ……很舒服,很舒服,身体因灵力的进入而得到力量,越来越强大,她闭着眼享受着这份盛宴。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过了一息,又好像过了亿万年,一阵细小的声音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主人快醒醒!不能再吸收了!”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墨羽般的眼睫毛轻颤,眼睛徐徐张开,待眼神的焦点重新聚集,她轻轻呼出口气,这口气一出,原本周而复始的修炼频率被打断了,空间里响起她清冷的声音,“出来。”   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她面前凝聚,那是一个梳着圆髻的童子,面相机智,玉雪可爱,他眨巴着湿润的大眼睛,抽抽噎噎,“主人你终于醒了,我叫了你一年了!”   想到这一年来,自己锲而不舍时时叫唤的苦,真是心酸又委屈,他眨着眼睛,眼看泪珠子就要掉下去。   “不许哭。”   童子被这话一噎,顿时眼睛也不敢眨了,只能瘪瘪地抿着嘴。   裴净眼睛微眯,嘴角微勾,“让我猜猜,你难道是那个躲在青痕里不肯出来的白鼎?”   白鼎微微张着嘴,显然没想到化形了主人还能认出他,一下子兴奋地上下飞跃,“对,就是我!主人你还记得我!”   裴净面上淡淡地笑着,眼里却压抑着一股怒火,“怎么会不记得?惹事你有份,后面就躲着不出来了,好啊,你躲啊!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裴净声音很轻,白鼎却无端打了个哆嗦,他马上扑到主人脚边,哭嚎着:“主人冤枉啊!我以前灵智未完全开启,做事全凭直觉,根本不由自己控制,如今托主人的福,我才有幸聚灵,主人我生是你的器灵,死是你是器魂,你别不要我啊!”   裴净心头一顿,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没去理会白鼎抱着自己乱叫,细细地打量四周,金黄色的、微温的光泽,她被包裹在一片混沌黄光之中。   断片一样的记忆瞬间像流水般涌入。   ……她来炎丘解毒,柳从霜暗使小动作,沈乐平替她挡了一劫,她为救沈乐平错过出去的机会,然后师兄进来救她,在朱朱的带领下他们又来到另一个炎丘,平静地生活了几个月后她无意撞见乌来的小动作,被乌来推入金色火焰之中……   她的脸色陡然煞白。   她可没忘记当时山腹中放出的强光,那是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法回避的火焰之光,可想而知,被抛入火中的她,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依然是白皙纤细,她松了紧,紧了松,没觉得不适,只感觉到多了她无法忽视的力量。   她的视线移到腿边哭哭啼啼的白鼎身上,将它提起来平视,“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没忘记醒来那时听到的话,白鼎说的是不能再吸收了,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鼎喉咙一紧,对上裴净严肃的神色,缩缩头便从头开始讲。   按它的话说,裴净一入金色火焰,身上的所有法宝刹那间便激发了防御,但这哪能敌金焰一分毫?转瞬便消融在烈焰之中,按常理来说,她也应该在那一瞬间,被烈焰所吞没,尺骨无存。   然而就在那生死存亡的时刻,一道人影从她身上突生,将她罩住,同时青痕被激活,最后形成了这个暂时的结界,这个结界除了保护她不受火焰侵袭,她还能在其中修炼,反向吸引火焰中的灵力精华。   结果一修炼她就入定了,修为节节攀升,直接筑基,越过初期中期,如今实力直逼后期。   因为青痕被打开,白鼎也同处这一空间,它自然不会放过这些浓郁的灵力,借着这份机缘,他竟聚出了形,要知他虽然早早有灵,智却未开启,如今修成真身,有了灵智,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裴净的反常。   这里有难以想像的充沛灵力,别说筑基期,若一直在此地修炼,一直冲过结丹,冲上元婴都是够的,但是却不能这么做,为什么呢?因为裴净的身体强度不够,过于强横的灵力,与身体不符,后果只会是暴体而亡。   白鼎自然不能眼看着主人如此,于是开始了每日的唤醒。   裴净听完,久久不语。   她能感受到体内蕴含着巨大力量,但一时间还无法随心支配,白鼎担忧的事,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修真讲求一个步伐一个步伐前进,修身修心,缺一不可,短时间的猛进,那就好比拔苗助长,是很伤根基的事。   她垂下眼眸,看着站在脚边不过自己腰身般高的白鼎化身,小童子一脸可怜兮兮,她以往对白鼎的那些不满,突然间就消散了。   她弯了下嘴角,拍拍他的头,“行了,你有功,辛苦你了。”   白鼎眼神倏地发亮,咧嘴笑了起来,“主人,我们要出去了吗?”   主人心里的变化他自然能意会到,马上又狗腿地献上他的发现,“我试过了没法出去,这个结界应该受主人控制。”   裴净点点头,开始打量起四周,这才发现原来周身都流转着星星点点的金光,这些金光显然很喜欢她,一直尝试着往她身上撞。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点金光便消融在她指端,仿佛大热的天落下了一块冰,给她带来一阵清爽舒适。   见主人眼神落在金光之上,白鼎转转眼睛,拍拍自己的小肚子,“主人放心,我这几年吞食了许多金光,以后都给主人修炼用。”   他能吸收的灵气在他完全开启灵智化形后就锐减了,明显受到主人修为的限制,于是他闲着也是闲,干脆吸起灵力,将它们全部储存起来,现在想想,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机灵。   裴净笑了笑,捏捏他肉肉的小脸蛋,大大地表扬了一番。   如此便不再可惜这些飞散的灵力了。   她定眼望着一处,心想,结界外面,是那些金色火焰,她要如何出去呢。   仿佛感觉到她的心意,一直发出温柔光芒的结界微微闪动,周身的金光开始乱窜,裴净心一紧,将好奇打量四周的白鼎抓到身前,“结界要破了!” 第64章 他的心魔   正玄宗问剑峰。   无极剑君盘腿坐在一块方石之上,沐浴着月光,一口一口地灌着酒。   一阵脚步声靠近,百里慎走到师父身后,默默静立一会,开口道:“师父,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七天了。”   无极剑君端到嘴边的酒壶一顿,喃喃道:“已经七天了……”   百里慎有心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自从七天前师父感应到师妹身上的黄玉神念消散,就一直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师妹……吉人自有天相。”最后他只能干巴巴的说道。   无极剑君摇摇头,心中充满郁苦。   他们皆以为他在担心裴净,事实上,比起裴净那丫头,他更担心宋炀那小子。   他抬起手,酒壶一倾,大口地吞下烈酒,火热的酒气顺着喉咙滑下肠胃,给他带来一阵灼烧的错觉,他恍惚又想到那一天晚上。   幼年的宋炀,穿着一身华贵的白袍,卷边镶着狐毛,白天才见过的如此一个清贵冷傲的世家小公子,不过几个时辰过去,成了满身血腥的模样。   他永远忘不了,当他冲入大火席卷的院子,高高站在假山石上的宋炀,双目冰冷地望着大火,沐浴着一身血色,气息凛然,完全不似一个小孩子。   他慢慢转过头来望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毫无一丝惊慌之色,反而如潭水般古波无澜,仿佛看着死物,他的嘴角缓缓弯起,勾出不合时宜的笑。   那时他就知道,这小子,绝对是个难缠的角色。   既然找到了人,他自然不会让好友的血脉在外飘零,只是宋炀历经变故,大仇得报后,他也失去了求生意志。   他还记得,他蹲下身,握着对方的小身板,一字一顿地把话灌到他心里:“跟我修真,人的一辈子那么长,你总能找到生存的意义。”   小少年的眼睛,因为这话,慢慢地一点点生动起来。   后来他拜他为师,跟着他回到了正玄宗。   宋炀不愧他变异单灵根的资质,再加上他心无旁骛,修炼一途是一日千里,将同龄人狠狠抛在身后。   那时的他,最担心的不是弟子不勤奋,而是弟子太勤奋了,他简直把修炼当成了发泄精力的目标,五年筑基,六十年结丹,不到五十年已突破结丹中期,冲到结丹后期,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一时间宋炀这名字传遍遥东大陆。   他破了一项又一项的记录,那时候其他宗门的弟子皆是谈宋炀色变。   无极剑君叹了一声,又喝了口酒,果然是过刚易折,谁能想到修炼上如此容易的宋炀,事实上一直存在心境的问题呢。   后来,一直将追求极致剑道为目标的宋炀遇到偷袭,当时谁也不知道他被勾走了一魄,云霄之巅对决上,使不出剑意的宋炀才意会到不妥,只是那时已经太晚,对手毫不留情,击败他还不够,竟一剑破他金丹毁他修为,若不是无极剑君动作快,那人还要将他气海挑破,让他再无修炼之可能,真是用心险恶!   这是宋炀踏上修真一途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败仗,连无夜不仅破了他的尊严,也毁了他的道心。   宋炀为人看着清冷,无极剑君却知道,他的心比谁都火热,他认定了一件事,那便是拼尽全力去争取,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所以那时明知他修炼过快,他还是选择从旁敲击让他慢下速度,却不会去阻止他的态度。   他本来就是偏执的性子,拉不回来,那便让他这个师父在旁好好帮他看着,帮他拉好方向。   输了一场被全天下人耻笑的对决,宋炀并没有自暴自弃,他听从了师父的建议,去寻回一魄的同时,放慢修炼的步调,这一次,试着好好领会道心。   离开前的宋炀眼神变得更加深冷,无极剑君知道他必要卷土重来,而重回宗门的宋炀确实让他大吃一惊。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从不近女色的宋炀居然抱回来一位小姑娘。   那天,平日少言寡语的宋炀破天荒地嗦嗦和他解释他欠了小姑娘的事,他自己还未曾意识到关键,无极剑君这个过来人如何看不出?   小姑娘醒来后过来道谢,眼神清澈,心思单纯的模样,他一见心喜,存着成全宋炀的心思便将她收为关门弟子。   相处久了,他更是明白宋炀为何另眼相看。   裴净生性纯良,天真烂漫,她身上没有修真人的重心计较,也没有世俗人的狡猾诡计,她用本心来对待宋炀,正正是这一份纯善的心,让宋炀飘忽的心安定下来。   他不再只顾着修炼,他的眼神更多地落在小师妹身上。   缘之一事,起因何如?   宋炀自责自己亏欠了她,无极剑君却看得清清楚楚,不过是因为在意,才在乎公平在乎亏欠,更久以前,他就已经陷进去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终于找到了他想用生命为之保护的人。   黄玉上附了他的神念,神念已断,说明裴净遇到了远超过他修为的强大敌人,他不担心她,是因为宋炀在她旁边,他知道他必会用生命来保护她。   若裴净无事,宋炀自然安好;若裴净不幸,他怕是要一下子失去两个弟子。   只希望,裴净这丫头能化险为夷,不然宋炀心中一直压抑的恶被释放出来,那后果……   无极剑君苦涩地摇摇头,不,或许他担心得太晚了,早在他对净丫头动心那一刻,执念就已生成。   ……   结界打开一瞬间,裴净以为她将要面临铺天盖地的火焰,然而一个温暖的身影环抱住她,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看不清楚眉目,只是任女子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泪水便掉了下来。   女子给了她最后一个拥抱,身影与结界同时散消,这时她的心仿佛被刀子细细地戳,一阵阵钝钝地痛,为什么?她是谁?为什么要保护自己?   在最后被她推出金色火焰的同时,她感觉到两手一凉,尚来不及意会,眼前一花,她便被传送到圣峰之外。   一个身影朝她盖了下来,密密实实地抱住她,她身上的暖意慢慢流去,她突然意识到,她两只手上的青痕和红印,就是那个女子给她留下的最后礼物,而现在,她要走了……   裴净恍恍惚惚地握紧拳头,心绪混乱,迷茫之中听到头顶传来吸气声,一件大衣朝她盖下,眼前又一花,她离开了圣峰,来到了屋子里。   宋炀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地诉说,“我在这,不要哭……不要哭……”   她哭了吗?   她想抬起手摸下脸,全身却被抱得死紧,完全动弹不得,一股严严实实的安全感从心头升起,弥补了那女子消失的空虚。   她突然就不动了,任着宋炀抱着,好半晌,倒是宋炀反应过来,生怕自己太过用力,慢慢地放轻手劲。   莫名其妙失踪了数年,宋炀怕是担心坏了吧?裴净软着声音,在他怀里糯糯地道歉:“师兄,对不起。”   宋炀闻言一震,那手便又用起劲来,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往怀里压,声音沙哑低沉,“是师兄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裴净摇摇头,“明明是我实力太弱,哪能一直靠师兄保护呢?”   “……若我想一直保护你呢?”怕她拒绝,他说完便将头埋在她颈脖处,闭上了眼睛。   “那也不冲突呀。”裴净软软的声音说着话,尾音带着些许上扬,勾得他心肝发颤,“师兄保护我,我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啊。”   宋炀松了口气,一直紧崩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他在她耳边蹭着,“答应我,再不许随便失踪,要让我知道你去哪了。”   这并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裴净略一顿便点头答应了。   “师兄我进去了多久?我只感觉到过了一会,没想到居然几年过去了。”裴净疑惑地偏着头。   宋炀心中发苦,她进去了圣峰整整十年,若不是后来又感应到她的气息,他怕是会不顾一切冲进去。   这十年来,他日日守在圣峰外,就为了等一份奇迹,等她真的完整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他有多害怕,害怕她再也不出现。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胸腔中鲜红跳动的心脏,因为她而狂喜加速,他想,他这一生,都要栽在小师妹手上了,但是他甘之如怡,只求,小师妹对他也能有他半分心意,他也足矣。   宋炀稍稍松开了手,细细地打量着怀里的人儿,十年过去,她除了身高长高一些,其他似乎无甚变化,面貌神态,还是一如十年前般稚嫩天真。   裴净却是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宋炀。   那绯红的眼眸是怎么回事?还有额头上为什么多了一道禁纹,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就将手放在他眼睛上,急急道:“师兄你眼睛怎么这样?你这是……”入魔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宋炀却懂了,他无所谓地一笑,嗯地应了声,又补充道:“不怕,我能控制。”   入魔了还不怕?裴净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   “不行,这定要想办法除掉,对,师父肯定有办法!我们快回去!”说完后面,她喉咙都有些哽咽,对她来说,十年不过一瞬,但看师兄的样子,便知道他不易,为了她一定吃了许多苦。   宋炀细细地捧着她的脸,见她毫无惧色,眼里只有满满的担心,心头最后一丝恐惧也被拔去,他眼里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去。   诶?!   裴净惊喜地捧着他的脸,对上他的眼睛,便见到这双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闪亮的眼眸绽放出迷人的神采,朝她盖下来……   宋炀吻住了她。   这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吻,包含着他所有的爱意。   温热的双唇同她叠在一起,辗转间带出暧昧不明的呢喃,他在她唇上制造战栗,诱惑她放弃抵抗……   裴净睁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傻愣愣地任他啃啄着,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这种过份亲密的感觉让她脚趾头都蜷缩起来,恨不得直接钻到地下去。   宋炀却不让她逃避,大手托着她,逼她仰起身子面对他,坚定地在她唇上烙下自己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裴净觉得自己脑子糊成了一片,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宋炀在她唇上轻叹一声,这才放开她。   迷迷糊糊的双眸对上对方晶亮有神的眼瞳,她心头小鹿乱撞,下意识便是一推,却被宋炀一把捉了回来,然后是他畅快的笑声,他在她耳边俯低,“你还不知道,你没穿衣服吧?”   裴净脑子里一炸,低头一看便往宋炀身上贴,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袍,试着挡住自己,她的声音绵软无力又带着颤颤,“你不许看!”   “嗯,不看。”宋炀嘴角勾起,帮她把身上的外衣披紧些。   “你先等着,我去和寰姬借一身衣服给你。”他轻轻在她额头上一吻,在她跳开之前就消失在原处。   裴净按住狂跳的心,直觉得宋炀对她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但出于某些羞怯的心思,她不知如何面对,下意识的做法便是装没这回事,忽略过去……   待她重新换上衣服,宋炀带她走出竹屋,当即吓了一跳,我的乖乖,竹屋外竟围满了人山人海!这怕是整个炎丘的所有化形灵族都跑过来了吧?   宋炀依然站在她半个身位前,隐隐将她护住。   寰姬站在最前方,一见她便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们就麻烦了。”   裴净笑了笑,便见人群中挤出一个黑皮肤老头,他大声喊着:“既然出来了就把事情交待一下,为何要害我孙子?!”   “你孙子?”裴净偏着头,重复了一遍。   老头叫嚣着,“我孙子,乌来!” 第65章 离开炎丘   裴净脸色一凛,“你们这是做贼的喊起捉贼的来了?乌来闯进圣峰偷凤凰蛋,被我发现便想杀我,不然我为何会进入火中?”   众人瞬间倒吸口气,纷纷对望,眼中都闪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自古就从未听说过,入了涅火,还能全身而退,还是个人族?   老头听完哈哈大笑,他环视众人,问道:“你们可信?”   众人还在面面相觑时,一道有力的声音传来。   “我信!”   寰姬向前两步,定定地望着裴净。   老头一脸怒色,“你这是胡搅蛮缠,那涅火谁能受得住?你说话可要对得起你的族人啊!”   寰姬没理会老头,只朝裴净道:“你身上,有涅火的气息,可否请你施一下法术?”   裴净稍顿,抬手施放灵力,“这样吗?”说话间,一道冰棱绽放,和普通的法术没什么不同,唯一叫人瞪大双眼的,是她施法时,结印间溢出的金光。   是涅火的气息。   在场的凤族子弟,他们对此再熟悉不过,不由得点头肯定,只有经受了涅火的锻造,吸取了其中的涅之息,才会附上这道金光。   老头哑口无言。   裴净冷冷地瞥他一眼,望向寰姬,“乌来在哪?”她握紧拳头,她如今平安出来,可要好好和他算一笔帐。   老头抢着话回,“被你害死了!你恶人先告状!”   乌来死了?她将目光移到寰姬身上,寰姬却摇摇头,“你进入圣峰那一天,他便失踪了。”   裴净突然想到一事,她被丢入火中,外界不知她的事,但是朱朱是亲眼见过整件事的,寰姬只要一问,什么事不知道?除非,朱朱也遇险了?   她忙抬起头,望向宋炀,“朱朱呢?”   听到裴净叫自己,在一旁等了许久的朱朱迫不及待飞上前,扑进她怀里,往她身上蹭啊蹭,嘤嘤地叫着,裴净一把抱住她,“朱朱,我也很想你。”   寰姬看着,眼神柔和了下来,不管怎么说,朱朱救了她的孩子总是事实,她私心里是相信裴净的话的,但她虽然站在她这一边,乌来叛变的事也实在叫人难以想象,如果仅凭三言两语,她对青乌族也不好交代。   裴净稍沉片刻,将一开始看到乌来的反常,以及后来他使用到的法宝都形容了一下。   那个黑皮肤老头,一开始还想狡辩,后来却一副被掐住了脖子的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额间滴下大颗大颗的汗水,嘴唇抖动,惨了,凤族肯定会追究他们青乌族为何暗藏摒弃威压的法宝……   这件法宝因为是密宝,就连族内知道的人都不多,相比这件法宝,另一件隐身法宝,大家却是一听便知,确实是青乌族的宝物,老头无法抵赖。   他固然可以反过来说是乌来发现了裴净有异样才跟进去,但他却无法解释乌来为何会随身携带这些法宝……他总不可能提前知道有人心怀恶意,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自己早有预谋。   老头见形势不妙,最后干脆耍赖大叫:“反正人都不见了,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就跑了。   寰姬眼神闪烁,脸色沉了下去,近年来青乌族频频小动作,她原以为只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患,想不到竟然闹出了这么多的事,这青乌族……到底在图什么?   她目光追着青乌老头飞走的身影,给身旁的族人一个眼神,那人领会地点点头,默默后退追着人去了。   寰姬又吸了口气,朝围在四处的各灵族们挥挥手,让他们散去。   灵族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很干脆都走了,片刻后,竹屋外只剩下寰姬还有几位长老,寰姬忽然道:“这次是我们灵族内部的事连累了你,我代我们凤族向你道歉。”她边说边行了个礼,同时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躬身行礼。   寰姬又道:“我还要跟你道谢,不为凤族,单单以我个人的身份。”她手指点点挂在她身上的朱朱,“你们救出的凤凰蛋正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无以为报,以后若用得上我寰姬的,你说一句,我绝无二话!”   裴净望着远方,目送他们离去。   “主人,你忘了我了吗?”   白鼎可怜兮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刚刚它随主人来到屋子里,还没摸清楚状况就被那个男人一瞪,只好躲在角落里划圈圈,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出来,人也散了,主人还是没注意到他……   裴净惊疑地望着他,“你怎么还在?”   所以主人是真的把它忘了?白鼎抹着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就滚下脸颊。   “别哭别哭,我以为你跑去青痕了。”她心头一软,赶紧蹲下身子,好声好气地哄着。   白鼎瘪瘪嘴,“青痕没有了。”   裴净一顿,想起那女子走时双手传来的一阵凉意,原来那是真正的离开,以后……要靠自己了,她叹了口气,弯了下眼睛,拍拍他的头,“没有就没有,这里比青痕好玩多了。”   白鼎闻言抬头,小心地往四处瞅,眼神突然定在一人身上,只觉得那人身上的气息很舒服。   裴净随着他的眼神望去,便见到独自站在角落的沈乐平。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声,走上前,认真地望着裴净,见她气色甚好,举止灵动,那颗一直悬空的心才落回原处,但瞥见站在她身旁的人,又不可抑制地涌上一阵失落。   “裴师妹,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裴净一转头,抿嘴一笑,“沈师兄,看来你这几年没有偷懒,筑基后期了,快冲击结丹了吧?恭喜你呀!”   沈乐平扯开嘴角,“你如今也晋级后期了,你比师兄厉害。”   沈乐平眼神有些暗淡,他这些年抓紧每一个空隙拼命修炼,只想着,多练点本事,那也能早日救她出来,只可惜他原来基础打得不好,现在想踏实地修炼,就要把基础补上,这些又花了他许多时间……   看着裴净身旁的宋炀,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站在她身边,宣扬着他的主权,沈乐平原来有些颓丧的心思不知为何又扬起几分斗志,如今看来裴师妹明显还不懂情爱,他还有机会。   沈乐平朝宋炀递去一个不服输的眼神,终于满足了,转身离去。   “主人主人。”白鼎望着沈乐平,又望望裴净。   裴净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白鼎是丹鼎,而沈乐平是炼丹师,身上的气息受白鼎喜欢也是理所当然。   “去玩吧,别捣蛋。”   白鼎点点头,小跑两步,又回过头来望宋炀,突然做了个鬼脸,宋炀眉头一挑,吓得他赶紧转身追着沈乐平去了。   裴净捂着嘴笑,“你凶他干什么?”   宋炀面上淡淡,事实上自沈乐平出现后,脸色便有些阴沉,裴净心中不免疑惑,直觉师兄不太喜欢沈乐平,想到自己还和沈师兄学过炼丹,有心想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其实沈师兄人挺好的。”   宋炀一听,脸色更加难看,裴净还想说,直接被他大手按着头,“你不想知道朱朱救下来的凤凰蛋放哪里吗?”   裴净果然被这话转移了心思,“在哪?”   “就她原本住的那棵梧桐树。”   啊?裴净惊讶极了,“凤凰一生不是只能选一棵梧桐树?梧桐树上,还可以同时收容两只凤凰?”   事实上,寰姬当时在梧桐树心里找到凤凰蛋时也很震惊,不单是朱朱选了这棵梧桐树,这颗还未孵化的蛋,竟也散出弱弱的气息缠绕在树干上,明显是选中了。   寰姬想不明白,但她向来乐观,既然孩子喜欢,朱朱也护着红蛋,也没觉得不好,便由着它去。   只是自此,和朱朱的相处时总会多指点一番,教她一些。   朱朱是涅重生,而重生的凤凰是不会有传承的,上天给了他们逆天的神通,便剥夺了重生的凤族传承,它们想修成正果,那就要靠自己一个脚步一个脚步修炼。   裴净和寰姬坦白了朱朱的来历,寰姬当时沉默了许久,后来,便私下教了她一些凤族的传承神通,平日里朱朱除了裴净,最喜欢亲近的就是寰姬。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看似安定,内里又暗藏汹涌的交锋中渡过了。   青乌族自那日被撕破脸面,便再也不要脸,公开说要脱离炎丘,举族迁到了绛峪内部,并开始频频小动作。   炎丘本来就是凤族的祖地。据寰姬所言,小空界上古时期曾爆发过一次灾难,当时大部分生灵都遭到祸害,凤族祖先因为曾无意中发现上结界中的炎丘,惊喜于这块没有被人沾染的宝地,便举族迁到此处。   他们凤族因此逃过一劫,也因为厌恶小空界中勾心斗角的各方势力,自此安心在炎丘居住下来。   至于其它灵鸟族,那是凤族祖先外出时见到各灵族几近灭绝的惨状,想到同为灵鸟一类,实在不忍对方灭族,便收容了它们,后来闻讯而来的灵鸟族越来越多,经过数千上万年的发展,炎丘如今俨然已变成一个灵鸟族大家园。   原以为大家都有心呵护这块共同的净土,没想到竟出了青乌族这事,这让向来平和的凤族感觉到些许危机,只有青乌族吗?或许还有其它灵鸟族也在暗中对他们不满,妄想争夺炎丘这块土块的说话权……   寰姬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凤凰蛋被梧桐树生出的嫩叶细心团住,心里一片柔软,“我想给她取名叫朱朱。”   裴净怔了怔,抬头望向正惬意无忧飞翔的朱朱,心里虽然能明白寰姬的做法,却还是想再确定一下,“或许只是巧合?”   寰姬温柔地笑了,抬手抚好发丝,望着自己的孩子散发出来的欢快气息,“巧合便巧合吧,朱朱是个好孩子。”   裴净点头,回望那颗几乎和朱朱一模一样的凤凰蛋,心中只有感叹世事奇妙的份。   突然间,朱朱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骤然清啼一声便往远处飞。   裴净一急,赶紧追上去,寰姬在一旁安抚道:“看看什么情况先。”   朱朱很快便飞到了绛峪,裴净从圣峰出来后,这段时间虽没来过这里,也从宋炀口中得知如今风涡壮大,绛峪的情况很不妙,但亲眼看到这些数量激增的风涡,还是不免心一惊。   “这也……太多了!”   绛峪东侧上空,从天到地,密密麻麻地布满风涡,有的才似碗口大小,有的竟有房屋大小,她注意到,若两个风涡相撞,还会相互吞并形成更厉害的存在。   这,越来越像当初在炎丘关闭通道后出现的那些风涡了,难道……这是炎丘的未来宿命?   寰姬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   她喃喃道,昨天才仅有一半,她完全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变成如此?   对了,在这里看守的族人呢?为何没人来报告异常?   寰姬朝原本驻扎的位置望去,却只见到一个风涡占据了原有的位置,她的脸刷地一下变白。   “我得去唤长老过来商量,这事不对劲,你和我先走吧?”   裴净看了眼不知为何在数个风涡中间飞窜的朱朱,有些担心,“我等朱朱,一会就走,你先忙去。”   寰姬看了头顶的朱朱一眼,心中朝她传话,朱朱却十分固执,不愿下来,她只好叮嘱道:“那你们自己小心,快点离开这里。”   说完,便急急地往圣峰飞去。   裴净目送她离去,抬头望向天空,瞧朱朱那模样,分明在寻找什么,眼看那些风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虽然变化速度很慢,但她还是心惊肉跳。   “朱朱,你回来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但朱朱并不听她的话,反而在一次次试探中越来越靠近风涡。   裴净咬咬牙,驱使飞剑飞了过去,她打算捉住了朱朱定要好好打她的小屁屁一顿。   结果还未接近风涡区,一道人影直接将她拦下。   他出现得十分突兀,骤然出现,但分寸却把握得很好,一个晃身便错开,不会让向前冲的裴净撞到,而是直接手一扣,便将人停住。   “你吓到我了!”裴净睁大眼睛,看清楚是宋炀后松了口气。   宋炀抿着嘴,神情有些不悦,“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裴净:“我只是想去把朱朱捉下来。”   “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打算一个人去?”宋炀眼睛微眯,扣着她腰身的手牢牢不放。   裴净突然嘿嘿地笑起来,“那跟师兄一起去。”   宋炀这才点头,收回了手,裴净有些担心朱朱,反倒一把拉过他的袖子,拖着他往前飞,“快点,我怕朱朱这傻丫头钻到风涡里去了。”   宋炀低眸在那只手打量几眼,任她拉着,两人很快便冲入了风涡区,真正飞了进来,才知道这里面比外面看见的危险多了。   来自不同位置的吸力想要将他们扯进去,还有一些十分危险的罡风,裴净凭借对危机的感应,小心地一一避开,找到朱朱那会,才发现这丫头竟然停在一处风涡外,正兴高采烈地等着他们。   裴净慢慢靠近,风涡正面的吸力实在是太可怕了,只能一边咬牙叫着朱朱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危机。   但朱朱对他们这么慢的速度显然很不满,她清啼一声身子一晃,下一刻出现在他们身旁,将毫无防备的裴净撞入风涡。   宋炀一直注意着裴净,当然不会让她跌入风涡,他赶紧将人一拉,护到怀里,朱朱此时便在他们身后一推,两人一鸟就此跌入风涡之中。 第66章 迷乱的真相   一阵狂乱的风吹得裴净头痛,她按着肆意乱飞的秀发,眼底透着不可置信,回头望宋炀,“师兄,我们可是回来了?”   空间里一片狼籍,崩乱的秘境中飘过团团光云,光团中偶尔闪过一些熟悉的场景,裴净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   那是梦一场?还是现实?   宋炀将她护得严实,脸上神色肃然,他确实是大意了,没想到朱朱找到了出口,直接就将他们推过来。   裴净四下张望,面上渐渐浮起一丝恐惧,抓住他的手臂道:“沈师兄!还有沈师兄留在那里!”   朱朱原本停驻在裴净肩头上,见二人回来后没有一丝欢喜的神色,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闻言便弱弱地叫唤一声,缩着头钻到她怀里去了。   宋炀此时也是眉头紧皱,他再不喜欢沈乐平,也不会故意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但如今的事实却是……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你那个白鼎童子呢?”   裴净当即一愣。   白鼎很喜欢沈乐平,这段时间一直围着沈师兄转,给他打下手,都有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她现下突然回来,和她订了血契的白鼎会不会也被强制送回来?   她匆匆扫了一周,什么也没发现,白鼎并不在此处,她按下心头的焦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朝白鼎传话,片刻后,她脸色苍白地睁开眼睛,摇摇头。   她将自己的意思传递过去,但可能是距离太过遥远,模模糊糊感受到的回应更好像是她的错觉,她什么也无法确定。   宋炀沉思了会,望着如今一片焦土的炎丘,“我们去找圣峰。”   她略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决定之后,两人小心地躲过光团,朝底下飞,一边飞着,裴净将当时一入炎丘被传送到黑石峰的事说了。   听完,宋炀睨一眼朱朱,心里隐隐勾出了整个事件,虽然心中有猜测,但要确定事实,他还需要真切的证据,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证据如今就在圣峰里等着他们。   两人在秘境里乱飞,因为不辩方向,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到黑石峰的位置,一到这里,朱朱便像感应什么似的,朝外清啼一声,但这次她不敢乱动了,只能转着通红的眼珠子望着裴净。   裴净在她额头上一点,叮嘱她小心一点,才同意她在前面带路。   朱朱从她怀里飞出来,哗啦一声倏地涨大身子,一滑翔就转了个方向,两人赶紧跟上。   当前面那座黑石峰越来越靠近时,朱朱开始鸣叫,从一开始的清啼到后来焦燥不安,她忙上前安抚,这时,峰顶又冒出熟悉的白烟,裴净一喜,赶紧拉着宋炀跟在朱朱身后过去。   有白烟,这是圣峰又开始冒火了,上一次朱朱到达时便是如此,山顶上有个火山口,不断地喷出腥红色火焰,在吞食了法宝之后,冒出点点金光,朱朱便是被它们所孵化。   穿过白烟,他们果然见到一道细细的腥红色火焰,令人吃惊的是,当着他们的面,火焰开始变化,渐渐幻化成一个女人的形象。   裴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人,是寰姬?   寰姬,或者说如今已不是寰姬,只是她的一缕神魂,对他们微微一笑,眼神落在最前方的朱朱身上,叹息,“你们终于来了。”   裴净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猜到小空界的古炎丘最后定然崩析,有部分保存完好的空间碎片流落到遥东大陆之北边的万兽森林上空,成为此处的炎丘秘境,但看寰姬此时的形象,古炎丘所经历的变故或许远超她想像。   寰姬倒是没什么情绪,她面上淡淡,依然穿着一服华贵的凤鸟图长裙,除了发髻上不见了熟悉的步摇,举手投足间,和不久前同她道别的那个人没两样。   谁能知道,再见面是如此一个情景。   “你们离开之后不久,炎丘开始内战……”   寰姬淡淡一笑,开始讲述后面的事。   裴净和宋炀连同朱朱进入了风涡,迟来一步的寰姬只来得及捕捉到他们离去的大概位置,她暗暗记下那个风涡方位,掩下心口的失落,便强打起精神同族人安排好看守的工作。   知道自己被留下来的沈乐平意外地冷静,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此后,越来越安静,日常除了修炼便是炼丹,身边唯有白鼎陪伴着他。   寰姬意料到炎丘不平静,可能不久后会迎来一场变动,却不知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青乌族先开始动作,他们虽然实力不强,但人数众多,躲在炎丘各处伺机做乱,让凤族同其他灵鸟族十分头痛,然而给凤族人最重一击的并非青乌族,而是金乌一族。   金乌族人丁凋零,但他们同凤族一样,是十分强大的尊贵灵鸟,在连续数名凤族子弟于绛峪失踪之后,寰姬才抓到那个躲在风涡背后害人的凶手,那便是金乌族族长。   两族之间当场爆发大战,许多灵鸟族前来相护,但让凤族痛心的是,居然有少数灵鸟族早已暗中投靠金乌族,以他们为尊。   这一战没有打太久,因为风涡的存在,在他们分出胜负前,炎丘便开始崩析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炎丘的严峻情况,纷纷找生路各自逃亡,寰姬同族人商量好退路后,便陆续将族中年轻一辈送出上结界。   那一天,寰姬望着空荡荡布满罡风的炎丘,大哭一场,哭完了,便抹干眼泪,毅然将梧桐树收入芥子空间,连将怀里的凤凰蛋,一并交给沈乐平。   沈乐平不愿跟随凤族逃去小空界,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回遥东大陆。   而寰姬不愿让自己孩子流落小空界,凤族如今遭逢大难,成年子弟的安全尚不好说,谁能保证一个未出生凤凰蛋的安危呢?   她做为母亲,既然无法陪同孩子,那至少,要给她安排一条相对顺畅的成长之路。   寰姬想起裴净和她讲过的朱朱来历,如今想来,更是有一种宿命的荒诞。   她低着声音,和沈乐平叙述了一遍,沈乐平听完当场久久不语,最后,他白着嘴唇,哑着声道:“就算是回到数千年前,我也要回去。”   寰姬抬头望天,眼里含着泪水。   如果这就是她女儿的宿命,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便帮她最后一步。   下定决心后,她从发间拔下步摇,轻轻一吹,步摇变成了一把羽毛扇子,她将之一并交给他,郑重交待:“这是我们凤族至宝――重翎扇,待我女儿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凤族子弟,你再转交给她。”   至此,沈乐平抱着凤凰蛋,怀里惴着重翎扇,朝寰姬指示的方向闯进去,此时,他心里仍是存些几分侥幸,或者裴师妹遇到的事情,不过是巧合呢?   ……望着沈乐平离去,寰姬终于了无牵挂,和几名心腹下属开始了演化秘法――祭天。   寰姬的修为在凤族中并非最高,但身负皇族血脉的她却拥有最强神通,于是长老们被安排去教导凤族的年轻一辈成长,以保证血缘不断,她,便留在这里,护住他们凤族的根。   有人要担负过来,有人必须继承未来,而她,便想做那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之人。   ……   朱朱被寰姬深深拥抱着,裴净心头压抑,抿唇不语。   寰姬摸着还是凤鸟形态的朱朱,眼神专注,声音温柔,“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你拉进涅火,如今我魂力不足,只能给你传承,却无法助你化形了。”   她声音淡淡,裴净却从中听出了无限遗憾。   她安然无事从圣峰的涅火出来后,才知道涅火对凤族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圣峰山腹中的金色火焰,是凤族无数的祖祖辈辈,放弃涅重生,甘愿赴死而凝出的神魂之火,这火带了凤凰独有的涅重生之息,极为霸道,但对凤族后辈,却是十分温柔的灵火。   炎丘的所有凤族子弟,一生皆要入涅火两次,一次为破蛋出生,一次为化身塑形,沐浴在山顶喷发出的最精粹的涅火中,他们会顺利地锐变。   这是一种祝福,也是另一种传承,以保证凤族代代传承不灭。   寰姬同她的祖先一样,放弃了涅重生,祭天后自愿投入山腹中的涅之火,燃烧她最后一点神魂之力,便是为保这涅火不灭,为了等到她想等的人。   裴净忽然记起,那时朱朱被吸引到此处,火山口中喷出的并非金色火焰,而是腥红色火焰,当时因为火力不足,还想卷走她身上的轻虹剑和簪子,最后她将法宝都释出来给她,多了法宝之威,涅火才得予重凝出金光,助朱朱诞生。   她心中一颤,寰姬的话让她想到她从风谷得来的另一件宝物。   何为天道?何为轮回?   她突然意识到,世间所有世事皆有无形的线串连着,只是有时,我们看不到它,当看到时,便会知道,真相离我们如此之近。   她轻笑一声,风神扇啊风神扇,原来这才是你的使命。   下定决心之后,她心中一轻,本来就是青梧强行为她缔结的本命法宝,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好事。   她摊开手掌,一柄羽毛扇在她手掌中盘旋升起。   寰姬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抬起头来,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是……”   裴净将风神扇握紧,心中一股神念骤起,猛地一断,霎时心血浮动,气血忍不住上涌,她的嘴角溢出鲜血。   她反手擦去,而一旁的宋炀虽神色不愉,动作却十分迅速,从芥子戒中拿出一瓶丹药,倒出一颗灵丹送到她嘴边。   裴净朝他一笑,接过丹药吞了下去,至此,风神扇、不,应该说是重翎扇,与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将扇子一抛,准确地飞到寰姬手中,弯了下嘴角,“想来是你们凤族祖先有灵,兜兜转转,终是物归原主。”   寰姬神色复杂,她紧握重翎扇,郑重地朝她行了一个稽首礼。   随后,她将重翎扇朝空中一抛,自己转身化为一道淡金色火焰,火焰将重翎扇席卷进去的一瞬间,光华大作,火上喷出点点金光,仿佛太阳之光,给人以新生之希望。   涅火围上来之时,朱朱还有些懵懂,片刻后,凤凰血统的本能显现,她开始顺着火焰展现自己的身姿。   凤凰在火中新生,褪去的是旧红,裹上的是灿金,朱朱在火中渐渐化出她的人形――一个全身带着金光闪烁的女娃娃。   仿佛人类五六岁的年纪,小脸红扑扑,眼神纯澈,头上绑着两个圆形的发鬏,憨态可人。   涅火在朱朱化身之后,黯淡了许多,片刻又重新凝成寰姬的模样,她抱着朱朱上前,盯着怀里的小女孩,神情眷恋,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之后,便将她放到裴净身前。   寰姬的身影已经半透明,但她却笑得十分满足,“朱朱有你,我放心了……如今,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第67章 归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背后的火山口突然喷发出大量的涅火,“你们的恩情,寰姬记在心中,愿以涅之息与涅火相报,唯愿二人仙路顺畅。”   “砰!”   大片的火焰陡然攀升,在空中炸裂,像无数绽放的铁树银花,将天空染成金红一片。   寰姬在绯红和灿黄的光芒交织下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身影随即消失,成片的火光突然分出两股,一股纯金,一股绯红。   纯金之火朝裴净飞去,绕缠在她随身携带的轻虹剑之上;绯红之火则朝宋炀而去,萦绕在他四周。   裴净身上的所有法宝,在她被抛入涅火之时,便已经全部消失,唯有轻虹剑,因上面盘着龙息,而得而幸存。   后来一起在结界中温养,也附带上了一些气息,但如今这股纯金色的涅之息,是寰姬特意凝炼出来的精粹,一盘上轻虹剑,便与其中的龙息产生共呜。   片刻后,原本银白的剑身染上了金黄,从剑尖开始,像悬刻纹路一样,将剑身上的龙纹盘活,顺到剑柄处,陡然一亮,一道凤舞身影便盘在底座处。   轻虹剑发出阵阵清唳,以它为中心,空气以可见的波形振动。   裴净挽了个剑花,盘腿坐下,松开手,剑便悬空在身前微微晃动,她双手飞快结印,道道金光从印中闪现,与剑身相互辉印,一滴心头血飞出,渗入剑身,至此,一道隐隐的联系在便一人一剑之间产生。   本命法宝缔结完毕,裴净心念一动,剑便闪入身体中不见。   而另一边,宋炀此时,正闭目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道绯红之光,是包含了少量涅之息的涅火,虽然量少且不纯粹,但压制宋炀身上的禁纹之伤,也绰绰有余。   片刻后,缠绕在宋炀身上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他睁开眼睛,眸光一闪,额头上残留的一道禁纹从黑色变为红色,接着一闪,完全隐入皮肤之下。   他的气色终于恢复正常,不再裹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宋炀自问,在炎丘时除了留守绛峪,监视风涡的变化情况,自己与凤族根本没有过多联系,甚至乎,在裴净身陷圣峰情况不明的十年中,他对所有人都散发着一种敌视的态度,寰姬如今惠及师妹是情理之中,但惠及与他,便有些奇怪了。   他淡淡地望向已无一丝火焰气息的火山口,心知对方此举意在讨好,但见过圣峰的辉煌,如今见了失去涅火的圣峰,似乎真的死去了,心头也难免唏嘘。   “你有事相托?”   宋炀这话一出,寰姬的轻笑声便在空中响起。   “宋道友还是这么机警,寰姬将涅火相赠,并无坏心,也不想强人所难,只是我如今消失在即,失了涅之息的涅火也会随之消失,倒不如凝结精华赠与道友。”   宋炀静立了片刻,才点头应道,“今日承你的情,朱朱……若有需要,我会看顾一二的。”   寰姬缓缓一笑,虽然她已无多余的魂力凝聚成形,但空中响起的轻笑声仍然听得出她心情不错,“啊,那我就放心了,我送二位最后一程吧……朱朱,母亲祝你平安顺泰!”   一股突起的狂风袭起,将他们包裹住,这波冲势看似来势汹汹实际却十分温柔。   裴净抱着朱朱,宋炀护着她,三人被包裹在透明的蛋形光罩中,任由外部暴风呼啸,内里却和煦安然,在炎丘彻底狂乱崩析之际,她抬头看到天空的最后一眼,是天蓝色的。   炎丘天空常年的绯红终于消散。   ……   一阵天旋地转,裴净觉得头重脚轻,还没睁开眼睛,便被宋炀扣在腰身上的手一紧,待眩晕感好不容易散去,她巍颤颤地张开眼睛,待看清楚了前方的情况,不由得瞪大眼睛,眼中的迷茫瞬间消失。   “这,这是……”她转头看宋炀,声音里扬起些许不可思议的弧度。   宋炀眼神无澜地扫了前方因他们骤然出现而停战的两方人员,低下头看她,眼底刹那间涌上暖色,“我们回来了。”   裴净脸颊上慢慢浮现两片酡红,显然因为看到右方那班人马而激动,这班人身上的服饰,都穿着绣玄字飞云图的正玄宗服饰,是正玄宗的弟子!   左方是妖兽,右边是正玄宗弟子。   他们居然如此之巧,正正落到兽潮对战的战场。   她心里虽然有些急迫想与宗门相认,但目光在前面弟子面上扫了一遍,没发现熟悉的面孔,也冷静下来,注意力移到左方,原来正与正玄宗弟子对峙的妖兽身上。   只一眼,心头便涌上一丝古怪。   裴净虽未来过万兽森林,却也听说过炎丘开启之际,万兽森林里的妖兽受到不明力量影响,会狂化失去理智。   她以为会看到一头头双眼泛红、血腥残忍的兽类,但事实上,这批数量不明的妖兽,除了前方已经倒下的失去气息的,如今正站在同伴尸身后的妖兽们,不约而同抬头望天,全身狂暴气息尽去。   正玄宗的弟子们正迟疑不定着。   他们原本与妖兽酣战着,突然间,森林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兽吼,这一声后,所有妖兽不管是正在和他们博杀中,还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都像同时收到命令一般齐齐收手,转身退回,而就在众人摸不清状况的时候,从天上又掉下两个修士。   按理说,裴净曾在大比会上亮相,宋炀作为正玄宗大师兄,二人的形象对于弟子们来说应该不陌生,无奈问剑峰不愿他二人失踪之事公开,为保护几名弟子,宗门便将实情隐瞒,再加上两人以往也是低调,是以居然没在第一时间被认出来。   也有些人慢慢打量着,心里有了些猜测,但两人本身突然出现这事就极为奇怪,是以现场一片寂静,这部分人也不愿做出头鸟让人侧目,都想着再观察观察。   再说宋炀此时,长衣袂然,面容肃冷,一身戾气,看到他们也仿佛没看到一般,就是谁有心想问张张嘴最终也闭上了。   裴净不知正玄宗弟子们心中的纠结,她看着妖兽们的举动,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得向前一步。   ‘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了,正紧张着的正玄宗弟子们心中一紧,下意识做出防守的动作,以防妖兽暴起。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现场一片静默。   妖兽们被声音唤醒,只是淡淡地睨了裴净一眼,眼神又掠过他们,然后便井然有序地退去了。   妖兽们退了!   上一刻还在与人类博杀,满眼血红的妖兽们莫名冷静下来,如今自发地退回去森林深处?这、这是什么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景啊!   正玄宗弟子们纷纷目露震惊地望着如流水般退去的妖兽,心中不断猜测这两位修士是什么人物,竟然一露面就让妖兽们如此忌惮?   “这次负责兽潮战指挥的道君是谁?”见正玄宗弟子们张着嘴木在原处,半晌等不到人发话,宋炀眉头微蹙,淡淡出声。   弟子们终于回神,有一些胆子大些的弟子斟酌片刻,开口问道:“您是……”   “大师兄!”   一声婉转的女声盖过众人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接着一道丽影掠过,落于人群之前,她面上带着惊喜,眼睛张得大大的,看看宋炀又看看裴净,“还有裴师妹!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平安无事!”   宋炀见到她,脸上多了一分和气,微微点头,“乌师妹。”   乌灵芸的目光在宋炀环在小师妹腰上的手上绕了一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师兄,你是留在此处帮我们抵抗兽潮,还是先回宗门?”   宋炀:“既然你在这,我和你交待也一样,你告知景山道君,不会有兽潮了,此处不需要人留守,我们先回宗门,你们随后回来吧。”   乌灵芸被宋炀这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偏偏宋炀不想多说,直接拉着裴净走了。   仍留在原地思索宋炀话里意思的大师姐,在宋炀走后,便就被热情涌上来的众弟子们给围住了。   “大师姐,那人是大师兄和小师叔?!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大师姐,大师兄他们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吗?”   “……我早知他是大师兄,能兵不血刃让妖兽退去,也只有我正玄宗的大师兄能做到了!”   “去去,谁刚还是私下传音给我,问我这人是谁?现在就知道了?!你个马后炮!”   “你们有没发现,大师兄抱着小师叔,我赌一百块灵石,他们肯定有戏!”   ……   “安静!”   乌灵芸脸上虽带着浅笑,眼睛却微微眯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打听这些做什么?嗯?”   “大师姐,妖兽都跑了……”   见她看过来,弟子们不敢再多说了,纷纷散了。   乌灵芸这才带着几分疑惑,飞去找景山道君,宋炀的话太奇怪了,她做不了主,还是让师祖定夺吧。   宋炀带着裴净,很快就飞回到正玄宗。   在天上飞时,远远看到熟悉的屋顶闪着金光,裴净心里涌上一股眷恋,回家了啊。   他们在炎丘的这一场纠纷,十分漫长,细细说的话,不知得说几天,无极剑君怜她辛苦,便让她回去调息一番再说。   事实上,在外历险时,裴净从未觉得辛苦或累,但回到了宗门,她打从心里下了种种压力,这才惊觉,原来无形中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拉得如此之紧,陡然放松,便觉得泛困。   自打她修真以来,能打坐调息,她便不会睡觉,但这一刻,她却生出了想好好睡一觉的想法。   便也不顾其他,进入自己没有一丝变化的屋子,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放松心神,一息便进入梦中。   梦回殿中。   宋炀朗朗叙述他们的奇遇,无极剑君等人听得啧啧称奇。   虽然明知沈乐平没有同他们回来,但从宋炀话里得知他意外被留下的实情,无极剑君还是叹了一声。   那小子并不坏,若非自小被沈泉那老家伙天天冷嘲热讽,也不至于变成那个样,如今又听到他救了小徒弟,心中不免泛起感慨。   “他师父那,我去说,你和净儿这段时间就留在问剑峰,哪也别去,我看你们修为都大有进益,但境界都不稳,特别是你,你说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   无极剑君瞪着眼睛训着话,对面的宋炀安安静静地听着,虽然看起来态度很好,他心里就是莫名生出了一把火。   这小子就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禁纹是能这么用的吗?   想当初,宋炀伤势太过,他为挽救他几乎尽毁的修为,唯有下猛药给他施了禁纹术。   这禁纹术,是一项平时能封存人体内修为,待关键时刻使用的禁术,既然被列为禁术,便是因为其副作用特别大。   当初明明说好的,禁纹术只能用于生死关头之间,给他做为护身符之用,他倒好,将禁纹术当成激发潜能的法术使用,看看,眼梢都带了消不去的红意,身上还有收敛不及的戾气,这是要坠魔吗?真真是气死他了!   将大弟子赶去闭关的无极剑君,好生交待百里慎和黎钰一番,才匆匆离去,裴净这事迁扯到数人,如今里头还有这般多的纠葛,他得亲自去走一趟了。   百里慎直接离开宗门,他要飞去万兽森林,将宋炀的事和景山道君好好说一说。   而黎钰,便去看管那只一到正玄宗就化成凤凰肆意飞翔的朱朱去了,师父的意思是,凤鸟少有,裴净才刚回来,不要太过高调,让朱朱暂时别离开问剑峰。   一时间,几人各有事忙。   这一切裴净全不知道,她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又盘腿打坐调息,便她将一身浮动的气息安稳下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第68章 再见正玄宗   裴净回到了安心修炼,凡事不用操心的地方。   她也沉得住气,修为稳固下来后,除了每日找师父师兄们说说话,哪儿都没去。   “小姑娘自去玩吧。”   无极剑君倒是常常这么说,但她才从外奔波回来,自是不愿离开问剑峰,他们说了几次,见她无动于衷,便也由她去了。   这一天,叶荷初跑来找她,一见她便呱呱大叫,“你跑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修为增进了这么多?快告诉我,可是吃了仙丹?”   叶荷初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捏着裴净白嫩嫩的脸颊,心中只觉得惊奇,这丫头一去十年,没想到回来还是这副稚嫩的模样。   裴净撅着嘴,一把将她的手打下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见我就没别的话说,净说这些?”   叶荷初忙将她一抱,撒娇一样说道:“好想小师妹呀,大师兄去救你了,我可不担心你,你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就是这些年没人陪我,我好寂寞啊。”   裴净被这话弄笑了,挣开她的手,“你怎么寂寞了,你不是有百里师兄陪?”   叶荷初面上一顿,浮现几分不自然,半晌才咬牙道:“好啊,小妮子也会挪揄师姐了?说,你和大师兄怎么回事?”   裴净顿时全身都不自在了,转身喃喃道:“什么怎么回事……”   叶荷初却不放过她,又闪到她身前去,看着她闪避的眼神,微微讶然道:“不会吧,真的有事啊?我还以为那些弟子们乱说的……大师兄下手也太快了吧。”   她这般口无遮拦地乱说,裴净真的生气了,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她们如今修为差不多,都是筑基后期,裴净若是有心想躲,虽一时无法甩下对方,但叶荷初同时也没法靠近。   叶荷初无法,只好在后面求饶,“小师妹我说错话了,你原谅师姐吧!”   裴净顿了顿,停下来,转身对叶荷初道:“师姐以后不要这样说了。”   叶荷初见她神情认真,心中微微一凛,心道难道大师兄出师未捷?当下也不开玩笑了,谨慎地问道:“你这是,对大师兄……?”   裴净摇摇头,神情迷茫又懵懂,“我不知道,我搞不懂,我不想说,师姐能不能别问了?”   叶荷初心中一叹,面上却一笑,拍拍她的头,“傻丫头,师姐也是希望你好,你千万别想多,好了不说这些事了,说下那只凤凰吧……”   说起朱朱,可能是心智太小的缘故,炎丘之事于她更像是一场镜花水月,虽然寰姬离开时,她懵懂的双眼中忽然流下泪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情也随之变换。   她是一个乐观的孩子,不会为悲伤停留,虽然寰姬的事令人遗憾,但裴净相信,身为母亲的寰姬当然是希望孩子开心快乐地成长。   她便也不去过多提及炎丘,在正玄宗的朱朱,因为黎钰看着她,不让她出问剑峰,她便索性和云鹤玩了起来,也自得乐趣。   云鹤随她走了一趟炎丘,她离开前因为炎丘内部的不平静,遂将云鹤收到宋炀的灵兽袋中,和追风一起呆着,也幸好这一举动,不然怕是要和沈乐平一样被遗留在古炎丘了。   云鹤经过灵鸟族的照顾点拨,修为增进,灵动了许多,除了未曾化形,行为举止也和几岁小孩没两样,这样一鹤一凤来去就成了朋友。   裴净和叶荷初坐在树下,看着化为人形的朱朱和云鹤嘻戏着,每当朱朱笑起来,仿佛风吹过铃铛,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裴净倒在绿草地上,抬眸看着蓝天,望着朵朵白云飘过,一时兴起开始研究起云的图案来。   叶荷初见她这般惬意的模样,便也学她倒在草地上,“是不是觉得宗门很好?”   “嗯。”   这阵子,她除了修炼,便是炼炼丹,到处兜兜转转,这悠闲悠闲地过日子,竟觉得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但是……她想站得更高,便不能总过这悠闲的日子,她得逼自己一把。   “师姐,我想去风越林猎杀妖兽,试试身手。”   “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我想自己去。”   叶荷初一下子坐起身,转头望她:“为什么?”   裴净没有看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仿佛像只小兔子的云朵,小小的一只,人畜无害,也没有丝毫攻击力……   裴净:“我觉得我自己一人便可以。”   叶荷初挑起眉头,直觉小师妹这话挺奇怪,谁觉得她一人不行了?她稍沉片刻,便渐渐有些明白了,“我想和你去,并不是不相信你。”   裴净的目光离开了白兔状的白云,落在叶荷初身上,微微一笑,“我知道,师姐只是单纯想陪我去。”   但是她……裴净心中沉甸甸,说不清什么缘由,只是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成长。   叶荷初见此,也没再多话,“那你下次想让我陪就叫我啊。”   裴净有了主意,很快就从执事堂领了猎杀风越林妖兽的任务,那一天,她除了和叶荷初提及一声,谁也没告诉。   风越林并不在正玄宗管辖范围里,而是在正玄宗西南方向,座落在阴冥宗之东和青云宗之北的位置,这里地势比平常更低一些,于是常滋生一些暗黑生物。   按理说,风越林的地理位置更靠近阴冥宗和青云宗,和正玄宗没什么关系,但因为青云宗与正玄宗向来交好,正玄宗也收到来自青云宗的援助请求,这才将风越林纳入狩猎任务的范围。   裴净祭起飞剑,花了半天飞到风越林,因为初次到此地,她并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而是细细地观察,小心地走进去。   这番历练,她没有带朱朱,身上唯有一把轻虹剑,便再无其它法宝,对于别人来说,没有足够法宝在身,可能会心慌胆怯,但裴净有两次几乎全身法宝瞬间失去的经历,早已明白靠外物无用,唯有身上的本事才是自已的。   是以也不心急,她握着轻虹剑,小心找到妖兽,然后一举踹了对方的老窝。   此次她选的妖兽不过是普通灵兽,修为一般,但胜在量多,裴净便举起剑,从太阳当空,撕杀到日落,这才意犹未尽地将遍地妖兽捡起来,回宗门交任务。   十天半个月后又来一次,执事堂的执事们很快就知道,问剑峰的小师叔特喜欢打妖兽,她只选量大难度颇高的任务,完全不在意积分多寡。   执事们开心极了,纷纷将一些被弟子嫌弃的陈年任务都挑出来给小师叔。   时间就在这平静又偶起波澜之中流逝,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里,裴净完全稳固了境界,更因为勤奋修炼,又常常向无极剑君讨教,和百里慎黎钰两位师兄切蹉,修为日有精益。   而宋炀,因为身上带着旧伤,稳固境界就用了一年,一年后他出关了,修为稳在结丹后期,按无极剑君的意思,若不是他不想宋炀修炼得太快,按他的修为,直接结婴都可以。   他还有一点未说明的便是,他担心宋炀有心魔,固而按着他暂不让他结婴。   然而对宋炀来说,结不结婴无所谓,闭关那么久,他更想好好同裴净呆在一处。   却不想,在外他还能光明正大霸着她,一回问剑峰,他反而觉得束手束脚。   先是裴净常常去大殿找师父,这是修炼的正事,他自然不能耽误她,他便宽慰地坐一旁看着她专注的样子。   再是没有修炼时,裴净便美约其名去历练,跑去风越林撕杀妖兽了,他虽不悦,却也明白这对她有好处,也按捺了下来。   最后是无人之时,他想靠近她,这时裴净便会十分巧合地找到紧急的未完成的事情,然后脚底抹油地跑了……他想,小师妹还小,自己总要给她多点时间适应,不要太过逼迫她,于是,也忍下了。   只是,一开始这样,后来一直都这样……   宋炀面上冷静,眼眸却越来越深沉,他倒要看看,她能躲他到几时?   这一天,裴净从风越林回来,先到执事堂交了任务,回到桃花殿,已经月上眉梢,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刚走进小院子,一眼便见到赭石上多出了一个人影。   她睁大了双眼,一个熟悉的情景从脑海里闪过,才稍一晃神,那人便直接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裴净抿一抿嘴,垂下眼眸唤了声师兄。   如果说宋炀原本只是眼神淡然,如今便是冷得可以直接冻成冰了,他一时不语,只是低着头望着那张白剔透的小脸。   裴净没得到回应,疑惑地抬起头,一眼就撞入宋炀似深潭的双眸,那眸子好像有魔力,会把人吸进去,她忙错开眼,后退一步,“师兄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是有……啊!”   她话还没说完,宋炀紧握的双手已经控制不住朝她捉来,一把提起她,将她横抱,然后飞上天空。   宋炀并没有飞太远,只是直接带她回斩龙殿,大脚一踢直接闯进空荡荡的寝室,将裴净放在榻上。   宋炀飞得很快,裴净一开始并没有回过神来,被放到平榻之上后,她陡然心紧,结结巴巴起来:“师师师兄……”   宋炀微微一笑,那笑衬着他眼里闪烁的暗光,让人心急肉跳,裴净心里越发紧张,脑中又空白一片,她暗叫不好,为何每次与师兄独处自己总是不太对劲,她紧紧咬下嘴唇,让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她这番紧张又无措的模样,落在宋炀眼里,却让他满身的戾气一轻,他目光落在被她咬得通红的嘴唇之上,终于忍不住伸手细细摩娑那红唇,“乖,别咬自己,要咬咬师兄。”   裴净瞪大了双眼,越发觉得呼吸困难,她一把挥开他的手便想翻身下榻,谁料宋炀将她一扣,高大的身子便罩了下来,他低低地笑着,“来吧,长夜漫漫,现在好好告诉师兄,到底为什么躲着我?”   裴净面上涌上阵阵热气,心里又羞又怯,她害怕这样的师兄,却又为他眼里的黯然难过。   她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开口,“师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子……”   宋炀眼眸一闪,“哪样子?”   裴净想低头,下巴却被她紧紧捏住,他更强迫她不许转头,一定要与他对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暗沉的香气,这实在是太亲密了……   “就是这样,不要靠这么近……”   宋炀有些恍惚,他看着裴净拼命要逃走的模样,虽然羞得满脸通红,她却始终不看自己,一直对自己有十足信心的宋炀在这一刻也产生了疑惑,自己是不是太过份了?用这种逼迫的态度逼她正视二人的关系?但不坠情`事绝不知,以往他以为他等得起的时日完全不经耗,他时时都想和她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   他不想等。   “小师妹……净儿,我心悦你,很久以前,我的心里就只有你……”宋炀沙哑的声音在她颤抖的红唇前低低诉说,引起她阵阵战栗。   “所以,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宋炀捧着她的脸,说完这句话,在她惊诧的眼神中,虔诚地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上去。   这一吻和炎丘里的那一吻完全不同,虽然一开始也是温柔的,但随着气息地深呼交换,宋炀迫切地想更加亲密地占有她。   于是轻轻地撬开她的牙关,在她惊呼之时托起她的后颈,逼她不得不以一种更开放的姿势来接纳他。   湿热灵活的舌头,从嘴唇移到嘴中,紧紧追着她羞羞怯怯的舌头,她逃避,他便用更加无法拒绝的姿势压住她,直到她再也动弹不得,任他在她口中为所欲为。   宋炀的为人无疑是霸道的,这一点无论是少年时期,还是长大了,依旧没有一丝改变。   对于他志在必得的人,他用的便是主动出击攻击对方务要让对方弃械投降的强横,这过程难免会委屈到对方,但对于一心想得到的女孩子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   他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他尝到了一丝咸咸的味道,是泪水的味道。   他顿了下动作,缓缓张开眼睛,对上含着泪花的双眸,他的心被狠狠地一撞。   痛!   好痛!   宋炀眼眸闪过一丝受伤,按在她背后的手却没有收回来,只是往上移动,插入她发中,托着她的后脑,他从她唇上移开,在她脸上细细地吻着。   他要把这些该死的眼泪全吻光。   只是,小师妹却一直哭个不停,他挫败地将头埋在她颈间,哑着声道:“别哭,我不亲了就是,不许哭了。”   裴净眨眨眼睛,真的停下了,宋炀原本有些火气,看着双眼通红,委屈得像只小兔子的小师妹,终是什么重话也舍不得说,连带火气也散了,升起的是对自己的不满。   他将她脸颊边的发丝盘到耳后,“告诉我,你喜欢师兄吗?”   裴净吸吸鼻子,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看着压在她身上的师兄,他的声音有些颤音,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胆怯。   “师兄,你是不是可以结婴了?”   宋炀以为自己听差了,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稍一顿,还是回答了,“是。”   裴净微微一笑,“师兄,等你顺利结婴,我再告诉你好吗?”   宋炀眨了下眼睛,眼里闪着喜悦的神色,嘴角缓缓勾起,“好。”   他将她扶了起来,又道:“我明日就结婴。”   宋炀说到做到,第二日禀告师父之后,就开始闭关结婴。   而裴净,便找到无极剑君密谈了一日,隔天,她正式和师父师兄们道别,她要外出历练了。   黎钰一头雾水,“为什么突然要去历练,大师兄不刚进去结婴,不等大师兄出关吗?”   无极剑君面色复杂,挥挥手便让弟子们散去。   情之一事……唉!   宋炀此次结婴历时一年,结婴当天天降异像,他沐浴在金色雷华之中时,绝无法想像,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早在他结婴之际,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离开了问剑峰,离开了正玄宗。   那一天,裴净孤身一人飞出正玄宗,在即将飞出宗门之际,终是舍不得,转身回望问剑峰。   师兄,等我回来,等我成长为能和你并肩的存在。   等我。   (第二卷:正玄记事完毕) 第三卷:云霄之巅 第69章 云极偶遇   “来啊来啊!多宝阁东家有喜,今日特惠,三楼以下所有法宝八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喂!”   多宝阁外,一名小厮刚收到掌柜的消息,立马跑出店门,朝外吼着。   这一声刚落,路过的修士们皆是脚步一顿,“真的有折扣?”说话间,这些修士一边用手肘顶着旁人,一边挤到小厮身前。   “当然当然!我们东家刚刚才发话的,小的就出来报喜了!”   “真的假的?!那我要去淘下货了!”   “嘿!我刚看中了把刀,老子运气不错嘛!”   ……   随着修士们面露喜色纷纷走进多宝阁,小厮守在门口,笑呵呵地说着好话将客人迎入内。   不久后,小厮的目光落到站在门边的女修身上,他注意到她停下有一会了,别人是听到他介绍就立马进去,这人怎么一动不动的?   人不动,伫在门口,那多难看,小厮摇摇头,走过来就朝对方喊话。   “这位客人,您请进!”   裴净望着店内络绎不绝的人流,挑了挑眉,正准备要走,小厮这时却来到她身前做了个邀请动作,她弯了弯嘴角,“我不买法宝。”   小厮愣了愣,心想这女修真是长得好生标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梨涡……于是他笑得更加热情了,“您不买也能来看看!”   裴净本是听说了多宝阁的大名,有心想来参观参观,谁知刚好碰上店家做活动,店里人满为患,她不想去挤,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原本想转身就走,不知想到什么,又顿下脚步,“你们可收丹药?”   “收的收的!”原来是炼丹师?这可是大客户啊,小厮一下子回过神来,也不再愣愣地看着人,赶紧向前一步,做出引路的动作,“您跟我来,我带您到楼上。”见裴净还是不动,又补充着:“楼上没人,清静。”   裴净这才动了,随着小厮走进店里。   一楼摆放的是中级和低级法器,二楼摆放的是高级和极品法器,三楼摆放的是真器,按以往,消费人群多在一楼和二楼,但今天不一样,多宝阁居然放出八折的折扣,这下子引了一大批早念想着要真器做法宝的修士们往三楼聚集,于是三个楼层,都挤满人。   裴净没去看热闹,直接随着小厮上了四楼,四楼倒是没什么人,她坐在一张空空的桌子前,小厮招来婢女给她沏了杯茶,自己便小跑着进去找负责人了。   没一会,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修士就出来了,径自坐在她对面,笑得十分和气,“余姓娄,听说道友有丹药出售?”   裴净自从离开了正玄宗,便往南走,想着反正不赶时间,于是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两个月到达了云极。   说来云极这地方,对她的意义有些不同。   回想当年,她还未踏入修真的大门时,便是因为遇到许允琨,对方以炼气入门的小册子做报酬,让她帮忙递送消息。   谁知她一路追到晋国雪风郡,却被告知要转达的杨百尺去了云极,而她便在这时,遇上了同路的长孙爷孙俩,之后一起扶持,闯入九连山,然后失散,她也因此进入了罗古秘境,遇上了宋炀……   是以,一直心心念念的云极连个边都没见到,所以这次决定出来历练,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目的地,便是云极。   还未到云极时,便听说云极是散修的天下,这块地域十分辽阔,足有中原十来个国家相加在一起那般大。   它地处遥东大陆之西,北边往上依次是青云宗、缥缈宗、正玄宗;西边和南边皆是魔修之地,譬如顶顶有名的阴冥宗、血罗刹、万花宗等魔修门派的大本营便在这里;而它的东边,便是赫赫有名的九连山。   因为北边是道宗,西边和南边是魔宗,于是在云极这里行走,常常能见到各式各样穿着古怪的修士,但这二者的数量也非最多,这里人数最多的是散修。   因为人员组成复杂,云极成了个三不管地带,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渐渐也发展出了几方势力,以及独特的规矩。   云极城内有三大势力,分别是北边的道宗势力,西边和面边的魔宗势力,中部的散修势力。   在这里,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实力为尊,虽说如此,但在云极城内,却是严禁斗法,任何私人恩怨,都得去城外解决。   裴净在这里悠转了几天,打听清楚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便选中了多宝阁做为自己销售丹药的对象。   多宝阁是数百年老店,信誉良好,听说东家很神秘,是一位不受三方势力拉拢的强大修士……既然说得这么好,她便亲自来看一看。   ……   裴净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瓶丹药放下,伸出一只手指推向前,示意对方看看。   娄修士拿起丹药,打开一嗅,便觉得气味清新,灵气浓郁,再看这丹药形状,每颗都饱满浑圆,大小均匀,色泽亮丽,就冲这色和味,至少达到六阶。   他眼神一亮,将丹药瓶口塞好,握在手中问道:“这些可是道友所炼?”   裴净应是。   虽然手中这瓶丹药只是普通的养气丹,但从成丹效果可以看出这名女修的炼丹天赋不错,娄修士心中大喜过望,刚好少主受了伤,正愁没有好的炼丹师呢,虽然六阶丹药低了一些,那也好过无。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想怎么卖?”   裴净会找上多宝阁,本就是因为手中苦无灵石,才会将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丹药拿来出售。   她又拿出了一瓶凝气丹,一瓶养神丹,反问:“这三种丹药,你给什么价格?”   娄修士接过来一看,眼见这两瓶丹药和养气丹一样,成丹效果十分之好,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女修居然会炼养神丹?他心中暗喜,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当下笑容更深了。   他将三瓶丹药都收到身前,斟酌着报价,“一瓶二十颗,养气丹十块灵石,凝气丹八块灵石,养神丹五十块灵石,怎么样?”   裴净听着,前面还没什么感觉,听到后面,不觉讶然,养神丹五十块灵石?   她没听错吧?   她心中暗暗诧异,稍一停顿,这番姿态落在对面的人眼中,就是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   于是他咬咬牙道:“养气丹和凝气丹的市场价就是如此,要知道,若是大量进货,还会压低价格,而我并未压你的价,按每瓶价格和你收,真的不低,至于养神丹,我知道比较难炼,这样吧,若是你能给我七阶的丹药,价格我给你翻两倍。”   裴净是真的惊讶了,原来养神丹这么抢手呀。   她略略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当初和沈乐平学习炼丹时,她试着炼了一炉,沈乐平知道后还曾告诉她,炼养神丹比较耗神,若是修为没到一定程度,少炼养神丹。   但她并未感觉到特别耗神,再加上她知道的丹方并不多,于是此番需要炼丹来赚钱时,她便在自己会炼的丹药里挑了几种来炼。   看来难炼和耗神便是这价格特别高的关键了。   想通了她便点点头,“我能各给你三十瓶。”   娄修士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忙将系在腰带上的几个乾坤袋摘下,加加减减,最后装在一个乾坤袋推给她,“这里两千四十块灵石整,道友点点。”   裴净略略看了下,数目没错,于是将自己乾坤袋中存有的数十瓶丹药倒出来,见对方都收好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娄修士赶紧起身,“今日我们多宝阁活动,三楼以下法宝八折,道友不看看吗?”   刚刚付了两千多块灵石,买丹药的时候不心痛,但这会难免想,若能把这笔灵石留下来,他会舒服许多。   裴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钱买。”   娄修士被噎了一声,敢情刚刚收的两千多灵石还不够呀……   “还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裴净:“我姓裴。”   “裴道友。”娄修士做了个揖,咳了一声,“是这样,如果你近期有空,可以多炼炼养神丹,我刚说若你能炼出七阶丹药,价格翻两倍的事是做数的。”   裴净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看来对方很需要养神丹,她也不说穿,点头应下,约好半个月后再来交货。   下到一楼时,看了眼还是人头涌涌的大堂,见她左右望着,娄修士跟在后面说:“裴道友别急,我让人送你。”   说完他转了一个方向,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便听见一名伙计忙应着,走出柜台,边走边说:“真不能再减了,你们考虑好了再叫我吧。”说着朝这边走来。   原本站在柜前的一个女修连忙拉住他,“我没说不要啊,就把零头抹去嘛,你先别走啊。”   眼见伙计不理会,拔开她便走,她急了,忙回头叫道:“小竹你也帮忙说下话啊!”   小竹?   裴净立时朝那方向望去。   一眼便看见两个女修的背影,这两人都是炼气期的修为,其中一个拉着伙计不放,另一个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头低低地垂着。   她干脆下了楼梯口,直接走过去,轻轻在那女修肩上一拍。   只见那女修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一脸茫然转身过来,看见她时眨了眨眼睛,“小净姐?”   小净姐?   裴净疑惑地偏了一下头,望着那张俏丽的脸蛋,试探地问道:“小……菊?”   女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她一把拉着裴净的手,有些嗔怪地道:“我是小竹,小净姐认错我啦!”   裴净咦了一声,也笑了,“没办法,谁让你们俩长得那么像呢,对了,小菊呢?”   孟小竹僵了一下,随即咬着下唇低下头,眼眶泛红,看起来随时要哭了。   “这位前辈,你和小竹认识吗?”   不知何时,拉着伙计的那名女修已经站到小竹身边,面带好奇地望着她。   裴净点点头,她有心想问问小菊怎么了,她又怎么会在云极?但这里实在不是个好地方,“小竹我们到外面聊聊?”   孟小竹点点头,伸手抹下眼睛,略带遗憾的眼神在柜子里的法宝上绕了绕,咬了咬嘴唇,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红着脸望着她,“小净姐,你有没有十块灵石可以借我?”   见裴净看她,她忙做着保证,“我们灵石没有带够,就差十块灵石,我会还你的。”   裴净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她们后方的柜上,里面躺着几件法宝,是中级法器。   而听见孟小竹的话之后,那名女修也将期盼的目光放在她身上,那目光炯炯的,显然希望她立即就拿出灵石来。   裴净望了她几眼,弯了下嘴角,“可以。”   孟小竹开心地抱住她的手,“谢谢小净姐!”   娄修士原本就跟在她身边,发生这个小插曲,也颇为兴味地在一旁看着。   见她干脆就拿出了乾坤袋,就要将灵石拿出来,娄修士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裴道友慢着,既然是你的朋友,零头就抹去吧,就当交个朋友。”   裴净犹豫了下,她并不想为了省十块灵石欠下人情,但娄修士此举显然是想卖个好,想到以后还要合作呢,于是勒紧乾坤袋,点头笑道:“那多谢娄道友。”   有了娄修士这话,伙计不敢再轻慢,赶紧将法宝拿出来给她们。   裴净注意到,孟小竹这时有些犹豫,不断地觑着她,她心里有些奇怪,但孟小竹什么都没说,她也不好过问。   裴净和娄修士道别,走出了多宝阁,她在前方走着,拿到法宝的孟小竹和同伴走在后方。   相比较孟小竹的闷闷不乐,那女修开心之余便有些奇怪了,“你怎么不高兴呢?”   孟小竹叹了声,“早知道小净姐和娄修士认识,若我们早知,说不定还能再多些折扣。”   女修愣了下,随即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啊,还有,若刚刚这位前辈再帮她们说些话,她们是不是还能再砍些价呢……   这么想着,她心情也变得郁闷起来,这法宝可是花了她近四百块灵石啊。   裴净哪知她们在想什么,走到大街上一处人少的地方后,她停下来,一转过身,却看到两人都皱着眉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刚刚拿到法宝时不还挺开心的?   裴净摇摇头,她现在只想知道到底小菊怎么了,也没心思关注其他的事,于是直接问道:“小菊到底怎么了?”   一听到小菊的名字,孟小竹一下子红了眼睛:“她,她嫁人了……” 第70章 小竹的隐瞒   娄修士回到了多宝阁,直接越过了四楼,上到了空无一人的五楼。   站在楼梯转角处前,他朝外布了个防御阵法,这才掐了几个手印,手指向前一点,眼前的空气霎时如水波般荡漾,片刻后恢复平静,便见在原本平坦的地板上突然向上生出了一道长梯,他一步踏上,待人完全上去后,这道长梯便一晃消失不见,地面又恢复成原本的空无一物。   娄修士登上长梯,来到了多宝阁隐藏的第六层,这一层的空间比底下每一层都宽敞,他走过长长的走道,来到了一个房间前,朝门口的护卫点点头,才抬手敲门。   “少主,是我。”   门内安安静静,站在门边的娄修士不敢乱看,恭恭敬敬在门外垂首着,半晌,房内传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撕心裂肺的呛声让他皱起了眉头。   少主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妙了,他心中越发担心,但没有少主发话,他不敢直接闯进去,忍了又忍,终于等到少主的咳嗽声渐渐平稳,一阵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吧。”   娄修士赶紧推门而入,一眼便见房中无人,他急急地绕进了里间,果然见少主坐在窗台上,一脚曲着,单手架在膝上,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任着风吹,有人进来,他动也没动,继续望着窗外。   “少主!您怎么能吹风?!”娄修士十分不赞同这行为,又不敢上前冒犯,只好在旁苦口婆心地劝着,“等少主好了想怎么样都行,您先养好身子吧!”   叶不休轻嗤了一声,“别废话了,什么事?”   娄修士这才想起自己上来的目的,拍一下额头,“老娄差点忘了,少主您看,这是我刚收到的六阶养神丹,正适合您用。”   叶不休听到养神丹三个字,这才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   他的眼睛长得十分好看,是一对漂亮的桃花眼,若是笑起来,肯定迷死人,无奈这双眼睛的主人常年的表情都是崩着个脸,将一张好看的脸弄得生人勿近。   这张脸十分苍白,嘴唇却红艳似血,衬着那双古波无澜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接过丹药,倒出一颗来在手上细细把玩着,片刻后才发声,“是她炼的?”   “啊?”娄修士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莫名奇妙,再看少主手上拿着丹药,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他便大着胆子,小心靠近窗台,一探头一眼就看见不远的街头角落,刚离开的那名裴道友正和她的朋友们说着话。   少主果然就是少主,这种事情都能猜中!   娄修士心生佩服,点头应道:“是,刚刚就是这位姓裴的女修送来的,我观她年纪不大,炼出的丹药成色却很好,我便让她试试炼七阶养神丹,若是能成丹,这对少主您可是……”   “是七阶。”   “呃!”娄修士话没说完,就被少主打断,一下子噎了话。   又见少主将养神丹倒了出来,一颗又一颗好似吃着玩般的丢进嘴里,忽然便意识到少主的意思了。   “您说这丹药是七阶?”   叶不休淡淡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屑,手一弹,一颗养神丹落到他手里。   见少主又转头过去不理他了,他想了想,小心地将养神丹放进嘴里……   嗯?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通透的灵气即时顺着喉咙散往四肢、游走经脉,一股似水般的冰澈之意随之荡过,给他带来一阵提神醒脑的刺激,一时间,他觉得周身的感应都更清楚了几分。   这养神丹……   娄修士作为多宝阁的负责人,什么丹药都没见过,就算是再少见的丹药,对他也不是事,但今天他试的这味养神丹,看着明明是六阶,效果却达到了七阶,他甚至还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感受着体内灵力游走舒畅的感觉,又觉得,比以往的养神丹效果都要更好。   叶不休一边往嘴里塞着丹药,一边看着远处的几名女修,以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名穿着鹅黄色长裙女修的正脸,小巧精致的五官,眉眼带笑,气息纯净,让人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让人好想、把她毁掉……   叶不休吞下丹药,感觉身体里一直萦绕不去的难耐感被稍稍压抑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舌头在红唇上一舔。   年纪轻轻修为就到了筑基后期,还有一手炼丹的本事,这是散修和魔修都难做到的事,所以这是道宗的女修?   底下三人不知说到了什么,另外两名女修突然转身跑了,留下那名女修伫在原地,她神情怔怔,好像有些受打击……   叶不休不由得将身子探出了一些,想看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听到噩耗一时晃神的裴净,猛地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望向多宝阁楼顶,她的神识在四周兜绕了一圈,没发现问题,她心下奇怪,明明感觉到人在注视着她,是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感觉。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在多宝阁楼顶上绕了又绕,是刚刚那名娄修士?对她不放心,所以监视她?   她自认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怎么会被人盯上了?   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她定定地望着多宝阁楼顶一会,抿抿嘴,转身飞遁而去。   被发现了呢。   呵呵,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多看了两眼也能发现。   叶不休修长的手指在红唇上轻轻一抹,只觉得那女修谨慎防备的样子很有趣,眼睛圆圆的,婴儿肥的脸颊白嫩粉红,像只无辜的小白兔,特别是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还挺对他胃口的。   ……   “老娄,你过来。”   裴净踏着飞剑一路未停,直接飞回到了暂时落脚的地方――位于云极城东区的无忧府。   这是一所供给修士们修炼打坐用的场地,里面的住所有一天五十块灵石、灵力充沛环境优美的上等洞府,也有一个月十块灵石的连等级也排不上的普通住处。   她所住的就是一间没有任何灵气聚集或防御法阵保护的普通房间,一个月只要十块灵石,十分适合当初囊中羞涩的她。   她在门口落下,检查了一下出门前布下的阵法,很好,没有人碰触过的痕迹,她抬脚进了房间,又布下了一个防御阵法,这才坐下来。   桌子上有一壶冷茶,是前天她在房间时老板娘送来的,她这会心情烦乱,于是也不管冷不冷、放了多久,翻开茶杯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冷冷的茶水下肚,给她的身体带来一丝寒意和清醒。   她怎么也没想到,童年的小伙伴孟小竹和孟小菊,那么可爱的双生子,如今一个嫁人一个变成这个样了……   据孟小竹所言,当初有位阴冥宗的长老来找她们师父,一眼就看中了小菊,于是在问过小菊意愿后,便将她嫁了过去。   孟小竹虽然不舍,却尊重姐姐的选择,于是含泪送她离去。   这些话真是……呵,怎么听怎么别扭,别说裴净信不信,当时小竹在讲述的时候,那一旁的女修表情惊讶,就足以证明小竹没说真话。   小竹为什么不说真话呢?是小菊嫁人这事另有内情?还是不想对她说?她到底怕她知道什么?   裴净自嘲地扬起嘴角,想当年,她在莲云村时,和她玩得最好的便是双生子了。   姐姐孟小菊娴静内向,妹妹孟小竹活泼外向,两人的长相明明都是一样的玉雪可爱,但因为性格不同,总叫人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两人的身份。   这次重遇,她却发现记忆中的双生子两人分明的形象被模糊了,她自问,若两人抛去性格呈现出的外相,她竟想不起来,应该如何去分辨双生子。   若是以往的她,或许不会想太多,人都有苦衷,都有难言之隐,但是裴净在独自出来历练之后,早因为自己的过分天真而吃了许多苦头。   先是穷苦的老人同她诉苦,转眼便诳走了她的灵石;接着是纯真的小孩哭着求她帮忙,结果将她带入土匪窝……这些事遇多了,她便会更多地去思考遇到的每一件事的合理性,她愿意帮人,却不愿被人当成冤大头。   不得不说,离开温暖友爱的正玄宗,一开始吃了许多苦头,但她不后悔,人生的道路可以选择同伴,但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走,她想走得更远,每一步就要走得更踏实。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去怀疑小竹,但小竹的话里有太多的漏洞,再加上她说话时总躲闪着自己的眼神,这让她的感觉十分不好。   孟小竹性子活泼,当年她刚刚在莲云村住下来时,没有小孩子愿意接近她,是孟小竹笑嘻嘻地跑过来同她说话,那时聊了一会,她便说下次要带她姐姐过来找她玩,这一玩,就成了最好的伙伴。   裴净想到过去,脸上不自觉扬起笑容,那时真好啊,小竹常常丢下她姐姐,跟着她进山采药,追着她喊“小净姐姐,这些是什么药?”。   但是如今……却只有再见时的陌生,小竹几乎什么事都没告诉她,只模糊地说和同门来做任务,住哪里也没说,一提起小菊就哭个不停,她还想问,便拉着同伴走了。   过了这么多年,大家都长大了,连性格也变了……   忽然间,裴净脑海中有什么闪过。   不对,不是这样的,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   她将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心跳渐渐加速,但万一真的是这样呢?   不行,她一定要去弄清楚!   她站起身,一把撤去法阵,匆匆出了房间,离开东区,往北区直去。   小竹确实没有告诉她住在哪,但裴净来到云极已有些时日,情况也摸清楚了,自然知道北边的道宗修士们来到云极,大部分都会选择在北区的道宗势力点落脚。   小竹提及和同门来做任务,那有绝大可能,便是住在这里。   裴净跃下飞剑,在北区里行走,用飞剑飞行太过显眼了,要打听消息还是需要……她拦下了一位站在街头转角处的少年,少年穿着简单,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见有人拦他,也不紧张,只是警惕地望着她。   “和你打听点事,你若知道?这就是报酬。”她拿出两块灵石,在手里抛了抛。   少年双眼发亮,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灵石,明明很想要,却还是克制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   裴净呵呵一笑,“当然,你说你知道的,不知道也说不了嘛。”她把一块灵石丢到他怀里,“我要知道缥缈宗的落脚点。”   少年捧着灵石,闻言松了口气,忙把灵石往怀里藏,压低着声音道:“缥缈宗的大本营在浮影堂,浮影堂四周那一片都是他们的势力,若你想找人的话,往边上的客栈找,普通弟子大都住那里,若是有些身份的,我就不知道了。”   裴净转了转眼睛,浮影堂她倒是知道,是一处发派任务的地方,因为完成任务可以得到灵石或法宝,所以很有些知名度,同一条街上,半里外刚好有一间客栈,想来这就是少年所说的普通弟子的住处。   她把另一块灵石也丢到少年怀里,满意地看着他,“我现在有件事想麻烦你,若你愿意接的话,我付你十块灵石。”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十块灵石,这可是一大笔钱,如果有了这十块灵石……他舔舔略干燥的嘴唇,“什么事?”   她朝少年示意,少年把头倾过来,她在他耳边吩咐几句,便见少年的眼睛弯了起来,拍着胸口道:“这事不难,包在我身上,你等着我。”   说着便一溜烟跑了,裴净笑着望着少年干劲满满的模样,闲闲地站到角落去。   半个时辰后,少年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一见她先喘缓了气,才急急地道:“打、打听到了,住花字十九号房,另一个人如果没弄错的话,叫江梦萍,刚好两人一间房。”   裴净弯起了嘴角,掏出了十块灵石递给他,少年十分高兴,机灵地补充着:“我还帮你打听到了,刚刚孟小竹回去后就说不舒服回了房间,江梦萍自己出去了,我让我朋友帮忙找人,有人说在珍宝阁见到她。大人,我叫小钟,常在这片区走动,如果您以后有需要,请来找我!”   给灵石这么大方这么爽快的顾主,可不容易遇上,小钟神情有些激动,就差拉着她和她推销自己了。   裴净莞尔一笑,答应下来,转身离开了街角。   珍宝阁中,江梦萍正馋涎地看着一件红色的凤头珠钗,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发饰,是一件中级法器,可惜一般这种饰品类法宝的价格都远远高于普通法宝,那八百灵石的高价让她望而却步,只能干站在这里过过眼瘾。   看着看着,她的肩头被人拍了拍。   她皱了皱眉头,一是为自己这么容易被人近身而忐忑,一是想到这附近都是宗门的势力,能来的不可能没眼力,难道是同门找她?   她忙转过身,顿时讶然,“是你?!” 第71章 少年之伤   江梦萍背抵着墙,眼睛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前辈你说的是真的?”   这里过去不远就是浮影堂,她才不怕这人敢在他们缥缈宗的地盘动手呢,她只关心是否真有好处。   裴净对着她贪婪的眼睛笑了笑,随手掏出几块灵石在手上颠了颠,这下子不用她再说什么了,眼里精光大作的江梦萍一股脑子就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那是两年前的事,那时我们随师父来云极出任务,遇上了阴冥宗的柳长老,后来不知怎么的,听说柳长老看上了小菊,那时小菊哭得死去活来,怎么也不肯嫁,我们师父不敢……呃,就劝她,因为小菊的修为本来就不怎么样,嫁人也是一条出路……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后来小菊突然答应了,不久就被送走,小竹就是因为那时小菊的事受刺激了,性情大变,现在都不爱说话了……”   说起来,阴冥宗虽然是魔宗,但因为本身十分神秘和低调,外头竟极少有关于阴冥宗的传言,但从表面上所流传的消息来看,阴冥宗确实与其它魔宗格格不同。   首先他们并不行奸邪淫掠之事,被定为魔宗也仅因为修炼功法不同而已;   其次极少听说过有阴冥宗的弟子在外道德败坏,要知道,这在其它魔宗来说可是极少见的事,所谓魔亦有道,他们的行为也当得起世人的高看一等,是以有第一魔宗之称;   最后是阴冥宗向来低调行事,极少馋和外事,但就在外行走的一些门人来看,实力极强,有本事又有原则,这也是他人对阴冥宗的一贯看法。   总而言之,阴冥宗的风评不错,概括来说,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那种。   但按江梦萍所讲的事实来看,小菊显然并非心甘情愿嫁过去,可见,阴冥宗本身的水不知道有多深,说什么没有强迫他人之事,不过是不被世人所知而已。   裴净心里腾地升起了一把火,那火越烧越旺,把她的心肝脾肺都烧疼了。   把说好的灵石丢给江梦萍,便挥手让她走了,她紧紧抿着嘴,一下子飞回到来时的大街上,将依旧在街角乱晃的少年一拎而起,拖到了巷子里。   小钟蓦然被挟持,先是一惊,挣扎了几下发现是她,便不动了,本想卖个笑讨好一下,转头见她板着个脸明显心情不佳,也识趣地闭上嘴,装成鹌鹑。   裴净将人一放,没心情和他多说,直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灵石塞给他,“帮我找几个人做事,做好了我再付一大笔灵石给你们!”   小钟吞了吞口水,眼明手快地将要掉落的灵石一把捞起,全部塞到怀中。   “大人您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净点点头,低头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回到无忧府,裴净静坐了许久,才将心情平复,她告戒自己,这事急不来,再等等,等等就能知道真相了。   她打坐调息了一番后,拿出一个丹鼎,开始炼起丹来。   她离开正玄宗时,师父和两位师兄担心她在外不易,又塞了一堆法宝给她,可是对于法宝她如今已有了阴影,总觉得一带着太多法宝,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最终也是浪费了这些法宝罢了。   还别说不信命,天之道,道为何?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如今是她最常思考的事。   说起来她以前并没有这么倒楣,但是自从被莲云斩运之后,便一路风波不停。   她如今也怕了,若是总叫这些法宝就这么丢了,她怕是会心疼死,所以挑出来几件有用的,其它都收拾起来,简单收了行囊就上路了。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没错,她身上带得最多的灵石,在路上都被人诳走了,看来她如今就是个财不到手的命,所以有钱还是早早花出去的好,免得以后丢了心疼。   这个丹鼎便是其中几件被收进行囊的法宝之一,它模样小巧,青铜色泽,听二师兄说是炼器峰柏杨道君所炼,她一路来便是靠它,炼出了一堆品质不错的丹药。   云极这个地方,一般宗门有的东西它几乎都有,可以说有求必应,但有一样东西始终供不应求,那便是丹药。   谁让这个地方散修多呢?   众所周知,散修少有师承,大多是父传子,子传孙,他们所炼的功法也不一定一脉相承,和宗门弟子相比,因为资源少,他们更追求所谓的机缘。   炼丹炼器符法阵四修,对于散修来说,都是耗时耗力耗灵石的事,最重要的,没有师承得以学习,若想靠自习,前两者更是难上天。   所以不难看到,法宝为何在云极如此受追捧,至于丹药,市面上流传的几乎都在五阶之下,六阶以上的丹药,就要靠一定办法来拿到了。   炼丹一事,首先和采集灵药品质相关,再者要求炼丹师身具火灵根,三者需要一定悟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炼丹师的天份。   这几者缺一不可。   条件这般苛刻,更何况云极这种条件,能出个普通炼丹师都是少见的。   是以长年的累积下来,上等丹药一旦出现,那便是立刻被收走的事,绝不可能留在店里被人参观。   裴净拿出了一瓶从市面上买来的养神丹,打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瓶被店家吹得天花乱坠的五阶养神丹花了她二十块灵石,然而丹药却是长这个样子?   色泽不匀,大小不一,灵力不聚,这样的卖相……她一点都不想吃。   但不吃怎么能知道对比,她挑了一颗看起来最好的放进嘴里,一尝便怔住了。   丹药融化速度极慢,味道尝起来也不太对,这个丹方……她闭上眼睛,马上就能报出其中几味和她不同的用药,是她的错了?还是别人的错了?   这味养神丹虽然看起来卖相差,倒也有一定提神的效果,但对比她炼出来的,那效果就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这差距在于所用丹方有差,也在于……裴净灵光一闪,手指上倏地冒出来一团紫阳真火。   她怎么忘了,她身有异火,这火比普通的灵根之火高级,成丹自然品质会提升。   至于丹方,她的养神丹丹方是从丹册里来的,自然是更胜一筹。   想到她那本丹册,从圣峰里出来后便再没见过,想来也在涅火中付之一炬了,她摇摇头,心下可惜之余也无可奈何。   弄清楚原因之后,裴净便把这事放下了,把丹鼎挪过来,专心炼起丹药,这一炼,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   裴净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将这些日子炼好的丹药收起来,这才打开房门走出去。   都半个月了,不知小钟可有打听到消息?若是真能打听到……她捏了捏手,她定要讨回公道!   她一踏出无忧府,余光便见到两名衣衫褴褛的少年直往她瞅,她一顿,转身朝他们走去。   “小钟?”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害怕直后退的两名少年停下了,目露期待地看着她,“您就是小钟说的那位裴大人?我们等了你好久。”   裴净笑笑,“抱歉,你们带我去找小钟吧,还有不用叫我大人。”   少年相互对望,咧嘴一笑,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少年带她去的是位于城西的破屋子,她刚进去,就见到许多像他们这般年纪的少年少女,抱着手站在角落,用警惕又害怕的眼神提防着她。   她一路目不斜视,走进小院子,小钟这时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见她便大笑,“大人您来了!”   裴净一见他,却是骤然眼眸一缩,快步上前,一把捉住他的肩膀,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了?!”   小钟仍是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衣服,只是他左手边的袖子,下半截空空如也,他的左手,被人齐齐从手肘部分砍断了!   小钟用完好的右手摸摸后脑,咧嘴笑着,“没事,为了任务嘛,所幸不负大人所托!”   裴净神情恍惚地随着小钟走进大厅,听着少年活泼有力的声音叙述着。   “孟小竹很少出客栈,出来的几次都是往西区走,但每次走到一半又回去了,其它时候没什么异常。”   “您要找的阴冥宗柳长老就比较难了,幸好我有兄弟专门在西区混,他们说常常在飘红院见到他……”   裴净托小钟两件事,一件是帮她盯着孟小竹;一件是帮她打听一下柳长老的消息,如果能打听到落脚处就更好了。   这两件事,并非是一定要完成的事,特别是后者,柳长老作为一宗长老,修为自不必说,小钟他们一帮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跟踪得了他?她最初以为的,便是去市井之处,多搜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也就够了。   但是,小钟这人死心眼,他觉得不能白收一大笔灵石,更觉得这笔灵石能让他的兄弟姐妹过上一阵子的好生活,于是发动起了大家,都来帮着盯人。   还别说,这些从小就在低层滚爬的孩子,对于危机比常人更敏感,他们悄悄打探悄悄离开,渐渐也将消息收集得差不多。   比如柳长老外表是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中等个子,面相严肃,最喜欢娇弱的女修,在他自置的庄子里就藏了许多这样的女修,小钟便是在探那庄子时被他发现的。   幸而他够机灵,当场大哭,说自己姐姐被他掳走了,柳长老这人也奇怪,听到少年这样说,倒将杀心消了,反过来安慰他,既然他姐姐跟了他那就是他的人,以后忘了吧……小钟哭哭啼啼离开时,他又突然飞出一刀,说给个小惩罚以后不许再来庄子。   小钟吓得连滚带爬走了,柳长老哈哈大笑……   小钟和裴净在大厅说着话,他的兄弟们都聚在门外,朝里面探着,他们其实都有些担心,小钟受了这样的大伤,如果这位女修不认帐,那要怎么办……   他们还在想着,这女修猛地站了起来,喝道:“够了,别笑了!”   裴净向前走了几步,将小钟手臂一抓,拉开他的袖子,略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断臂,“……是我对不住你!”   小钟一怔,咧嘴笑道:“没有没有,是我自己鲁莽,差点误了大人的事。”   裴净摇摇头,握紧了手,眼里波光敛敛,“是我没讲清楚,我明知那人那么厉害,我知道你们很缺灵石,用大笔灵石来让你们尽全力……”她深吸了口气,“但我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对不起!”   哪怕是修士,受了这种伤也要到结丹才能化骨重朔,更何况小钟并不是修士,他只是个凡人,他这伤……裴净垂下眼眸,虽是他自作主张所致,但因在她,她很难不内疚。   小钟嘴唇蠕动了几下,嘴里发出几声呜咽,终于落下了几颗滚烫的泪珠,不过才是个半大的少年,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不害怕难受?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小钟一把将眼泪抹去,又笑了,“我现在是真不痛了,大人。”   裴净嘴角弯了起来,“我叫裴净。”   北区。   一名少年小跑着进了运来客栈,一路跑上厢房区,在花字十九号房前停下,敲门。   半晌后,房中人来开门,却惊讶门外空无一人,低头一看,门边下塞了一张字条。 第72章 英雄救美   裴净和小钟道别后,离开了西区,直奔云极城中心的多宝阁。   之前和娄修士约好半个月来交养神丹,想着这笔交易之后就要离开了,所以这半个月她炼得十分用心,其中也炼出了少量品质上乘的,想来能达到娄修士想要的七阶。   裴净十分有信心地坐在空桌子前等着。   可能是娄修士事先有交待,她一到多宝阁说明来意,便有小厮将她领上四楼。   然而她坐了一会,又有一个伙计急忙跑过来,说娄修士在五楼等她,于是领她上了五楼。   五楼比四楼更加空荡荡,四楼好歹还有几位招呼客人的婢女,而五楼,她眼睛环顾了一圈,只觉得一股古怪的感觉油然而起。   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刚从位子上站起来,对面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娄修士匆匆走了出来,朝她点头示意,“裴道友,久等了!”   裴净又坐了回去,见对方也落座,就将这次炼的两种养神丹拿出来。   一种和之前品质差不多,一种品质上佳,她心里想着后者应该能令对方满意。   当初沈乐平教她炼丹时并没教她分阶,是予她并不知丹药九阶如何定义,再加上她炼的丹药药性内敛,不会过多呈现在外观上,她自己也不太好判断品阶,只能模糊依着市场买来的丹药比较。   所以之前娄修士说是六阶,她也应了。   她不懂,但娄修士经过少主点拔已知这丹药效果达到了七阶,自然不会再以六阶来糊弄她。   他咳咳两声,从腰间拿下一个乾坤袋放在她面前,“裴道友,上次是在下眼力不足,将你的七阶丹药当成六阶,好在我们少主目光如炬一眼就断出这丹药之不凡,所以这些是补上次差价的灵石,你点点。”   裴净心中微微惊讶,她虽然对自己炼出的丹药有信心,但听见那丹药达到了七阶也是有些意外,上次的就达到七阶,那她这次炼出来的……   又一时感慨多宝阁不愧是老字号,娄修士此举实在让人心生好感,她嘴角微扬,伸手接过乾坤袋,一看,咦?怎么数目还多了?   娄修士在一旁解释,“虽说市面上收七阶养神丹的市场价是一百块灵石,但在云极丹药缺稀,你的养神丹效果很好,我们少主说必须加价,所以算你一瓶一百二十块灵石,希望以后能长久合作。”   裴净明白了,一是她的养神丹质量好,二是他们想多给她点好处,拉拢她,但她做完这笔买卖就打算离开了,他们的算盘怕是要落空。   她把乾坤袋放回桌子上,摇摇头道:“我要离开了,这是最后一次来多宝阁。”   娄修士一怔,“去哪?”问出来后又觉得这话唐突,忙道歉。   “没事,我自己有点私事要处理,娄道友先看看这瓶丹药吧。”   娄修士接过手,一打开,一股醒神清逸的凝香便飘了出来,他眼一瞄,神情一肃,忙将瓶塞塞住,面带复杂地望向裴净。   居然是八阶养神丹,虽然数量不多,但她真的炼出来了!能炼出极品丹药的炼丹师,这可不是一句天赋不错能概括的,这种炼丹天赋,放在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   “我观你年纪不大,对你也一见如故,老娄便卖一下老,今日和你说句实话,在云极,你这丹药,就不要再拿出来了,七阶就甚好,再高的,至少不要拿到市场上来买卖,不然……”   有些意外对方竟然会对她说出这番掏心的话,裴净扬一下眉毛,旋即抿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半月,“好,多谢!”   娄修士定定看了她两眼,马上转开脸,佯咳两声,拿起桌子的丹药,“七阶的还算你一百二十块灵石一瓶,八阶的……在下还真是不好开价,不如给你换一件法宝,如何?”   听到这话,裴净想到了什么,“你们这有生肌丹吗?”   生肌丹?   这可是少有的高级丹药,能炼出这种高级丹药的都是上品炼丹师了,成丹质量自然好,所以这么一颗小小的灵丹价格可是高得让人不敢想象。   裴净:“我只需要品阶普通的,能冶凡人那种即可,若是有,请给我留一颗,我知道你这边需要丹药,做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炼丹。”   娄修士稍一顿,应下了,生肌丹固然贵,但若只是普通质量倒也容易找,用这丹换她来为少主炼一炉还神丹,这买卖怎么想怎么划算。   一想到还神丹有望,他也一下子兴奋起来,和裴净将丹药灵石交付好,便急急去安排了。   裴净一走出多宝阁,远远见到小钟站在对面店铺屋檐下一角,朝多宝阁方向张望着,见她出来,他小跑着上前。   多宝阁中,叶不休正倚着窗台,闲闲地看着裴净和一个凡人小子并肩走了,他的视线在少年左边空飘飘的袖子上打量两眼,冷哼一声。   小钟禀报完事情,便停下脚步准备走了,裴净喊住他,从刚到手的乾坤袋中拿出一把灵石给他,“这些你先拿着,等我办完事再去你们那边把灵石给你,大街上我不好拿。”   小钟单手捧着灵石点点头,高兴地应着,“前辈我不急,你如果还有事就吩咐我,我能做的!”   作为一个自小看别人脸色长大的孤儿,裴净给他的感觉和别人完全不同,从她这里他能得到温和、理解和尊重,他发自内心愿意帮她做事。   等裴净笑着点头走了,他仍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背影,心中不禁生出无限向往。   “喂,让开!”   一阵大力猛地撞在他肩上,将毫无防备的他撞得踉跄,怀中没掩好的灵石突然掉了出去,他心一急,忙就要弯下身去捡,后领却被人抓住。   “臭小子推到人不用道歉?”一个彪形大汉将他提了起来,凶巴巴地吼着。   “明明是你撞我!”小钟挣扎着,却被他一把摔到地上,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断手上。   “啊!”小钟痛得大叫,“你放开你放开!”他另一只手猛地拍打那只脚,可是力量悬殊,一点作用也没有。   “哈哈哈哈……瘦鸡一只!”大汉得意地笑着,旁边的人看着,有人目不斜视,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不忍想上前阻止,却在看到大汉身边围着的好几个同伙犹豫了。   “该死!”一声娇叱随着一道丽影急呼而来,将大汉一掀而起,飞退的身体撞在他的同伙上,一下子倒下去三四个。   去而又返的裴净赶紧将小钟扶起来,视线落在小钟那只被踩碎骨头的残臂上,一下子红了眼。   将小钟往身后一拉,她瞬间招出轻虹剑,剑光凌厉地刺向大汉。   大汉一时大意让人推倒,已自觉失了面子,这时见这女修还挥着剑冲来,当下怒得只想将她削成几块,他大脚一踩,猛地招出一堆重墙,右手一翻拿出一柄狼牙棒,沉下马步就待伏击对方。   只是裴净怎么会叫他得手,她转身飞蹿上土墙,在墙顶上一翻而下,轻虹剑一挥,大汉只觉得眼前多了三道残影,一下子不知哪道是真哪道是假!   他急忙后退两步,随手往右手边一打,空的?是假相!   他立即反应过来,但裴净的剑已经追到他身前,直接压在他脖子上,一刺,一道血注喷了出来!   “饶、饶命!前辈饶命!”大汉感觉到体内血气正在迅速流失,立刻明白自己踢到硬板了,双膝没骨气一软便跪下!   “你这、混蛋!”裴净气得不轻,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些骂人的字眼,心头涌上一阵火气,“给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混蛋!原谅我!”   裴净眼角扫过抱着手摇摇欲坠的少年,也不想和他再耗下去,便将人一推,朝小钟走去。   走了两步,突然见小钟目露惊骇,她下意识持剑回头,便见一道白色的人影挡在她身前。   空气里传来清淡的丹药味道,裴净眼一抬,身前的白衣人慢慢转过来,露出一张白净俊俏的脸,深邃的眼眸望着她,沉声道:“斩草要除根,你不懂吗?”   她转过头,便看刚刚还跪在地上的大汉已经站了起来,手上拿着一件模板小巧的法宝,胸口开了一个正潺潺流着鲜血的大洞,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胸口,再抬头,便头一歪倒在地上了无生息。   “杀人!你们杀人!执事不会放过你们的!”   大汉的同伙们烙下这句狠话,飞也似的跑了。   裴净垂下眼眸,注意到白衣人身前,落下了许多黑色的细屑,一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朝他微微点头,“谢谢你救了我。”   白衣人眉毛一扬,转身正对着她,那好整以暇的姿态,让她有种错觉,这人好像在等着她说些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看着大街上一下子散得七七八八的路人,“不过你好像闯祸了。”   白衣人缓缓摇头,伸出一只手指比着她,“不是我闯祸,是你和我,我们。”   嗯?   裴净知道这事起因在她和大汉打架,但她及时收了手,想的便是在执事来前溜走,只要不当场被抓到,这种小纷争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人就不同了,一出手就将人杀了……   但他怎么说也救了自己,裴净纠结了片刻,点头,“好吧,执事来了我和你一人分担一半。”   白衣人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泽,半晌才道:“好。”   裴净看了他两眼,心中觉得古怪,但人性情各有不同,她想想便释然,转身快步朝小钟走去。   拉开他破烂的袖子,近距离可见他左上臂上原本完好的骨头被踩得粉碎,手臂已经有些变形……小钟惨白着一张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渗出,身子微微抖动,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瓶养气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小钟吃,身后传来白衣人的声音:“想他死,就给他吃。”   裴净回头,见他站在几步远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抬眸看他,“道友会冶?”   “会,如何?不会,如何?”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定定看着她,声音像清泉甘冽,她却从中听出一种不理世事的无情。   大家萍水相逢,他也没必要出手帮忙,想通了,她便垂下眼眸转过头去。   裴净会炼丹,却不会医,事实上,修真人士懂医一道的极少,毕竟以修士强悍的体质,什么病痛症状好不了?真的好不了命也不长了,小钟并非修士,她也是一时着急了,看他如今这情况,应该先去找个民间大夫给他看才是。   但这里可是云极,是修士聚集的地方,到哪找大夫?   裴净在他身上几个大穴位用灵力稍稍一点,先止住他的痛先,然后……   小钟看出她的窘迫,咧咧嘴笑起来,“我不痛了,前辈,你先去办事吧,我自己回去躺几天就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勾起裴净想起他断臂的事,当初小钟是不是也这样?无计可施,只能拖着身子回去躺几天……   裴净觉得心头堵得厉害,“我先带你回去!”   说完便要扶起他,一只大手直接拦住她,她转头,就见白衣人一脸不情愿地将小钟拽过去,手在他断臂上按着,一道明亮的金光从手心透出,裴净定定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退开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   金光一会便消,小钟刚刚变形的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恢复了形状。   “这!”裴净惊喜地瞪大了双眼,这种神通,难道就是医吗?   白衣人松开了小钟的手,退后两步,嫌弃地甩了甩手。   裴净上前按住残臂,感觉到骨头的完好形状,小钟也是一脸激动,说了一通的感谢话。   白衣人却不理会,只是转头看她,嘴角一撇,“我治好了,怎么报答我?” 第73章 生命之熄   裴净没领会他话里的深意,她此时的心情正激动着,把小钟的断臂举起来,“你能将他的断臂治好吗?”   白衣人静默片刻,突然嗤笑,“我是医,可不是神仙,你能让没有的东西再长出来?”   他哼哼了两声,“如果他断臂不久,另一截也在的话,接上倒不难,想生出来,哼,难咯。”   裴净心中一动,他说的是难,并不是没有办法?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声,从空中飞下一队人马,个个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长袍,正是云极城的护城执事,裴净一见他们,迅速冷下脸,握紧轻虹剑。   听说云极城的执事相当严格,绝不允许任何破坏云极城规矩的事情发生,他们如今不止打斗,还闹出了人命,被抓回去不知会受什么私刑?她兜里的三千多块灵石够不够私了……   裴净一脸严肃,没注意到站在她身旁的白衣人垂眸颇有兴味地瞅着她。   执事们上前察看完了大汉的尸体,转身走来,裴净正准备将酝酿好的说辞说出来,打头的执事突然顿下了脚步,对着白衣人眯了一下眼睛,“你是……”   白衣人缓缓向前两步,慢吞吞地从腰带上扯下一个令牌,执事们即刻神色大变,再不复来时的冷傲,拱拱手撤了,还不忘将大汉的尸体一并带走。   裴净:……   她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背对她的白衣人,再没了想找对方帮忙治小钟的心思,反正已经和娄修士说好了帮忙找生肌丹,她只须等些日子,这人……她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多谢道友相救,这份薄礼还请不要嫌弃,有缘来日再见。”   裴净将身上的一袋灵石和最后一瓶八阶养神丹准确丢到对方怀里,便拉着小钟,踩着飞剑走了。   白衣人在原地伫立了许久,也不知想着什么,动也没动。   还是老娄看不下去,从远处的街角跑出来,小声地劝说着:“少主,裴道友都走了,您现在是回多宝阁还是……?”   叶不休那双闪着琉璃色的眼睛,眼里闪着疑惑,又带着几份奇异的神色,修长白晰的手指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奇怪,不该是这反应啊。”   老娄知道自家少主的毛病,最喜欢戏弄那些正经女修,但他对这个姓裴的女修很有好感,她看起来和那些装模作样的女修一点也不一样,他有心想保护这样一个女孩子,故而故意转移了话题。   “少主,今天有几名缥缈宗的女修来多宝阁,看起来气质都不错,您要不回去看看?”   叶不休终于从沉思中回神,睨了他一眼,眼中那抹似笑非笑让老娄不自在地低下头,他冷冷推开了他,“你家少主要做什么还不需要你过问!”   说完脚一抬,掠空而去,留下老娄气急败坏地招着手,催着站在身后的几名修士赶紧跟上去。   孟小竹手里捏着一张纸,焦急地来回跺步。   这里是城外的西郊,属于魔修的地盘,她也曾数次走到这里,但因为种种原因,又逃了回去。   今日,不知是谁约了她巳时正在此处见面,她心中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但这些心情随着巳时一过又变得焦虑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裴净穿着淡蓝色衣裳的身影才从远处进入她的眼帘。   “……小净姐!”   望着孟小竹变得失神的眼睛,冷意爬上她的脸。   “孟小菊。”   孟小菊混身一震,她强撑着笑看着裴净,“你说什么呢小净姐,我是小竹啊!太久没见了你认不出来了?也是,我们都二十几年没见了……”   没理会孟小菊罗罗嗦嗦地提起一些年幼的琐事,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叫我什么?”   孟小菊一愣,下意识回答,“小净姐。”   “你叫我什么?”   “小净姐……”   “小菊叫我什么?”   “小净姐……喝!”孟小菊马上捂住自己的嘴,惶恐地望着裴净,拼命摇头。   裴净冰冷的眼神像利剑一样射出,她慢慢踏前,一步步逼近,“小竹从来只会叫我小净姐姐,只有小菊,才会叫我小净姐!你是不是忘了,孟小菊!”   她咬牙切齿地叫出她的名字,对面的孟小菊一下子颤如抖筛,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大哭起来:“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做孟小竹啊!可是我没办法啊!”   自己掩得紧实的秘密被人就这么掀开,她望向裴净的目光也露出怨恨,“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来说我!”   裴净的胸腔因为这股博发的怒气而上下起伏着,对上孟小菊盛满怨恨的眼睛,她按耐住了想揪住她狠狠摇一顿的冲动,“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倒说说,难道这一切还是小竹逼你的?!”   孟小菊闻言缩了一下肩膀,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大喊,“是!是我求她替我去!但你也不想想,小竹自小就比我机灵比我会看眼色,她去只要讨好柳长老就行了,我去肯定没命!我是她唯一的姐姐,她帮我有什么不对!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惨,小竹用我的名义去了,我如今是孟小竹!我是替她而活,我没有自我了!我好恨啊!不管做什么都是孟小竹的事了!”   孟小菊疯狂喊着,裴净突然一动,身影就到她面前,左手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拎起来,右手一扬猛地给了她一巴掌!   一巴掌下去,孟小菊愣了,她捂住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凭什么打我?我父母都没打过我!”   话音刚落,又一巴掌扇过去!   哪怕裴净没用修士的力量,只用蛮力,这满含着怒气的两巴掌也让孟小菊的脸高高地肿起来。   “凭什么打你?!就凭小竹叫我一声小净姐姐!这些是我替小竹打的!”   她将人重重一推,随即紧紧攥着拳头,不这样做的话,她怕是想狠狠扇死她。   “你不愿意去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有吗?没有!你选了李代桃僵的办法,好,小竹为了你,去了那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的地方,你现在还有脸埋怨她?你对得起她吗?你的良心呢?孟小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裴净的怒吼,孟小菊掩住了脸,哭得难以控制,“我没有……我没有……是她自己愿意去的,不关我的事,我、我也很痛苦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惨……”   冷冷地看着孟小菊痛哭,听着她的哭诉,裴净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孟小菊心里愧疚小竹,却又不敢正视,只好将自己过得不如意的现状推到她身上,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看着在地上哭得无法自抑的孟小菊,裴净突然觉得一阵索味,她不是孟小竹,不是她们姐妹事件中的受害者,她没权利对她说些什么,她来此本就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如今清楚了,她知道有比在这里看孟小菊痛哭更重要的事。   丢下孟小菊,裴净从原地消失。   裴净一路遁速,往西面飞行,不久便来到小钟提及的山庄。   落在山庄外,裴净一眼就看到山庄上空弥漫的古怪气息。   那是一股混着邪气和恶念的气罩,她的神色迅速冷肃起来,这样一个庄子,任谁一看,都会知道是魔修所有。   小钟打听到的消息里,只有关于柳长老最表层的资料,关键的修为等,他们是打听不到的,裴净此次要闯这魔修山庄,便不能随便进去,一定要先想好对策。   她观察了片刻,找到了一处气息最薄弱的位置,敛气使出了疾风步,飞快地潜入山庄。   裴净原本做好了闯阵的准备,虽然普通的迷幻阵对于她无效,但若是防御阵法,无法破解她还是会被挡在阵外。   然而不知是柳长老对他这个庄子太过放心,还是庄子无关紧要,一路都没碰上厉害的阵法,便轻松地走入了庄子。   这样的防御,难怪小钟会误打误撞跑进来,裴净摇摇头,并没有因为表面的轻松而松懈,而是脚步不停,朝庄子角落遁去,迅速环着庄子各处行走。   “求求你,让我见见管家,我们夫人快不行了!”一个身穿青裳的丫鬟拉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不放,苦苦哀求着。   中年人叹了一声,心中同情,却也只能摇头,“你回去吧,菊夫人如今已经失宠,管家不会理的,你还是好好回去陪你家夫人几天吧。”   听了这话,丫鬟哭得更加伤心,最后只能抱着食盒,拖着脚步回了住所。   “夫人,吃点东西吧,何必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呢?”   丫鬟看着在床上闭目不醒的夫人,知道她听得见,但她不愿意起来,她也毫无办法,这些时日她不知说了多少话,夫人总是这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她心中实在害怕得紧。   劝了又劝,她最后只能无奈将食物放在桌子上,抹了抹眼泪转身出了厢房。   厢房里恢复了宁静,只有些许温热的食物气味隐隐弥漫着。   裴净在庄子里乱转时,耳尖听到了‘菊夫人’这称呼,便尾随着丫鬟,一路来到这处住所,待人走后,她小心地上前察看,这一眼差点让她失声叫了起来。   床上躺着的哪是一个人,分明是一个人形骷髅!   全身没有多一分的肉,皮几乎全贴在骨头上,一头半长的头发枯黄得像稻草,稀稀拉拉地散在身下,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有些沉重的乌青,身上萦绕着一阵将死之气。   她呜咽一声冲到床前,“小竹!”   孟小竹恍惚中听见了有人叫她,已经许久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了,这一声让她欲飘忽的魂魄又回到身体上。   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修,她弯着身子靠近她,手轻触着她的脸,小巧的鹅形脸蛋,熟悉的杏眼里含着泪水……   “小净姐姐?”沙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传出。   裴净点着头,嘴角扬起,眼泪却落到孟小竹脸上,她赶紧地帮她擦掉,“是我,我来了!”   孟小竹双眼一亮,她急了,她想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裴净忙用手在她背后一托,扶她坐了起来。   同时拿出养气丹,倒出几颗送到她嘴边,孟小竹微微一笑,靠在她身上,乖乖地将丹药吞下。   片刻后,恢复了点精力的孟小竹抬起头,看着裴净,扯着干燥的面皮笑了起来,“没想到死前还能再见到小净姐姐,我满足了!”   “不要说死不死的,小净姐姐会救你出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摸着她的脸,因为手上}人的触感,眼里泛过一阵戾气,声音却放得轻柔,“我们现在就走。”   “嗯。”孟小竹乖乖地把眼睛闭上,面带笑容地倚着她。   她抱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孟小竹,一步步走出厢房。   到了厢房门口,她顿了下脚步,低声道:“出来!”   丫鬟抖着身子从旁边走出来,一见她就跪下,“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听到房里有动静担心菊夫人……”   “闭嘴!”裴净按耐着体内的怒气,“她叫孟小竹,不许再叫什么夫人!”   丫鬟面带恐惧地点着头,看着她们走出去,想跟又不敢。   “小净姐姐,带她一起走吧,她也是可怜人。”   孟小竹没有睁开眼睛,她依然一脸满足地靠在裴净胸口上。   裴净低头看她两眼,“好。”   丫鬟得了话,赶紧跟上。   裴净进来时已经大致看过四处,不知这处庄子是不是被放弃了,许多厢房都是空的,唯有的几处都住着一些病弱的女人,除此之外便只有几名管事和下人,没有感觉到任何修士的存在。   她踩着飞剑带着两人从庄子角落飞出,本想径直带她离开这处地方,却在感觉到孟小竹身上那股越来越弱的气息时改变了主意。   她在离庄子不远的小树林停下,让小竹靠着树干坐着,从身上掏出一张传讯符飞出去,才在她身边坐下,像叨着家常一样说着,“小竹,我拜入了正玄宗,那是个很好的地方,等你养好伤,我带你过去,好不好?”   孟小竹轻轻笑了起来,把头靠在她身上,“可是,小竹好累啊。”   裴净咬住了嘴唇。   孟小竹骨瘦嶙峋的手握住了她,小声地道:“我身上的灵气全被柳奇吸光了,我不想继续修炼变成他的炉鼎,只好绝食。”   “嗯。”裴净回握住那手,给她力量,不断说话引起她的注意。   一柱香后,小钟带着几个少年匆匆赶过来,裴净一见他们便转头对孟小竹弯了下眼睛,“姐姐让你看场好戏。”   正想起身,手被拉住了,孟小竹无力地笑着,“柳奇如今是魔婴修为,小净姐姐目前还赢不了他,小竹不用你现在替我报仇。”   裴净弯了下嘴角,“嗯,小净姐姐以后替你报仇,但是现在,我会替你先解恨!”   把一瓶养气丹放到她手上,又吩咐丫鬟好好照顾她,转身走向小钟。   “我现在要找这山庄的麻烦,需要你们在这里保护我的朋友,你们敢吗?”   对上裴净泛着冷光的眸子,小钟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一股热血涌上头脑,他一拍胸口,“我会好好保护这位姐姐,用我的生命!”   其他少年也纷纷给下保证。   裴净冷硬的眸光有些晃动,“那就拜托你们了。”   话毕她转身定定地望着后方,忽然踏剑而起,飞越而至,不意外地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招出轻虹剑,面无表情地道:“你是来阻止我?”   离她们不远处,叶不休正闲闲地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闻言眉毛一挑,“我是来收帐的,你知道我出手一次费用多高吗?”   裴净心中微松,又望了他两眼,便见白衣人凉凉地道:“放心,我不出手,不会对他们出手,你赶紧去办事吧,回来我再和你算帐。”   裴净定定地看了他几息,微微勾起嘴角,“谢谢!”   说完便转身要走,却被对方叫住。   她疑惑地回望,白衣人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我叫叶不休。”   裴净眨了眨眼睛,颔首,“我叫裴净。”   脚下一顿,飞剑冲天而起,高高凌在庄子上空。   “把那些女人都带出庄子外!”   她低头望着庄子里的人,因她的话惊慌地大叫着,管事和下人们在后院乱闯,扶着那些女人跌跌撞撞跑出庄子。   裴净没理会底下纷乱的场面。   她默默地转头,望向庄子左侧小树林入口处。   孟小竹正乖巧地靠在树干上,对着她笑语盈盈,恍惚中,她好似又见到了幼年的小竹,对着那抹熟悉的笑容,她回了一个微笑。   小竹,今日就让小净姐姐帮你毁了这个罪恶的地方吧!   裴净回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双手飞快地结起火印。   一股紫色的火熄从火印中隐隐透出,随着她双手下压释放,一股让人恐惧的紫色火焰变成一朵朵莲花飞漾而出,一落地呼地涨成一片巨大的莲花火海,围着这个罪恶的庄子燃烧起来。   裴净的红莲业火一落下,没一会便席卷成漫天大火,将整个庄子吞没。   那些刚刚跑出庄子的人,一回头被这冲天的火光惊呆了,根本不敢反抗全部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裴净冷冷地看着紫红的莲花在火中朵朵绽放,直到整个庄子都变成一片火海,她才飞落到地上,一步步朝孟小竹走来。   小竹,这场花火,可好看?   毁了你的这个地方,我已将它湮灭,那个伤害了你的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有朝一日,我定要让他后悔做下这一切……   小竹,小竹,你看到了吗?   身后的火焰熊熊燃烧,裴净踩着的每一步,仿佛都带着生的希望,带着她离开罪孽的火海。   裴净像一名最勇敢的战士,身上带着凌冽的戾气,却温柔地保护着她……   孟小竹眼神迷离起来,望着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裴净,她笑了,嘴里最后留下一声呢喃:“小净姐姐,带我回家……” 第74章 雨过天晴   裴净将孟小竹瘦弱的身体纳入怀中,抬手一抹,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轻轻擦去,低声在她耳边作出保证,“放心,姐姐带你回家,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她跪坐在地上,小竹刚刚失去气息的身子就这么半躺着在她怀里,她缓缓收紧手臂,将小竹的身体搂得死紧,无神的眼神焦距不知落在何处。   眼前一会是年幼的小竹微笑的模样,一会是小竹被折磨得失去人形的惨状,她喉咙微动,咽下那要溢出口的呜咽。   小竹,我不会哭的,我们都不哭,该哭的是那些欠了你的人……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来吧,我们一起去找她。   裴净将小竹牢牢抱在怀里,起身一步步向前走。   哭个不停的丫鬟和小钟等人跟在身后,谁也没想开口说话,沉默地一步步跟着。   叶不休就这么看着,左手用力按住胸口,大力地呼喘起来。   “少主!少主!”   远远跟着的护卫们发现情形不对,赶紧飞到他身边。   眼见少主半弓着身子,全身崩得死紧,脸色惨白,眼睛赤红,他们心中皆是一惊,怎么突然就发病了?!   “快,少主发病了!”   一个护卫飞快绕到他身前,想搀扶一把。   不想叶不休嘴唇一咬,目露凶光,狠狠一把抓住站在他面前的护卫,猛地就将人甩出去!   “啊,少主!”   看着护卫被丢出去,其他人都惊呆了,少主以前也发病过,但从不曾攻击自己人,怎么这次对手下动手了?他们神色不定地围聚在他身边,警惕着他突然暴起。   然而叶不休将挡在他面前的护卫甩出去后就再没动静,他半弯着腰,头却抬着,直直地望着远处的裴净等人,不,准确来说,他的目光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叶不休扶着树,坐到了地上,一边喘着气抑制着冲到喉咙处的咳意,一边从乾坤戒中摸出丹药,红色的丹药一进嘴,他紧崩的身体即刻得到缓解,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像狼一样闪闪发光,紧咬着裴净不放。   护卫们被少主这一出搞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上前察看少主情况的同时,又暗暗地瞥向不远处正抱着死人行走的女修……   这女修是得罪了少主?   他们心中暗自摇头,都为对方叹息一声,被少主盯上,只能只求多福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雨。   孟小菊背靠着树,神情呆怔。   裴净走后,她就一直呆坐在这里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闷得难受,好像被人生生挖出来一块,她抬头望天,阴霾沉沉,就像她失败的命运一样……   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她抹了一把脸,心想该回去了,这里毕竟是魔修的地盘,她这修为,还是不要在外面乱晃的好。   她站起身便想走,然而心头上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这一眼便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裴净,以及……她手上抱着的孟小竹。   她倏然瞪大了双眼。   裴净抱着手,冷冷站在树下,看着孟小菊伏在孟小竹身上痛哭的模样,嘴角扬起一丝讽刺的弧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孟小竹本是修士,就算被柳奇当炉鼎修炼,她若想死,自有千百种方法能达到目的。   她不过,在等人罢了。   所以在她熬不下去时,用绝食这种办法,让柳奇放弃她,她便吊着命,天天地等,可惜,一直到她死前,也没能等到想等的人。   她垂下眼眸,转身看向丫鬟和小钟等人,他们一路跟着她,默默不语,裴净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拖他们下水,她思索了片刻,淡淡说道:“庄子里的人怕是都跑了,不知道柳奇如今去了哪里,但若是知道庄子被毁,应该会寻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丫鬟敛眉抹一下眼睛,站前一步行了一下礼,“奴婢自小就被卖进庄子做事,是、是小姐救了我,我本想一辈子跟着她,但……奴婢如今不敢苛求,只求有个容身之所。”   她点了一下头,又望向小钟他们,岂料小钟摇摇头,“前辈你不用替我们担心,我们这班人自小在云极混,当然也有保命的法子,你放心吧。”   裴净点头,“那你们再等等,一会我和你们回去。”   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天却没有要放晴的意思,依旧是阴阴沉沉。   她朝前走去,刚刚伏在孟小竹身上痛哭的孟小菊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怔怔地抽噎着。   见她半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孟小竹,孟小菊突然一个激灵,按住了她的手,神色,“小净姐,你说,小竹是不是怪我?”   说话间,一颗泪珠又盈满眼眶,眼看就要落下,裴净突然就笑了,“你说什么呀,死的是小菊,你是小竹啊。”   孟小菊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裴净低头温柔地帮孟小竹额头凌乱的发丝拔正,便小心地将她收入乾坤袋中,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向一脸惨白的孟小菊。   她低低一笑,身子向前探,在她耳边轻声道:“小竹已经替你死了,接下来的人生,你可要好好替她而活,知道吗?孟小竹。”   小钟站在高高的飞剑上,飞剑随着裴净的心意往云极城方向飞去,飞出去好远之后,他的目光仍是定定地望着那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的女人身上。   她明明哭成那个样子,他却无法从她身上感觉到恸动,反而是……他抬头悄悄打量着站在飞剑前端面无表情的裴净,她身上萦绕着一阵挥之不去的哀伤,那种满满的,从心里头溢出来的悲伤,哪怕是只站在她身边,也能感受得到。   若是能做些什么让她开怀就好了,小钟敛下了眸子。   裴净带着几人回到了他们在西区的破屋子。   屋里留守的人见过她,都不再像初次见面那般堤防,反而一见他们从天而降,都热情地跑上来问好。   望着这群围上来的年轻活泼的少年,她眉眼间的冷色渐渐消去,心里暗暗坚定了刚刚做下的决定。   这些人虽然身在底层,但和她以往见过的坏胚子又不同,他们行事显然更有底线,也懂得友爱互助,哪怕是身贱命薄,依旧怀有赤子之心,从这里聚集了不同年龄层的孩子便知道了,若没有大孩子的收容,这些小的根本活不下去。   她离开正玄宗时,给自己订下的目标是历练。   然而历练又是什么?   和妖兽博杀,练习锐利的剑法?到处去收集丹方,磨炼自己的炼丹技巧?再是四处去走,扩充自己的眼界学习更多的术法神通?   她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先来云极看看,然后再找机会进去罗古秘境,她有许多想完成又未完成的事,但是经历过小竹的事,她突然想停一停,别走那么急,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她也曾如小竹一般无助,她也曾像这帮孩子一般被命运戏弄,但她运气好,虽然跌至谷底,却也否极泰来,她等到了那个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想到宋炀,她倏地咬下了嘴唇,垂下眸子,如果师兄知道她趁他闭关时跑了出来,会不会气坏了?就算生气,师兄若出关看到那一堆传音纸鹤,应该也会气消吧。   嘴角忽地弯了起来,她要赶紧把事情办完,然后回正玄宗,她好想师父,好想师兄们,好想叶荷初,还有宋炀……   坐在她对面的小钟敏感地发现了裴净的心情变化了,好似乌云被拔开,终于放晴,不再压抑,他也有些开心,眨巴着乌黑的眼珠子问道:“前辈,你想和我说什么?”   小钟这间破屋子,收容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不属于任何势力,几十个人抱团,像只在地底生活的小动物一样小心地生活在夹缝里。   和他们接触了几次,裴净对他们都挺有好感,明明都是好孩子,不过是因为命运弄人,却活得如此艰难,她想做的,便是拉他们一把。   裴净把想法和他细细一说,小钟当场怔在原处,无法置信地反问:“你、你要教我们修真?”   她莞尔一笑,“不一定全部人都有灵根,有灵根的才能修炼,再者,若是不想修真的也可以参考一下我刚说的,你们打听消息很有一手,可以考虑一下。”   裴净给他们提的建议是,让他们成立一个组织,一个类似浮影堂那般可以接收任务的组织,以搜集消息为主,用任务来赚取生活费,虽然他们都是凡人,但打探消息却很有一套,若是以后慢慢成长,必定前途无量。   若是有灵根的,愿意修真,她也可以教,希望能让他们拥有一点自保之力。   小钟眨了眨眼睛,修真啊,怎么会有人不愿意?   这里可是云极,什么最多?修士最多,散修最多,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散修的后代,因为父母不知在哪遇难或是耽误了回不来,才会成为孤儿,他们在这里汲汲所营的又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一个修真的机缘罢了!   现在机会摆在他们面前,谁会不愿意?!   他激动得一下子跳了起来,猛地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裴净一下子哭笑不得,“测过灵根先,你也去通知下大家吧。”   小钟咻地一声窜了出去,唤来几个带头的少年,兴奋地说了起来,大家听明白后又自发地跑出去通知大家,务要让外出的孩子们都回来试试。   裴净走出厅门,看着他们活力四射的模样,不禁抬头望天,原来天色早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放晴。   不久后,所有孩子都涌进了大厅,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钟和几个带头的少年望了下大厅乌鸦鸦的人头,自觉地组织起纪律来,让大家排好队,一个个上前。   裴净没有测灵根的法宝,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将灵力灌入身体中来感觉灵根的存在。   打头的是陪小钟去找她的一个少年,他身形瘦小,神色紧张,裴净对他有印象,拉起他的手微微一笑,“你叫小五是吗?别紧张,一会就好。”   小五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眨了几下眼睛表达心中的激动,当感觉到一阵舒畅的力量进入身体里,他想认真感受一下时,倏地不见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上一个清丽的女声道:“不错,四灵根。”   他如同中大奖一般转身接受伙伴们的祝贺,然后被小钟一把拉到边上去站着,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测出灵根站到身旁的小伙伴越来越多,他听见小钟轻笑着,“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他下意识望向坐在上首的女修,她笑得眉眼弯弯,他不禁也弯了下眼睛,是的,他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两刻钟后,她将这里的孩子都测了一遍。   出乎裴净意外,有三分之二的孩子都测出了灵根,虽然大部分品质一般,都是四灵根五灵根,但只要好好修炼,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小钟是三灵根,而原本跟着小竹的丫鬟是四灵根,其中还有两人测出了双灵根,裴净看他们都是欣喜若狂的样子,也替他们开心。   她将灵石取了出来,交给小钟,让他们去安排伙食。   小钟却猛地摇头,他觉得裴净愿意教他们便是他们的师父,怎么还能拿她的灵石呢,连连拒绝。   最后好说歹说了一通,小钟才拿着灵石离开,裴净暗叹了口气,如今要养这么一班人了,可是不小的压力,她还要多炼些丹药赚多点灵石才行。   不过现在,她抬眉望向屋外的方向,抬脚走了出去。   小钟他们的屋子位于破巷子底,这里几乎没什么人烟,她一走出来便见到叶不休一身白衣,像一棵孤松,静静地站在对面。   叶不休并没有收敛气息,所以她知道,这人一路跟着她,从多宝阁外到了西郊,到了庄子,如今又到了这屋子,这人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做法,让她心生怪异。   “叶道友?”   她走到他面前,偏着头等他说话,却发现他脸色不太正常,十分苍白,嘴唇却红艳似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叶不休微微抿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   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女修,可是她的反应总是出乎他意料,他被她勾起了兴趣,想再看看她还有哪一面,却不防见到了火烧庄子那一幕……   他闭了闭眼,半晌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第75章 还神丹的关键   裴净:“交易?”   “你想帮这班凡人,我可以派人帮你,另外,我可以让柳奇找不到你。”   裴净眼眸一缩,这人……   叶不休看她瞬间生起的防备眼神,突然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你们在屋子里搞出的动静那么大,真以为别人没听到吗?”   呃?   裴净有些不自在地揪着垂到胸前的发辫,抬眸看他,“条件呢?”   叶不休定定地望着站在几步外的裴净,她个子并不高,骨架娇小,但身段窈窕,背挺得很直,无论是站着还是走动,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看人时,眼睛清澈,就像现在,像一汪湖水潋潋,让他心中泛起怜爱。   他向前走两步,微微垂首,“帮我炼药。”   炼什么药值得他出这么大的力?   裴净望着他摇摇头,“我怕你要的药我炼不出来。”   叶不休一顿,压低声音,“柳奇也是我的仇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有别心,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和她说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他要帮她等等,若是换一个人,她肯定觉得另有所谋,但是面前这个人,虽然才见了几面,但她就是有种奇怪的直觉,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仇人这话是真实的。   虽然一闪而过,但她真切地看见了,他眼里有深刻的恨意。   裴净虽然说想帮小钟这群人,但她并不准备在这里长留,毕竟柳奇的庄子是她烧的,庄子里的人又跑了,她留在这里,柳奇想找到她不难,她不想连累小钟他们。   若是叶不休说的话是真的,一来可以帮她解了柳奇找她麻烦的后顾之忧,二来可以帮小钟他们一把,这绝对是划算的,只是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她真的只需要帮他做炼药这一件事?   叶不休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忽地嘴角一勾,“帮我炼药可不容易,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听他这么说,裴净反倒放松下来,浅浅笑着,“我会尽力。”   这话就代表着从这一刻起,两人是合作关系了。   他眼睛微微弯起来,琉璃色的眼珠子绽放出闪亮的神色,比耀眼的宝石还要漂亮,裴净愣了一下,就见他朝自己走来,她下意识想后退,他慢慢抬起手来,“别动。”   叶不休在离她身前一步的位置停下了,两人距离十分之近,她微微蹙起眉头,看着他手心泛起金光,然后飞快地在她头顶往下一掠。   “好了。”他又后退两步,摊开手掌,一股黑中泛青的邪恶气息凝成一团聚在他手心之上。   这是?!   裴净睁大了眼睛,立刻想起来未潜入庄子时,在外观察到的凝聚在庄子上空的邪气。   她当时还在奇怪,为什么庄子没有厉害一点的防御手段,原来准备的后手在这里,只要是闯进庄子,破坏了气罩的人,都会附上这些气息,想来柳奇随后就会顺着这气息找来,真是太卑鄙了!   叶不休握紧拳头一碾,气团就从掌中消散,“柳奇是个十分小心的人,刚好最近他被人追得紧,上次你那个小跟班探他庄子后,柳奇可能误会了什么,随后便弃了庄子,这就是他留的后手,像这样的庄子,他在云极还有许多。”   裴净一想到这种邪气恶念之前一直附在自己身上,就觉得一阵恶心,忙拍拍袖子,“多谢!”   “不客气,过几天我会派人过来,到时接手这些凡人,你就要跟我去炼药了。”叶不休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泽。   裴净突然心一跳,“炼药是用丹鼎炼的丹药?”   他眉头一挑,“那你以为?”   裴净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没有,没问题了。”   两人又细细详谈了一番,约好时间,裴净便回到屋子里。   既然柳奇一时不会找到她,那她就暂时在这里住下,也好就近安排一下事情。   小钟他们对修炼的事十分上心,当天晚上,所有孩子便都聚在厅中,听裴净讲引气入体的诀窍。   所谓师父带进门,修为在各人,这些孩子,她带他们走入修真的大门,但能修得如何,以后全靠他们自己了。   这班孩子安安静静修炼了两天,叶不休派的人到了,裴净扭头一看,居然是多宝阁的娄修士,她真真意外地叫了起来:“是你?”   原来叶不休就是娄修士挂在嘴里的少主?!   那叶不休想炼的药了难道就是娄修士想托她炼的药?   她心里原本还存留着一丝疑虑和担忧,因为娄修士的到来,实情的揭开而放下,难怪叶不休会认识她,知道她会炼丹,原本的一切莫名其妙终于变得有理可依。   据她所知,多宝阁的主人是谁这事并不是公开的秘密,既然他连这事都肯和她开诚布公,足见诚意十足,那她,也该拿出点诚意来了。   她对娄修士颔首施礼,“那就拜托娄道友了。”   娄修士不愧是经营老铺子多年的人精,一听他们的打算,就给他们分设好职责和需求,一下子分工明细,那些没有灵根的少年们,都可以按着对应的职位来训练,这一部分,他们可以派专人来帮忙。   裴净原本还有些担心,小钟他们会排斥别人来接管他们,然而得知是多宝阁的管事后,他们都表示很乐意向他们学东西,她这才松了口气。   小钟他们在娄修士的帮助下,建了一个名叫‘追云堂’的组织,暂时暗挂在多宝阁之下,目前发布的任务多以搜集打听消息为主,这些是所有孩子都擅长的部分。   裴净和叶不休商量之后,向多宝阁借了几个护卫,来教那些普通少年,虽然无法修真,但学一些拳脚功夫对他们都有好处,这下子,大院里的每个孩子天天都干劲十足,不用她出声催促,每个人都自觉地埋头苦练。   孩子们虽然穿着简陋,但每一张脸都笑得热情满足,裴净心中泛起阵阵感动,再一次庆幸自己做下的决定。   叶不休迈着长腿,带着娄修士走进屋子,他无视孩子们偷偷看他的好奇目光,视线在内堂穿了洞的屋顶上绕了绕,一脸嫌弃。   给灵石又不要,换地方住又不肯,真不知这班人在坚持什么,他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走到裴净跟前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娄修士一见忙出来打圆场,“裴道友,你要的生肌丹有了!”   他这话一出口,就见自家少主一脸凶相地瞪着他……   老娄心中无限委屈,他明明是怕少主心情不好说错话这才抢着拉好感,凶心腹什么的,少主你真不怕老娄心凉吗?   “真的?”裴净惊喜地抬起头来,一脸期盼地望过来。   忽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真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幻狸猫,叶不休垂在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便马上握成拳伸到嘴边咳了咳,瞥了她一眼,才慢吞吞地从芥子戒中掏出一瓶丹药递过去。   裴净没在意他的态度,捧着丹药把眼睛笑成了半月,“谢谢你!”   “……”叶不休紧紧抿了一下嘴,又咳了一声,“小事。”   裴净心中感慨,这颗丹药应该来之不易吧,想想又朝娄修士点点头,“费心了。”   小钟被喊过来时,正在和同伴学着拳法,少年一听裴净找他,急匆匆就跑过来,到了近前又想起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抬起左手想擦汗,袖子一滑突然惊醒自己的手臂已经残了,他忙用右手将左手盖住,小心地望向他们,朝裴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裴净叹了一声,小钟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很复杂,他虽然伤了手,却是所有人中最活跃的,不管什么事,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人,有时大家都会忘了他断了只手,若不是她在晚上看见这个少年悄悄地哭,她怕也是会以为他不介意。   不是不介意,而是太介意了。   小钟才十四岁,身高已经和裴净差不多高,站在一起隐隐还略高一筹,裴净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在他额头上一弹,“傻瓜!”   小钟傻乎乎地捂着自己的额头,羞涩地笑着。   裴净拉下他的手,把生肌丹放到他手里,“这是叶少主和娄管事替你寻来的生肌丹,可以让你断臂重生,你要现在服吗?”   小钟嘴讷讷地张着,眨眨眼看着裴净,又看看她身后的叶不休和娄修士,半晌嘴里发出一阵蚊子似的声音:“谢谢!”   在裴净鼓励的目光下,他嘴一张就把丹药吞下。   片刻,他脸色开始发白,全身颤抖,迅速出了一身的汗水,整个人湿得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裴净看着情形不对,想上前看看,却被叶不休一把按住,“这是他自己的事,你帮不了。”   叶不休:“生肌丹,化骨生肉,你以为一颗丹药下去就能重新生成?人的身体从胎儿长成大人,需要经历多少训练和磨合,如果他熬不过去这生骨的痛苦,这丹就废了,这关必须靠他自己挨过去。”   裴净听得心惊肉跳,她听过生肌丹的妙用,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弯弯道道,当下也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小钟,希望他撑过去。   小钟虽然痛得想满地打滚,但他还苦苦强撑着神智,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席话,他本来就是性格倔强的人,自然不愿服输,更何况是当着裴净的面,他眼一抬,就见叶不休的手仍放在裴净肩膀上,眉头紧紧皱起,狠狠地朝他怒瞪一眼。   叶不休理都没理少年趴在地上那狼狈的样子,他只是暗暗垂下眸子,悄悄打量裴净。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她鸦青色的眼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窝处生出了一处阴影,衬得那细腻的脸颊更加白皙。   她的脸,近看好似泛着一层白滑的光泽,让人不禁想摸一把试试手感,微微抿着的嘴角,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真的是俏皮又可爱,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声音引起了裴净的注意,她回眸疑惑地望着他。   叶不休淡定地将放在她肩上的手抬起来,又落下拍拍,状似安抚,裴净定定地看他两眼,转身朝娄修士那边靠近。   手下那柔若无骨的触感没有了,叶不休紧了紧手,下意识又转头去看她,一时,只觉得有根羽毛飞落到心上,弄得他心头痒痒。   娄修士在一旁将动静都收入眼底,心里暗叹少主撩起女人来还真有一套,只不过,裴道友这样子看起来,怕是还没开窍,只怕少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么想着,他脸上笑了起来,朝裴净道:“这小子真不错,意志够坚定。”   已经重新生出手臂的小钟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望着自己刚长出来的白皙无力的左手,看着看着,突然掩面痛哭。   这一个月来,叶不休和娄修士时常过来,叶不休不同于娄修士,还会给小钟他们指点一番,他来时几乎只站在庭院中央不动,看不顺眼时才会开声讽刺两句。   裴净认为他是心急炼药的事,是以听说娄修士把灵药都收齐了,小钟这边的事暂了,她便想赶紧把药炼出来,好还了人情。   最让她记挂的小钟的手已经冶好,如今大屋里的孩子们个个都有任务,望着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少年们,裴净终于放心,一早朝多宝阁走去。   叶不休和她说的是炼药,不是炼丹,而对于要炼的是什么药,这一个月来,他都以没开始炼而守口如瓶,她心中暗暗思忖,难道是一些绝品丹药?   绝品丹药是指,传说中起死回生,能生死人、肉白骨这类仙丹妙药,吃一颗能涨一甲子灵力,立地升仙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些是仙丹,是市井中对上界仙界的美好寄托想像,裴净从未当真,但看叶不休这么神秘的模样,不禁也开始畅想起来。   到了多宝阁,叶不休早在五楼等着她,见她便是眉头一挑,裴净早已习惯他看似无礼又嚣张的态度,在她看来,他和小钟他们没两样,像个孩子。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炼药,要将你眼睛蒙上,你敢吗?”   站在少主身旁的娄修士一听,当即就愣了,转头望去。   他原以为,以少主对裴净的上心程度,多宝结界不会瞒着她,岂料少主不愿让她看见,难道他猜错少主的心思了?   他在这边苦苦猜想,叶不休不知何缘故,却突然开始咳了起来,他收起多余的心思,急急就跑到少主身边去。   叶不休心中暗骂一声,拿出丹药吞下去,总算把那铺天盖地的咳意压下去……这个时候激动什么啊,他暗暗喘着气平复心情,。   裴净第一次见他病发,看他惨白的脸色,才意识到这药对他有多重要,当即也不多问了,闭上眼睛道:“带我走吧。”   叶不休还在喘着气,娄修士便想上前带路,却被他用脚一踹,“这里没你的事了!”   娄修士:……   他暗暗揉着臀部,看着少主大步走上前,握住裴净的手腕,最终也没蒙上她的眼睛,就这么带着她走进多宝结界的通道,他咧了咧嘴角,呵呵,少主这心思,他猜不懂。   “好了!”   裴净闻言睁开了眼睛,没去提问刚刚走过的那些楼梯和绕来绕去的路,默默地打量着这间炼丹房。   正中间放着一个丹鼎,四周还有许多玉盒,这些就是炼药的材料了,她转了转手腕,拿出自己的丹鼎,“我用自己的丹鼎吧。”   叶不休没意见,默默地在她的蒲团旁坐下,拿出一个玉简给她。   裴净将玉简贴到额头上,瞬间就得到了这个叫作‘还神丹’的丹方,从这复杂的丹方和炼法看来,这丹药功效绝对强大,只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拿下玉简,疑惑地望向叶不休。   叶不休收回玉简,很干脆地承认,“这张丹方是不完全的,最关键的一步在我这里。”   所以他要留在这里,裴净总算明白了,虽然她无心想知道别人的丹方,但炼丹时若是步骤不清楚,是炼不出来的。   叶不休知道她的顾虑,他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她,因此一边把玩着玉简一边侃侃谈道。   “还神丹的功效是梳通体内杂气郁气,能解心魔,有保持灵台清醒之功效,若是结婴或化神时吃一颗,可以保证不坠心魔,若按修真界的评断来看,算是极品丹药吧。”   他看了一眼神情认真,坐得端正听他讲话的裴净,心里的郁燥感突然就降下去了,他柔下了眼角的锐利,放轻声音说道:“但我身体和常人不同,自小就服食丹药,其它丹药平时吃还行,发病时,也就这丹能压得住,还神丹的丹方是绝方,我不可能随便找人来炼,以往帮我炼药的炼丹师,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裴净忽然眉眼一跳,睨了他一眼。   叶不休偏着头朝她眨了眨眼,“怕不怕?”   裴净简直气笑了,这人性格真是恶劣,一定要吓一吓她才行?   “我还没帮你炼药呢,你就说这些话,不怕我吓跑了?”   叶不休摸着下巴,抬眼看她,半阖的眼眸闪烁,“那你怕吗?”   裴净白了他一眼,“现在是你要怕我了,小心我把丹炼坏了给你吃。”   叶不休突然就笑了,狭长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漫天盛开飘落下的半瓣桃花,裴净盯着他的眼睛调侃道:“你应该多笑的。”   叶不休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整个人好像要跌进她嘴角的笑涡里了,他暗暗屏气问道:“那我以后多笑给你看?”   裴净咦了一声,“你想笑就笑呀,干嘛只给我一个人看?”   叶不休撇过头去,嘟喃了声“不知好歹。”   裴净没再理他,将身旁的材料都拿过来看一遍,按自己炼药的习惯摆好。   眼看她都准备炼药了,他还不说关键一步,无奈偏头去看他,“这药炼了好像也是给你的吧。”   叶不休这才俯低身子,在她耳边说道:“最关键的一步是药引,用我的血。”   裴净惊讶地望着他,“是要用人血?还是必须你的血?”   叶不休拿出一柄匕首比划着,“人血,但我的血液比较特别,所以用我的功效会好一点。”   裴净忽然想到了什么,偏了偏头,“血脉天赋?”   叶不休一顿,脸上不羁的表情即刻敛去,神情肃然,“你为什么会知道?你难道早认识我了?”   裴净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自己是有目的靠近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叶不休误会了,她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听说过血脉天赋的事,比如五阳山上的柳家,天生阴灵血脉,我就知道这么多,你想多了。”   叶不休松了口气,他刚刚被她突然提起血脉天赋这几个字给惊住了,现在想想,她若是道宗的核心弟子,知道这些事也不出奇,他一时反应有些大,是他以为,他的身份露馅了……   仔细想想,裴净没什么理由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为什么会猜我有血脉天赋?”   裴净:“我对你能冶好伤势的神通很好奇,但我觉得你这种性格应该不会特意去学医道,是以刚刚你一提,我就想到了。”   叶不休撇撇嘴,眼见裴净准备炼丹,他不再说话了,收敛心神,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   只见一缕紫色的火焰从她指尖飘出,团了一把火烧在悬浮的丹鼎之下,丹鼎在她的操控之下,以一个稳定的频率朝四周摇晃,很快,第一味灵药被丢进丹鼎之中,她双手飞快结起丹印,将灵药药效封存炼在丹鼎之中。   这不是叶不休第一次看人炼丹,但却是他第一次看得出了神。   裴净那双纤细白皙的小手,在空中结起只能看到残影的丹印,有丝丝金色光亮从她手上飞落,和在丹鼎里的灵药之中,丹鼎中涌出一阵香甜至极、又清新怡人的药香。   一味又一味的灵药被相继投入丹鼎之中,混在一起凝成一颗紫中带着金灿的丹药,眼看就要成丹,叶不休利落地一刀割破手,一条血柱就滴滴答答地汇入丹丸里。   裴净微微蹙起眉头,看着叶不休那不要命的放血法,将他的手按住,“够了。”   只是叶不休不停,“不够,至少要半鼎。”   裴净总算知道他的脸色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惨白,正常人这么放血,也早没命了。   炼丹不能停,不然这一炉丹就要废了,她没再与叶不休争执,忙聚起灵力将丹和血混合。   裴净做完最后一个收丹手印,一个封印手诀落下,将要乱跳的几颗丹药压了下去,终于成丹了,她舒了口气。   这炉丹,她炼了三天,她擦擦额头的汗珠,低头看向丹鼎。   丹鼎里除了数十颗还神丹,竟然还有淡紫色的液体?她心知这是叶不休的血和灵药产生反应之后重新生成的丹液,难怪叶不休找她时说的是炼药,而不是炼丹。   她收起了丹药和丹液,转头递给叶不休,就见他惨白着一张脸,神情却很亢奋,双眼闪亮有神地盯着她道:“再炼一炉?”   她皱起了眉头,“你要炼多少炉?”   叶不休:“这里的药可以炼三炉,我原本准备着你应该会失败一两次。”   一次洒下半鼎血,这要是失败一两次,他不早晚得放血而亡?   她想到什么,迟疑地偏头看他,“一定要放这么多血?丹液有什么用?”   叶不休摊了摊手,“据以前的炉丹师成丹机率来看,血越多成丹机率越高,我不想每次都失败再来一次,干脆就放多点血了,至少丹液嘛,和丹药差不多咯。”   这么说来,根本不需要放那么多血了,裴净心里渐渐有了主意,结起炼丹手印,重新开始炼丹。   再炼一次,裴净的手法熟练了许多,她如今已经能娴熟地操控着紫阳真火煅烧丹鼎,知道这炉丹药的价值,裴净也没小气,她暗暗凝练出涅之息,将它融进丹药之中,一时间,叶不休便看到丝丝金光从她幻变的手印中飞落入丹鼎,美妙至极。   眼看要到了关键一步,叶不休抬起手就要将手伸过去,一只白嫩的小手却一把扣住他。   一道血液便从她另一只手腕间滴下,落入丹药之中,他倏地瞪大了眼睛,忙要阻止,裴净的手却坚定地压在他手上,“相信我。” 第76章 失控   叶不休倚在窗边,望着裴净的身影远去,渐渐与天色混在一起,他眸光隐晦,辨不出情绪。   伫在下首的娄修士一脸不赞同的神色,少主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炼药这一刻,怎么又把人放走了?   他想想,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少主,“少主,裴净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不应该心软。”   叶不休如何不知?但他听了这话,瞳仁里却瞬间聚起黑云,雾沉沉地压得娄修士哑了声。   一股莫名的怒气郁结在胸,他猛地五指聚拢,往胸前一扯,数名站在门外的护卫突然就跌了进来,他们骤然受到攻击,脸上却无怒色,只有满满的惶恐,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看看,这才是绝对的臣服,这才是不会背叛的忠诚,他,只需要绝对听话的属下!   但是……   他另一只手紧握着一瓶小小的丹药,里面是刚刚炼好的还神丹,和以往的赤红不同,丹丸是紫中带着金灿,十分好看,这是……用她的血炼成的丹药。   老娄说得没错,他是很喜欢她,想将她带在身边,她的要求,他已经满足,他们的交易是公平的,她应该带着知足的微笑投入他的怀抱,臣服在他的脚下……   他闭上眼幻想了下,却觉得这副场景让他分外难受,他不想要她和其他人一样对他露出无自我的表情,他只想要她……   想要她如何?   叶不休一挥手将人全赶出去,不甘心的娄修士退出前又留下一句话:“少主,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   他如何该忘?!   他烦燥得想将整间屋子毁了,若是以往,情绪如此激烈,早就发病了,可是他刚刚才服过她炼的丹药,用她的血炼出来的还神丹,效果居然比他的血炼出来的丹药还略胜一筹?   裴净没有明说的事情已经隐约可以猜到了,她的血和他一样,不是凡血,只是她怎么敢,就这么和他透露?就这么炼成丹给他?   眼神透过装着丹药的精致瓷瓶,他神情怔松……   女孩子干净纤细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明明看起来瘦弱得一折就断,他却偏偏挣不开,像暖阳的笑意在她眉梢化开,扯着他的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   原来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行了那么久,也是会向往光明的,他都忘了他曾向往光明。   他低首看着手中的丹药,这种没有在掌握之中的感觉真不好受,但他心中又莫名多了一分憧憬。   将五指收拢,他嘴角咧开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裴净回去后,立刻便闭关了。   炼还神丹所耗费的心神比她想像中更多,一炉三天,她炼了三炉,九天不间断地炼丹,让她的灵力全部耗尽,就算有养气丹补充,亏损的心神也需要调息打坐才能回复。   更何况,她为了炼丹,流了近半鼎的血,她刚刚白着脸走进里屋时,小钟还吓了一跳,追问她怎么了。   她揉揉放过血的手腕,一阵力不从心从手边蔓延开来。   修士的血气是灵力载体的所在,她一次性亏了这么多精血,若不好好调息一番就对身子太损了。   思及此,她服下几颗聚气回气的丹药,在房间四周布下防御法阵,阖上眼便入定。   裴净在房间里闭关几天,小钟在外头就担心了几天,只是他担心之余,见房间里没有动静,也就悄悄松了心弦,将蒲团搬到她房门口,守着她打坐着。   这期间,叶不休来过两次,见裴净仍在闭关,便又走了。   一个月后。   裴净打开房间,见到门口摆放着的小小的蒲团,弯了弯眼睛。   如今大屋里的孩子们各有事做,此时还留在这里的人并不多,但大家都担心她,于是轮流安排两人留守在她附近。   今日留下的是小八和小十,这两个孩子原本正盘腿打坐着,一听到动静,都开心地跑过来。   裴净将他们飞扑过来的身子接住,各自在他们头顶拍拍,“好好修炼,我该走了。”   她闭关了一个月,除了将这次亏损的血气稳固,同时也好好地修炼了一番。   她没忘记和小竹的约定,当时因小竹的悲惨命运而同情这班孩子,扶他们一把,但她能帮能做的事,也就这么多,如今该去做她的事了。   两个小孩闻言惶惶起来,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师父就要走了。   是的,虽然裴净说让他们不要叫师父,但他们表面不叫,心里都是将她认做师父的。   “别走。”小孩拉着她的衣摆,神色不安。   裴净微微一笑,俯低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小八和小十,你们记住我的话,修真的路没有人能陪着你们,我带你们站上来,能走多远全靠自己,你们的天赋都不错,只要好好修炼,将来必能有一番成就,我已经托了叶少主和娄修士,会看顾着你们,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怕,我在不在你们身边,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年纪更小的小十撅着嘴,眼看泪水就要落下。   她笑着点了下孩子的脸蛋,“乖,姐姐有事要做,很重要的事,并不是不回来,等我办完了就回来,到时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进步。”   裴净没有迟疑,挥别了小八和小十,便踏剑离开了云极城,往东边的九连山飞去。   听到消息赶回来的孩子们都是一脸无措,不明白为什么裴净突然就走了。   还是小钟强压着心头的难过,劝解道:“前辈说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修炼,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把同伴们都安抚好了,小钟一脸黯然地走到裴净修炼的房间门口,将蒲团捡起来。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而别,不过是不想他们太过依赖她,那么,他要做的,便是在她回来前,把大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她知道,他们没有辜负她的心血。   这么一想,少年又强打起精神,转身正想走,身前骤然罩下一个黑影。   “她去哪了?”迟来一步的叶不凡,脸色沉得吓人。   小钟虽然不喜欢他,但想到裴净一人在外,沉默了几息还是开口,“她的朋友临终前说要回家,前辈应该是送她回去了。”   叶不凡嘴唇抿成一条线,为了那个死人?   他还傻坐在多宝阁等着她过来,看来这女人是真的一点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他的周身,突然就漫布起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小钟惊骇得连连倒退,他却连看也没看,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裴净离开了云极城,便径直往东边飞。   因为这次不用从九连山内部攀越,只需要从空中飞越过去,于是她也不问人了,认定了东方,便直直地飞行。   十天后,她终于飞到了这条气势惊人的山脉之上,这是一条比之以往见过的都要宏伟壮丽的山脉,迎着山飞时,她有种错觉,仿佛此去是要飞往仙境。   可不是仙境么?   延绵不绝的山脉自南北贯通,仿佛一条巨龙,俯卧在大陆之上。   山脉之上有三十三座巨峰,和云极相对的这头地势最平,于是人们把这里作为标志,从南数九峰称为南九峰,北数二十四峰称为北二十四峰。   如此雄壮瑰丽的山峦,空凭想像绝无法描绘,她赞叹的目光在山色上流连,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当年长孙爷爷带他们攀的,就是这南第九峰,回想起了往事,裴净嘴角扬起一丝怀念的弧度。   她在满天霞光中飞至高空,从上往下看去,清楚地看见了山脉的走向,她确定好方向,一鼓作气飞了过去。   山脚是沉重的色泽,山峰却是缥缈的光彩。   她穿过轻盈的雾气,掠过飞舞的雪花,山峰的奇景在她眼中如花般绽放。   当她轻松地飞过了九连山,落在与南第九峰相连的莲云山上时,心里一阵唏嘘,却又难以抑制地涌起一阵怀念,她迫不及待地朝莲云村飞去。   然而,她并不认得莲云村的具体位置,飞了大半天后,她无奈地只能选了一处城镇,在郊外无人的地方落下,朝镇子步行走去。   只是她选中降落的位置不太好,看着离城镇挺近,落地后走了一路才发现还有一大段距离,她瞅着四下无人,正想着用轻身法加速,远远传来的马蹄声让她顿了顿,旋即拍拍衣摆,复又慢慢走起来。   马儿朝她靠近,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让她下意识转过头,一只人高马大的枣红马拉着一节简陋的车厢靠近,看见马车近前,她朝侧边让了让。   马车却在她旁边停下,车夫‘吁’了一声,扭头看她,“姑娘坐车吗?这里走到镇上还有好几里咧。”   裴净望向车厢,里头坐了五六个人,已经没什么空隙,若她坐下,大家便都要挤挤了,她瞬间改变了去镇上的主意,“我不去镇上,大叔你知道莲云村怎么走吗?”   说话间,她半侧的身体转了过来,微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精致的脸上,灵秀动人,仿佛落入尘间的仙子,马车上的人一时都摒住了呼吸。   “不知道吗?”   “知,知!”车夫先回过神来,他年纪不小了,自然不会像小年轻一样看到美人就走不动,但见这小姑娘长得貌美,他还是多嘴劝了两句:“莲云村要从这里往西处越过两个峰呢,远得很,姑娘你还是先到镇上,来日再雇个马车去咧。”   裴净得到答案,浅浅一笑,“多谢大叔。”便脚步轻快地往西走去。   马车上的人目送着小姑娘离去,半晌马车重新跑动,车上的人乍然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我的娘呀,还以为是仙子下凡了,老身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的姑娘!”   “谁说不是,可比姚大哥家的慧娘俊多了。”   镇上的人谁不知,姚车夫有个天仙一样的女儿,是远近有名的美人,但这美人若和刚刚的小姑娘一比,又觉得不能比了。   被乡亲们这么一说,老姚赶着车,也不生气,只是呵呵地听着,毕竟那小姑娘是真的漂亮,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奇怪,怎么小姑娘还有几分眼熟?   裴净朝着车夫所指的方向遁去,翻了两座山,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环着山脚依存的小村子。   霞光里炊烟袅袅,她站在半山腰上,扶着树,朝村子远眺,心里各种滋味起伏。   她在莲云山上被蒋婆婆捡了回去,又在村里生活了两年,本以为一生会平静安逸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命运却同她开了玩笑。   她叹了一声,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走一走,当年有恩于她的不止蒋婆婆一人,隔壁的大牛婶大牛叔、学堂里的夫子等人都帮过她,是时候还恩了。   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悄然收回目光,朝山里走去。   往记忆中的方向走着,她越过生长茂密的草丛,来到一处开满野花的小山谷。   这个小山谷是她当年采药时无意中发现的,小竹跟她上山时,曾惊叹过这个无人迹踪至的山谷的美丽,她想,若是把她葬在这里,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挑了棵材质上佳的老树,砍下来利落地削成几块木板,施了几个小法术将木板贴合在一起,一个简单的棺木便做好了。   裴净将放在乾坤袋里的小竹取出来,小心地放入木棺中。   小竹的面容看起来很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将采来的野花放在她四周。   眼看天色将沉,她怀着沉重的心情把棺板合上,把木棺埋进土里。   做完了这一切,她又在原地怔然了许久,留恋地望了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云极西域某处。   柳奇阴沉着脸,坐在院子当中,沐浴在月光之下,双手飞快地结印,突然,他结印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睁开眼睛,他抬头望向头顶的满月,右手五指飞快地点着。   猝然间,他旋开阴郁的眉峰,夸张地大笑起来,半晌,他笑够了,慢慢站起来,面朝东方,眼里闪着暴虐的冷光。   山谷里。   满月盈光洒在遍地野花之上,声声虫鸣在远处树林间唱和着,一些夜间行走的小动物出来觅食了,它们耸着机灵的鼻子,到处乱跑,但是奇怪地,仿佛有共识一般,它们全都远远地避开了这座山谷。   在月华最盛的时候,谷间仿佛白日,这时一阵轻风吹过,四周林间的虫子好似被人同时掐住了,竟齐齐噤声。   在这万籁俱静时,山谷中心兀立着的一个小土包,遽然间,开始一拱一拱地耸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出来,当那堆小土团被拱到尖顶时,‘砰’地一声细碎声炸响,一只白白的、像枯枝一样的手,从土里钻出来。 第77章 死而复生   夜晚。   孟大牛经过一天的劳作,早已累得不行,他草草洗漱完合衣躺在床上,没几息便重重地打起呼噜来。   坐在床尾的大牛婶拿着草绳搓着,已经坐了大半个晚上的她,撑着又累又困的身体就想和当家的谈一下,结果这男人倒好,直接上床睡觉了。   她怔了一下,愤愤地拍下手里的草绳,一把将床上的男人拧醒。   “干啥子了?”孟大牛被强行叫醒,不甘不愿地回了一句,一翻身眼看又要睡过去。   大牛婶这下子真的是气得心肝痛,狠狠一把掐在男人身上,“你真的要让大妞去?”   孟大牛被掐醒了,抹了一把脸,听到媳妇又在提这件事,顿时没好气了,“去都去了,你怎么老提!你记住这是去服侍仙师,别人想去还没得去咧。”   大牛婶急了,“什么仙师?听说就帮别人治了个病,怎么就仙师了?你忘了上次去见不着面?我这心啊,不舒坦!”   孟大牛一听这话,还较真起来了,干脆坐起来瞪着眼睛,“别说仙师坏话!你没见那个车夫的闺女吗?原本都快死了,谁都说治不好,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这不是仙法是什么!”   一提到这个,大牛婶也熄火了,讷讷地道:“我这不是害怕嘛,你看我们村几十年去了多少修仙的,没一个回来……”   裴净静静地坐在蒋婆婆院子里。   当年蒋婆婆横死,她又被掳走,这间屋子便空了出来,后来被村长借给村里的贫户暂住,说来也奇怪,每一户入住这间屋子的人不出三五个月必定会身子不适精神不济,村子渐渐有了谣言,说蒋婆婆冤魂不散,久了别说住进这间房屋,村民们连走近都不敢。   裴净不知道这些事,她循着记忆中的路走回来,发现这间残破的房屋居然还空着,多年没有人烟的屋子看起来像个鬼屋,若是普通人可能会心慌,但她一个修士,自然不惧这些,欣然走到院子中间,迎着月光打坐。   静坐之后,她的神识延伸出去,整个村子的动静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大牛叔和大牛婶的话,自然也被她听见了。   她正苦恼着要为村里人做点什么,一听到这话,细微地蹙了一下眉,心里有了主意。   天亮了,孟大牛刚吃完早饭,正想拿起锄头下田,他家的二妞像一阵风一样从外面卷进来,“爷,奶,村长家来了个仙师!”   村里许多收到消息的村民们这一早上都歇了去上工的心思,脚步飞快地赶到村长家,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见这位仙师,都愣愣地用手指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村长笑眯眯地给大家揭了底,“认不出来?当年蒋婆家的净丫头!她是有大福气的,后来修仙去了!”   这话像一滴油溅到水里,突然炸起一片水花。   “是净丫头?!我看看,还真是!这眉这眼,就没变过!”   “就知道净丫头是有福的,这都多少年了,还是小姑娘模样,可不就是成仙了吗?哎净丫头……不不、仙师,能帮我冶病吗?”   这话一出,得到了许多村民的响应。   裴净扫了一圈,人群里有许多张眼熟的脸,都是小时候见过的叔叔伯伯婶婶们,只不过二十几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   望着一张张殷切又透着朴实的脸,她耐着性子说,“有需要的可以上前,我帮大家看看。”   一个上午过去,裴净给村里的人大致看了一遍。   属于无关紧要的小病痛的,她稍用灵力运转梳通,轻易便能解化。   有些常年重症,裴净取出了益气丹,掰碎了,取一点丹渣溶在水里给他们服下,帮他们梳理气息,解郁气通血脉,虽不能完全去除病症,但也能解缓一些痛苦。   还有一些属于自然老去的年老体弱,她无法干预,便给了一些益气丹的丹渣溶液,效果都很不错,服用了的村民都说感觉身体年轻了二十岁。   眼见裴净好说话,他们也不太拘束,放开怀说起来。   裴净心知他们好奇,能说的便说一些,一时也让他们听得啧啧称奇。   她望了一周,围在祠堂四周的几乎都是中老年人,青年人也不多,小孩子很少,这实在是不太正常,裴净一边和村民们闲聊,一边问道:“为何村子的孩子这般少?”   村长闻言掐着下巴的胡子笑眯眯地道:“何县附近的山头,有个隐居的仙师,前段时间县里出了瘟病,死了好多人,原本不理世事的仙师看不下去,出手救了许多人,大家才知道原来这十里八乡还住了个仙师,最近听说仙师要收弟子,我们村的人也跟了去看看,能修仙最好,就算不能,服侍仙师也好嘛。”   裴净心里掀起波澜,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喔?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见这位道友。”   大牛婶候在一旁,早等着机会说话了,一听这话,急急地挤了进来,“丫头……不,仙师,我家的大妞去了,你若是去找仙师,帮大牛婶个忙,看看我家大妞?”   裴净瞧着大牛婶,“大妞怎么了?”   大牛婶小声地叹了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上次送过去时,听仙师的门人说大妞没灵根,留下也不能修仙,但大妞不知怎的,说要一辈子服侍仙师,我家大妞十五了,本来都要说亲,她这一去又不肯回,我这心怎么也难安啊。”   她浅浅地笑着,手拍拍大牛婶的手背,安抚着,“大牛婶别担心,我过两天就去看看。”   大牛婶没想到裴净会这么说,惊喜之余又升起些许愧疚,“姨婆当年横死,你又被掳走,我那会真的是担心极了,幸好你是个有福的……”   她吞下了后面没说的话――蒋姨婆因为横死,又寡居多年,唯一的儿子早失踪不知哪去,身后事只能由大家各出一点草草了事,女人不能进祠堂,但蒋姨婆又惨了点,因为没后人,连香火牌也没给一个,她想到这事,有些不安地看了眼裴净,又望了望村长。   村长也是突然想起这事,心里暗叫不好,趁着裴净没提出来之前,自己便咳了声说道:“既然蒋婆生前将你当成孩子,你回来了便算有后人,香火牌也该立一个了。”   裴净来时本来就想办这事,看着村长那副精于计算的嘴脸,也懒得和他计较,反正自己给村子多点好处,不信他还敢亏了蒋婆婆,于是点头应了。   村长搓着手笑起来,“我马上安排人去办,把牌位放进祠堂里!”   有村长话下,大伙的动作都很迅速,不过两天,就把蒋婆婆的墓迁进祖地,牌位也很快起好了,摆进了祠堂。   她走进去,看着烟雾缭绕的牌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默默看了一会,才起身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火炉上。   祠堂外,还聚着许多村民,孟小竹的父母被人围在中间,平时寡言少语的老实人此时兴奋得双颊发红,一双眼睛闪亮有神,听着村民们的恭维,有些羞涩又自豪地摆着手。   之前,孟小竹和孟小菊的父母找到她,小声地问她可见过他家两个女儿,她抬眸便笑了,回道她们在缥缈宗过得很好。   事实上,看着蒋婆婆的墓被迁进祖地时,她曾有过犹豫,是否要将孟小竹身死的事说出来,但话几次到了唇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修士的生命漫长,就让他们抱着希望,以为孩子在外努力着吧。   拜完了蒋婆婆,她在众人面前,将十块灵石和两瓶益气丹放入匣子中,匣子放进祠堂里。   她言明,若村子里的孩子有灵根得以修真,可以取用;普通人若有需要,经众人同意也可以取出丹药碾碎了服用,为了防止有人不按规矩,她在村长及几名负责的村民身上下了个同言契。   这契的作用是,在共同立契的物品上,要求持契人须得同一意愿,匣子才能开启。   村长和几名村民本来还有些兴奋,被裴净用仙法一点,感觉彼此之间多了几分难言的约束,心中大骇,顿时再也不敢胡起小心思。   眼见要做的事都办了,她同村民们告别,脚踩飞剑遁入云中不见,祠堂外留下阵阵惊叹。   裴净在云中看着村民们指着天上,兴奋地说着话,她眼睛一弯朝大牛婶和夫子等一些帮过她的村民家飞去,悄悄在他们屋子里留下金银,希望可以改变他们贫苦的现状。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真正离去。   和村里人短暂相聚,压在心上经年的心事一了,裴净的心境松了不少,因为好奇那位突然出现在莲云山的仙师,她没再做逗留,直接朝何县飞去。   何县并不小,附近几座大山的村民们经常来此赶集,因此县里除了本地居民,周边村民也不少。   没有用多少功夫打听,裴净一提姓姚的车夫,便有热情的大婶拉住她,细细地说起了他的事。   姚车夫在这一带很有名气,他的女儿死而复生更是奇事一桩。   听到死而复生四个字时,裴净眼皮一跳,再三和大婶确认,大婶却指着天发誓,他女儿是真的噎了气,当时和慧娘一起染病断气的还有好几个,她就在现场,看得那是清清楚楚!   “后来仙师从天上飞下来,说这些人有救,就带走了,后来送了回来,居然真的活生生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县里刚出这件事时,常常有外地人过来打听,这些日子才消停,大婶好不容易又等到一个和她提起这事的人,当即说得明明白白,酣畅淋漓。   道别了大婶,裴净往集市走去,远远看到了集市,望着里头乌压压一片人头拥挤,吵杂声沸天,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停下了脚步。   她打量着四周,集市口倒是停了几辆马车,但是并没有见到之前遇上的那位车夫。   她等了一会,上前找了一位老车夫,向他搭话。   结果一问才知,原来姚车夫家中有事,好几日没有出来了,裴净当即问明姚车夫住所的位置,急急而去。   说不上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有一阵不太妙的预感。   穿过长长绕绕的小巷子,她来到一处数人合住的大院,站在穿堂里,里面有个女人瞅见她,惊讶地走了出来,“姑娘你这是乍啦?找谁呢?”   裴净没有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我找姓姚的车夫。”   女人诧异地望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边擦着手一边转身往里屋里大喊:“老姚,找你的!”   过了很久,姚车夫才急急出来,他穿着单薄,肩上披着件外衣,脸色愁苦,完全没有前几日见到的精神。   他一下子就认出裴净来,惊讶地睁大眼睛,“是你!有什么事啊姑娘?”   裴净睨了他一眼,并不说话,面色凝重地望着他身后,几息后,一道人影飞快地撞着姚车夫跑了出来,眼看就掠过裴净逃到门外去。   “慧娘!”姚车夫趔趄了下,稳住身子怒吼。   裴净的身影突然间模糊了,待姚车夫再定眼看清时,便见慧娘被这小姑娘紧紧抓着,动弹不得。   他一时又惊又怕,慧娘自从病好后,性情就变得十分古怪,这两天更是说着什么要离家的胡话,他不让她去她就想偷偷去,没想到关也关不住,而今趁他不注意又想逃。   他急走两步,过来拽着慧娘手臂,痛心骂着:“慧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裴净一把按住他的手,将他的手从慧娘手上拿开,姚车夫惊诧地望着她,就见她转身将他挡下,面色冷冷地望着姚慧娘,“你是什么东西?” 第78章 幕后之人   姚慧娘低垂的头突然抬起,迅速睨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姚慧娘长得并不丑,相反,在何县这种小地方,她的长相算是十分出挑,然而此时她发丝凌乱,从散发中透出的眼神木讷且怪异,那忽然而至的笑容让裴净心头一跳。   下一刻,姚慧娘的手臂突然变得炙热,她的手仿佛烙在热铁之上,她猛地一甩,缩回手,不想姚慧娘一得到自由,立刻又暴起,以一种奇快的速度窜出门外。   “慧娘!”姚车夫站在裴净身后,怒喝一声,上前两步本想追去,又觉得女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这突然造访的小姑娘或许知道些什么,他踉跄着转身,一下子看到裴净去了一层皮露出通红血肉的手掌上,霎时倒抽口气,“你你、你的手怎么回事?!”   裴净左手正紧紧地攥着右手,一股难言的痛楚从右手手掌源源不绝传来,她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手掌,咬牙拿出丹药来吞下。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受了这么重的外伤,当年在一丈天遇到胧贝笸仍被狠狠咬一口,但那时,她右手的神念及时保护了她,是以当时看似严重的伤实际上却无大碍。   但是如今,没有神念的保护,她所受的伤都要自己扛了。   迅速调动体内气息,汇至右手,在灵力的推进下,手掌上散发的阵阵炙热未见消退,反倒有越演越烈的倾向。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这样不行,还是需要从本源上解决问题。   随手在衣摆上撕出布条,将血糊的手掌包好,叮嘱姚车夫,“我现在去追她,你在家等着。”   说罢,裴净从原地御起飞剑扬长掠去,留下的姚车夫和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女人在原地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净祭剑飞行,打的主意就是迅速抓住姚慧娘,然而追了一路,她渐渐有了另一个主意。   姚慧娘的逃跑明显是有目的地的,她并非胡乱逃窜,而是一直往北逃出城,往荒山里钻。   想到传言中治好姚慧娘的仙师,许多村民前往拜访的仙师,她心中愈发警惕,干脆就趁此机会找到这个躲在背后的人吧。   于是远远在其后感应着姚慧娘的气息,追跟着,这一追,就从白天追到晚上,追到了深山林中。   姚慧娘仿佛不知道累,一路疾速,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进食。   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裴净原本以为姚慧娘被某些精怪附身,虽然凡人看不到,但裴净却能看到她身上死气萦绕,明显就不是正常人所拥有的状态,但若说她已经死了,她又有神智的事该怎么解释?   她曾听说过,云极西域的魔修有一类邪功,可以控尸,他们有时为了夺取资质上佳的傀儡,会伏击修士,杀死他们炼制他们的尸体,将尸体变成一件可以攻击的法宝。   但是,姚慧娘可不是修士,大废力气炼一个凡人?好像没什么作用。   再说,姚慧娘看起来还是能思考的,这才是她猜她被精怪附身的原因,夺体重修,是她所想到的结果。   但看如此,或许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压下心头的不详感,来到了一座山谷中。   这是一处地势下陷所造成的山中腹地,植被十分繁茂,密集的滕生植物和野草们比人还要高,站在这里,向前望去,只望到满眼的绿。   姚慧娘的身影早已从绿植中消失,气息也中断了,像是被人发现了抹去一般。   此处应该是幕后人的大本营了,她紧握住绑着布条的右手,手掌上的痛楚一下子激烈起来,她调动起灵力来抵挡痛意,闭目感受了一下方向,纵身飞去。   她往山谷中心飞去,在半空中时,从上往下看,只看到满目绿色,无一处能下脚的空隙,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将灵力聚集在双目上之后,便能看到中心向外延伸数里的部分,空气的流动有些异常。   她确定了方位,直直飞去。   果然,在飞入中心地带时,她感觉到自己一头扎进法阵当中,一阵滞涩之后,她眼前变了几变,景色扭曲,绿色迅速水化消去,露出了中间的一大片空地。   她低头看向那片空地时,立即便被空地上密麻的人群给惊呆了。   为何荒山林中,会聚集这么多的人?   这一念头才在心中转过,就见地上那片乌压压的人群,竟齐齐地抬头,扭头望她。   喝!   裴净猛地倒吸口气!   这一张张完全不相像的脸,表情却一模一样,淡漠、木讷、眼神迟钝,简直、简直就像是傀儡一样!   她停在半空中,眼神在底下迅速一扫,没发现姚慧娘的身影,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飞快起身掉头就朝来时方向飞去。   眼看就要飞出去了,一道雷击突然在她前方炸响,若不是她反应快及时躲开,这会只怕已经直直撞上雷击身受重伤了!   她脚一顿,换了个方向跑,一道水吟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打来,来不及躲眼看就要正面迎上了。   轻虹剑瞬间出现在左手上,挥空一斩,水吟龙刹那间被斩成两半,她顺势冲了过去,未想到,擦身飞过破开的水吟龙时,两半水吟龙忽然又动了起来,复合在一起将她一裹。   裴净便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水球当中。   她在水中飘浮,轻虹剑在水球里挥刺,完全不起作用,没等她挣脱开来,一个从头到脚藏在黑色布料之下的黑衣人慢慢走到她眼前。   他全身包得紧实,头上脸上更是围着布,只露出两只像毒蛇的眼睛,一见到裴净,一阵沙哑得意的笑声从布下传来。   “你是谁?你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裴净受不了这人阴冷邪气的打量,这让她有一种躺在垫板上任人鱼肉的错觉,是以她微抬高下巴,冷冷问道。   “想知道?”黑衣人手一抬,水球骤然破了,裴净摔在地上,“桀桀桀桀,不如你亲自体会体会?”   说着就朝她捉来,裴净反手拍在地上,腾身而起,一剑砍在他手上,本以为这一剑就算不能斩下他的手,也能让他受伤,不想这一剑竟然没能伤害到他,反倒被他扣住了剑身。   她牙一咬,眼看就要祭出红莲业火,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冷然的喝止声,“放了她。”   黑衣人一顿,眼中有过短暂的挣扎,片刻后还是放开了剑,迅速后退,站到他那群傀儡之前。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从后方信步走来,他穿着素白的长衫,头发高高地束着,气质淡然却叫人难以相忘。   裴净眼睛微微眯起,在他银色面具上打量了几眼,轻虹剑在身前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姿势。   面具人却没有理她,只是略侧着身子对黑衣人说道:“这么多人,够你用好久了,这一个,你不能动。”   就是现在!   裴净双手迅速交合,组成火印,红莲喷出,业火朝着面具人涌去。   她人一边后退,一边防着黑衣人追来。   不想,两人动都没动,面具人在红莲业火快烧到他时,突然伸出手,将烈火尽数抓在掌下,她听到他叹息一般地说道:“想不到还能见到红莲业火!”   裴净的眸子猛地一缩,不行,这两人太强了,根本不是自己能匹敌的!   必须撤!   她一瞬间下了结论。   她不再犹豫,脚下使出疾风步遁走,一边不管不顾地放出红莲业火,一时间,山谷中一片火海。   “雕虫小技!”面具人冷冷地道,两手一张,竟将全部业火招到自己周身,他将面具一抬,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嘴一张,业火就被吸到嘴里去了。   面具人抿一抿嘴,打了个饱嗝,将面具重新戴好,这才好整以L地脚一跺,追着裴净而去。   面具人的速度奇快,他矫健的身体刚落在裴净身前,堵住她的去路,转身便挥出一片黑色的刀雨,攻势凛冽,叫人几乎无法阻挡。   裴净只来得及横起轻虹剑,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睁大双眼,不甘心地咬牙,不,她还有一拼之力――   她一瞬间调动全身灵力,放出了轻虹剑中的涅之息,借凤凰皇鸟之势震退刀雨。   但是涅之息太过耗心神,也不好控制,她拼了全力也只能将正面的刀雨挡下八`九,一些漏网之鱼直直穿了过来,接连地钉在她手脚之上。   噗!   她捂着身上一处伤口,摇摇欲坠的身子后退两步,强撑着不倒。   面具人原本闲逸的姿态,在她放出涅之息后变了,气息变得锐利凛然,仿佛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紧随着刀雨,上前将再无反击之力的她一抓,直接扣住肩膀一带,只听见他冷哼一声,两人的身影齐齐消失在原地。 第79章 囚   “啪、啪、啪……”   阴暗的空间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裴净低垂的头微微一动,记忆如流水般涌入脑海,神智瞬间回到身上,刹那间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口气。   原来不是梦啊……   她真的大意了,无法想像在中原这种凡人聚居的世俗国家中,偏远的乡镇里,居然还藏着这种修士,修为远超过她不说,还一下子碰见两个。   那天面具人捉住她之后,便将她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空间,她不知道面具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因为对方极少说话,从未透露过任何信息,他只是每一日必到她这里,给她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她自嘲地扯动嘴角,或许对方就是想看她能被折磨到几时,一口气咽下时,她这具身体说不定就成了黑衣人的新傀儡……   想到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不,她不想变成那样,她垂下眼眸,她该如何是好?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眼睫毛轻颤,她抬起眼眸,扫了一眼站在她身前的人。   不是面具人,而是黑衣人,这人好像是……面具人的下属?   黑衣人阴狠的眼神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缓慢一扫,啧啧两声,“真不知……为什么要留你?给我多好,天知道我多久没见到女修士了,真是漂亮啊……”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靠近,将头挨近她脸颊,在她颈间嗅着,发出轻喟的叹息,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伸手握住插在她肩上的长钉,骤然发力狠狠一推。   裴净冷不防被痛得一搐,眼睛一时瞪得圆大,牙关紧紧咬住下唇,冷汗潸然滴下。   “叫啊!痛就叫啊!嗯?!”黑衣人将头靠在她肩上,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说话声音轻柔,动作却截然相反,完全不留情,用力一推后又是一扭。   裴净整个人被缚在一条横木之上,双手被分缚在两侧,此时这双手因疼痛而青筋暴起,扯动绳索,拳头攥得死紧。   她心中一股怒意突然博发,凭什么?她只能这么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那面具人,她奈何不了,但这黑衣人,靠得这么近,既然给了她机会,那就和她一起试试疼痛的滋味吧!   被分开的双手各自瞬发结印,她眼中迅速凝成一股肃杀之气。   她要用红莲业火,烧死这些邪修!   黑衣人敏锐地感受到杀意,他快速地飞离裴净,然而经已太晚,从裴净双手上,两道火柱各自从缔结成圆环的手印中喷出,朝敌人袭去。   “啊!”红莲业火化为滕花无情地缠绕上他的身体,一点点吞噬他的肌肤、腐蚀他的肉体。   几道防御光亮从黑衣人身上先后闪现,红莲业火在光亮之后渐渐消弱,但却没能被扑灭,裴净冷冷地看着黑衣人在地上翻腾打滚。   突然间,原本粘得黑衣人死紧,无情地灼烧着他的业火像是一息之间被驯服,忽然温驯下来,缩成一朵紫红色的莲花,旋转着朝外飞去。   面具人身着白衫的身影不知几时,悄然站在洞口,红莲业火便迎向他,在他手指上跳跃着,他静然默立,墙壁上火把昏黄的光芒,照在他银质的面具上,反射出冷漠的弧光。   “贱、贱人!”黑衣人痛得直打哆嗦,他缩成一团,佝偻着背扶着墙慢慢起身,望向裴净的眼神杀意临然,恨不得当场将她凌迟。   “出去。”面具人蓦然出声。   “我被她烧成这样!你让我出去?你明知我身体……”黑衣人扬高声音,却被面具人直接打断,“出去,最后一遍。”   黑衣人闭上了嘴,不甘又狠毒地甩给裴净几个眼刀子后,才拖着隐隐能闻到肉焦味的身体走出去。   黑衣人走了,裴净却没有感觉到轻松。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的具体实力,但从两人所展现的相处方法以及散发出来的威势,面具人明显才是真正的主脑。   且不说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面具人心血来潮在她身上制造的,单看这人完全让人捉摸不出头绪的做法,也让她忌惮十足。   面具人向前两步,停下步子,他微偏着头,像是在和她闲聊又像是自言自语,“单手结印?还是无印发动?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唔……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银质的面具之下传来低低的笑声,他右手横在胸前,左手肘垫在手上撑着脸颊,“啧,我想想,接下来做点什么好?”   裴净的瞳孔一缩,又要来了吗?   她拧紧拳头,很想给他一通业火燃烧,最好像黑衣人一样被烧得呱呱叫,但是,他和黑衣人不同,他完全不怕红莲业火,不止红莲业火,她能感觉得到,紫阳真火对他也无用,这些异火,恐怕还是送上门的补药。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是因为她施放的异火,全部被他吞噬了……不是消灭或压制,而是吞噬!   多么可怕的实力!   裴净的指甲深深地插在掌心上,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然后抬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她下巴上一捏,清朗的声音犹如呢喃般低诉,“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为你好。”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在她右肩上一掠,那支穿过她肩骨的长钉就被直接拔出,带着鲜红的血液,划出一道血腥的弧度,‘哐当’一声,被丢到地上。   裴净的身体一阵抽搐,疼痛让她眼前出现短暂的白光。   但面具人没想停,他的手在她伤口上一按,顿时血流如注。   他发出低低的笑声,伸手抓住她肩部的布料,粗鲁地一扯,‘撕拉’一声领间开裂,一下子露出了浑圆白皙的肩头,裴净原本木然的神情遽然紧张起来,她剧烈地挣扎着,阻止着他的碰触。   “乖,一会就好。”   面具人向前俯下,仿佛情人间温柔的怀抱,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穿过她腋下,绕到她背后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胛骨之上,刹那时,一阵炙热得仿佛能烙到魂魄上的痛楚将她淹没。   “啊!”   她痛极出声,头颅向后仰起。   面具人走出地下洞穴时,站在暗与光交界的地方,突然间脚步一阵趔趄,他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重重地敲打自己的脑袋,沉重的喘气声从面具后传出。   片刻后,他又恢复正常,慢慢走到阳光下,微微抬头望着太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净做了个梦。   她在无边无际的野草地上跑着,追逐着永远追不到的光,忽然间,天地骤变,狂风骤雨冷霜雪雹相继袭来,无从躲避的她只能站在原地受着,不知多久,她终于悟了,这个天终是变了,既然它要降下无边的风雪,她无法改变,那就让她换一个方式来追逐目标吧。   她开始疾速,在狂风暴雪里奔跑,天还是亮的,她能看到她的光,路不好走了,她也不会停下,她要追上去!   一阵‘O@’声在耳边响起,同时一阵细微的咬痛从手腕间传来,裴净一动,立即警醒,翻身坐了起来。   阴暗的、潮湿的地洞,墙壁上仅有的一支火把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熄灭了。   又是这个梦,裴净无波的眼神扫过眼前的困境,心头一阵低落。   自从被面具人捉到这里,一开始被绑在木桩上受折磨,后来面具人不知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她痛极昏了过去,醒来后躺在地上,被困在这方密闭的空间中不得自由。   自那日后,面具人和黑衣人再也不曾出现。   她恨极了面具人,心中却也对他的行为存疑,若他真的有心想折磨她,为何不直接破了她的气海,让她再不能修炼?这样不用他下手,她也成了废人一个。   后来,她躺在地上慢慢恢复了元气,便开始调息打坐,她的修为没有受到任何破坏,所有的伤皆是外伤,原本以她修士的体质,没有受到要害之伤,总能养好,毕竟这些伤除了给她带来真切的痛楚,并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   但是……她的手移动到右边胸口处,她忘不了面具人将手放在她肩胛骨时,给她带来的痛苦,那种魂魄都要被烧伤的痛,她不相信真的只有一阵痛。   因为她的身体,自此后便时不时地会陷入昏迷,然后便复始地开始做梦。   “吱吱”,许久没等到她反应,小灰鼠不耐烦地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   裴净低头,捏着它的后颈肉将它提起。   便是它将自己从睡梦中唤醒,她莞尔,轻轻点在它头上,“小家伙,又给我带来什么消息?”   不知自己在这里困了多久,法阵的困力让她失去了最基本的判别,这只躲过法阵的困束,偶然间钻到她身边的小灰鼠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当即对小灰鼠用了‘万兽通灵’,不废多少力气便建立了心灵沟通,小灰鼠自此成了她的眼睛,帮她钻出地面查探消息。   小灰鼠吱吱喳喳了一会,裴净原本静静地听着,半晌后忍不住扬起眉头,“你说,有个男人带着个死人来了?” 第80章 秘境藏踪   裴净捧着小灰鼠,掐着小灰鼠的耳朵,叮嘱道:“我不需要你打听这些消息,远着他们,听到没?”   将小灰鼠放走,看着它灵活的小身子无视阵法的束缚,直接闯进阵法,角落的空气一阵扭曲之后,灰色的小鼠消失在眼前,裴净盯着它消失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地面上。   柳奇转着手指上的芥子戒,看着眼前站着的数十名傀儡,面上难掩吃惊地微张着嘴,心里掀起十丈巨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人懂得阴冥宗的秘法傀儡术?   柳奇按住芥子戒,这里面装着他数百年的心血,全是他精心炼制的尸身相当于法宝强度的傀儡,这批傀儡,几乎都是死在他手上的修士,他们生前与他为敌,他便在他们死后将尸身拿来炼制,也算是另类的解恨。   但是,傀儡术是阴冥宗秘法,这世间唯有宗主知道全套秘法口诀,在阴冥宗,向来只有得到认可的门人才得以被赐习修炼这门神通。   他的傀儡术用得不错,尸体炼制得比别人好,后来他无意中发现,若是生前和他关系紧密,比如他的姬妾等,死后炼制成傀儡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为了掌控更多的傀儡,他于是开始大肆收集女修,生前当成炉鼎,死后可炼成傀儡,一举两得,这也是他为何放心将手下们留在各处的原因,表面是听之任之,但背后,有一根弦紧紧崩着呢。   柳奇知道他被人盯上,为了找到这个幕后黑手,他舍了庄子隐匿起来,果然鱼儿上勾,将他庄子毁了不止,还把他的炉鼎带走了。   原来他一度失去炉鼎的控制,当时还以为这具炉鼎毁了,不想在上千里之遥的中原感受到回应,他当即追了过来。   柳奇原本对这炉鼎很是喜爱的,长得青春可爱不说,那娇弱的身子让他每欲飘仙,可是后来她却想不开了,弄出个绝食什么的,把自己生生饿成了鬼样子,柳奇心中对她有气,找到孟小竹孤伶伶站在山中的尸体时,也充满嫌弃,若不是还想用她找到幕后人,他还不想要这具傀儡了。   反正他一次最多只能操控六个傀儡,这个炉鼎,就让她完成任务后完全地去死了吧。   可是谁想,孟小竹会将他带到深山里来,还见到了这么多的傀儡,看看这些尸身,居然还保留着生前的一些神智,这种炼制手法可不得了,只有宗主才懂,他当即犹豫了,这人,莫不是和宗主有关系吧?   黑衣人见他一动不动,早不耐烦了,阴毒的眼神绕了绕,“打不打?”   柳奇看着数十具傀儡同时望向他,紧了紧戴着戒指的手指,退到孟小竹身后,“我要见你们头目!”   黑衣人将柳奇带去见面具人,本是存了看面具人会怎样虐待柳奇的心思,不想面具人居然真的肯接见他,并且一副说谈的模样,他心里一阵烦躁。   守在门外,他哼个不停,又见柳奇带来的傀儡木然地站在院子外,他上前打量一番,讽刺道:“这种炼制手法,不过是入门级,哪里比得上我,想要主人看得上你,呸!”   他骂了两声,犹觉得不解恨,看着这具瘦得只剩骨架的尸体,只觉得眼睛不舒服,“滚滚滚,滚远点,别在这里站着!”   孟小竹得了命令,木然地转身,施施然往门外走去。   黑衣人见状,嗤笑两声,转身离去。   孟小竹身子僵硬,一步一步像木头似的挪到一处洞府外。   这里没人看管,偶尔闪出光亮的法阵前蹲着一只小小的灰鼠,孟小竹定定地看着小灰鼠几息,慢慢走了过去,原本想跑的小灰鼠耸了耸鼻子,便歪着头停在原地。   看到这死人似乎是想进法阵的样子,它转了转灵活的眼睛,倏地跳到孟小竹肩上,在孟小竹抬脚进入法阵时,小灰鼠身上放出微弱的光罩,将孟小竹一同裹住,于是孟小竹一路无碍,直直下到了地洞底。   裴净很早便发觉有人进来了。   ‘笃、笃、笃……’,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不像黑衣人也绝不是面具人,那是谁呢?难道是小灰鼠和她说过的访客?   不管是谁,目的不明,她站了起身,暗自戒备着。   最后一层法阵被碰触了,一阵似水的波澜晃动后显出一个人形,素色衣裙,全身脏乱,面色青黑,裴净倏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伸手指着对方,“你!你!”   孟小竹在她身前停下,木然的脸有细微的变化,眼神不再呆板,显出几分情绪,沙哑磁质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中飘出,“小净姐姐。”   裴净眼睛湿润了,她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孟小竹成了这副模样,她明明、亲手为她下葬!   “小竹?你是小竹?”   孟小竹嘴里发出呵呵的音节,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也难怪小净姐姐认不出我,我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裴净一颤,“不,我知道你是小竹,只是为什么?我明明亲手给你下葬,不……灰灰刚说,有个男人带着……是柳奇是不是?他找到你把你弄成这样?!”   孟小竹艰难地转着脖子,摇头,“不,我成了他的炉鼎那一天,就被他下了诅咒,我原以为只要葬到家乡,远离他就能得到安宁,没想到他还会追来……帮帮我,小净姐姐,我不想变成这个样子……”   裴净心中百般滋味,大脑因为一时受到冲击而一片空白,她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念着柳奇的名字,“该死!”   她走到孟小竹面前,有些迷茫地望着孟小竹灰丧的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小竹,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救她……就连她自己,如今也被困在这里不得动弹,一想到这事,她马上警醒起来。   “小竹你快点走,这里的主人十分厉害,柳奇赢不了他的,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脱身了再去找你,到时我想想办法,看怎么帮你好吗?”   孟小竹僵硬地叹了声气,“小净姐姐,我现在就放你走,我知道一处藏身的好地方……”   孟小竹提的地方,便是莲云山靠近九连山的一处秘地,当年她曾随同门由那处进入罗古秘境,若想逃避追踪,最佳的藏身地点便是进入罗古秘境去。   裴净握住她僵直垂在两侧的手,感受到手下的肌肉毫无弹性,像一块风干的肉块,她眼眶泛酸,更加握紧了些,“那我们一起去。”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了对方那群傀儡,我发现里面有莲云村的村民,我得留下来。”   裴净张了张嘴,最终说不出话,孟小竹的脸干枯灰败,眼睛也木讷呆板,但和她说话时,提及自己要做的事,那双黯然的眼睛,却短暂地放出神采。   她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有她逃走了,将来才有机会回来救她,裴净心酸地握紧她,“好,你等着我,小净姐姐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要等着我。”   孟小竹手指动了动,嘴角微微一扯,“嗯。”   孟小竹原本想让裴净拿自己做解阵石,再加上小灰鼠微弱的力量,可以试试破阵,但这样子,小竹有可能会受重伤,说到底,用修士当解阵石就是以血强行破阵不过是另类的献祭,虽然她如今已成了这副模样,但裴净还是很介意,拒绝了。   她有另外的法子。   被困在这里许久,裴净除了每日修炼别无他事,出于想出去的迫切心愿,她重新剖析了自己的血脉天赋,这个向来被她当成被动屏蔽幻阵的体质,既然幻阵等假相对她无效,证明她的血液具有破妄的能力,若是她主动释放这个能力呢?   自从见过叶不休施放‘医’之神通后,她便一直在思考,血脉天赋本身的存在意义是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修习法术神通,却没有好好正视过自己体内蕴含的力量。   上一次被黑衣人所激,她突破了双手结印的局限,成功地单手结印发动术法,这说明,她具有转化法术的天赋。   于是她认真感应藏在内心深处的力量,再加上不知何时被害的压力压在心上,她日日苦练,不敢有一丝松懈,总算也让她琢磨出破妄如何由被动化为主动的关键。   她原本想练娴熟后再找个机会试试,毕竟逃跑这种事只能一击必中,若是失败了,怕就没有第二次了。   但如今小竹找到自己,就算她不走,孟小竹的行踪怕也藏不住,唯今的办法只有……   裴净结了个复杂的手印,这个手印是她将她对法阵的理解,由阵旗演变而来,越着她手印结得越来越快,全身气息翻腾,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力量从内心深处被生硬地唤醒,强行附到身体表面,裴净随之身影一晃,陡然消失在孟小竹眼前。   “你成功了,小净姐姐。”   无人的方向传来回音:“你看不见我不算,骗过阵法才算,我们走吧。”   她本想过来拉住孟小竹,却见小灰鼠机灵地吱吱两声,跳到孟小竹身上。   裴净笑道:“好,你带着她。”   裴净小心地穿过法阵,一路走上陡峭的地道,穿过层层法阵,最终踏上阳光普照的地面时,面朝天空难以抑至地心潮澎湃。   “我要走了,小竹,你等我回来。”无人的地方传来细碎的声音。   孟小竹细细地应了声,然后转身,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得了一具无思想无知觉的傀儡,摇摇晃晃地走了。   小灰鼠在原地吱吱出声,裴净蹲下身,揉揉它的小脑袋,低低说着:“灰灰你能跟着小竹吗,若可以就帮帮她,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谢谢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裴净没有撤掉破妄的神通,哪怕她感觉到体内血气翻腾已经到了难忍的程度,她还是咬紧嘴唇吞下气血,使出疾风步,快速遁离山谷,等到远离山谷后,她才一口气泄了出来,颤抖着身子显出身形,同时一口鲜血蓦地喷出。   她反手将血抹去,拿出传音纸鹤低诉几句,抬手将纸鹤一弹,纸鹤飞到半空,隐去身形,朝莲云村飞去。   她收回目光,唤出飞剑,脚踩飞剑,迅速飞离莲云山,朝着九连山而去。   她一路不敢停,就怕一回头看到面具人追在身后,于是直直地冲入山中,找到孟小竹所说的秘地,一头扎入,当传送闪光消失后,裴净发现自己站在一血色湖泊之前。   血红的湖水,犹如满池鲜血,看着十分}人,裴净却一阵心喜,这是魇湖?!   当年被困在罗古秘境时,她曾听宋炀说过,魇湖的湖水很奇特,会不断释放出蛊惑人心的气息,因此这处有‘魇’之称,这里例来是磨炼心魔的好去处。   此处来的人极少,却是如今最适合她的地方,她强撑着体内无法平息的血气,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布下防御法阵,便眼一闭,昏死过去。   正玄宗。   一处无人居住的小山头上空,骤然聚集起乌压压的雷云,已经闭关一年之久的宋炀,在此刻终于突破了心魔,化丹为婴,找到了自己的道心。   正玄宗占地广袤的地界,所有上空,在宋炀顺利闯过雷劫之后,竟漫开了乌云,然后只闻天上一声巨响,‘哗啦’一声,灵雨沛然降下,所有沐浴在这场灵雨中的修士,无不感应到一丝隐约的规则之意。   这丝说不清道不明、隐约包含的规则,是他们正玄宗的大师兄的结婴领悟,所有弟子即刻盘腿就地而席,调息打坐,将这场极少见的天道之回馈纳入体内。   “此子不凡!”   做客于正玄宗的玉昆宗修士和惬道君站在正玄堂中,遥望满目甘霖,内心激荡,此子年纪轻轻成就已然如此,可望大成啊。   他看向站在一旁痴痴地望着山下的徒弟,有心想帮扶一把,他咳了一声,朝梅掌门说道:“梅掌门,你看我们玉昆宗向来和正玄宗交好……”   宋炀沐浴在金色雷华之中,当最后一丝金光被他收入体内,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原处。   下一息直接出现在数里外等待的师徒三人面前。   无极道君一脸安慰,“你做得很好,你比为师还有天赋,还望你不要辜负你的天赋,有朝一日得登大道。”   宋炀静静地站着,衣袂无风自动,明明全身气息内敛,朴素无华,但那周身的气势却叫人无法忽视,只觉得世间高手身姿,也当是如此了。   宋炀淡淡点头,在师父和师弟们面上一扫,顿然又凝向无极道君。   无极道君心中一顿,暗叫不好。   他和这两个不孝徒弟出来时曾有过约定,宋炀若是问谁,谁便要负责告诉他裴净的事……现在看来,还是得由他这个师父出面啊。   “回去再说吧。”   宋炀此次的结婴并不顺利。   他曾受过重伤,虽然伤养好了修为也追回来了,表面上看来和以前差不多,只有他自己知道,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以前一心修炼,追求的是极致剑道,但被连无夜一剑破了,他浑浑噩噩养好了伤,心想不能叫师父伤心,他强压着自己的茫然继续修炼,一边寻找自己丢失的一魄,一边寻找道心。   不曾想遇上了裴净,和她呆在一起的两年是他长这么大,过得最惬意的日子。   每天,逗逗小丫头,看她炸毛,看她笨拙地学着法术,看她开心地跑来和他分享法术成功的喜悦,他享受这样的日子,除了例行的打坐,他不舍得闭关,他喜欢极了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时一睁开眼,看到小丫头爬到高高的石榴树上,朝他喊话,笑容灿烂地跑过来捧着石榴子给他,仿佛……捧着全世界的珍宝。   这么可爱的小丫头,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喜欢极了,他教她他自已琢磨出来的小法术,教她怎么偷袭别人,和她一起捉弄药田里的灵药精,现在回想起来,裴净早在那时便不知不觉地占据了他的心。   这么毫无压力的日子,他久久不见进展的修为反而松动了,他原本犹如一井死水的心境被吹皱了,他恍惚领略到有什么,是比修炼更重要的事。   但他破碎的金丹和道心不稳是事实,这些缺点在他每每遇上强敌时就会显现,他有了心魔,这个心魔,便名为裴净。   不确定小师妹对他的感情如何,这造成了他内心的恐惧,这一丝恐惧,正是心魔入侵的缺口。   但他是谁,他是宋炀!   短暂的迷茫或许会有,但懦弱和后退,可不是他会做的事。   小师妹没开窍,他教;小师妹没喜欢上他,他等;小师妹有了麻烦事,他陪……   他用强大的自信扫清一切心魔,终于成功碎丹凝婴。   然而,结成元婴时有多高兴,这会见着空落落的房间,便有多失意。   无极道君、百里慎和黎钰都十分有默契地离开,给他足够的空间静静。   宋炀坐在榻前,对着铺满床榻的纸鹤难掩黯然,他害怕,害怕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错的,害怕小师妹不愿意接受他。   他蓦然伸手,捡起一只纸鹤,这是一只传音纸鹤,是他教她折的,留下音讯后,若用些许的灵力催发,这只纸鹤便会自动飞到目标人身边。   显然这些纸鹤等了一年,灵力几乎已经消散,除了刻在符纸上的传音音讯之外,飞是飞不起来的了。   他一弹手,丝丝带灵力的光芒准确地落在每一只纸鹤上,九十九只纸鹤瞬间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泽,纷飞在各处,驱散了房间的黑暗。   第一只纸鹤朝他飞来,碰了碰他的脸,裴净软软糯糯的声音道出:“师兄,我出去历练了,你不要生气。”   “师兄,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我也想……努力赶得上你呀,我不想做只能被你保护的师妹,我也想保护师兄。”   “师兄,我去风越林杀妖兽时,发现自己也能做到许多事……趁你结婴时跑了是我不对,但我想、出去走走,或许心境会不同,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说不定这些纸鹤你没机会见到呢。”   “师兄一定能顺利结婴对不?师兄那么厉害,我给师兄准备一份结婴礼物好不好?”   ……   一只只纸鹤带着裴净的声音娓娓道叙,宋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渐渐柔和下来,拿起一只纸鹤,最后轻叹,“拿你没办法,可要快点回来……”   从这些纸鹤,他能看到裴净忐忑的内心,虽然不安却没有不喜欢他的意思,他那颗悬之又悬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不知想到什么,宋炀深邃的眸子熠熠生辉,将纸鹤拿到唇边,轻轻一吻,“再不回来,我就去捉你了。”   此时远在罗古秘境的裴净,正堪堪陷入昏迷之中。 第81章 当年的鼎   裴净醒来,躺在草地上望着蓝色天空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阵‘呼哧呼哧’的稀疏声,她偏过头,看见一只比碗口粗的蟒蛇正游移着身子,在她的防御阵法外吐着舌头。   她腾地一下子坐起身,对着蟒蛇弯了下眼睛,“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乖乖,过来吧。”   她盘起手印,双手在身前结出连结印,缓慢对准了蟒蛇,嘴里同时暗念:“与我缔结盟约,你即我眼,我即你心,通灵――连接!”   一道暗光从手印中闪出,准确击在蟒蛇额上。   蟒蛇刹那间停下动作,仿佛被定住了不动,同时裴净的眼前开始泛花,视线被抽离,她忽然从另一个低矮的角度看到茂密的树枝,再上移,是盘坐在老树旁的自己。   只一瞬间,裴净的视线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对面那只蟒蛇眼里的野性褪去了,只余下温驯,她呼出口气,对着蟒蛇点点头,蟒蛇会意,掉转身子朝外游走。   ‘万兽通灵’原本是与灵兽缔结心灵沟通,达到控制对方的目的的神通。   然而要得到灵兽信任,达成沟通这一步,除非是自己的契约灵兽,不然实在太难,于是裴净花了些时间对这个神通做出改良,不强求对方身心的完全臣服,改而只与灵兽某个部位做短暂的缔结。   这样子她既能有足够的灵力操控对方,也可以保证不被反噬。   与她缔结成功的灵兽,会对她多一分亲近,不得不说,若是遇到自己不敌的灵兽,用这个法子化敌为友确实是快捷又省灵力。   正如当下的蟒蛇,眼睛与她缔结,她借它的眼察看周边世事。   裴净默然坐了一会,开始打坐调息。   原本翻腾的气血在她昏睡过去时已经平复,她感受了一下,没什么不适,看来她的猜想没错,破妄这神通被动发动时可以无视幻相,若是主动发动,可以把自己虚化成幻相,骗过阵法,不知以后若是炼到娴熟,会不会有别的效果出来?   她的修为已至筑基后期,曾经她认为,出来历练,自己这修为至少有自保之力,但从云极开始,这一行给她的触动十分之大。   她从未那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点实力,在别人那里完全不够看。   不用特意与那些高手比,在修真坊市里、在普通深山中,你永远不知道会有哪些高人藏于其中,修炼一途永远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有心无力,是她如今的状态。   好多事想做,却没那个能力。   但是,她紧紧握住拳头,哪怕知道自己弱小,也依然要努力。   小竹在等着自己,小钟那班孩子在等着自己,还有师兄……自己说过什么话?说要成长,说要保护师兄,这些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忘却的?   不,既然出来历练,不正是因为有心理准备面对巨大的困难和挑战吗?   明知道会痛,真痛了自己却想不开,那怎么行呢?   她缓缓沉下心,静静地运转灵力,她弱,那么她便继续练,总有一天,也能做到想做的事。   虽然这次因为躲避面具人的追踪,才躲入罗古秘境,但事实上,在来云极前,她也准备了来此地走一趟,如今既然来了,就提前把事儿做了吧。   她闭眼打坐着,心意渐渐飘忽至蟒蛇身上,借用其目,观看四周的景像,她要找到当年掉进来的那个地方,还有那个神秘的男人――自称百草真人的修士。   莲云山某山谷中。   柳奇正一头雾水地跟在面具人身后,看着他步履轻缓地跺至一处洞府外,静立许久。   他被黑衣人带来见面具人时,原本还抱着试探的心情,然而对方小露一手后,他立刻知道这是位真正的大能修士,不敢再轻视,当即跪下表示臣服的心意。   原本气氛挺融洽,他叙说着近几年修真界的大事,对方也听得津津有味。   突然间不知何事,面具人突然起身,吓了他一跳,还以为对方要动手了,然而对方无视了他,径自走出来,然后便停在这处荒凉的地方,一站良久。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不妨碍他有眼色,于是他俯低着头颅,安静地站在面具人之后。   许久之后,柳奇听到面具下传来低低的笑声,接着是他暗哑的嗓声:“真是不错,这么快就跑了,我真是迫不及待啊,快点成长吧。”   柳奇糊里糊涂的,便见面具人转身望着他的傀儡,开口说道:“你这傀儡不错,给我吧。”   柳奇受宠若惊,忙道:“前辈喜欢就拿去,这具尸身只经过初步炼制,只能听懂普通的命令,比不起黑大哥那些,简陋得很……”   面具人走到孟小竹之前,看着对方木讷的眼睛,伸出手在她额头上一点,“不,这具傀儡很不错,你以后就跟我了。”   孟小竹看着对方的银面具,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金光晃了她的眼,她竟觉得自己有些眼花起来,心中一紧,手指攥紧,眼睛再不敢乱瞧,继续做出一副呆滞的模样。   面具人却转了身,向前走两步,回头看她,“还不跟上来?”   孟小竹呆呆地走着,余光见到柳奇一副震惊的模样,心中突然大感痛快,于是不再看他,正眼望着前方的高大身影,跟着他泛着光晕的背影,向前走去。   罗古秘境中。   裴净用了轻身术,轻快地在丛林中腾跃。   她在原地打坐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蟒蛇四周游走,从树林游到半山,又深入洞穴。   裴净没有去干扰它的选择,想去哪里完全是蟒蛇自己的意思。   这样毫无目的的走动,她意外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譬如某棵长在崖边的极品灵药,譬如某个地方是某只少见的先天灵兽的地盘,再譬如见到了修士,不过蟒蛇感受到了力量的威吓,远远便绕开了。   这只蟒蛇只是普通灵兽,具有一定灵智,却不带神通,说起来,比小灰鼠还要差一点,但裴净借着它,探查了魇湖大片地盘,直到三天前,蟒蛇无意中走过一个地方,见到了一只通身雪白的先天灵兽。   裴净当即心神一震,忙聚集精神看去,长相有些古怪,四肢瘦长,尖嘴长耳,颇有点像狐,是云狐!她一时激动起来,心绪影响了蟒蛇,蟒蛇当即昂起了身子,疯狂地朝云狐吐着蛇信子。   云狐原本冷傲地盘在半空,见到这只低等的蛇类居然敢朝自己叫嚣,立即嘴一张吐出火球,裴净眼睁睁看着火团朝自己飞来,忙要躲,蟒蛇的身体却不够灵活,下一刻连结中断,她的心神被弹回自己身上。   裴净抚着胸口,一时不能平静。   这只雪白的云狐,她没认错,应当就是那年在湖底深洞遇上的紫阳真火的守护兽!   她正是由湖底深洞的秘道走去风谷,云狐出现在此,是不是说明,此处离她要找的百草真人的地盘并不远?   裴净即刻动身,朝蟒蛇最后留下气息的地方赶去。   蟒蛇走了一个月,虽然路途兜兜绕绕,但总归有一段距离,她祭起飞剑,飞了三天,才堪堪追到附近。   此处已经不是魇湖的地盘了,她望着四周绿意丛生、地形起伏的山丘,怀疑此处应是万绿谷。   宋炀曾告诉过她,整个秘境分为五大区域,分别是七宝塔、风谷、魇湖、万绿谷、血兽林。   排除了七宝塔、风谷和魇湖这三个她曾涉足的区域,只余下万绿谷和血兽林。   她回想着当年被百草真人带去的那个地方,风景宜人,绿意盈翠,极符合万绿谷这个名称,这么一想,心中涌起万分期待。   她飞到了一处平原地带,站在山林中,一时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熟眼。   山林并不茂密,树木矮稀,倒是地上的野草长得欢快,比别处要高壮几分,她鼻间嗅着,清楚地意识到空气中那阵淡淡的药味并不是臆想,而是真实存在,当即激动起来。   就是这里,当年她被百草真人丢到小山坡,她看了宋炀胡乱炼了一会丹之后,就跑到这个山林里来采药,正是在这里,她那本从拂尘道人那摸来的丹册亮了,她如今拿手的几个丹方正是丹册里所出。   这个山林过去,是一个湖泊,那里通往湖底深洞,而从那个方向,可以前往另一侧的乱石林,那里竖着若干条黑色的大石柱,看起来十分神秘,是百草真人的洞府。   她手中结印,脚下不停,追踪到一处树根旁,看到被烧成渣渣的蟒蛇,她略一顿,便朝乱石林而去。   一路寂静,唯有裴净衣袂飘动的轻缈声,记忆中的乱石林外此时绵绕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对于阵法,幻阵难不住她,只要不是杀阵,防御法阵她也有一敌之力。   她握紧轻虹剑,信步而进。   刚踏入其中,便见东西南北各处飞来四个巨大的丹鼎,盘旋着呼啸而至。   裴净低头翻身躲过一个大鼎,大鼎飞至她头顶时突然停住,直直下坠,她后脚跟在地上一蹬,飞跃后退,同时将压过来的大鼎一拍。   不想大鼎重量惊人,她居然推不动,瞬间调动全身灵力运至掌心,两掌同时一击,大鼎受到暴击,陡然原地爆炸了。   裴净顺势跃倒在地,翻滚着避过气浪。   待周边平静下来,另外三个大鼎又飞过来,裴净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看来不击破这些大鼎便不能前进。   有了主意后,刹那间将灵力凝聚在拳头之上,固好下盘,算准三个大鼎的方位,对准其中一个大鼎狠狠一击,它便转了个方向与其它两个大鼎相碰,‘砰’地一声炸了。   三个大鼎一同炸毁的力量十分惊人,裴净掩着头在地上躲了好一会,敏锐地感觉某个方向有异动,她猛地翻身抓起地上残破的鼎碎丢了过去。   ……   裴净好不容易闯过法阵,得已进入乱石林时,身上的衣裳已经狼狈不堪。   这又是鼎又是火又是水的,简直是毫无章法。   感觉设置这些阵法的人本身对阵法的造诣也不高,这么多个阵法都被单独安置,一个破了再现一个,若是设置成阵中阵,杀伤力会大上数倍。   不过她也庆幸对方不懂阵法,不然自己哪能全身而退?   她拍着袖子,走进黑色的石柱群中,心里一阵奇怪。   她以前来找百草真人时,并未走进这个石柱阵,而是远远站在另一边,看着百草真人炼丹,身后是他那幢三层高的木楼。   为什么会在此处摆放黑色的石柱群……难道摆放的位置有讲究?   裴净琢磨着,心中一跳,有了些古怪的想法。   正想着,她走出了黑石林,一下子看到一个男人端坐在一个大鼎前,大鼎盖着厚盖,正吞吐着白烟。   时空似乎一下子错乱了,这一幕恍惚间与记忆里的某一幕重合在一起。   她喃喃出声:“百草真人。”   百草真人一动,仿佛石化的身子缓慢转动,无声地望着她。   裴净眼睛在他身前的丹鼎萦绕,总算为心中激荡的情绪找到原因,她按耐着心里的激动,上前一步,“百草真人……”   然而乍然间,百草真人身前的丹鼎突然一震,厚盖被浓烟猛地喷射掀翻,丹鼎里的灵药相继飞起,整个鼎身发起轰隆隆的声音。   百草真人身子一悸,神情癫狂,他不顾鼎身放出的热气,将手抚上去,“我终于成功了?”   下一刻,丹鼎将他震退,鼎身在空中飞旋,朝着裴净飞去。   裴净睁大双眼,右脚后退半步稳住身子,双手向上,做出一个怀抱的姿势。   然而预想之中的沉重并没有到来,丹鼎沉稳地停在她身前,当她的手碰到鼎身时,一丝久违的联系同时在一人一鼎中恢复,鼎身放出青光,上面层层铜色漆块开始剥落,露出了白鼎的真身。   “白鼎!”裴净有些哽咽,将重新缩小的白鼎抱在怀中。   白鼎在她怀中轻轻一动,刹那间光华褪去,再不复半息前的神采,鼎身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失去所有灵气。   她唤了几声,也得不到回应,白鼎陷入了沉睡。   她能感觉到,刚刚白鼎苏醒时那一刻释放出来的喜悦以及……求救信息,是什么力量?让它衰弱至此,它在这里,那沈师兄呢?   裴净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紧紧摁住。 第82章 寻找真相   裴净仍处在恍惚当中,对面的百草真人双眼迅速变绿,恶狠狠地朝她扑来。   “敢抢我门派至宝?死吧!”   裴净身子一震,闪身飞跃后退,轻虹剑挥出凛冽剑光,哪知百草真人完全不在乎指向他的剑,竟以身体生生对上。   她避之不及,一剑挥在百草真人手臂上,下一刻,仿如斩在硬铁之上的质感惊住了她,她心中了悟,难怪百草真人敢以真身相博,这身体强度根本不似普通修士。   她一边避开对方的打击,一边后退,在黑石柱群里跃动,“你听我解释,这个白鼎与我有血契,很久以前它失踪了,我也是不久前才猜到它在这里。”   但是这解释让百草真人更加生气,他指着她鼻子臭骂:“无赖的宵小!这鼎仍我师祖炉丹之鼎,你竟说与你有血契?老夫不知你用何手段骗取,你且速速还来,不然后果自负!”   裴净听到这里,遽然间心喜,师祖是指沈师兄吗?   沈师兄的丹道得成大统?听起来还曾开门立派收徒?百草真人便是沈师兄的徒下门人了?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别打了,你且听我好好说,我认识你师祖,他叫沈乐平对不对?”   百草真人果然一顿,他疑惑地打量她两眼,“你怎么知道……”说话间眼睛又突然变绿,一扬手从身上飞出数十个丹鼎,乌鸦鸦地压过来,“敢直呼师祖之名,大胆!”   怎么讲不通啊?   裴净一边逃窜,一边想办法。   只躲不还手的下场便是,接连被丹鼎击中,原以为百草真人的丹鼎只有打击之用,中了数个之后才发现情况不妙,手臂酸麻无力,低头一看,隐隐带绿。   再瞧清楚,果然所有飞在半空的丹鼎里都冒着不一样颜色的烟,这是毒?   裴净不敢再大意,既然剑力对他无效,那就试试别的吧。   她跃然立在黑石柱上,运气凝至轻虹剑,一阵清唳的鸣叫声响起,涅之息随之而至。   空气恍若水波般荡开,一阵凛冽的气息将百草真人的所有进攻都荡平,而他本人被气波抚过,刹时定在原地。   裴净刚想松口气,却又突然蹙起眉。   不对劲,脚下的黑石柱隐隐传来震动。   她倏地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前方,只见空气里荡漾着余波的涅之息并没有消散,而是渐渐凝实,绯红色的涅之息幻变成了凤鸟模样,在黑石柱群上飞翔萦绕。   裴净看呆了,百草真人也愣住了,两人怔怔地望着凤鸟长鸣,黑石柱竟也开始发出震赫声,怀中的白鼎突然抖动不止,白鼎化去,少年模样的器灵凝成,朝凤鸟跑去,一边高喊着朱朱。   裴净捂着心头,感觉到来自远方的呼应。   片刻后,凤鸟消失在空气中,白鼎顿在原地,她跃到白鼎身边,垂首,就见白鼎幻化而成的全身透明的少年满面都是泪,“主人,他死了,主人救救他……”   ‘砰’地一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空中,重新化为白鼎,她伸手接住,纳入怀里,只觉得眼眶酸涩。   她低声细泣,“我算什么主人,从未陪伴过你……你告诉我,沈师兄发生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做?”   然而白鼎安然不动,空气中一片寂静,仿佛刚刚灵动的一幕都是错觉。   百草真人软软坐在地上,满眼都是震惊,片刻后才喃喃道:“刚刚那是……为什么?”   裴净摇摇头,心愈发沉重,走到他面前,“告诉我,你们门派是怎么回事,师祖又去哪了?”   百草真人睨向她的眼神仍然有疑惑、有猜测,但或许刚刚那一幕触动到他记忆深处,他颓下头颅,双手抓着头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外出历练一趟,回来就全变了……”   百草真人是个孤儿,是被他嘴里的师祖――沈乐平的徒弟百药捡回来抚养的,那个时候是六百年前。   百药是沈乐平唯一的徒弟,别的不行,但丹之一道极有天赋,至于师祖沈乐平,那是活在他师父百药真君嘴里的人物,在百药心里,沈乐平无所不能,在木之一道上无人能敌,丹道更是大成,而他的师祖有一个敌人,这人便是在中原一带享誉声名的莲云仙君。   比起数千年前的领骚人物莲云仙君,沈乐平十分低调,低调到几乎无人知晓,他默默地钻研丹道,默默地隐居在药谷深处。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百药并没有说,只知道沈乐平失踪了,被留下的百药、青梧、朱朱和丹鼎童子,决定相互扶持,力求打理好药谷,等待沈乐平归来。   这一等就是数千年,在寿命将至之前,他捡回了一个孤儿,给他起名百草,像当年沈乐平教他那样,教百草认药、教他炼丹,但是百草并不似他师父那般天资卓越,成就并不明显。   数百年前的一次普通历练,百草像以往一样归来,却震惊地发现药谷已毁,日夜不断的飓风在药谷里不断碰撞,将药谷肆意毁坏,药谷不见了,它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风谷。   他的师父百药、青梧、朱朱和丹鼎童子都失踪了,他修为不够,多次闯药谷失败,只好在与药谷相邻的万绿谷驻扎,后来在一次查探中,发现了被掩在土里灵性全失的丹鼎。   他欣喜若狂,将丹鼎带回来,从此日思夜想的便是怎么唤醒器灵,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何事。   他将采来的最好灵药都投了进去,日复一日地凝炼,却无法让丹鼎恢复一丝灵性。   这过程中,他为了采药炼药,数次走火入魔,他自己胡乱试药,最终炼出了一副刀火不侵的身体。   这么说来,他到处抓人,便是觉得自己炼的丹药唤不醒丹鼎,想换个人试试,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将希望放在上面,但这些多年来,他确实是一心扑在上面,努力地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哪怕并没有得到什么成果。   也是个可怜人。   但百草真人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他情绪低沉地讲完他师父百药的事,遽然间大喊一声,指着她怀中的白鼎大笑起来,“我一直觉得找到真相是我的任务,我这些年,全投在这里,但是,丹鼎选了你,看来能找到真相的人是你,哈哈哈哈哈哈……”   裴净怕他受到刺激,忙道:“我们一起找真相。”   百草真人大笑不止,宽大的袖子间飞出一个小鼎,里面吹出湛黄的烟,散在空气中,渐渐解了她手上的毒。   “不,你去找,当年我师父交待的任务我还没有完成,耽误了这么多年,我得去做了。”   说话间他收回小鼎,晃着头走出黑石林,嘴里喃喃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丹方皆藏在世间山川大陆之中……”   裴净浑身一震,想要再问,百草真人已经走出了乱石林。   目送百草真人离去,裴净回身,抚着高大的黑石柱。   为何这些黑石柱会给她古怪的感觉,怕是因为这里正是沈乐平所建,而且是为朱朱所建的,模仿小空界炎丘的绝息岭所在,这是一种纪念还是怀念,如今已不得而知,就连这些想法,也是她凭空猜测。   她总觉得,无形中有丝丝万缕看不见的命运之线,将所有人扯到一起,她找不到线头,也不明白到底所谓的真相是什么,她也不关心,她只想知道,被卷进这场命运漩涡之中的他们,能否全身而退?   沈师兄啊……可还安好?   她叹了一声,将白鼎放入乾坤袋中,朝外走去。   百草真人的事出乎她意料,如此一来,以后万绿谷,再也不会有一个炼药狂人在此……   回想当年,她被百草真人抓到此处,才遇到了宋炀,某个程度来说,他是她的因,如此,她来此地,了结了他所追寻的一个果,也是天道的循环。   裴净摇摇头,收拾心绪,重新鼓起劲,朝湖边飞去。   湖面依旧如昔安静,裴净等了一会,也没见四周有动静,便歇了等云狐出来的心思,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入湖中。   湖水翠绿,有绿藻在水里浮沉,阳光透入水中,打在伸展开双手游动的裴净身上,仿佛妖娆的鱼精,湖水下有些不明的灵兽,见此纷纷避开,速度之快在水中荡出一片细泡,她莞尔一笑,并不在意,朝着湖底深深潜去。   当年她还小,修为也不够,无法长时间闭气,在湖中沉了一半便头昏脑胀,如今,以她的修为,这点程度的水自然难不倒她。   很快地她便下到了湖底,细细搜查着。   湖底有一层细沙,她脚尖轻点上去,便扬起一片弧度。   水下的世界其实十分单调,除了水下植物,鱼类,一些沙石,便难见其它,她腾起身子,离开宽阔的湖底,来到崎岖不平的丘陵地面,此处,有些许多怪模怪样的沙洞。   裴净对当年的湖底深洞并没有印象,因为那时她是昏过去被宋炀带进去的,如今只能用着笨方法,在湖底一寸寸地摸寻。   天色渐渐西沉,湖边走来了一只通身雪白的云狐,它步姿清雅,眼神不屑地望着湖泊。   在湖水开始有动静之后,云狐后腿一蹬跃上半空,转头远去。   半晌后,裴净‘哗啦’一声从湖水中冒出,她喘着气,甩着脸上的水珠。   怎么就找不到那个湖底洞呢?真是邪门了,她一寸寸地从湖底摸来又摸去,鱼虾都被她赶跑了,任是一个洞都没找到。   她有些失望地走上草地,回头望着清亮的湖泊,不得不怀疑,当年风谷那场崩塌,或许也影响到了这边。   因为她在湖底,见到了许多小土包一样的拱起,如果真的塌了,那真是没办法了。   望着暗下去的天色,裴净想,再找多几天,若是真的一无所获,那再放弃吧。   “啊,真是让人泄气啊!”   七天后,又一次从湖底空手而回的裴净倒瘫在地,无奈地承认找湖底洞的行动失败。   她数着天上飘过的白云,许久后,慢慢爬起身,这一处没线索,还有其它地方呢,裴净一边给自己鼓着劲,一边捡起湖边一块石子。   这里的石子与外界普通的石子不太一样,有着鲜艳的颜色,就当作是给自己回到这里的一个纪念吧,她握着石子,抹去不久前的失落情绪,又乐观起来,御起飞剑离去。   裴净飞离湖泊时,并未注意到,她心心念念的那只云狐在某处地方定定地望了她许久,悄然跟着她而去 第83章 岁月如梭   时间飞快,两年弹指间飞过。   这两年间,裴净在罗古秘境中,走过大部分的区域,包括之前未曾涉足的地方――血兽林也去过了,但是兜兜绕绕,却再也不见风谷的存在,仿佛那个区域从秘境中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除了风谷,当年她和宋炀去的那处药田,也找不到了,任她再怎么从熟悉的景致中搜寻,也无从得见。   把能走的地方都走过了,裴净便沉下心来,在罗古秘境中找了一处无人之地,安然地闭关修炼。   她原本筑基后期的修为,要炼至巅峰,还需要好些年的沉淀,但当时她受过炎丘凤族圣峰山腹之中涅火的洗礼,有一部分未能被身体所吸收的能量被封存起来,只等待他日修练有成,这些能量便会补充至体内空泛之处。   裴净如今的情况便是如此,自从历练之后,她的心境有了长足的长进,这些变化不止影响也加深了她对修炼一途的认识,打破了某些禁锢,从而得到质的提升。   因为她特殊的血脉天赋,注定她在修炼一途不会遇到心魔,若是环境适宜,她几乎可以一路无阻地修炼下去。   若是以往,她不会追求这种速度,无极道君曾和她说过,修真最好的速度,便是闭关一阵子,提升了修为,再去历练一段时间,将心境提升,身与心的双重提升,才是基础牢靠的保证。   裴净深以为然。   但是,如今情况已经不同,裴净苦笑着摊开右掌。   两年前她在何县遇到姚慧娘时,发现不妥一时莽撞上前抓住了她,碰到对方手臂时登时像被烈火灼烧到一样,碰触到的手心当场去了一层皮,露出可怖的血肉。   当时草草用布包扎了事,后来跟着姚慧娘去到深山荒谷中,被面具人所擒,此后备受折磨,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   这些外伤,后来渐渐都好了,有些快,有些慢,但时至两年,还未曾好的,只有当时她抓住姚慧娘而受的这个伤。   扯下厚厚的布条,右手掌心是一片溃烂的肉,疼痛不时折磨着她,若非她是修士有着强硬体质,换作凡人,只怕是早受不了自尽而去。   这片伤口,迟迟不愈,不详缠在她心头上,不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力量,需要能够抵御强敌的力量,不会随意被人压制,也能护住她想护的人……   所以,明知如今有些过快,她还是果断地选择了闭关,她要冲击结丹!   罗古秘境已没有什么能走的地方,她又回到了万绿谷,心知这里并不是最好的闭关地点,但秘境当中,谁能预测得出哪处是绝对安全之处?   出门在外,一切唯有靠自己。   裴净选了一处矮山,山腰上有颗弯着腰的老树,树心是空的,她满意地点点头,钻了进去。   给自己设置了几重防御阵法,她便沉下心思,闭关修炼!   ……   罗古秘境,是位于九连山的一处寻常秘境。   说它寻常,是因为罗古秘境不同于其它秘境会消失,它一直存在着,只是开放口不定,理论上来说,以前某一个入口,可能突然之间就不能用了,但几年之后,它又会突然开放。   每一次通道开放的时长都不一致,多在数年间不定,因此每一个宗门都会暗中搜寻入口,留给弟子们历练之用。   此处成了遥东大陆的修士们最喜欢来的秘境。   然而这些年来,他们渐渐发现了古怪,罗古秘境变得不安全了。   先是有许多通道口莫名消失,再者,罗古秘境众所周知的数个区域也开始变化,这些变化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想要前往此地历练的修士们。   毕竟谁都害怕秘境突然崩塌,就像二十年前万兽森林上空突然消失的炎丘一样。   那一日,兽潮骤退,自那时候起,兽潮这个名词成了历史,遥东大陆北方再也不会有兽潮之袭。   又如,罗古秘境三十多年前,风谷突然崩塌了,当时有许多道宗的弟子正在里面历练,后来听他们同去的同门回忆,靠近风谷的地方卷起漫天的风浪,一阵阵气旋朝内里压陷,转眼间风谷的所在就成了一个黑乎乎的风洞。   有些许碎物从中飞出,砸落在外,好事者前去察看,顿时胸中一阵恶心,居然是人体的零碎肢体!   这些事并不是什么秘事,若想知道,完全一清二楚,所以罗古秘境的变化引起了众人心里的忌惮。   是以这些年间,到此历练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只雪白的云狐正懒洋洋地趴在山坡上晒着太阳,它偶尔耸动一下毛绒绒的耳朵,十分惬意。   突然,它的耳朵尖竖了起来,眼睛一瞬间立起竖瞳,它嘴里低嗤一声,朝后方望去。   只见那棵歪着脖子的老树心中,暗暗放出光亮,仿佛有个小太阳在其中,由里往外,将干裂的树身照光,云狐眼睛微微眯着,喉咙里低低警示。   云狐矮下身子做出防御,以为会有一波来袭,谁知老树在光芒最炙热之时,骤然之间所有的光亮乍然散去,恢复了平静。   老树心中传来‘吱吖’的声音,紧接着,裴净从中跃出,沐浴着一身光华,让云狐不敢直觑。   裴净站在半山坡上,微微低首望了来不及逃走的云狐一眼,收敛了一身的锐利气息,问道:“这些年来,我知道你一直在外守着我,为何见了我又要躲着?”   云狐十分有灵性的眼睛向上抬,不知想到什么,又耷拉下耳朵,看起来情绪有些冷落。   裴净双手互转比着同心结印,对着它说:“你若信我,便不要躲,我和你缔结个临时的连接。”   裴净双手慢慢推向前,给了云狐足够的反应时间,但云狐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看来并不害怕,结出圆环的手印推前,丝丝亮光从中透出,打向云狐,并不刺眼,一瞬即逝,片刻后,她感觉到了和云狐多了一丝联系。   她在心里问出刚刚的问题,为何躲着她?又为何一路跟着她?   云狐不亏是先天灵兽,虽然与裴净做了缔结,但它的想法却不能被她任意得取,不像小灰鼠,它在想什么裴净都能知道。   云狐在思考,认真地想着如何回答她好,几息后,低垂的眸子才对上她,一阵交流,裴净慢慢蹲低身子,探出手摸向云狐,本想摸头,却被云狐避开落在颈边,于是顺手抚了一下毛发。   “风谷的崩塌果然影响了湖底洞,没事,紫阳真火毁了便毁了吧,我这还有。”说着,裴净扬起一支纤细的手指,在她的指尖上腾地冒出一朵紫色的火苗。   云狐低呜了几声。   “你是感觉到我身上的紫阳真火气息才跟来的吧,我知道你对我忌惮,那么你跟了我这么久,观察了这么久,现在是否能放心了?”   云狐不语,裴净也不勉强,她站起身,望着某个方向喃喃道:“我得出去了,在秘境里无法结丹,所以你要跟来吗?”   闻言,云狐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低了下头颅,裴净笑笑,弹了下指尖,一息紫阳真火晃晃悠悠地飞到云狐面前,云狐睨了睨她,抬爪将紫阳真火收下。   “那我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忍了忍,裴净没忍住伸出手拍拍云狐的小脑袋,所幸云狐虽有些不满却也忍下来,这一番道别,裴净便御剑离去。   望着裴净只余一小点的背影,云狐嘴巴一吐,露出一团蓝湛湛的荧光,不知想着什么,又一口将它吞了回去,转身离去。   裴净此时,在罗古秘境已经呆了二十年,她自己在修炼中渡日,自然不知岁月如棱,但在外界,有人却因为她的失去联系而慌了神。   正玄宗。   宋炀又一次坐在问剑峰正殿旁崖边的大石上,望着天边的卷云,一脸沉重之色。   百里慎走到他身后,十分不愿意开口,却因为不得不走这一趟,对自己也起了几分厌恶,索性闭嘴站到他身后,一言不发沉默着。   “又让你来叫我?”   宋炀面无表情,声音轻淡,熟知他的人却从中窥到了几分怒意。   百里慎叹了一声,“大师兄,我去和师傅说吧,玉昆宗的人这么乱传,实在是太过分了!”说着便要走。   “慢着!”   脚下一顿,他疑惑地回身。   宋炀嘴角勾起一丝邪气的弧度,眼睛冷若冰霜,“我这些年,常常在外头,不想给了些人钻空子的机会,让她以我未婚妻身分自居?谁给她的脸?”   说着他拍拍百里慎的肩膀,“阿慎,多谢你这些年替我周转,师兄承你的情。”   百里慎心头一热,他这些年替宋炀传话,总以为大师兄会厌烦了他,没想到他看出了自己的矛盾,当下也激动地点着头道:“我陪你去!”   宋炀可有可无地点着头,回望那起伏的云海。   这些年来,他顾着在外找寻失踪的小师妹,没理宗门这些闲事,若不是这番回来,听到普通弟子们皆在讨论,还不知事态如今已这么严重。   小师妹一直没回来,是否和此事有关?   想到或许裴净曾经回来过,但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对他起了误会也不一定,这么想着,心里呼地就生起了一把火,烧得他怒意丛生,若真是让小师妹误会了什么,他定要让那师徒二人好看!   正玄峰。   梅掌门正在正玄殿中与和惬道君品着美酒,和惬老儿的徒弟紫茴站在身后,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梅掌门啊,听说宋炀回来了,这次能否安排个机会让他们见个面?这老不见面的,也不是办法嘛。”和惬道君话说得暧昧,让人乍听还以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梅掌门当即皱了眉头。   这些年来,他也曾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但见绯闻的正主都没出来辟谣,他心中也有些想法,便没去管,不想这一放纵,谣言越传越难听了。   “和惬老弟,你这联姻的想法是挺好,但宋炀是我们正玄宗首席弟子,我们做师长的,自然不会替他做主意,还是得他自己首肯啊。”   他暗示着说道,但和惬道君一听又乐呵地点头,“那是那是,让他们年轻的见见面,自己决定地好。”   在和惬老儿看来,他徒弟貌美天赋好,配他那是看得起他。   他却不想想,他徒弟紫茴修炼到了两百多岁才堪堪结丹,这么普通的资质哪里比得上宋炀?   说话间,正玄殿外传来一阵雷呜,‘轰隆’一声巨响,将整个宗门的弟子都乍了一惊。   所有人都纷纷外出,一看,他们神出鬼没的大师兄宋炀,正遥站在正玄殿外,脚下雷光四射,端的是一副打架的行头。   众人暗暗心惊,这是怎么回事?   梅掌门速度遁出门外,一看当即也傻了眼,“你这小子,想做什么?”   宋炀却不理他,将视线放在跟着梅掌门出来的灰发修士身上,“你便是玉昆宗和惬?”   梅掌门脸色一肃,“宋炀,注意你的措词,这位和惬道君是玉昆宗的长老,对待前辈你就这种态度?”   和惬道君脸色也不太好,他望着玉立身前的年轻人,心思有些复杂。   他曾在上一届的云霄之巅上见过宋炀,当时他如新出的锋竹,光芒让人刺眼,谁知天之骄子一朝落地,变得万人嘲笑,后来,他还曾拿宋炀之事教训他几个徒弟,让他们戒骄戒傲。   谁知不过几十年,宋炀重新掘起,这次他比以往低调,但见过他的人都难掩惊才之叹。   以往他总认为,传言多有虚,然宋炀此刻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知,传闻都不及亲眼半分。   那通身的气势,内敛却又霸道,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无法移开眼睛,脸上无甚表情,却让对上他视线的人不自觉地心一颤,听说,他如今已是元婴初期巅峰?   变异单灵根的资质竟然如此逆天,回想当初自己修到了元婴中期,足足用了七百年,心中无端生出了一种被后辈追赶的压力。   但,资质再好又如何,若他与自己徒儿双修,生出的后代不知会多惊才绝艳,到时他必要亲自抚养。   这么一想,心头又火热起来。   宋炀没理会和惬递过来的火热目光,兀自向前一步,这一步,给了和惬与身后的紫茴巨大的压力,特别是一直躲在师父身后的紫茴,心头狂跳不止,一阵难以言喻的不详之感击中了她。   “我就来问问,几时我宋炀多出了个未婚妻?可是你们玉昆宗男修都死光了,要到我们正玄宗来找人?”   这话太难听了,和惬向来老实的脸也板起来,“注意你的措辞,宋炀!我玉昆宗想与你们正玄宗联姻,那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   梅掌门却猛地转身,望着和惬道君,“什么未婚妻?联姻这事不还在谈?传出一些谣言便算了,这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和惬道君有些尴尬,不好直说这是徒儿特意散播出去的话,和稀泥地道:“谣言嘛,越传就越不像样,别当回事。”   宋炀轻嗤一声,锐利的目光射向站在和惬道君身后微微颤抖的女修,“敢做不敢当?呵,可敢立下心魔誓?若今日只是一场误会,我宋炀便不再追究。”   紫茴听到这里,忍不住从师父身后走了出来,哀怨的目光凝向他,“若不是误会呢?若我想做你的未婚妻呢?”   “紫茴!闭嘴!”   和惬道君喝着,额间青筋跳动,修士讲求天道之自然轮回,当以顺从天道为正,岂能如此不知廉耻地说出这种话,这不是侧面承认了宋炀说的,他们玉昆宗要贴上他们正玄宗吗? 第84章 心有所属   宋炀不再看她,回视梅掌门,“掌门听见了?这事是人为,宋炀恳请掌门作主。”   梅掌门摆摆手,他也不想搞大事情。   “这事也简单,玉昆宗和惬道君有心想和咱们正玄宗联姻,但有一事你要知,掌门并未有强迫你的意思,这事只是提了个想法,若你不点头,这事是不成的。”   他颔首,“宋炀知道掌门的爱护之意,之前掌门数次相邀,宋炀避而不见,本以为已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但如今宗门里,绯闻漫天,这才不得不来和掌门讨句话,恳请掌门将此事平息。”   宋炀说到这份上,梅掌门岂有不明之理,当下就朝和惬道君言明,“和惬老弟,看来我正玄宗暂时没福气和玉昆宗联姻,还望见谅。”   和惬道君被一个后辈如此当场拒绝打脸,早已气得脸色发青,他挥了下广袖,怒瞪着宋炀,“徒儿,我们回宗门!”   紫茴却倏地尖叫起来,“不!”   她等了多少年,才终于见到他一面,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她望着那张似玉刻出的俊脸,心中的爱意无法再忍。   “宋师兄,你忘了我吗?我们曾在云霄之巅见过的……”   说着她踉跄着走来,本揣得火热的心,却被宋炀冷冷地抽出背后的长剑相抵,而肃然清醒。   “再向前一步,斩龙剑不会客气。”   紫茴抖着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难以相信他竟然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受了伤,我曾托我师兄为你送药,我曾在你暂住的榻间外逗留,我曾去看你们正玄宗回程的飞船,我一直看着你的啊!”   许是紫茴的诉说太过悲意,宋炀散漫的眼神微微有些动容,定眼地望向她,终于被正眼相瞧的紫茴激动起来了,挺起小胸脯迎向他。   “抱歉,没印象。”   宋炀一句话让她又瞬间期望破碎,她嘴唇蠕动着,表情有着哀求,“那你从现在开始,看看我好吗?”   宋炀勾起嘴角,这突然而至的笑容让她晃了心神。   “不行!”冷冰冰的唇中吐出这两个让人心碎的字。   “为什么?”   宋炀懒得再和她扯,刚刚听见她曾对他这么上心,一时想到自己对小师妹的心意,有些触动,给了她些好面色,这女修竟也就这么缠上来,真是脸面都不要了。   宋炀转身向梅掌门,冷冷的眸光打断掌门看热闹看得正兴奋的心情,“宋炀恳请掌门,以后不要再为宋炀安排联姻这些事。”   “为什么?”   梅掌门这下也懵了,在他看来,师门为杰出弟子安排亲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宋炀已心有所属。”   说这句话时,宋炀脸上的冷硬瞬间软了下来,这变化让梅掌门看得啧啧称奇,诶?不对,宋炀说什么了?   他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   梅掌门被这句话砸晕了,敢情宋炀为何会怒极来挑事,原来是心有所属啊,那那那……对,他们这些做师长的要赶紧准备双修大典啊,不知亲家是哪个宗门?他搓着手激动起来了!   “行行行!掌门答应你了!你们几时要双修啊?掌门现在就准备,啊?”   听到双修二字,宋炀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恍惚,他少有的弯了下眼睛回应:“我捉到人,就立刻准备双修大典。”   梅掌门又被这话砸得发晕,什么叫捉到人?难道女方还不愿意?   宋炀这么年轻有为前途无限,有哪个女修不愿意?若他是女修他都点头啊。   宋炀说完话,朝梅掌门颔首示意,带着百里慎离开了正玄峰。   被留下的梅掌门一脸喜色,和惬道君一脸铁青,紫茴则是失魂落魄。   这一天,正玄宗都传遍了,玉昆宗想和正玄宗联姻不成反被打脸,对方灰溜溜地回玉昆宗去了,大师兄已透露,他心有所属,一时间,风向全聚集在大师兄的心上人是谁这个问题上。   万里之遥的正玄宗发生了何事,裴净并不知道。   她此时在九连山深处找了一处荒地充当洞府,因为捂不住身上暴走的力量,匆匆闭关准备结丹了。   原本在罗古秘境时,她便一口气冲至巅峰,足以结丹,但体内充实的灵力不管如何调动,都无法引动天上的雷云变化。   她立即意识到秘境之中,冲境这种会引发天地色变的事是不被允许的,她急急刹住,将即将奔腾的气息狠狠憋在丹田里。   然而结丹在即已成事实,她匆匆出了秘境,也不走远,就在深山中找了个秘处,就地结丹。   这处地方虽位于九连山,却和莲云山相交,她不敢大意,怕面具人这么多年过去仍未放过自己,细细地放置好防御阵法,才敢闭关。   体内的灵力量已经足够,她一遍遍压缩着丹田中的灵力,将液质的灵力凝实。   每一次周天,一轮锻实,丹田里的灵力便凝实一分,渐渐地,在液态的灵液之中聚成了一个小点,这一点,便是所有灵力的核心。   它会凝成金丹,让自己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裴净不敢大意,也不敢松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机械干燥的步骤,不见烦燥,每一次都仔细地将多一分的灵力压入丹核之中。   渐渐的,在她闭关的洞府之上,万里无云的九连山上空凝聚起小小的云团。   距离此地不远的莲云山某处,在裴净出现后,某件法宝就一直放出微微振动,疾行的人立即停下,将法宝端在手上,确定了指示的方向,即刻飞去。   许久,前方的天空出现了结丹雷云,这道白色的人影停下来,遥遥望着,感受到其中溢出的气息,他闭眼意会了少顷,再睁开眼时精光湛湛,脚一蹬飞速朝目的地而去。   他脸上有着风霜,显然一路赶得十分急切,但他恨不得自己再快上几分。   好不容易,知道了她的行踪,可不能让她再跑了啊。   疾飞了一天,叶不休昂立半空,目光炯炯地望着深山里的某一处山洞。   终于找到你了!   他在山洞外静候着。   比他晚上几天,陆续有身份不明的修士飞到此地,眼光灼灼地望着结丹云劫,目露不怀好意。   他们看到最先站在这里的叶不休,也不甚在意,狩猎散修嘛,望者皆有份。   谁知,叶不休倏然间抬手,一时间从他们身后突然钻出了数十个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叶不休弹着袖子,闲闲地扫了他们一眼,“要么滚,要么死。”   这也太嚣张了吧?   有人看不顺眼,立即回嘴:“道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望者有份啊,你想一人独吞不成?”   叶不休冷冷地盯住他,“这里面是我的人,你有意见?”   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这是有朋友在外守关啊,这下子还狩不狩?   有些眼界宽的修士望着天上渐渐凝厚的雷云,面带凝重之色。   瞧这云劫,颜色不似寻常的乌黑,而是偏紫,这是祥瑞之意,说明结丹之人为天道所钟爱。   罢了,给对方留个薄面,日后好相见,想清楚了当下拱拱手便离去。   其他人见状,有些干脆离去,有些不信邪,虎着脸就往近前冲,哪知还未冲上几步,即被叶不休的护卫拦下,当场绞成数段,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见到对方手段如此暴戾,旁人齐齐倒抽口气,后退数步。   得了,惹不起惹不起,他们撤了行了吧。   叶不休将无关人等清空了,望向闭关的洞府暗中松了口气。   幸好这些人没有一拥而上,不然谁得手还难说。   裴净啊裴净,你说你在哪闭关不好,偏偏选在这散修聚集的云极附近,虽然此地是中原,但也有许多隐在其间的散修,见着了有人渡劫,还不赶紧过来分一杯羹?   不得不说,这也是裴净的一个盲点,她根本不知道,结丹这种重要时刻,一般人是会选在宗门内进行,或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这么简陋地,随便在外地闭关。   宗门里有师门护法,足以保证其安全,而裴净一来不知这情况,二来就算知道,她也顾不上了。   除非她能立刻赶回宗门,不然身在外,她哪里想得到找谁替她护法?   裴净这场结丹并未持续太久,数天后,她闭关的洞府外上空,萦绕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雷云,离此地之外数里,都能清晰地看到。   所幸她选择的这处地方杳无人烟,不然若是在乡野之地,怕是要惊动了许多凡人。   但见紫色雷云‘轰隆’直响,在酝酿了许久之后,终于落下了沉沉地一击,山林中‘轰’地巨响,离得近的,耳朵已然一阵轰鸣。   裴净手持轻虹剑,迎着雷击逆光而上,冲至中段时,雷光已散。   她静候在半空,雷云又重重聚集,一道比之前还要厚实的雷柱当头击下,裴净全身被涅之息所裹,在与雷劫相抵之时,轻虹剑发出轻鸣,将部分雷息吸收进去。   裴净不知这些,她专心地调动着体内灵气,全力抵御下一击。   修士结丹依困难程度,天道会降下三至六道天雷以视惩罚,一般修士结丹是三道,但裴净见过宋炀的结丹,偏偏比常人多了三道。   裴净不敢轻敌,自己身负血脉天赋,这种特殊体质让她得已避免心魔,修炼一途省了不少力气,她担忧冲境时,会比旁人多几分难度。   她的猜想没有错,血脉天赋这种逆天的体质,向来是被天道所钟爱,却也为天道所严苛,殊知,越是少有的难得的事物,所遇的坎坷便会加倍,这是世间所有事物的真理。   裴净此时仍不知,她遇到的多重雷劫,并不单单是因为她特殊的体质,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曾经被莲云斩过运。   她的运程,不似常人般顺直,而是直直从中间折断,虽然她本身有奇遇,气和运这种缥缈的事物会随着人事而变化,但不可否认,她命中这深深的伤痕加重了天道对她的惩罚。   于是雷劫一重比一重粗壮不说,间隔的时间也不同旁的修士,相间很短,几乎不留给她思考反应的时间。   叶不休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   他知道身负血脉天赋的修士受天道严苛,但裴净这场雷劫,竟重过他当时的冲境,也是出乎他意料。   更让他意外的是,裴净看起来并不狼狈,她身体蕴含的浑厚的灵力让他啧啧称奇。   “小看你了,这种雷罚,看来也是得天独厚之人。”他看着看着,突然大笑起来。   真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这种实力,才能配得上他啊。   最后一道雷劫在空中散去后,裴净飞冲直上云霄,在未散去的雷云中飞腾,周身被她吸引的雷华,自动化为点滴金光,有的聚入她身上,有的飘附在轻虹剑之上。   雷劫结束,裴净闭眼沐浴在万华金光之中,感受着丹田之中萦萦沉浮的金丹,心中难掩喜意。   她成功了!   没有外服丹药辅助,凭着自己一番坚定的决心,也结成了金丹!   她感觉着体内饱满的灵力,仿佛一抬手一抬足,便能移山倒海,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让她惬意地舒了口气。   她总算,也有一拼之力了。   天上厚厚的雷云渐渐散去,朝外漫开,横铺出去,远远看去,仿佛一张紫色的绵花被子。   裴净缓缓下落时,通天的紫云齐齐作响,一声轰隆之后,万千灵雨沛然而降。   雨滴中饱含着丰沛的灵力,滋润着大地滋润着万物。   荒山的树木在灵雨的抚触下,枯枝绽出新叶,刹那间,九连山半山的白色瞬变成了绿色,让人瞧了以为在做梦。   叶不休伸出手,接住了雨滴,感觉着其中的力量,轻咦出声。   这并不是普通的灵雨,这里面,竟然蕴含着驱邪的力量,这是净化之雨?!   他轻笑出声,难怪她的血拿来做药引功效犹在他之上,这种力量,可是被喻为上界仙人们才拥有的力量啊。   灵雨慢慢地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舒适得想尖叫的气味,灵力丰沛,置身其中,一呼一吸之间,便能感觉灵力的增长。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许多被叶不休拦住留在附近的修士们,都赶紧原地盘腿打坐,将空气中的灵力一扫而光,这些灵力,可是大补!   裴净回落到山上,向着一直静静立在半空的叶不休而去。   他仍然穿着一袭全白的衣衫,头发垂散在身后,耷拉在半腰处,随着风轻晃,脸上的表情依然似笑非笑,叫人看不出喜恶。   裴净虽在闭关,但她在外放置了防御法阵,自然清楚外头发生了何事。   叶不休的到来让她意外,更不想他会出手帮她,那时在洞府之中,知晓他带着手下对上众多散修,着实是替他捏了一把汗,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走到他面前,她脸上扬起真诚的笑意,“多谢你了!”   叶不休略抬眉毛,“好说,我的药快用完了。”   闻言裴净抿嘴一笑,“好,我帮你炼。”   明明已经许久未见,这两句话却让彼此的距离瞬间拉近。   原本来之前,叶不休心中有着千般万般复杂的念头,然而这刻,忽然之间,就觉得其实也还好,他抬眸觑了她一眼,弯弯的眼睛闪闪发光,让他的心一阵雀跃,是的,这样也挺好的。   两人相视而笑,风吹过来,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腥味。   两人皆是一肃,收敛了脸上的轻松,齐齐朝后方望去。   是谁?   裴净唤出轻虹剑,转身对着来人。   东边天空飞来一队人马,乌压压地数不清的人头,犹如大军过境。   为首有两人,其中一人全身被黑布裹得严实……她瞧一眼便握紧手中的剑。   是黑衣人!是他们!居然真的追来了?!   黑衣人来了?面具人呢?   她急切的目光扫过那群人,除了站在最前方的黑衣人和一名中年修士,后面的人……看起来都是傀儡? 第85章 圈套   没见到面具人,裴净稍放下心,半转过头朝叶不休道:“这些人与我有仇,想来是找我寻仇的,你先走吧。”   “呵……”他轻笑一声,“那可真巧,这里面也有我的仇人。”   什么?!   裴净再看,将目光锁定在黑衣人身旁的那名修士身上,中年人的外表,一身华服,相貌狠厉,这般看上去像个魔修。   “不认识他?柳奇还记得吗?”叶不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乍了她一惊。   她登时转过身,柳奇?!   她怎么会忘记?!   是了,她逃走那天,正是柳奇带着小竹进了山谷里,小竹不知怎的,走到地洞……能带小竹进去山谷的,自然只有柳奇。   而今看来,这些年,柳奇一直和面具人他们混在一起,说不定,早被面具人收服了,成了他的走狗。   她咬牙狠狠道:“柳奇!”   说话间,这批人已经飞到近前。   他们和叶不休一样,都是被裴净的结丹动静所吸引而来。   唯一不同的,是叶不休当时离裴净较近,得已以最快速度赶来,而黑衣人一伙,因为大本营身处荒山深处,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若不是裴净雷劫之后,灵雨的动静过大,也不会惊动他们。   裴净眼神定在前方,表情凝重。   此时看来,黑衣人和柳奇或许只是探路的先哨,面具人说不定何时就会出现,她握紧剑,眉心拧起,必须速战速决!   不然若面具人出现,怕就难以脱身了。   黑衣人果然是冲着她而来,他桀桀笑着落在两人面前,抬着下巴叫嚣,“小娘皮,躲得倒是够深的,如今看你怎么跑?!”   他左手向前一挥,身后得到信号的傀儡们立马一轰而上。   这些傀儡,有些生前是修士,有的只是普通村民,穿着打扮各自奇怪,他们身体干瘦面色青黑,瞧人时眼睛死板,十分}人,此时他们面露狰狞,手持武器,叫嚣着朝她扑来。   叶不休在后冷笑一声,他十指瞬动,双臂交插在胸前,手指弯成爪状,数十名护卫立时自他身后飞出,将这些人挡下。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黑衣人和柳奇,挑衅道:“小喽让小喽打去,你们可敢来与我一战?”   黑衣人瞪着眼睛,一扬手身前多了一具高大的傀儡,他踩着其肩膀一跃,五指呈爪状一抓,守在叶不休身前的老娄一下子被掀开!   小子让你狂!你爷爷成名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呢!   这一动手仿佛就是一个信号,裴净和叶不休同时出手,双方刹时陷入激战。   黑衣人和柳奇似乎有种默契,各自为战,黑衣人选了她,而柳奇选了叶不休,将两人往两处方向引开。   黑衣人五指弓着,每一次划到她身前时,无数白丝便朝她缠来。   他手指生出的丝钱,看来是他的独门秘技,即可以操控傀儡,在打斗中又企图纠缠上她。   肯定有古怪!   裴净再一次躲过被厚厚丝线缠绕的危机,在地上翻了一滚,心中涌起一丝不妥。   为何打来打去,黑衣人不下杀手,反倒像是……在逗着她?   他带来的那些傀儡,一部分正和叶不休的护卫打斗,但多数,竟然都聚在黑衣人身后,静立不动。   是因为黑衣人一次控制不了这么多的傀儡?还是有什么原因?   傀儡们死板无波的眼神,从这个方向望去,闪着诡光。   脑海里有道念头闪过,她晃了下心神,没想她想清楚,一条丝线从臂边飞出,她下意识用轻虹剑一挑,意外地,未能将白丝斩断。   白丝十分顺柔,一时缠住便沿着剑身萦绕而上,眼看就要盘上她的手。   真是太烦人了!   她绑着厚厚布条的右手猛一使劲,一震再一扯,总算将这些白丝弄断。   掉在地上的丝线并未停止,它们动了起来,像有了生命,慢慢地像虫子般朝前爬着。   这是什么恶心玩意儿?   连连后退数步,她右手持剑,左手单手结印,朝前方一指,一股花形的紫红色火焰飞旋而出,眨眼间吞了地上的白丝。   见到这紫色的火焰,黑衣人立马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心中发怵,也不恋战,忙呼来一名傀儡替他挡下攻击,自己动作飞快地跑柳奇那边去。   这一头,叶不休正与柳奇激战着。   柳奇和黑衣人一样,使傀儡术的他们本身作战能力并不强,但这不代表他会站着让对方来打。   他唤出一个圆形的法宝,朝叶不休甩去,叶不休冷笑一声,单手向上一抓,凝空将法宝扣住,哪知下一刻,法宝居然自爆了,一下子将叶不休掀至数丈外。   这该死的老不休,永远都使这些阴人的玩意,叶不休心中暗骂,连滚到爆炸余波边缘去,翻身站稳,还没回身,手指便迅速动了起来,转身便是虚空一甩。   柳奇不防,被打中手臂,登时心中一惊。   这是什么神通?为何这些动作那么像他们傀儡术发动时的动作?   他警惕着四周,确定没发现傀儡暗藏,暗暗松口声,退到他认为的安全距离,即刻结起手印,召唤着他的傀儡作战。   六名肤色青黑的傀儡被唤了出来,三名向前御敌,三名后退将他包围在中间。   傀儡的速度十分之快,三人分三个角度攻击叶不休,柳奇眼尖发现一个空隙,指挥着其中一具持剑的傀儡刺去,眼看就要刺中,傀儡却突然顿定了!   柳奇一愣,赶紧又重新下了一遍命令,傀儡的手动了又动,还是定住了,就这么顿在半空。   这情形就像是被人扯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这是?!   柳奇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一瞬间,另外两个傀儡也有了同样的遭遇,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僵硬的身体保持着持剑的姿势定在原地。   这时,叶不休数位护卫到了,他们不用他下命令,直接就朝柳奇杀去。   柳奇一边退,一边在心中疯狂地反问自己,到底在哪?在哪里见过这一招?   叶不休站着,袖手而立,脸上有几分落寞的神色,柳奇,居然如此之弱?   那他这些年到底在担心什么?早应该将他杀个千遍才够解心头之恨啊!   或许是年幼的他将柳奇的实力夸大了,如今他成长了,已不是当年的他,一想到自己现在就有机会将柳奇除掉,他眼里涌起阵阵杀意。   他要杀了他!   叶不休在护卫对上傀儡时,自己也同时飞身上前,无形的透明的暗线被他扯在手中,准确地朝柳奇射去。   柳奇的芥子戒中又飞出数名傀儡,他动作娴熟地操控着,不同色泽的术法之光闪动,一时间火攻水攻齐齐攻上,叶不休闪躲着,手上凝出一把白色的剑。   这剑十分奇怪,似霜雪般白透,却只有剑身,没有剑柄,叶不休握住它,横空对上傀儡,便在对方身上开了一道口子!   看到这剑,柳奇神色一变,一时间面上什么表情都有,让人猜不透在想着什么。   但这些情绪,在他心中翻滚,好似许久,实际上也不过一息,他猛然抬眼,落在叶不休处的眼神有些浓浓的杀意。   这变化一起,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突然变得锐利又阴狠,恍如一把毒刀,狠狠地扫向他。   叶不休没想柳奇居然隐藏了实力,立马回身以剑相抵,但那攻势太猛,眼看就要招架不住,眼尖的护卫立刻飞身上前相救。   与此同时,黑衣人跑到柳奇身边,一望两人,猛一踩地,一个泥人自地上生出,拦腰将叶不休一抱。   跟着追来的裴净甩出一段冰棱,刺中泥人将其粉碎,同时将叶不休一抓,“我们走,他们在拖延时间,他们老大来了就走不了了!”   叶不休还有些不服气,但他刚刚被柳奇手一拍,扯到旧患,根本撑不了太久。   再者裴净刚刚结丹,还没能好好稳固境界,也撑不住太久,两人都是强弓之末。   他咬着牙吞下涌上喉咙的血气,恨恨地看着柳奇,任着裴净将他拉走。   “该死!被他们发现了!拦住!”   黑衣人一呼声,众多傀儡一拥而上,企图拦住他们,但两人犹如滑手的泥鳅,竟然瞬间便逃得远远的。   黑衣人眼看着两人遁走,傀儡们又拦不住,回身冷眼看坐在地上的柳奇,骂道:“真没用,一会主人来了你亲自和他解释!”   说好了不要逼得太紧,慢慢地打,他们的任务可不是抓他们,只要让这些傀儡们都和他们接触一遍就够了,拖到主人来就行了。   谁知这家伙被人一激便忘了任务,竟然真的想和人拼命?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主人要下这种命令,但主人既然发话,做手下的只有听话的份,自做主张……哼,真以为主人吃素的?   柳奇这时坐在地上久久回不了神,他微微眯起眼睛,心绪震动,心中的不可思议渐渐凝实,难道当年斩草没除根?   这可不行啊……   他抬头望着远处已不见人影的天空,暗暗攥紧拳头。   两人一路扶持着,往南边逃。   西面是延绵的九连山,地形空旷,若是有心来追,很容易被发现,而东边是那群人的大本营,自然排除,裴净也不想将麻烦带到自己师门,于是只能往南逃走。   南边有许多凡人国度,两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停下闷头逃跑的势头,在一处小山村附近停下。   两人看着挺好,其实情况都不妙,于是各自闭关,待裴净将结丹后的境界稳定下来,又过去了一个月。   她走出山半腰的山洞,舒展了一下久坐不动的手臂,往外走,就看到叶不休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之上,背对着她,手托着腮,不知在想着什么。   山林寂静,只有他一人独自坐着,不见他那些随身护卫,裴净朝周围瞧了瞧,想想谁没有秘密,便歇了再探的心思,坐上了石头。   “你可还好?”   叶不休脸色看起来依然苍白,但没有初次见面时的惨白,至少有了几分血色,看起来他的身体好了许多。   他偏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好,不能再好了。”   他又上下打量她几眼,“不过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说着朝她摊开手掌。   裴净不明所以地回望他,他低下眸子,眼神定在她绑着厚厚布条的手掌上,“不给我看看?”   原来是说这个,她看着自己的手掌,莞尔一笑,大大方方把右手递给他,“麻烦你了。”   他扬起一边的眉毛,眨眨眼睛,“确实是麻烦了,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裴净被这话噎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说话不按理出牌,这么跳跃?   说起来,这脾气和三师兄黎钰倒有些相像,想到三师兄那性子,她抿嘴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一时想到我三师兄了。”   叶不休风轻云淡地看了她一眼,捉住她的手,慢条斯理解开布条,“你和你三师兄很好吗?”   裴净笑着,“我是想到你和我三师兄性格有点像,他也是很喜欢贫嘴。”   这个意思是,她觉得他喜欢贫嘴?   “我和几个师兄都很好,他们都很照顾我。”   叶不休听了这话,忽然觉得不舒坦了。   “那你最喜欢哪个师兄?”   裴净怔了一下,陡然有些羞涩地低下眼眸,“干嘛这么问?”   叶不休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这模样,心中咯噔一跳,立即装作无意地问:“你几个师兄都对你很好?怎么好法?”   “怎么好法?”   裴净偏着头,沉思着,一会,嘴角泄出几分笑意。   “二师兄为人看着冷清,实则最是热心肠,我刚拜入师父门下时,是他耐着性子陪我逛了宗门一天,我不在宗门时,那些份例都是他帮我领的,许多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他都记得,在三师兄欺负我时,会替我出头。”   可能想到一些有趣的往事,她弯起了眼睛,“三师兄最孩子气了,老是喜欢捉弄我,不过他嘴上说说,事实上对我极好,他生性懒散,却因为师父命下认认真真教我练剑,要知道,我们问剑峰上普通弟子的修习,师父往日怎么叫他,他都不肯动的。”   叶不休此时将布条打开,看到鲜血淋漓的手掌,瞳仁瞬间一缩,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一股灵力汇入,感受着手掌中的变化。   裴净说完了二师兄、三师兄,还有个大师兄呢?叶不休眯着眼睛,睨了她一眼,提醒道:“大师兄呢?”   不想裴净却抿着嘴,面带羞涩,“大师兄,自然是最好的。”   他带她回宗门,手把手教她练剑,大比会上她被人暗算,是他冲上来救她,她以为陷入秘境出不去时,也是他,不顾一切闯进来,连命也不要……她对大师兄无以为报……   与其说裴净是在和他说话,倒不如说,她被他勾起了一些回忆,自己与自己对话着。 第86章 正统传承   手上突然一痛,裴净的思绪瞬间被打断,‘嗤’地倒吸口气,想抽回手,叶不休却握得紧。   “你干嘛?!”   “抱歉,用力了,我这次轻点。”   低头,就看见自己的手放在叶不休手心,被他牢牢握住,他另一只手覆在她血红的手心之上,有丝丝凉意的灵气渗入,缓解了手掌的痛意。   裴净见过叶不休替小钟医手,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她的手已经被他握了许久,这让她感觉到微微不自在,想抽回手,却被他用力握住,“别动。”   抬起眸子觑了他一眼,见他一脸严肃,眉峰紧锁,她不禁自忖,难道自己这伤很严重?   应该是了,这手自伤了后便一直好不了,本以为结丹了能好,毕竟结丹能化骨重塑,像断肢这样的重伤也能重新长出,谁知手上这伤还是没好。   裴净想到叶不休的身体本来就有旧患,可别累他太过,当即便道:“治不好也没事,反正这么年来也不见有什么事发生。”   叶不休原本心里矛盾着,听见这话,抬头,认真严肃的眼神望进她的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尸毒!中了这毒,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身体都会慢慢变成死物,受下毒人所控。”   裴净听得直愣,他一停,又道:“但是,你的血脉天赋救了你一命,你的血液有净化功效,但你自己并不懂得如何用,所以身体自行把毒气逼在手掌里,这才导致伤处常年无法痊愈。”   “那,我应该怎么解开?”   叶不休没有回答,只是皱眉望着掌中的小手,心中陷入矛盾纠结。   这尸毒,他能解开,但是……   他刚刚还有些话没说,虽然尸毒会让中毒的人身体变化,最后受人控制,但叶不休可以只去掉尸毒有害身体那部分,独留下控制的部分。   留下这么一点点,不会对她身体有害,也可以方便他……   他喉结滚动,缓慢抬起眼眸,裴净此刻离他很近,近到他若是往前凑,便能亲到脸上去。   她只是低着头,莹白如玉的小脸微皱着,眉心蹙着,认真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神情是如此专注。   她真的很温柔,觉察到他的神态,知道这伤严重,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冶好,而是担心连累他。   她说要不算了,反正能压制住毒便不怕,不用多废力气,她想挣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当初炼药时放了她一次,难道还要再放过她一次?   难道忘了,炼完药的她,转眼便跑得了无踪影,而他当时烙下的狠话了?   忠诚也需要身体的臣服,他想要她时时陪伴,就如此刻一样,近近地靠着他,却不会躲开。   裴净疑惑地望着叶不休。   他手抓着自己,眼睛深深地凝着她,那双眼形漂亮的眸子,仿佛有千言万语汇聚,盈盈望向她的时候,又像一轮水涡,将她卷入其中。   “你的眼睛真好看。”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叶不休一怔,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心中挣扎片刻,终是暗叹口气。   他笑了笑,心中有了决定。   怕自己反悔,他手上的灵力即刻催发,汇入掌中的小手,寻着脉路一寸寸催出毒素。   一股像河水般清澈的清爽凉意让她一颤。   随即,手掌心的烂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了,血和肉之上开始长出一层新皮,覆在旧愈不止的掌心上。   一滴黑色的雾团从她手掌心上逼出来,从透明渐渐凝实,化成一颗黑色的水球,而当这些黑气从她手上全逼了出来后,手心已然痊愈,新生出的粉嫩皮肤完好地长在掌上。   她惊喜抬起手看了又看,赞道:“好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叶不休桀骜地扬起下巴,毫不谦虚地收下她的赞美。   看着她那么开心的模样,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下她的头,“接下来我们去哪?”   裴净捧着手,闻言一时晃神。   当年出来历练时她曾说过,会早点回去。   但,小竹的事没解决,面具人没放过自己,柳奇和面具人又混到一起,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事都让她烦心。   她也不知道,是暂时放下这一切,躲回宗门?还是……?   这般回宗门,短期内怕是没法再出来历练了,这些事,就从此这般搁置?   不,她摇摇头,她不能这么回避事情,不说于心境上会不会留下问题,她自己这关,都过不去,小竹还在等着自己,她如何能安心在另一个地方清闲?   还是得想想办法怎么把事情解决……   面具人十分神秘,那种高阶修士的气息掩都掩不住,这种人,为什么要带着手下躲在凡人聚集的深山老林?又为什么要把无辜的凡人牵扯进去?他背后密谋着什么?   任她想得头痛,也想不出半点线索,幽幽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和这种人对上,她几乎可以想像自己在他手下过不了几招,根本就不是同个层次的修为,若是有什么办法能绕过他,把小竹救出来就好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叶不休也无异议,他表示去哪都行,听见他的回答,裴净惊讶了,“多宝阁不管了吗?”   他展眉一笑,“有人看着,我哪用亲自坐镇。”   既然要同行,裴净犹豫了会,望着山腰浓郁的山色,还是问了出来:“你那些护卫呢?为什么一直不见人?”   “……”叶不休:“你介意?”   她摇摇头,“我不介意,但就让他们这么跟着……要不让他们和我们同行吧。”   叶不休拒绝了,“就让他们跟着,你若有事,唤他们他们也会听的。”   她不是很赞同他这种做法,但叶不休才是他们的主人,既然他坚持,她也没法,两人商量了一下路线,朝着南边的凡人国度而去。   南边这一带皆是靠海的国家,两人因为不赶路,便换成步行,慢慢地看看这些以往没见过的景致。   有时走过海边的小山村,有时走进繁华的城镇,两人都是初次看到这些不同的风貌,干脆不用灵力,恍若凡人一样行路,一路地游玩,十分惬意。   “你看,那人明明没有灵力,却能喷火?”   裴净挤在一处街头艺人的摊位前,兴奋地看着艺人表演,心中感慨着凡人的智慧能耐。   她只顾着四处张望,根本没注意到,她激动地指着每一个她觉得有趣的东西,叶不休的眼神其实根本没有分出去半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只是随着她的表情,笑而笑,怒而怒,满心欢喜。   走了数个国家后,这天,两人来到一处海边,这个地方没有人居住,无人的沙滩上,沙子是白色的,非常美丽。   裴净深深吸了口气,摊开双臂吹着海风,舒服地闭着眼睛。   “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几瓶酒,放在崖石上,瞧了叶不休一眼,做了个鬼脸后转头朝某一处笑笑,喊了一声‘老娄’。   娄修士和数个护卫的身影从远方飞来,停在她面前,略垂下头,问道何事。   裴净将在城镇里市集买来的好酒丢出来给他们,“辛苦你们一直在后面跟着,喝一点吧。”说完自己在石上坐下。   看这架势,好似要长谈?   娄修士他们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住酒壶,暗暗望了少主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这才点点头,也在旁边坐下。   跟在身后这些算什么,他们多少年,都是这么过的,又有什么辛苦呢?   裴净端起酒壶,喝了一口酒,望着无边的大海问道:“对了,至今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一直老娄老娄地叫你。”   老娄呵呵直笑,“老娄的名字就是老娄。”   裴净斜眼望他,又望向他身后的几名护卫,接到她目光的护卫立刻放下手中的酒壶,“我叫丁九。”   “我叫丁十三。”   “我叫丑四。”   ……   护卫们一个个接着报名,却全以天干地支排号,以这些来命名名字,真是十分地普通,也十分地……敷衍。   裴净笑了几声,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啧啧,这酒真是难喝,一点也没有黎钰酿的可口,连半分都比不上。   “是你取的名字吧。”   叶不休垂眸,站在她身后,“你想问什么?”   裴净抿抿嘴,眼里有着较真,“我就想知道,他们……到底算什么?”   他闻言轻笑,“当然是人了。”   “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当然。”   裴净没再说话,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喝起来。   自从他们往南边走,没有刻意用灵力,几乎全靠双条腿步行,走了一年,绕了一个大圈,居然又走到了海昌国的地界。   海昌国处在中原版图上靠下,而莲云山脉正在海昌国的北面,如今,走到了这个有莲云山的国家,这意谓着,他们只要往北走,便又能回到莲云山。   这么久了,有些事情当时没意识到,时间久了,也想到其中的联系,譬如说,黑衣人和柳奇的功法,明显就是同出一脉,与其说是傀儡术,不如说是控尸术。   而叶不休呢,她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不妥,但偏偏,她这几年一直在回想当年发生的事,她想着,能找到些许线索也是好的,而这其中,给她异样感觉的便是叶不休的这些手下。   真真正正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若单单只有忠诚并不算什么,她清楚记得黑衣人的那一次追击,她对上黑衣人,叶不休对上柳奇,两人虽各自为战,但也清楚地看到了叶不休所用的攻击方式。   十分特别,非术法也非用法宝,而是某一种神通,她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却看到周边的人因他的动作而被受控制。   那种操控的手势,其实和柳奇、和黑衣人很是相似,当时她心中有存疑,却不想冒然开口,毕竟这种猜测只凭感觉,无凭无据,事实上他并没有和柳奇他们一般操控着死尸来作战,那怎么能相同呢?   她按捺下心中的疑惑。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发现叶不休身边这些神出鬼没的护卫,他们与叶不休之间的联系远超她的想像,几乎是随叶不休心随意动。   需要他们时便出现,不需要时便自发地隐起踪迹,只要叶不休想,不用动一根手指便能指挥他们做事,绝对忠诚,这种忠诚,已经超出了言语或行动的支配,而是经由另一种默契来得到。   裴净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她对娄修士挺有好感,在觉察到对方有可能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她的心十分不舒服。   但这是叶不休的私事,她又有何权力去干涉?   她心潮低落,这才有了在海边喝酒这一遭。   娄修士望了望裴净,又瞅了瞅少主,暗中叹了口气,喝了两口酒,啧,这酒真难喝。   不知何时,叶不休坐到了裴净身边,他手里握着一壶酒,低着头良久,才闷闷出声,“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裴净一顿,缓慢转过身。   她的脸上浮现两团酡红的晕色,纵然这些凡酒品质十分一般,但毕竟是烈酒,极少沾酒的裴净虽不至于醉了,身上却也因酒意而气息加快,血气上涌。   叶不休眼神幽深地看着她脸颊的粉红,只觉得那眼神迷离的模样,实在是撩人得很。   他不自在地转过头,看着海浪在脚下拍打。   “我不瞒你,我这功法确实和柳奇他们师出同源,但我这的才是正统,他们那是上千年前,一位魔修根据操控术改创的,正名应称为控尸术。”   “……”裴净:“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不,我想说。”   叶不休说了个开头,忽然觉得整个人一缓,常年紧崩的心神松弧下来。   “我这门神通,传自我父亲,他是正统的传承者,但这门神通,因为年代久远,有部分心诀早已失去,虽然心诀并不完整,但功法传承这么多年,每一任传承者都会以自己的领悟来补充,我父亲也是一样,他早早领悟到了这门神通不应该只能操控死尸,也因为他早年有奇遇,发现了原始的功法传承,最终他习得了傀儡术的源始神通――操控术。”   “我与我父亲一样,对这神通有天赋,比起我父亲又更胜一筹,我还未成年时,便无师自通与生者缔结,你看到的这些护卫,没错,都是我年幼无知时拿来做实验的人选。”   叶不休说话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很沉重。   这些护卫,全是他父亲选给他的护卫,对他忠诚不二,在他遭逢巨变之后,护着年幼的他离开,然而遭到背叛的他不敢相信他们,于是逼着他们起誓之后,他给他们种下了操控术。 第87章 四方来敌   老娄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海边的崖石上只剩下裴净和叶不休的身影。   裴净双手环抱着双膝,时而望着大海,时而偏头看他,时光静匿,叶不休的心感觉到从所未有的安宁。   他捡起一颗石子丢入海浪中,低沉的声音继续叙说着:“那时我的操控术并没有大成,纵使我再有天资,也未能完全掌握,于是被我拿来施术的他们,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瑕疵。”   虽然他讲得很平静,但听的人就是能从中感觉到一丝悲哀。   “是忘记了一些事?”   “差不多,因为强行受我控制,他们过去的人生,有部分被我抹去,他们记得自己是谁,但是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当时离不开他们,也想让他们抛弃过去,便顺势给他们各取了名字。”   裴净转过头,望着波澜起伏的大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拍来,推着一些小贝壳冲上沙滩,微微出神。   叶不休的解释,某个程度来说,让她释然了,老娄他们,虽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毕竟还是知道自己是谁,他们还有自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坐着坐着,她突然想到什么,登时坐直了身子。   当时还在云极时,她准备替叶不休炼药,开炉前他曾开玩笑地问了句――   “以往帮我炼药的炼丹师,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这是开玩笑吧?   裴净一顿,尾骨乍然升起一阵冷意。   当时她是真以为他在说笑,如今想来,她却不确定了。   她倏地转头,叶不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怎么了?”   她咬了咬下唇,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以往那些为你炼药的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叶不休被她炯炯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全身不自在,“还能怎么处置……”   他吱唔着,就是没有下句,裴净蓦地站起身,转身便走。   叶不休急了,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急急解释,“我对你,没有这样的想法!”   裴净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不是知道了吗?   这人明显不是什么好人善人,他能当场不问缘由就将人斩杀,也能因自己的喜好随意开条件,他想对别人好对别人不好,都在一念之间,这些,自己不是早知道了吗?   只是,她还是生气,毕竟,她是真的把他当成朋友啊!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她幽幽叹了一声,想开口让他以后别做这种事,却又张不开嘴。   人各不同,他的性格如此,自然是由于早年经历,因为命运的境遇造成,自己又有何权力要以自己的立场去规束他人呢?   这不是很没理吗?   她没受过他吃过的苦,他也不知道她觉得人命很重要的想法,大家立场不同,看法不同,她又凭什么提一些让别人按她想法去做的要求?   她将握住她的手拿开,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望进那双有些急切的眼睛,“以往我不管,但我想,我们是朋友?你以后不会对我做这些事的吧?”   叶不休气笑了,他怎么会那样对她?以前都下不了手,以后又怎么会!   “绝对不会!若我做了就叫我不得善终!”   这一刻信誓旦旦的叶不休绝对不会想到,终有一天他会后悔,违背了今日的誓言,亲自对她下手……   此时的两人经过这一番的剖心说谈,感觉距离拉近不少,至少叶不休是这么认为的。   裴净心中担忧小竹,想到已经在海昌国地界,便决定悄悄回莲云山看看。   于是一路向北,时而闭关修炼,时而停停走走,在走过大半个海昌国之后,终于又回到了莲云山附近。   不想,这一回,麻烦又来了!   不知何时起,海昌国竟然来了许多修士,他们散在每一个凡人居住的城镇,一见到他们,竟毫无道理地立刻拔剑相向!   一开始,她和叶不休还以为惹到了谁?   毕竟这些人连问也不问,一看到他们便立即动手,这架势肯定是认得他们直冲他们而来才是。   直到他们抓住了一些人,才发现了反常。   不管怎么严刑逼供,都从他们口中得不到有用的信息,说他们不怕死……倒也不像,至少有好几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差磕头求饶了,但怕死怕成这样,他们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叶不休脸色有些凝重。   虽然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被这么频繁地袭击,两人也是心有余悸,于是避开人多的地方,再不入城镇,反正两人都是修士,若不是为了避人耳目,直接掠空飞行更是方便快捷。   随着越来越接近莲云山,裴净开始心神不宁。   这天,两人选了一处破庙做暂时的休憩场所后,叶不凡因为近来耗神过大,特别容易累乏,早早闭目打坐,裴净就坐在门口,看着阴云密布、见不着一颗星星的天空,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小竹。   莲云山,是小竹的家,也是她第二个家,但在这里,小竹却得不到安宁。   死了还要受控于人,这比她活着时还要惨,活着还能自尽,死了呢?反要因为顾虑而活着。   老天,为何要这么对小竹?   裴净默默地望天,越发觉得心思潮动,根本静不下心来。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一直在加强血脉天赋的修炼,就是为着有朝一日潜进去救出小竹而准备,现在明明已经来到附近,她还在犹豫什么?   小竹可是在那里不知遭受着什么罪啊,这么一想,她心里腾地升起一把火,即刻站起身。   她要去山谷里,现在就去!   回身望了眼仍沉在修炼中的叶不休,裴净在破庙周边连设几个防御阵法,确定稳妥之后,这才飞身而去。   担心引来不轨,她不敢在高空飞行,飞得十分之低,活灵的身姿急速在树林里穿行。   她动用了全速,茂密的林木在她两侧化为阵阵虚影。   终于到了山谷附近,裴净不敢大意,立时调动体内灵气,将血脉天赋――破妄调动,刹时间,一阵无形的气息在她体内涌滚而出,受她控制,细细地覆盖在皮肤之上,形成了一层透明的盔甲。   这层盔甲一覆上,裴净整个人就消失在原地,气息也随之消失。   她如今结丹修为,调动出破妄的神通,自然不同以往,虽然气血一样在体内翻滚,但总算能被控制。   一准备好,即刻不再逗留,争取时间飞身朝山腹中掠去,熟悉的低陷地形,小心地潜了进去,这里,便是面具人的大本营……   只是,为什么毫无人气?   这里,何时变成一片荒芜?   裴净眼里有着骇然,目之所及,竟全是一片平地的废墟!   她还记得,她上次鲁莽地闯入这里,从天空上大意扫过,清楚地记得,这里原来是一处十分复杂的地形,有异常茂盛的树林绿藤,有矮山,还有平地,绝不是如现在一般,粉尘覆地,一野尽荒!   她站在中间,怔怔地望着虚处,究竟……什么力量才能造成这副模样?   面具人呢?黑衣人!柳奇!那批傀儡!还有,小竹呢?!   小竹!   裴净飞快地跑了起来,在这片空旷无物的平地上掠过,扬起厚厚的一片粉雾。   不见了!人不见了!山不见了!树不见了!全部都不见了!   裴净飞了一圈又一圈,企图想找出点线索,无奈,除了越来越呛人的粉尘入鼻,再无所获。   冷静点,这明显就是人为造成的,不一定是外人,也有可能是面具人做的,对,若是他们走了,换地盘,以面具人古怪的性情,不想留下一处痕迹让人追踪,也是有可能的。   她慢慢停下,开始认真思考。   这里虽然变成一片废墟,却没留下什么尸骨,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所有人……应该都撤了。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她慢慢飞出山谷。   以前她想着有一天回来这个地方,绝想不到,再见会是这么一个情景,心,顿时空落落,像失去了目标,不知所措。   带着一身失落,她往来时路飞,回暂驻的破庙,岂知,远远未近前,空中便听到一阵撕杀声,她心中暗叫不好,一下子速度提至最快,像一支疾速破空的箭,飞进破庙院子中。   “住手!”   院子正中,叶不休被十多个来历不明的修士围着,这些人有的用法宝,有的用术法,通通将打击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叶不休一对多,饶是他再厉害,也吃力。   他的护卫呢?贴身保护他的老娄呢?   裴净没空去想,飞身下来时,轻虹剑当空一斩,带着涅之息的剑意挥出,凝空将要落到叶不休身上的术法击散,也震退了这些修士。   叶不休趔趄了两步,捂着心口直喘,嘴角有鲜血不断溢出,望向她的目光犹如暗夜里的晨星,叫人无法忽视那亮度。   “你来了。”   “对,我来了!我来迟了!”   裴净此时万分懊恼,明知道他们进入了莲云山范围,就受到众多修士的莫名夹击,她想去夜探旧地敌情,便应该同叶不休打声招呼,让他有个准备,那么也就不至于遇到偷袭时这么被动。   “我以为,他们带走你了。”   叶不休站在她身边,淡淡说着,语气有点委屈,裴净却瞬间懂了。   老娄和护卫们为什么没在身边,是因为他以为她有危险,将护卫们派去找她了?!   怎么这么……傻啊!   听了这话,她更内疚了!   她真是太大意了!   眼看叶不休又吐了一口鲜血,脸色潮红,有发病的征兆,她将他一把扯到身后,一边护着他,一边努力抵着对方的打击。   才刚躲过左前方喷来的火攻,一支冰箭便从右方‘咻’地一声飞来,她来不及回身,忙将肩膀抬高,挡住那支射向叶不休的箭。   “你受伤了!”   原本好好站在裴净身后的叶不休见到这支插在裴净臂上的冰棱之箭,眼睛登时泛红,他牙一咬,身影一晃将裴净护在身后,十指飞速结出幻变复杂的手印,手印一起,丝丝红光像线一般从他手中射出,准确地打在围巢着他们的十多个修士身上!   叶不休忍着身上泛起的剧痛,强行催动神通!   倏然间,这十多个修士便齐齐顿在原地,先是动弹不得,接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缓缓转了个方向,将手中的武器对准自己人,他们眼中泛起恐惧,但是,不受控制的手,还是准确地朝着对方挥刀而下。   院子里残破的石板地面,慢慢蜿蜒出数道血河,聚在一起,成了一小处血腥的洼泽。 第88章 虚弱的他   叶不休晃了晃,再也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踉跄着后退,一直守着他的裴净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这时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红线断了,重新又得到自由的修士们从地上爬起身,捂住痛处恨恨地抬起头,却发现院子中静静无声,一阵风吹过,晃起落地的枯叶,刚刚还站在这里的两个人,不见了。   深山密林,繁茂的枝桠被疾风掠过,这一阵猛烈的拂动引起它们剧烈的晃动,摇摆的幅度过大,以致于长枝直接拦腰而断。   于是裴净他们一路穿过密林,便留下一段断枝落叶的痕迹。   这时若有人来追踪,沿着这再显眼不过的痕迹,轻易能追到他们,不过裴净已经顾不上了,一是他们此时已经遁出数百里之外,早已远远脱离了莲云山的范围,那群人刚刚伤得不轻,哪怕恢复自由后即刻追来也肯定被他们抛离一段,难以追上。   二是叶不休的情况很不妙,在拖着他飞离破庙时,已经撑不住昏死过去!   她脚下不停,想着先跑远点,不知那些追杀他们的修士是不是只围布在莲云山范围?还是跑离这个范围再说吧。   于是不敢降下速度,全力奋行的裴净,遁远莲云山,离开了海昌国,来到了最靠近东部的一个国家。   “麻烦你了,大婶。”   裴净笑容可掬地朝着一名中年妇女点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个木盆子,将木门掩上。   把木盆子放在挂架之下,走进里间,刻着牡丹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名散着乌丝的男子,男子面容清俊,皮肤苍白,神情有些虚弱,见她进来,展开了眉心,“怎么样?”   说罢便要坐起身,裴净忙上前扶一把,扯过被子垫在他身后,才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   “不是那批人,打听到的消息说是为云霄之巅而来。”   裴净当时一心想着跑离点,使出了吃奶的力,一不小心,便跑到了中原最东边一个名叫月潮的国家。   当时叶不休情况实在糟糕,全身发热,体温十分不正常,又连着几天发高烧,吓得裴净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将他用惯的药给他服下,也没能降低体温,裴净就这么天天盯着他看,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用在他身上,最后不知是她哪个方法奏效,还是叶不休特殊的血质自己化解了危机,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但是叶不休虽然醒过来了,但却全身乏力,动弹不得,如今的他,连个凡人都比不过。   他这种情况,让裴净想到宋炀的禁纹术,她也曾见过他透支了术法,最后力竭不支。   知道这是过渡使用术法的副作用,好好休息就能让身体自行慢慢恢复,裴净松了口气。   既然叶不休身体不适,两人的落脚点便成了问题。   虽然叶不休说是躺在山洞里也无所谓,但想到他不知要在这里躺上多久,裴净就觉得隔阂,干脆将他带到月潮国的都城里,找了一间中等客栈住下。   既然要躺,当然要舒舒服服的了。   裴净选了最好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对着街边的窗户,若是他闷了,随时推开窗便能解闷,还找来一位大婶,过来帮忙看着叶不休。   裴净做了这么多的准备,便是因为对月潮国一无所知,担心再遇上之前在海昌国的危机,她要去探探情况,若有异常,至少先做好准备。   叶不休不想一个人留下,更不想面对一个凡人大婶,但为了让裴净安心,唯有忍下,是以这时听到裴净确定了情况,这里没有那些追杀他们的人,也松了口气。   他这次透支得有些厉害,短时间内难恢复到原来的修为,若真的有敌情,他根本帮不上忙不说,不拖后腿就是好的。   但为云霄之巅而来?这是什么意思?   裴净也有些茫然。   云霄之巅差不多每百年举行一次,如今离下一次举行的时间还有三四十年,这么早就为其而来?太早了吧,这么早来有何意义呢?   说不定这些修士就是来历练,以后再准备参加云霄之巅?   裴净想来想去,觉得信息太少,还是等老娄他们回来,将打听到的消息综在一起看能不能找到头绪。   裴净把窗子打开,将叶不休扶到窗边的榻上,让他可以看看繁华的都城。   “多谢,每次都麻烦你和我一起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不会的,凡人的生活也挺有趣的。”她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居高临下望着楼下繁华的街景。   街上有一个卖菜的大妈,为了两文钱据不退让,抓着一个女人的领口站在路中心吵了一柱香,最后她赢了,裴净望着大妈扬长而去的背影,嘴角微翘,“凡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不留遗憾,很好。”   叶不休心中一动。   将她叫来一起看窗外景色不过是为了争取多一些同她相处的情分罢了,但她的回答,却与他某些想法不谋而合,他想起他曾经的每个日日夜夜,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贸然外出,自己便总是喜欢独坐在窗台之上。   那时看着窗下的行人,自己会去猜测他们所拥有的人生,为他们想像恩爱情仇,但说到底,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羡慕?羡慕对方有肆意生活的条件。   他原本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不留遗憾,仅此而已。   “如果……”他清了清喉咙,他想问,如果有机会,愿不愿意同他过另一种生活……   “少主不好了!”叶不休未语的话一下子被打断。   房间门被老娄推开,几个护卫也跟着进门,刹时间,这间小小的里间便站满了人。   叶不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准备说重要话时回来?!这是专门来拆台的?   叶不休气不打一处来,“我确实不好!你们若是不好好解释有什么重要事情需要这么急闯进来,我让你们每个人都不好!”   老娄一听就知道少主动气了,但这次他是真的有急事,他瞅了瞅少主,最后望向裴净,“我们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云霄之巅要提前举行了!”   什么?云霄之巅要提前?   她刚刚才和叶不休讨论月潮国来了许多修士,所谓的为云霄之巅而来,到底是为何事?   如今听到老娄这般说,当即和叶不休对望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为何突然要提前?这其中又有什么内情?   云霄之巅是遥东大陆所有修真宗门的盛事,每一百年举行一次,是宗门之间的大比,旨在让各宗门之间的优秀弟子相互切磋,促进彼此进步的作用。   每一届,从云霄之巅盛事里脱颖而出的绝对是这一辈修士中的天之骄子,绝对是所有宗门弟子景仰的对象。   但明明下一届,还未到百年,为何突然就开启了?   云霄之巅举行的地方是在一处叫云霄台的奇景上。   说它奇景,是因为这处地方若别人不说透,绝想不到奇处――它并非在遥东大陆任一处地形之上,而是在半空之中,悬浮于昆河之上。   关于云霄台的真貌,至今没有一个真切的说法,但最多人赞同的说法是:它是一方高高飘浮在半空中的小岛。   这个小岛平时隐在虚空之中,每百年一现,因为其上灵气十足,仿佛人间仙地,从数千年前,便被选做宗门大比之地。   因为云霄之巅若要举行,势必要在云霄台之上,难道这次提前举行是因为云霄台现世了?   裴净猜对了。   这时候,座落于昆河不远处的玉昆宗派出许多弟子,前往查看。   与此同时,崇山剑宗、丹鼎宗、驭兽宗,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普雷寺,得知消息,也相继派了弟子前往。   宗门大比盛事向来是以云霄台的现世周期为单位轮回,既然此次提前现世,这便意谓着云霄之巅盛事的举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此时并没有到百年之久。   这些遥东昆河以东的修真宗门,因为天时地利,得以第一时间发现云霄台现世,他们派出的弟子查探回来,反馈都是看起来十分正常,云霄台并没有古怪,于是云霄之巅要提前举行的消息渐渐传出。   裴净因为不常和其他修士接触,没能及时得到消息,老娄反而因常在外走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打听起来自然比裴净更加清楚,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们立即意识到这是能撼动遥东大陆的大事,一路疾奔回来汇报。   若云霄之巅真的提前举行……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裴净的第一反应便是:完蛋了!   当初给师兄留言,说自己会尽早回宗门,然而自己却在外一晃数十年,又是这般无声无息地,不知师兄和师父他们会有多担心。   而且自己也曾答应过师兄,要和他一同去云霄之巅,本以为还有数十年的时间,她可以处理好事情再回宗门,乍然听到云霄之巅就要开启了……那她是要先回宗门还是不回宗门?   裴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捧着脸低喃一句:“可怎么办好?”   为什么别人出来历练就顺顺利利,她出来历练便惹出了这么多的事?   如今她心中,更是隐藏着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感情――明明知道师兄会动怒,她却因为时间拖得太久,竟然生出莫名怯意。   她要怎么面对师兄啊?   师兄会不会暴怒?还是失望?还是因此而不想理她……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她打了个寒战!   不行,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啊,总有一天她要回去,总会有一天要面对师兄的,这么逃避算什么啊!   再说,答应了师兄要去云霄之巅,她不能做个失信的人啊!   裴净匆匆和叶不休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客栈,她心中烦乱,急切想要发泄一通。   离开都城,来到杳无人烟的郊外,她一蹬离地,飞上半空,身子一晃,几息之间已经飞至十数里之外。   畅快地疾飞了一路,裴净感觉心里的闷意出了大半,她立在林中深处的巨树之上,脚下是起伏的绿意,头顶是清朗的蓝天,她心中一动,掠向半空,挥起轻虹剑舞了起来。   一开始,她的招式随意缥缈,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剑舞得越来越飒飒生风,片片剑的幻影生出,在她身边萦绕,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   一招、一式,渐渐地人也分出了数个幻影,这些幻影渐渐凝实,若不细看,和真人无异。   三个裴净聚在一起,分对着不同的方向,每一招式都跟随着本体,只比她慢上半分,看起来好似一系列的慢动作。   裴净挥得酣畅淋漓,出了一身汗,心头的纠结也被挥散了。   她缓了口气。   有什么大不了的,师兄又不会吃了自己,既然觉得自己有错乖乖认错就是了。   只是,叶不休伤势还没好,还是先想办法给师兄留个信息吧。   裴净一边想着,一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纸鹤。   小心将它打开,附到嘴边,低声说了一通话,再将它仔细折好,此处离正玄宗的距离可不止万里之遥,小小的纸鹤飞不了那么远,她要如何将信息传给师兄呢?   裴净苦恼地望着手中的纸鹤,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密林中,有一个人,已经望了她许久。   叶不休在下方看着,眼中有不明的情绪明灭。   他身上隐隐流动着淡红色的光圈,看起来有些邪乎,此时的他,哪里还有一个时辰前躺在床上的虚弱? 第89章 违背誓言   裴净最终决定东渡。   从月潮国过去便是横跨南北的巨河――昆河,这条有着惊人气势的长河在遥东大陆上将东部划出两半,以它为分,昆河之东,是修真国度,它之西,是凡人居住的中原。   遥东大陆上,东有昆河,西有九连山,两者在这片大陆上划出两条并行的直线,两侧皆是修士的天堂,中部,从南面的大海至北面的万兽森林,被规出了一个四方形的凡人世界。   九连山之西,排得上号的修真宗门,西北面有正玄宗、逍遥宗、缥缈宗、青云宗,正西处,是散修聚集的云极,再往西至西南方向,是阴冥宗等魔修之地。   昆河之东,除却一些不出名的修真宗门,大宗门有建在昆河之侧的玉昆宗,万兽森林之东的丹鼎宗、驭兽宗,再过去的崇山剑宗,以及至东的普雷寺。   这些叫得上名字的修真宗门,也是每一届云霄之巅的承办者,因为云霄台归属东部,以往每一届,都由东部修真宗门负责,西部修真宗门协助。   但这种平衡,在上千年前正玄宗崛起后,便被打破,以往东强西弱,后来,西部连连出强者,而其中又以正玄宗为最,至数百年前无极道君成名后,正玄宗已经稳压其他道宗一头,有第一道宗之称。   第一道宗,这不止是名望的肯定,也是实力强横的象征,但这种美誉,其他宗门岂肯轻松相让?   所以每一届的云霄之巅,修士之间的博弈那叫一个激烈,特别是正玄宗的修士,总会被针对。   宋炀当时便是因此受到偷袭,表面上看来,和他对手的连无夜有最大的嫌疑,然而事实如何,在有心人的遮掩之下,早已难分辨。   当年无极道君怒极,却被各大宗门的好手联手拦下。   这一起明显是针对正玄宗而来的事件,毁掉风头正盛,遥东大陆千年难得一出的天才,可不止是毁掉宋炀,毁掉正玄宗的未来才是目的。   裴净决定往东部修真地界走,登上了横渡昆河的飞船后,坐在宽敞的船舱中,津津有味地听着往来的修士们说着上一届云霄之巅宋炀遇袭的事情。   “你过来看看。”叶不休走到窗户边,回头叫她。   裴净走上前,往下一看,底下是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河水浑浊,哪怕从数千丈的高空往下瞧,也能感受到其拍打的壮阔场景,实在是气势惊人!   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简直堪比大海,飞在高空上,都见不着边界。   昆河因为太过宽广,前往东部若靠飞行,那便太过凶险了,听说河中有怪物,会将飞在上面的修士吃掉。   裴净他们决定入乡随俗,找到前往东部的飞船,每人各交了五十枚灵石坐上去,当时还觉得这收费不便宜,如今从飞船上往下看,才知道灵石出得值。   有一老叟介绍着,昆河看似普通,其实水上会不断泛出魇气,这些魇气普通修士完全抵挡不住,不管是飞多高,都会有可能不小心吸入,所以昆河上面,没有一只飞鸟。   而载他们渡河的飞船,是特别制作,据说飞艇外层涂了一层保护膜,足以防止魇气的侵入。   裴净坐在飞船上,看着下方湍湍的河水,心中越发期待,而叶不休,却在裴净做出决定前往东部后,越发安静。   飞船飞了一天,最终在一处名为渡角的地方停下来了。   此处离最近的宗门玉昆宗还有数千里之遥,裴净来前便打听好了方向,朝着最近的坊市而去。   渡角因为有飞船起落点,这里慢慢便演变成一处中转站,这里的坊市虽然不比大宗门的坊市,规模却也不小了,最重要的是,几乎各个宗门,都在这里设有联络处。   东渡至东部,来渡角的宗门联络处和师门取得联系,便是裴净想到的办法。   或许是想到就快能和师门联系上,裴净心中越发轻快,连走路都带着一分雀跃。   而叶不休走在一旁,看着她笑得像花一样的笑靥,心中越发痛苦。   裴净虽然觉察到叶不休的低沉,但想到他身子才刚恢复,面色不好也正常,遂也不多想。   两人心思各异。   渡角坊市里十分热闹,不知是不是听闻云霄之巅即将开启,许多修士都涌了过来,不止宗门弟子,散修和魔修也不少。   裴净在坊市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间店旗上画着正玄宗符号的店铺,走了进去。   “请问此处可是正玄宗的联络点?”   正在忙碌的店家一听,停下手中忙碌的活,抬头看过来,热情地笑着,“正是,不知仙子是?”   裴净从身上拿出一块身份令牌,递过去,“我仍正玄宗弟子,历练到此,想给师门报个平安,麻烦你了。”   店家双手接过,一看睁大了双眼,这,这是内门弟子……不不,是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啊。   他的态度一下子恭敬起来,双手将令牌捧回,“请师叔在此稍等片刻。”   他请裴净和叶不休坐下,高声喊来伙计招呼两人,脚下麻溜跑进了后堂。   没一会,店家回来了,“师叔请随我来。”店家格开前往内堂的档布,示意她跟着上来。   裴净朝叶不休示意之后,跟着店家来到后堂的暗室里。   暗室不大,中间这里放着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一方赤色的圆珠,这圆珠名为联络珠,联络珠是原型是海中一贝类的产物,经由特殊的方法,在联络珠之间能取得联系。   这些联络珠,在遥东大陆正玄宗的各个联络点都安置着一个,它的作用能某一处的讯息传至另一处,十分方便快捷。   店家将特制的符纸交到她手上,告诉她用法就离开了。   没过太久,裴净走了出来。   叶不休正把玩着一件小玩意,看到她扬了下眉毛,“这么快?”   裴净笑了笑,只是解释几句,当然快了,多的,她可没敢说。   许多事就这么三言两语的,事实上都不好说,包括她在外惹了仇家等等,传讯符里说不清楚,她怕一说,惹得师兄和师父担心不止,可能还会立即飞过来找她。   她到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师兄呢。   所以,就先这样吧。   两人在坊市上散着步,裴净因为办完了一件压在心头上许久的事,心情有些松弧,看着街上店铺摆放的小玩意,看得有滋有味。   她看到有一处小摊子摆着一件红色的珠子,正疑惑这件东西是什么,想问叶不休,转头却发现人不在身边。   叶不休正站在离她几步距离的后方,不知想着什么,神情郁郁。   “你怎么了?”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难道身体又不舒服了?   问他他又不说,实在是叫人猜不透。   叶不休稍稍抬起下颌,对上她盛满担忧的眸子,心中转过千万遍,终于下定了决心,瞬间,他又恢复成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样,眼梢有着飞扬的笑意,“突然想起来有些事要去做。”   “什么事?很急吗?”   “很急。”   叶不休的眸子渐渐深沉,幽暗之中仿佛一轮漩涡,裴净看着看着,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晕,她眨了眨眼睛,摇了一下头,怎么叶不休的身影化成了数个,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你……”她刚张嘴,眼睛便一闭朝前倒下。   叶不休将她接住,若无旁人把她搂至怀里,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坊市里有许多对外租赁的洞府,叶不休抱着裴净,无视别人古怪的目光,等老娄订好了房间后,径自走进去。   老娄在前方带路,为他打开房门,叶不休抱着裴净进去,将她安置在床塌之上,转身道:“你们好好在外守望着,任何事都不要打扰我。”   老娄半弯着腰,神情有些激动,一边允诺一边道:“少主早应该如此了,老娄定会为少主誓死守着!”   他转身出去,将门带上,门外除了他,还站了一排的护卫。   叶不休回身,望着躺在床上的裴净,心中有着矛盾,有犹豫,却还是缓缓将手伸过去,他低喃着:“我给过你机会的,但你无视我,我只能如此,你不要怪我……”   说话间,他的手掠过她额前,定在她额心处,一股浅金色的灵力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尖透出,这一点光亮,点在她额心上,慢慢地从一点开始,将裴净整个人罩了起来。   她现在整个人,仿佛罩着一个浅金色的光罩,叶不休的手仍然放在她额头,他的灵力缓缓渗进了手下的身体之中,只要他想,他现在取了她性命都行。   只是,他取她的性命做什么呢?   他只要她的心啊!   他不再犹豫,漫覆着全身的灵力随着他心意倏然间一缩,从脚开始,朝着头部缩回来,最后,光亮留在她额前。   有些许微风从他手心荡出,将裴净额间鬓角的头发吹乱,那金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细腻的肤质宛若凝脂,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脸上滑动。   “只要你忘了他,忘了你们的过往,一片空白,我们便能从新开始。”   “只记住我,好不好?”   他手指重重在她额间按下,金光一闪而逝,飞入她额间,消失不见,他手上带着的风也不见了,裴净忽然之间,脸色发白,丝丝汗滴从额间鬓角渗出,她眉头皱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叶不休按住了她,深深地凝视她的每一动作,她身体每一个角度的晃动,都代表着新生的锐变,他胸膛中那颗鲜红的心脏在狂热地跳动着,他即期待裴净的变化,却又害怕施术失败。 第90章 迟到的讯息   操控术的成功与否,与被施术人的心智强硬程度有关系。   但裴净和他相熟,对他没有防备,某个方面来说,裴净是真正的完全毫无防备,这种状态最容易施术成功。   然而他不敢保证,因为如今躺在这里的是他心仪的姑娘,是以他施放灵力时,唯恐伤到她心智,下意识减少了灵力量,就怕有个万一伤到她,或是出现其它副作用。   若是像老娄他们,虽然保有自我,但对自我的认识却是建立在他这个少主之上,连自己是谁都没想起来,这种操控,他可不要。   他要的是,好好的,像以往一样对他笑、保护他、为他剑指别人的裴净。   他紧张地看着,终于,裴净从痛苦的挣扎中渐渐趋于平静,睡着了。   她睡了多久,叶不休便陪了她多久,一直看着她,注意着她每一分动静。   于是,裴净的眼睫毛轻轻抖动,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他屏着气,看着她犹如小刷子的睫毛轻颤,丝丝挠在心上,然后在万般期待之中,她的眼睛睁开了,一双灵动的瞳仁立即对上了他。   “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眼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你觉得怎么样?”   叶不休的身子移开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双手撑在床侧,紧张地盯着她。   裴净有些疑惑地偏着头,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好些事情都搅在一起,她慢慢坐起身,捂着自己的头,“头好痛,我发生什么事了?”   叶不休一听她说痛,立马紧张起来,“哪里痛?怎么痛法?”   “就是头痛。”   裴净手缩成拳头,敲打着自己脑袋,叶不休忙抓住她手腕,不让她虐待自己。   “你先告诉我,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裴净歪着头看他,眼里有些不解,“当然了,怎么这么问?”   “还有呢,你还记得什么?你的宗门是什么?”   裴净觉察到叶不休不同寻常的紧张,想了一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正玄宗。”   “你有几个师兄?”   “唔……两个。”   叶不休松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晕倒之前的事?”   晕倒之前的事?   她记得,她应该是去了宗门的联络处,只是为什么去了那里呢?这一片记忆变成一片空白,她皱着眉头,晃着脑袋,也想不出来。   联络处,宗门,那她应该是去和宗门联系的啊。   裴净这么想着,觉得合情合理。   但是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去那里还有另外的事。   叶不休见她没有忘记自己,几乎所有的事都记着了,他再试探地问:“你为什么来东部?”   为什么来东部?因为她要参加云霄之巅,除此,还能有什么原因?   叶不休继续,“为什么要去云霄之巅?”   “因为……师门会参加吧。”   叶不休嘴角一下子翘起。   他最在意的事,裴净内心深处记得最牢的那个人,被他成功掩盖住了,他的术成功了!   他掩不住喜悦,如今的裴净,已经彻底忘了大师兄的存在,感情上恍如一张白纸,所以哪怕她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还是笑了起来。   从头开始,他不信他不能得到她的青睐,只要她心里有了他,以后见到那个人,也没关系了。   他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日子,裴净发现,叶不休变了。   她还记得,之前他有段日子十分消沉,但是如今,不知什么原因,脸上天天挂着笑。   “发生了什么事嘛?你要不告诉我?”裴净撑着手托着腮,和他坐在坊市一处客栈的二楼,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忍不住问道。   叶不休端起茶杯细啜一口,“在想一会去哪逛。”   “还去啊!”   这段时间,叶不休常常拉着她,到处游玩,坊市几乎被他们走遍了,每次去的时候都买了一堆东西,回来却说不要了全部塞给她。   坊市走完了,最近又开始往附近地方走。   “你和老娄他们去吧,我不去了,我想修炼。”   很久没好好修炼了,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而且她最近不知为何总有些提不起精神,对出去游玩根本提不起兴趣。   叶不休闻言脸色便是一拉,把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当初是谁说陪我走陪我去玩的?”   看着这么孩子气的叶不休,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回道:“我没说不陪你去,只是也不能天天玩的吧?”   叶不休还是有些不满,他迫切地想和她拉近关系,最好遇上一些突发的情况,他好好表现一番也好啊。   最终还是同意再去逛一圈,裴净走在坊市里,经过一处地方时,她喊住叶不休:“你等我一下。”   叶不休抬头一看,正是裴净宗门的联络处,他眼睛眯着,跟着走了进来。   “请问,我之前是否曾来你们这里传过讯息?”   裴净问着,店家对她有印象,闻言点头。   裴净高兴起来,“那我发的是什么信息?”   店家愣了一下,弟子们来联络处联系宗门,发什么内容都是私密,他们当然不会去窥视,这位师叔是在试探他们吗?   “小店有小店的原则,我们不会去窥视讯息的。”   得到这个答覆,裴净有些失望地敛下眸子,转身走出去。   她总是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算了,想不起来或许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说不定不管它以后就想起来了。   她乐观地想着,叶不休盯着她的眸子却越来越暗。   正玄宗。   百里慎拿着一条传讯符‘咻’地一声飞入斩龙殿,还未近前,便大声喊了起来,“大师兄,有小师妹的消息了!”   院子里,黎钰正盘腿坐在树下,看着宋炀比剑,两人一听这话皆是一顿,特别是宋炀,直接脚一蹬,瞬息来到百里慎身前,差点没将全速冲来的百里慎撞倒。   他手一扣,稳稳将百里慎扶住,“什么消息?”   黎钰在后方赶来,看着百里慎还没站稳,大师兄就急切地开口了,不由得调侃道:“大师兄你也让二师兄喘口气啊。”   宋炀却不觉得好笑,他扶着百里慎肩膀的手渐渐用力,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黎钰被他影响,一时也紧张起来,这,不会是不好的消息吧?   百里慎摇摇头,并不计较宋炀的莽撞,动作飞快地将手里的传讯符往他手里一塞,“是从东部联络处发来的传讯符,指定给你,发件人的身份用的是小师妹的身份令牌。”   这便意谓着,发信息的人很大可能是小师妹本人!   宋炀接过,转手便将传讯符激发,一道柔柔糯糯的女声从中飘出。   “师兄,因为有些事耽搁了,我在外闭关结丹,一修炼就是二十年,我出关了才知道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们肯定很担心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云霄之巅快开启了,而我刚好离东部很近,就过来了,我如今在渡角坊市,你不要生我气啊,我在东部这里等你好不好?”   糯糯的女声尾音有些不自觉地轻扬,让听着的人感觉心中发甜,这是小师妹,是他的小师妹啊!   宋炀紧攥着传讯符,确定留言只有这么几句,当下气又不打一处来。   小没良心的,一失踪二十年,才知道他会担心?!   既然知道他会担心,还只说这么几句话?难道就不能多说一些?   黎钰看着大师兄的脸色变了又变,拉拉百里慎,两人撤了,留下大师兄拿着传讯符,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变脸。   宋炀坐在大殿旁的崖石上,对着云海,手里攥着传讯符。   他此刻心绪复杂。   知道她安好,而且并非故意不和他联系,不是躲着他,更不是遇到什么意外,只是因为闭关修炼了二十年,他原本紧崩的心终于松了开来,没有危险就好。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心中,一直是很担心的。   他担心小师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欺负,而他,却无可耐何,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揪得发痛。   如今,她告诉自己平安,他终舒了口气,平安就好。   坐了一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有些潮动。   其实听到小师妹的留言后,他恨不得脚一蹬就飞过去,只是凭着自身力量飞行,哪有乘坐飞船的快呢?   若是靠自己飞,大半个月少说,若是坐飞船,十天左右即可以到达。   只要掌门知道云霄之巅提前开启的事,必定会安排人先行,届时他就能第一时间看到小师妹了。   所以如今能做的唯有忍耐。   他想着想着,一颗心便觉得越发炙热,许久没见小师妹了,对她的思念越发难以压抑,他好想,现在就看到她,将她的人纳入怀中,若可以,再亲亲她……   不过小师妹必定会红着脸推开他,一想到她羞红了脸的模样,宋炀全身都火热起来,他漆黑的眼眸越发深邃,手心攥紧。   他心中有无限渴望,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拥师妹入怀?   结婴出关时,听见纸鹤的留言,他选择了给她时间去思考,而今,二十几年过去了,不管她是想好还是没想好,他都不准备忍耐了。   有些事情,当断则断,小师妹在情`事上迷迷糊糊,等她自己想清楚,怕是想到若干年也理不清。   若她想清楚了最好,若还没想清楚……宋炀暗下了眸子,那就要用一些其它的手段了。   裴净,你跑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的利息你要怎么还给我?   宋炀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真是期待啊!”   不知道小师妹届时见到他表情会如何?   会不会想过他会那么快就去找她?   他真的好期待! 第91章 被留下的人   东部渡角。   裴净好不容易说服了叶不休,休息一段时间,她终于走进洞府,准备闭关,但她坐了许久,也没能进入状态。   她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不止是她,叶不休也是,为何突然之间态度就变了,变得这么热情,对她这么地关怀备至,好到她几乎无法招架。   她转头望着角落里那一堆叶不休号称自己不喜欢,要送给她的小玩意,里面有一只莹白的长长鹿角格外显眼。   想起那天,她无意中走到坊市内河边,望着一对年轻男女正互诉衷情,其中那男子,手上抓着一支鹿角,紧张地递给身边的姑娘,姑娘羞羞答答接下之后,两人就开开心心拉着小手依偎在一起。   身旁有个老人见她目不移睛地看着,拍着她身前的竹篮子笑道:“姑娘是第一次到我们渡角吧?这是我们渡角特有的求爱方式。”   裴净望着老人满篮子的鹿角也起了兴趣,“这鹿角有什么来头?”   “许久许久以前,昆河岸边生活着一种神兽,名为幻鹿,它是一种非常忠贞的瑞兽,一生只择一个配偶,它神出鬼没,出现之地必有祥瑞,因为能带给人们好运,许多修士都去狩猎,后来幻鹿灭绝了,我们这些鹿角只是普通的鹿角,取其“一路好运”的谐音,也借喻爱情的忠贞,姑娘不若买一个送给心上人?”   裴净想说不用了,但不知想到什么,看到老人笑得慈祥的面容,便也笑了笑,蹲下身仔细地挑了一只小巧的鹿角。   回到暂住的府邸,叶不休一看到她,直接将一堆物品捧给她,其中,就有一支显眼的鹿角。   鹿角的含义,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裴净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这般天天换着花样来讨好她,老娄他们又总是在她面前暗示,他们少主对她有多特别多好,有些事情不需要开口,似乎已经隐隐有答案了。   叶不休,貌似在和她求爱?   她心里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叹了一声,她是真的将叶不休当成朋友,从未想过其他,而他如今这种态度,已经给了她许多压力。   她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法回应他的感情,再留下面对,只是陡生尴尬……   或许,是时候要离开了。   东部某一处大宗门中。   此时某个秘蔽的厅堂,一个戴着银质面具的高大男子坐在上首,下首坐着数位修士,个个气势不凡。   这个场景若是叫遥东大陆的修士看见了,必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人,全部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遥东大陆修真界抖一抖的人物。   这些人里,玉昆宗有三位长老,崇山剑宗的两位道君,驭兽宗和丹鼎宗各有两位道君,坐在最后,竟然还有普雷寺的僧人,这些修士聚在一起,是为什么事?   但见上首的面具人姿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点着扶手,他没出声,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直到一个全身包着黑布的瘦小男子进来,他无视在场的修士,直接穿过大堂,在面具人前低首,“我们之前布下的那批傀儡果然在莲云山遇见那两人,也过了招,但没有抓到人,他们已经过来东部了。”   面具人嗯了一声。   他当时发现裴净的结丹雷云,当即让黑衣人和柳奇带着大批的傀儡过去,并不是真想擒住他们,而是想给这批傀儡认住他们的一个机会。   黑衣人和柳奇要做的,也不是活抓他们,而是给时间傀儡反应,现在看来,效果挺好的。   那批傀儡回来后,他亲自出手,在中原选了一批修士,将这些记忆转了出去,虽然是大动干戈,但效果看来不错,只要有效果,那他做这些事情,就有意义。   面具下的脸轻笑出声,那么快便结了丹,也不知境界稳不稳,但不管稳不稳,都不关他的事,只要她能按他的意思去走,那就行了。   “通知那些人,行动继续,都调过来东部吧,再给她一点压力。”   还可以再成长,可以的,只要他再推一把。   下首的修士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只是听着两人若无其事地谈论着怎么安排对方的人生,突然就打了寒颤。   和黑衣人谈完事后,面具人有心情了,他正视着下首这些人,轻声开口,“这一届的云霄之巅,轮到哪个宗门负责?”   ……   叶不休一个人坐在坊市最高的阁楼之上,看着歌姬们跳舞,心不在焉的。   一旁的老娄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他嘴里哼着小曲,手在大腿上拍着节奏,自得其乐。   “停,都走!”   叶不休不知怎的突然发起脾气,猛地将矮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这怒气来得莫名其妙,但歌姬们也是见惯了各种客人,当下行了礼轻声离去。   叶不休心烦得很,他一手抓起摔倒的酒壶,头一仰倒入嘴中。   “老娄,你说我要怎么做,她才会正眼看我?”   他面带苦涩地说着,但老娄怎么会懂这些?   老娄苦着脸想了许久,“少主,依我看,你还是狠下心吧。”   叶不休一顿,立刻就明白老娄的意思,他是让他用操控术控制裴净的心神,给她下一个永不背叛的契约,就如同他们一样。   但,裴净又怎么同他们一样?   他根本无法想像失去了自我,对着他露出一脸讨好的裴净。   他不想要这样失去自我的服从,他想要她的真心!   真心啊!   你们根本不懂!   他苦恼地抱着头,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倚着窗台遥看着下方。   心中十分郁闷,他自然知道自己表现得有些急迫了,裴净也有些怕他,这些日子频频地回避他。   但是他时间不多了啊。   想到再过不久,云霄之巅就会开启,到时她的同门到来……他倒不是害怕裴净失忆的事被发现,而是他担心会有变数。   虽然被他施了操控术的人,至今还没有能自行恢复的前例,但是没有,不代表不会,这术是可以解开,他知道,他比谁都知道,因为他的母亲……   叶不休痛苦地抱住了头,将脸深深埋在手肘里,不,他才不要像他父亲一样,抢来的,根本不是真心,而是仇恨。   他不要裴净像他母亲一样,对父亲露出那种仇恨的眼神。   他要靠自己去打动她。   ……   再不然,就把她带走吧!   什么云霄之巅,什么约定,都见鬼去吧!   裴净静静将房间门掩上。   回身走到隔壁叶不休的房前,思考半晌,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纸鹤,她轻弹一下,那纸鹤便飞到门前,立刻扁了身子钻进门缝。   她如今的状态十分不妥,她得去找找原因,整天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静下心修炼。   而她,也不知要如何面对叶不休越发炙热的目光,有些话,或许不说出来更好。   至少他们还可以做朋友。   再会了,叶不休。   裴净凝望着房门一会,果断地转身离去。   裴净想过,她的不告而别,叶不休可能会生气,但绝想不到,叶不休的怒火会如此强烈。   这些怒火烧到老娄和护卫身上,又烧到了自己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发病说来就来。   叶不休痛苦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气,他修长的手指在坚硬的地面一抓,猛地扣出几条抓痕,他的手深深地插进地面,又一握拳头,淤泥被扣进了指甲缝。   “啊!”   双手在地上猛地一灌,‘砰’地击出两个几寸深的碎坑。   老娄看不下去,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劝着:“少主,您先服下药啊!”   “滚滚滚!”   叶不休抓起碎石,挥手朝老娄砸去,老娄也不躲,任着碎石砸中。   其他的护卫们早躲在一旁,虽然眼里有着担心,但更多的是惧意,老娄眼眶有些泛湿,不知想到什么,竟也不走开,反朝着叶不休走来。   叶不休双膝跪着,手撑着地,一手狠狠在硬如石板的地面一抓,碎石源源不断从指缝里漏下,坚硬的地面在他的手下,好像成了豆腐渣一样。   碎石朝老娄丢去,一次又一次,老娄没躲开,还慢慢走来,叶不休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目露凶意,“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老娄抬头,定定地望着叶不休发红的双眼,“老娄只是恳求少主服下丹药。”   “你!”   叶不休突然愤起,瞬间来到老娄身前,五指将他一抓,紧紧扣住他的脖子,同时双目怒瞪,咬牙切齿,“我现在就杀了你!”   手一发力,老娄的脸瞬间涨红,他眼露疯狂喊道:“怎么样?怕不怕我?!”   老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想挣扎,手拍上少主的手臂,眼睛迷登着,脑海里却有另一个念头告诉他:这样也挺好,要不就这样吧……   老娄的身子渐渐软下去,叶不休将他朝着躲在一边的护卫们一抛,见他们接住老娄也不敢动,当即挥出一掌带起一阵狂风,“带着他滚!”   护卫们都跑了,小院子空了下来。   叶不休忽然停下来,像是漏了气一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   他抱着头,问着自己。   是他做得不好?   他可以改啊,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连个机会也不给?   明明已经忘了记忆中最深的那个人,没有人占据她的心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他?   是他不够好吗?   为什么,都要离他而去……   叶不休坐在院子中,低着头,这一天,坐了许久,许久。 第92章 师兄来了   裴净离开了渡角,一路北上,她如今也失去了目标,不知自己要做些什么,心中唯紧记着一个云霄之巅。   云霄之巅,她在心里默念。   她如此念念不忘,她便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牵肠挂肚。   连赶了几天的路,终于来到玉昆宗的势力范围,一处名为临玉的地方。   临玉是一座凡人和修士混居的小城,在这里,除了偶尔能见到飞天的修士,其它的也和中原城镇无二样。   玉昆宗在临玉势大,城里几乎所有店铺,都能见到玉昆宗的标志,这是说明,这些地盘都为玉昆宗所罩。   在这里加入了玉昆宗的保护势力,可以避免一些问题,但有部分,譬如其他宗门设置在这里的联络点或暗处,不理这个规则,鹤立鸡群地耸在小城里,一望便知。   她在临玉城中走着,听着过往的行人讨论着云霄之巅,这种盛事,就连卖东西的凡人都兴致勃勃挂在嘴上交谈。   除了云霄之巅,讨论得最多的,便是神秘的云霄台。   差不多每一百年的时间,云霄台会显现一次,从外形看来它像一个小岛,凝空飘浮在天空。   它为何会每百年现一次?为何会浮在虚空之中?   这些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   多少年来,无数修士在这里摸索,早已熟悉它的每一寸地方,那里没有秘密,却不妨大家对它的推崇,后来被众宗门推举为举行大宗盛事的地方,倒也应景。   因为不知云霄台的开放时间,更不知如何进入云霄台,故而一直在临玉城徘徊,她想,若是她的同门在这里,届时肯定会有人过去,她跟着去便是了。   所以她花了一些时间,一直在临玉城寻找,无奈,这里的宗门联络处并不像渡角那里明显,找了数日都没有找到。   “怎么办?难道只有提前告知的弟子才知道位置在哪?”   那像她一样外出,一时无法和宗门联系的弟子怎么办?   她纠结着,却苦无办法。   这一天,她在暂时租来的洞府里打坐,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在呼唤她?   裴净闭着眼定神了一会,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久违的白鼎。   好久没见白鼎了,才发现原来有些黯淡的色泽,外表竟然在隐隐闪光,好像有一层麟光粉洒在上面。   裴净有些期待,将白鼎捧到怀中,细细地感受着它想表达的事,慢慢地,她听出来了,白鼎确实在表达着什么,它在指路。   一阵远方的响应遥遥震着她的心,她定定捂着胸口,将白鼎抱到怀里,“放心,你想去哪里,我这就去。”   裴净说走就走,立刻将白鼎收好,晃身遁出了洞府。   一阵徐风吹过,宋炀下了宗门的飞船。   这部从宗门开出的飞船,因为有化神修士亲自掌舵,飞行速度极之快,竟然只用了七天,便从南北部的正玄宗飞到了东部中的玉昆宗。   宋炀一下飞船,掩不住澎湃的心情,立刻就想飞走,飞到小师妹身边。   从收到的消息上来看,她人现在渡角?   正想走,无极道君喊住了他。   “师父何事?”   他问着何事,但他的人只转回来半边身子,脸上明显带着“你为什么叫住我”这个情绪。   无极道君也不计较,他知道大弟子的心意,能在知道消息后好生呆在宗门那么久已经不容易了。   他无奈地笑道:“你师妹现在不在渡角。”   听见这话,宋炀才完全转过身来,眼神定定地望着师父,显然等着他赶紧说下一句。   百里慎和黎钰从后方走来。   百里慎笑着将一张传讯符递给宋炀,宋炀还没打开,黎钰已经偷笑着道:“干嘛把传讯符给师兄,让他跑一趟渡角嘛。”   说着偷笑起来,当即被百里慎用手肘拐了一下,无极道君也不由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明知有些话不能说笑,还特意乱说,是给自己找不舒服吗?   果然,宋炀眼神一凛,黎钰还没见着动作,一道光便附上黎钰。   黎钰反应十分之快,连连后退,但他再快,也快不过宋炀,最后还是被狠揍了一拳。   “大师兄求放过!你不心急师妹在哪吗?师妹如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快去吧!”他肩膀被宋炀抓着,脸上十分没骨气地舔着笑,对着宋炀挤眉弄眼的。   宋炀脸板了起来,“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明知他是如此心急,若有消息,却掩着不让他知,这不是为他好,这是叫他生受痛苦,是兄弟就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黎钰一听这话,也正了脸色,又觉得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大师兄竟然就当真了,大师兄几时变得这般脆弱了?但他没心再刺激大师兄,唯有叹息道:“是是是,你快去吧,师妹还在等你呢。”   话音刚落,眼前的宋炀瞬间消失,留下师徒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百里慎在宋炀走后,不禁也回身给了黎钰一拳,“你就是皮痒,我们多久没见小师妹了,别说大师兄,换你若是别人明知消息却不告诉你,你会如何?”   黎钰一听这话当即泻了口气,软下了脸色,嘟喃着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无极道君摇摇头,“这脾气得改。”   黎钰自幼放荡不羁,某个时候来说他比宋炀更加无视规矩,他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多是从好玩有趣的角度出发,虽知他没有恶意,但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宋炀这里,他一边全速疾行,一边打开传讯符,符是从临玉城宗门联络处的弟子发来的,内容是说,有弟子在临玉城见过小师叔,消息是在一天前发的,所以师妹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临玉城临玉城!   以往他觉得这个地方很小,然而此时却觉得太大了,想到还要一寸寸去找师妹,无法立刻得见,他的心就被揪成一团。   有什么办法能立刻找到师妹的所在呢?   没办法,当时曾送给她的海棠簪子坏了,她身上又没有带着任何可以追踪气息的东西,应该怎么办?   宋炀站在临玉城的入口,望着几个方向,正愁不知先往何处去,难道就这么随机在街上逛着,看能不能撞到?   若是师妹正在闭关,并未出来又如何?   宋炀本来就是个性果决之人,如今为了小师妹的事,变得这般优柔,实在也是让人意外。   “等等我!”   一声清脆的女娃娃声传来。   接着,一个圆脸的女孩子朝着宋炀飞来,她看着年纪不大,不过十来岁大小,修为却不错,居然能凝空飞行。   她穿着一身的红裙,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圆脸英眉,肤白凝玉,脸上有着两团红扑扑的粉晕,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从空中飞掠而来的身影,惊艳了许多人的目光。   她直接扑到站在入口处的宋炀身上,一下子揪住他的衣角,埋怨道:“你怎么不等我啊?”   宋炀看都没看她一眼,手一提就扯出了自己衣摆,“你去跟着师父他们。”   “不要。”   她嘻嘻笑着,见宋炀还是没理会自己,忙道:“我来是有事的啦!我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一般,我想去看看。”   宋炀没反应。   女孩子跺跺脚,“你真不一起去?那我自己去了。”   宋炀这才半转了身子,略略皱眉,问道:“去哪里?”   女孩子闭眼一会,面朝北边,指着霭霭的远山,“那处。”   那里不是玉昆宗的范围?   宋炀对玉昆宗没什么好感,但是,若放她一个人去,不说担心有危险,毕竟她的实力够强,而是,若是她去惹事怎么办?   反正也不是很远,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也不麻烦。   这么一想,他伸出手直接提着女孩子的后领,废话也不说了,一下子消失在原处。   裴净抱着白鼎,一路飞向深山,越走却觉得却奇怪,这片山头布置了层层的阵法,明显便是有主的地盘,她这般随意闯进去好吗?   她脚下犹豫,白鼎却开始发出震动,仿佛在催着她一般。   “好好,我会去的,别急,我看看是什么阵法先。”   她双指并立,神识悄悄向前渗出,在感觉到微量的能量后,立刻将神识收回。   眼睛慢慢睁开,眼里多了几分慎重,这种荒山林中,居然设置了多重阵法?   裴净自认阵法造诣并不是特别厉害,但因为身负血脉天赋,黎钰曾经有段时间和她一起试验过各种阵法,幻阵等迷惑人心为主的阵法对她不起作用,可以说若是遇到这些阵法,她就如入无人之境。   若是其它阵法,那就要规规矩矩地来,该怎么破阵还怎么破,也因为曾好好研习过一番阵法,裴净对阵法的认知超过普通修士,对于普通的阵法来说,一点也难不住她。   虽然这阵法厉害,但只要不是正面冲进去,选一处阵法最薄弱的地方潜入,避开杀阵,找到幻阵所在,那这阵对于她来说,也相当于无了。   她花点时间来确定方向,一脚踩进其中。   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便觉得风景开始有了变化,灵气渐渐浓郁,深深一口呼吸,她满眼惊讶,怎么会有这么一处灵力丰沛之地藏在荒山之中?   不,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这里,真的是荒山吗?   越深入,看到一棵棵灵力闪动的稀有的奇花灵草,裴净惊讶极了,这明显就像是某一处宗门的灵植园啊。   她不会,真的闯到别人的洞府里去了吧?还是说,这里的地界已经属于玉昆宗所有?   才这般想着,白鼎突然挣脱她的手,往前方飞去。   “诶!别跑!”   裴净吓了一跳,刚要大声喊忙压低声音,追着白鼎而去。   此时刚刚踏入山头的宋炀,耳边恍惚听到什么,刹时,眼里一扫原本的漫不经心,变得异常紧崩。   他一把将又要乱跑的朱朱抓住,“你到底要找什么?”   朱朱做了个鬼脸,但看他真的板起了脸,也不敢再瞒他,悻悻地道:“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   宋炀怔了一瞬,随即咬牙道:“哪里?!”   朱朱指了个方向,刚想说那里还有别的气息,宋炀已经丢下她跑了。   裴净追着白鼎,来到一处用红绳子圈起来的地方。   红绳子里种着一棵树,长枝瘦叶,树身极高树冠极宽,但这棵大树却不像是本株,而是本株断下的一枝残枝。   但就算是残枝,这树也是极大,远远超过普通的树,裴净曾经见过这样的树,她知道它的名字,它叫梧桐!   “这里,怎么会有梧桐?!”   裴净满目不可思议。   梧桐与凤凰共生,有凤凰之处才会长梧桐,为什么?这种地方会长着一棵?   这树虽然看起来很瘦,但从这极高的树身来看,这树存活的年份绝对不少了。   她站在红绳子之外,看着白鼎一次又一次地想冲进红圈之中,却被拦了下来,心蓦地软了下来。   既然白鼎想进去,那她便帮它……不,不对!   白鼎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找这一颗梧桐?为什么?   据她所知,白鼎认识的梧桐应当只有一棵,那便是青梧!   天啊,难道这是……青梧?   裴净一下子激动起来了,她倏地将白鼎抱住,“我来!你在一边看着!”   既然知道很有可能是青梧,那她怎么样也要将这个防御罩破开才是!   她小心地试着,发现这条红绳子应当是一件法宝,自主地生成保护罩,她正尝试着,天空中远远飞来一人,她一见,暗道声不好,将白鼎一抱便跑,白鼎还想挣扎,她忙安抚,“我们先避开!”   结果没跑出两步,一个身穿绿袍的青年男子直接将她的路堵住,拿鞭指着她,“敢闯我宗门后山,还想往哪跑?”   裴净往他衣摆上的宗门符号上一扫,果然是玉昆宗的人!   乖乖,这下可好了,还真的跑到别人的地盘来了?   连玉昆宗的人也来了,怎么解释好?   “误会误会!”   裴净说完就想跑,这男子却不干了,直接甩着长鞭,将她手臂一卷。   速度极快,饶是她意识到了,身体却完全跟不上,避不开,只能任长鞭袭上手臂,登时手上火辣辣一痛,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条灵活的长鞭又是一甩,朝她腰际盘来。   她忙转身避开,但这男子的修为明显在她之上,他这一鞭,使出了全力,裴净眼睁睁地看着长鞭靠近自己,眼看就要圈上她的腰。   一道清风徐来,她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玄色。   一个高大的身影倏地挡在她身前,将要打到她的长鞭陡手一抓,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直接往她腰上一揽,将她带转了个身,人瞬间离开了原地。   裴净被转得有些发懵,怎么回事? 第93章 相见不相识   她抬头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看着他线形优美的下颌,一双如漆的墨瞳在她抬头之际,也低下眸子,和她对上,眼里露出笑意。   裴净霎时心漏跳了一拍。   男人身上的气息很强,眉眼间带着冷傲孤高,这么一身冷意的男人,为何突然对她勾唇一笑?   自己并不认识他吧?   脑海里才这般想着,随即感受到腰身上那只箍着自己的手有力地收紧,裴净惊得瞪大了双眼。   这人长得这般清朗明月的,居然是个登徒子?   哪个正道人士出手救了女子还会这般纠缠着不放的?   眼见他的手仍是紧紧环着自己的腰,丝毫不见要放手的样子,再也顾不上这人救了自己,她牙一咬,一手撑着他的手臂,一手抵开他的胸口,开口说道:“多谢前辈相救,还请松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说完这话,腰上的手箍得更紧了。   “你叫我什么?”   宋炀皱起眉头,眼睛深深凝望着她。   叫前辈不对吗?   他的修为明显高出自己一截,于是又喊了一声,“前辈……”   “嘶!”   腰身上骤然传来一阵大力,勒得她发疼,裴净痛嗤出声。   这人怎么回事,是要箍死自己吗?   当即什么前辈什么修为差距的也不管了,裴净直接出招,一掌呼出,另一手猛地往他手臂一劈,“放手!”   因为对方的修为高过自己,裴净出手自然没有留力,只有尽全力才能让对方顾忌,所以她这一招出得又快又狠,宋炀若是不避开,被击中少说也会受点小伤。   他当然看得出裴净的认真,但正是这不留情面的出招让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小师妹怎么了?怎么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宋炀眼中惊疑不定。   裴净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残影掠过,一阵旋转,她两只手腕被他一扭,反手别在身后,他单手紧扣着她的手腕压在她后腰上,依然是箍着腰身不放。   而这时,被他拦下攻击的男子见这男人竟当着他的面就这么调戏起女修来,面上闪过一丝受辱的神色,“敢闯我玉昆宗重地,都受死吧!”   宋炀头也没回,手直接往后一拔,斩龙剑一出,带着一阵凌冽的剑意,直接朝他当头斩下。   一道剑意掠过,男子直接倒在地上,死倒是没死,不过晕了过去。   “……净儿?”   宋炀惊疑地叫着,双眼认真地看她的反应。   裴净一时也不挣扎了,惊讶地望着宋炀,“你认识我?”   宋炀瞬间如遭雷劈,一颗心猛地被人一揪,愣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以为小师妹对他有气,故意叫他前辈。   事实上,裴净双眼清澈,神台清明,没有一丝别扭情绪,眼里装的是陌生和防备,她并不是在做假,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一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胸口仿佛被人狠狠一击,心痛得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小师妹为什么会不认识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炀心跳越来越快,他松开手,放开对她的禁锢,两手微微用力按在她肩上,低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告诉我,你只是在和我开玩笑?”   裴净疑惑地抬头,这一眼望去,就看到他眼里的迷茫、害怕、惊慌、无措、还有一丝痛惜等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她心中觉得这男人的态度太过古怪,反应也不正常,但见到这双眼睛,她心里有某个地方突然一痛。   心没来由地一抽,她还没摸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那情绪便一闪而逝。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一脸严肃义正辞严,“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我并不认识你,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白鼎经过刚刚那一打插,已经自己钻进去乾坤袋中,那棵梧桐树也不在附近,她想再去看看,于是伸手推开他,朝他点点头,转身便走。   宋炀一直望着她,看着她陌生的目光、有礼的生疏,以及……毫不留恋的背影,他的心一阵阵钝钝地痛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净没走两步,一只大手突然从后方伸出,将她捉住,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拦腰一抱!   “你做什么,放开我!”   裴净惊得倒抽口气,这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眼看话说不通,这人竟然作出一幕充耳不闻的模样,抱着她就走,这算什么?   她急了,猛地单掌击出,只见‘砰’地一声重重打在他胸口上,裴净不可思议地抬头望他,她打出这掌就是逼他放手,不想他竟然愿意生受一掌也不放开她?   这人疯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裴净趁着一掌余波仍在,单手攀上他肩膀,一提气手下压,人飞转了个身翻过他头顶,矫捷地落在他身后,同时轻虹剑招出,向前一斩!   宋炀面沉得可以滴水,裴净那一掌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是被心爱的师妹无情下狠手,他心如刀割,一时间只觉得心间萦绕着一股挥不去的痛意。   眼看她如今竟然拿出自己送给她的轻虹剑,对自己挥剑……   他瞳孔一缩,眸子暗了下去,右手速度从身后拔出斩龙剑,‘哐’地一声和轻虹剑相碰,一声清鸣和龙吟同时响起。   裴净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中的轻虹剑,再三确定,对方手里这一柄宽剑确实在放出龙吟,和她的轻虹剑一样,发出清亮的鸣声。   两柄剑像是打招呼一样,两道清吟轻和着,剑身相抵时,微微的震动鼓着手心。   怎么回事?   她还在愣神,宋炀在龙吟之后,心中下定决心,直接扑上前将裴净捉住带走,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处。   裴净被宋炀这莫名其妙的出手给吓得不清,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就敢如此大胆?   宋炀很快到了目的地,那是临玉城外的一处府邸,这是正玄宗在临玉安排的落脚点。   一落地,他看着被他按住、完全动弹不得的裴净气得瞪圆了一双眼睛,心头忽地一顿,手松开了一些。   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他曾经想过,小师妹再见她,或者害羞,或者激动,或者心虚……他幻想过她无数的模样,但从未想过,相见会是这么一个情景!   她竟然忘了他!   他至今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宋炀的双眼深邃有神,定眼看她时,满眼都是深情。   这眼神让裴净心头瞬间又跳出刚压下的某些念头――这人,难道真的认识她?   裴净一边疑惑,一这警惕着宋炀的动作。   她才不管对方认不认识她呢,反正她不认识他,才见面就这般动手动脚的,也不知藏着什么祸心?有没有陷阱?   自己定要小心为上。   若是宋炀知道这会裴净在心里这般想他,恐怕会气得吐血。   宋炀经过一番思考,已经渐渐沉下心神,不再像刚刚得知师妹的异状时那般失控,他完全可以肯定,裴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了……不然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么一想,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师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或许已经经历了自己无法想像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慢慢朝她走来,裴净带着疑惑,看着他步步逼近,眼见他靠得过近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忙后退,这时宋炀却是骤然长手一揽,直接将她纳入怀中。   有力却温柔地抱住了她!   “你放手!”   裴净的脸暴红,心里一时小鹿乱撞,她忙将手挣出来,却发现双臂被锁得紧紧的。   她不禁涨红了脸,想张口大喊几声,才发现自己竟然气得舌头打结了。   宋炀什么也不理,静静地抱着她,用力地缩紧双臂,紧紧地抱着,感受着怀里人儿的存在,略略安抚着无措的心。   裴净怎么也挣不开,怒得胡乱挣扎,翻来翻去也只有一句话,“你、你放手啊!”   宋炀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似,心中越发涌起一阵凉意,也不管小师妹在说什么,不管不顾就是收着手臂。   良久,他离开了房间,听到房间里传来霹雳啪啦的声音,沉下眼里的情绪,紧了紧拳头,在房间外又下了几个阵法,眼见这间房被他用阵法层层围住,小师妹应该跑不出来了,这才速度遁离。   宋炀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对着小师妹看他的陌生眼神,他暴躁得想把一切都毁了,他得赶紧去找师父,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他飞至玉昆宗时,却被告知无极道君和两个徒弟刚刚离开。   他没空在这里干等,给师父送去传讯符后,便迫不及待离开了。   他这一来一去,绝对没有半柱香的时间,再加上他离开前设了七八个阵法,本应该很放心才是,只是他不知为何,心头直觉得不妙,这心便一直提着。   于是他脚不停地回到了住处,果然,一眼便看见被破坏的阵法,当即双眼暴红。   宋炀双手拧成拳头,很好,修为长进了,阵中阵都能破解了!   须臾间他离开了原地,向着气息未消失的方向追去。   事实上,以他的修为,只要知道裴净在哪,哪怕她跑到了千里之外,依然能在短时间内就捉住她。   只是,她为什么要跑?!   他并没有对她发怒不是吗?   为什么?!   宋炀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几息之间,他便落在已经逃入玉昆宗后山的裴净面前。   裴净闪躲不及,一下子撞到他胸口上,‘砰’的一声好似撞在墙壁之上,她捂住鼻子堪堪后退了半步,一双如铁的手臂准确将她擒住。   他、追来了?!   宋炀眼中跳跃的火光让她害怕,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是自己跑了就能结束的。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便知道对方气得不轻,想了想,她战战兢兢开口:“前辈,我真的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她边说边后退,同时在他的手臂上推搡着,不想宋炀任她后退,人也紧跟着前进,裴净的后背便直接撞在大树干上,背抵着树身,无可再退。   心猛烈地跳动,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宋炀靠近,他身上强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心中警钟直响,直觉得这个情形不对劲,心头无法控制地涌起一阵惧意。   一个恍惚,宋炀乘机欺身上来,两人的身子一下子贴得紧合。   宋炀慢慢抬起右手,缩成拳头。   裴净惊恐地望着那越来越近前的拳头,猛地闭上了眼睛,‘砰’地一声重击,颊边闪过一阵重风,拳头打在她身后的树上,紧接着‘吱丫’一声断树声,树身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难道以为,我会打你?”   裴净缩着脑袋睁开眼睛,便见宋炀一脸痛苦,他眼睛幽深,仿佛藏着无尽的苦涩。   右手慢慢从她颊边收回,轻轻抚上她的脸,“你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忘记我?”   裴净心中大憾,看见他满脸痛苦,她内心最深处仿佛也有一些东西,隐隐要跳出来,她的手轻颤,下意识地想抬起来,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但是,手抬了一半,她立刻警醒,不,他肯定是认错人了,她根本不认识他!   “你、你先放开我,我们再好好说话,好不好?”   宋炀轻嗤一声,略粗糙的手掌抚在她脸上,引起她一阵激灵。   “不。”她听见他轻声说着。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他另一只手用力地箍住她的后腰,她的人因这个动作一下子紧紧贴了上去,“你这个……小骗子!”   宋炀火热的嘴唇准确地落在她的樱唇上,毫不温柔地用力地吞吮着。   小骗子!   骗他说要去历练,很快便回来,不回来不说,还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心中痛苦万分,所有的情绪全泄在这个吻之上。   嘴唇的张合在她唇上制造着阵阵颤抖,裴净不可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俊脸,他他他、竟然这么对她?   该死的登徒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   一时间,裴净心里涌起无数骂人的话,全身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头想偏开,宋炀的手却犹如铁甲一样紧紧固在她的脑后,让她无法转开。   同时,他另一只手在她腰上使力,让她往上迎合,两人此时的胸口完全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她激烈起伏的胸膛随着一吸一呼,紧紧地和男人的胸膛相贴。   她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突地一推终于让两人分开了几寸距离,勉强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一声清脆响声,在静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炀的脸略略偏着,他没有动,双眼如幽井深潭般地看着她,分不出情绪。   裴净咬着下唇,眼眶泛红,一脸倔强地抬着下颌,毫不认输地回望着他。 第94章 独独忘了你   宋炀突然就笑了,原本沉沉的眸子绽出星光,耀眼得她不敢直觑。   他空出一只手,狂狷地用大拇指擦过被打的脸颊,最后停在上扬的唇角上,低声轻道:“你就不怕我会还手?”   裴净的眼睛因这话瞪得大大的,刚屏着气说了声不怕,眼前一道黑影蓦地罩下,宋炀再次吻住了她。   他抵着她的红唇哑着声道:“那我要还手了……”   一阵铺天盖地的窒息涌来,宋炀的吻越来越狂野。   “混蛋……唔!”   刚张开的嘴,被他寻到机会,灵活的舌头立刻钻了进去,在她嘴中搅着,细细地品尝着每一个角落,不在乎她逃避的小舌,在他霸道的攻势下,她那点抵抗完全不够看。   只能在他的怀里,被他所燃烧。   无法逃避,无法回避,裴净身体被钳住,嘴唇和舌头被男人肆意亲吻,而她却完全无力。   推不开,挣不开,只能任由男人亲吻……   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迷离起来,她挣扎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眼眸迷登地望着近在面前,哪怕是亲吻着她,依然深深地凝望着她每一个表情的宋炀。   她的手下意识抓住宋炀的衣裳,眼睛泛出泪花,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打破了禁锢,从她内心深处跑出来,她微张着樱唇,在对方的缠绵之中呢喃出声,“师兄……”   这声呢喃非常含糊,特别是两人此时正紧密地靠在一起,但是宋炀却清楚地听见了,他浑身一震,停下了不停索取的动作,抬头惊喜地望着她的眼睛,“你叫我什么?”   裴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为什么从自己嘴里会突然溢出这个称呼,难道,自己真的认识他?   她呆呆地望着宋炀,看着他小心地捧着她的脸,激动不已地说:“再叫我一次!”   啊,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猛地将他推开,痛苦地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脑袋,“好痛!好痛!!”   仿佛有人拿着锤子,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脑袋,同时间,又有人拿着利器想从她脑海里最深处挖出东西来……   不要!不要把她的东西挖走!   裴净痛苦得想在地上打滚!   宋炀紧紧地抱住了她,将痛得全身痉挛的裴净按在怀里,但无论他怎么安抚,裴净除了脸色越来越苍白痛苦,根本毫无变化。   宋炀颤颤举起手,往她后颈处一按,裴净登时不动了,瞬间晕了过去。   看着倒在他怀里失去意识的裴净,哪怕她如今晕了过去,脸上依然是痛苦地紧锁着眉头的表情。   他的心此刻仿佛被人狠狠挖去一角。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又是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宋炀揽着她虚软的身体,眼神狠厉。   若让他知道,谁下了这毒手,不管是谁,定要杀他千次万次,才能解这心头之恨。   他手渐渐收紧,直到裴净无意识地发出难受的吟`呻,他忙松开一些,低头观察她面上的表情,片刻后,一手轻绕过她后颈,另一手从膝弯处穿过,小心地横抱起她,仿佛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宋炀速度飞离原地。   在他走后,离此地数十丈远的地方,空无一人的阔叶树后慢慢现出了一个人影。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着,慢慢露出一个清晰的人影,飘逸的白色长衫,越发显得男子清逸灵秀,只是他面上表情痛苦纠结,生生破坏了这份洒脱。   叶不休全身笼罩在红光里,流动的红光光罩隔绝了气息,此时他眼中不断地回放刚刚那个男人强吻裴净的一幕,心中痛苦难耐。   这人便是裴净心仪的大师兄――宋炀?   这个男人……很强。   他暗暗握紧拳头,心中清楚,哪怕他强行催发神通,也打不赢。   叶不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明明法术已经成功,明明已经让她留在身边,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到底哪一处出了问题?   裴净的师兄,正玄宗这一辈的首席弟子,竟然如此之强,叶不休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或许赢不了的恐惧。   不,他不能就这么退缩,若是他退缩了,他便再也碰不到她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良久,再张开眼睛,之前的纠结已经消失,他做出了决定。   回到了暂住的地方,唤来老娄和全部护卫,看着立在身前的心腹们,他右手从芥子戒上一摸,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   黑色令牌中间刻着一个古体的‘阴’字,四周是邪魅的花纹,令牌不似木质,质感冷冰,恍如玉石,他看了许久,手在纹路上摩娑着,嘴角勾起一个不明的弧度。   转手丢给了老娄。   老娄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手中的令牌,抬头看向少主,见他表情淡漠,眼中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他瞬间了悟,半跪下身,“尊宗主吩咐!”   后面的护卫们也紧跟着跪下,拜服,“尊宗主吩咐!”   叶不休神色淡淡,面朝着西北方,凝视着虚处。   从他拿出阴冥令这一刻起,他便不止是叶不休……但是,为了他所爱,他愿意一倾所有!   宋炀回到住处,将裴净好生地放置在床榻之上,没有离开,盘坐在她身边,细细地看着她沉睡的面容。   再会居然是这么一个情景,谅他怎么也想不到,但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小师妹是记得他的,只是暂时没想起来……他的手细细地摩娑过这张脸的每一个地方。   这张脸,他清楚地记得每个部分,因为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失去小师妹消息的这些年来,他偶尔实在过于痛苦,有时也会找黎钰要来一壶忘尘酒,酒一下肚,什么烦恼都不见了,一醉了事。   在这样酒意的每一次梦里,小师妹总会笑得甜甜地朝他走近。   有时两人挨着说话,有时他只是伸出手,她便不见了。   这种痛苦,他生生受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终于有了小师妹的消息,他满心欣喜地追过来,何曾想,事情会变成这个样。   大起又大落,若再有个万一,他觉得他也无法承受了。   抚着她嫣红的唇瓣,眼神渐渐幽暗,不管怎么样,这一次,他一定要守在她身边。   什么魑魅魍魉,都不能近她的身!   虽然小师妹表面上是忘记了他,但她心里是有他的,就如同刚刚一幕,在亲密接触之下,小师妹显然记起了一些事。   她的记忆被尘蒙,但是身体,却记得他。   那是不是意谓着,只要他们多接触,小师妹是能被唤起回忆的?   这么想着,他心里渐渐激动起来。   他的手摸过她细软的唇瓣,又游移到紧闭的眼睛、小巧的耳朵,每一处都逗留片刻,他的眸色渐渐加深,手撑在脸侧,俯下身,在她脸上烙下密细的吻。   “我不会放手的,你也别想再离开我。”   誓言般地说下这句话,宋炀定定地凝望她,在她眉心烙下一印,又慢慢下移,来到她嘴唇上方。   她的小嘴已经被他刚刚那一通抵缠弄得又红又肿,看着看着,吸呼渐渐急促,手细细抚上,感觉着手下细致滑嫩的肌肤,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头,轻轻吮上那柔软。   裴净是被一阵火热给唤醒的。   好像梦境般不真实的模糊,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重的气息罩在她的身体上,让她难受地蹙起眉头。   她的身体十分不对劲,有一种莫名的渴望从内心深处溢出,她无意识低吟一声,身子不舒服地扭动,只是她越动身上的禁锢便越紧。   宋炀喉咙间滚动,两人唇舌相抵之间,裴净无意识受他牵引,半醒半沉之间,唇间发起轻喃。   这些动作,无一不是在鼓励着宋炀更进一步,于是他吻得越来越激烈。   裴净终于醒了,她微微动着,眼睛缓缓张合,一下子便见到身上正热烈吻着她的男人。   一瞬间,刚刚的记忆如流水般涌回脑海里,她倏然清醒,是他!   她即刻偏开头,同时怒骂:“放开我!你这登徒子!”   宋炀的吻陡然落空,直接落在她颈边,他顿了顿,随即顺势下去,热烈的鼻息喷在脖颈处,引起她阵阵战栗。   不对,这个男人的状态不对!   裴净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宋炀高于常态的体温,还有落在她身上的热吻,那是仿佛要将她烧了的热情。   如果说下午他眼中有痛苦,但碰她亲她时,却十分克制,只是在唇上放纵。   但是如今,这个男人身上仿佛取掉了某些禁锢,他一双大手放肆地摸索游走,一边啃咬着她,嘴里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她心一惊,“不!”   猛地将他一推便要翻身下去,却被宋炀直接一揽抱进床铺更深处,两人一同滚在软绵的被子上,她被摔得有些晕乎。   后倒未坐起身时,宋炀的吻已经落在耳畔,他的手扒拉着她的衣领,在她锁骨处流连。   她心中慌乱不已,脑袋像一团浆糊,手却挣不上力,推搡之间,宋炀发上的玉束掉了,一头青丝透过他的肩散下来,衬得他面如冠玉。   这时他终于抬起头,裴净原以为会看到浑然忘我,但眼前这个男人眼神出乎意料地清澈,只是他的眼里,有着疯狂。   他要做什么?!   裴净没来得及心惊,他又低下头,埋在她的衣襟处。   她脑中‘轰’地一声炸了!他竟然!竟然敢这样!   一阵心酸又委屈涌现心头,眼里泛出泪水,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眼角掉落,内心最深处的她出来了。   “师兄不要这样……”   宋炀一震,抬头便看见裴净委屈着一张小脸,咬着下唇流着眼泪。   水汪汪的眸子泛出一颗又一颗的泪珠,犹如断线的珍珠,脸颊泛起两团酡红,他看到她迷离的眼睛望着他,细声喃喃着:“师兄不要欺负我……”   宋炀眼睛瞬间泛红,是的,小师妹没有忘记他,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他的双目微红,良久靠近,碰了碰她的眼睛,不敢再问,怕引得她像之前那般头痛,只是低声保证着:“不欺负,我停下。”   他细细地吻去这些泪珠,一边认真地观察她的神情,他注意到,小师妹的神情从迷糊慢慢开始清醒,清醒之后,望向他的眼神眨眼间又不同了。   但是这次,他没等她说什么,自动从她身上退开,扶她起身。   裴净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身子朝后退了退,宋炀却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帮她把衣服拉拢好,再细细地抚着她散开的长发。   她定定地望着这个男人温柔的动作,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她现在也知道自己不妥了。   每一次他靠近时,她的身子便开始不受自己控制,变成了另一个人,嘴里还会说一些奇怪的话,难道自己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她心中越发混乱,悄悄抬眼偷看,宋炀大大方方任她看个够,等整理好头发衣饰,蓦然垂下眼眸,和她眼睛对上,果然看到她眼里的迷惑。   “不要紧,慢慢会想起来的,我会陪在你身边。”   裴净迟疑地望着他,他高大的身子坐在床榻里,一下子把床榻霸去大半,无形中给了她巨大的压力。   她往后蜷了蜷,感觉到背后抵着的床板,只觉得两人身处在这处窄小的空间里太过亲密,连吸呼间的空气都变得暧昧……她竟然觉得心里某一处地方有些软化,顺着他低沉的嗓音沉醉在里面。   不,她忙低下眉梢,这一定是错觉,一定是两人这般姿势给她造成的压力。   她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宋炀也没说话,只是自在地换了个姿势,闲闲地望着人,看样子,他是不打算下床了。   裴净硬着头皮,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从脸上又到身上,哪一处都粘乎着他的目光。   她突然就觉得恼火了,猛抬起头,鼓起脸颊,“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   宋炀扬起嘴角,眼睛像星辰般熠熠生辉,他的视线和她的缠绵在一起,他弯着眼睛换了个姿势,拿手撑着脸,笑了起来,“永远都看不够。”   真好,小师妹就在他面前,喜怒哀乐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摸到那张脸,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他的小师妹啊,他轻叹了一声。   ‘吱丫’一声,房间门被推开了。   无极道君的声音同时传进来,“怎么回事?我们收到讯息就赶回来了。”   裴净听到师父的声音,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床外朝他们走来的男人,还有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男子。   是师父!还有二师兄和三师兄!   “师父!”宋炀转过身子,“师妹失忆……”   话还没说完,裴净匆匆推开他跳下床,一下子就扑到无极道君怀里,“师父!”   宋炀:“……”   无极道君身后的百里慎和黎钰看看宋炀又看看裴净,脸上都是迟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受到宋炀的紧急传讯,丢下联会,马上赶了回来,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师妹失忆了?   黎钰站在一旁,看着扑到师父怀里紧紧抱着不放的小师妹,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小师妹,你还记得我吗?”   从无极道君怀里抬起头,裴净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喊了一声:“二师兄!”   这一声二师兄让宋炀心中一震,忙跳下床,只是他一近前,裴净又往无极道君身后躲。   边躲还边拉着旁边正观察着她的百里慎说:“三师兄,救救我,这个人轻薄我!”   无极道君:“……”   百里慎:“……”   黎钰:“……”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记得他们,独独忘忆了宋炀?   宋炀立即意识到了关键,一下子脸色发青,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净儿你真的只把我忘了?!” 第95章 大师兄其人   他手刚碰上,裴净便是一甩,扯着无极道君作挡,委屈说道:“师父!你看着别人欺负你徒弟你也不帮忙?!”   无极道君咳了两声,伸出手装个样子把宋炀挡回去,“咳,我们看看净儿的情况,你就先别靠近了。”   黎钰原本想笑大师兄两声,被百里慎一拉,见宋炀满脸痛苦,忙把话吞了回去。   百里慎一拳打在他肩上,示意他不要乱说话,黎钰连连点头,他又不是傻子,这个时间开声,简直就是白送给师兄发泄的沙包。   “来,净儿过来师父看看。”   无极道君在房间中间的桌子坐下,拉着裴净一起,一边用灵力输进她身体,细细地感觉着变化,一边问着她这些年的经历。   裴净莫名其妙被宋炀捉过来,又糊里糊涂见到了师父和师兄们,整个人到现在还有点飘。   被捉什么的其实还好,问题是这个男人对她动手动脚,这让她简直无法容忍,神经一直高度紧崩着,如今师父他们来了,人也放松下来。   眼睛朝站在一旁的宋炀觑了一下。   师父没把他赶走,真的是认识的人?   她连连的小动作,无极道君哪会看不见,只好清下喉咙道:“他就站在这里,没事,你先说完。”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她便安下心,一转头,看着师父和两位师兄脸上掩不住的担心,心头只觉得暖乎乎的。   她回忆着这些年的经历,慢慢想慢慢说,只是说到某些事情时,心里不禁泛出一些疑惑,怎么好像空着一片片的?   听她说完这些年的经历,无极道君等人心里都有了数。   裴净的记忆没问题,该记得的还是记得,只除了一个人――宋炀,独独所有和他有关的部分,不见了。   宋炀原本以为裴净失忆了,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为何独独忘了他一人?   紧握着拳头,他压抑着自己体内暴戾的冲动,“师父,小师妹是怎么回事?”   无极道君沉吟许久,抬起手轻拍着裴净的头,神色和蔼,“如果为师没猜错,应当是阴冥宗的傀儡术。”   “为师曾经认识一个人,他的傀儡术有大成,能控生人,像这样给一个人下个命令,不是难事,只是……”   无极道君脸上有疑问,“我知道的那个人,已经失踪数百年了。”   “怎么解?”   宋炀牙关咬得死紧,脸上的表情一扫往日的淡漠,怒气横生。   无极道君摇摇头,“不知道,这是属于独门密技,若不是为师认识那个人,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奇术。”   “那小师妹怎么办?”   黎钰不由得心急,虽然平时喜欢和大师兄抬扛,但这二十年来宋炀怎么过的他看在眼里,而且小师妹这术如果不解掉,怎么想都是一个隐患。   百里慎也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裴净,问她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裴净一直留意着无极道君他们的谈话,越听越觉得心惊。   他们说的什么话,自己中了什么诡术……   “师父,我这是怎么了?”她仰望着无极道君,声音颤颤,眼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无极道君叹了一声,温和地尽量用简炼的语言告诉她发生什么事。   她睁大双眼,重复地问了一遍:“我有可能中了某种术法,忘了一些事情?”   宋炀在一旁,看着她迷惑的神情,越发觉得心痛如绞,他克制住自己体内的戾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温和一些,安抚着她,“没事的,会好的。”   裴净眨眼看了看他,这个男人脸上写满痛苦伤心和自责,却勉强挤出笑来,真的不好看,但是奇怪的,自己那颗有些焦急的心却奇异被安抚了。   她微微低下眼眸,这个人如果她认识的话,不应该会忘记的……   但是师父他们不会骗自己,而且刚刚的事也证明了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所以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一旁的宋炀,看见裴净再一次躲开了自己的目光,心中的痛苦满溢,简直让他无法呼吸,他拧紧拳头,掉头跑了出去。   “大师兄!”   百里慎担心宋炀,朝师父点点头忙跟着出去,黎钰看着这情形不太对,也收敛起了脸上的吊儿郎当,坐在裴净身旁正了脸色。   “小师妹,你真的忘了大师兄?他可是我们的大师兄。”   “大师兄?”裴净茫然地跟着叫了一声。   无极道君和黎钰一看,心中又是一叹,得了,也别怪宋炀会受不了。   等了二十几年,等到了小师妹,结果人家却忘了他,搁谁谁都受不了。   黎钰摇摇头,开始将他知道的事,细细地叙述。   宋炀跑出去后,立刻就后悔了,他在干嘛?他想干嘛?   他如今不守在小师妹身边,发泄什么的,有意义吗?   小师妹所遭遇的一切,源头不正是因为他吗?   他能感觉到,从小师妹被斩运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两人的命运因此发生变化,他的运变好了,而她的运却坏了。   他狠狠一拳打在墙壁上,直接把中墙砸崩了大半。   一拳打完便走,转头见到担心他跑出来的百里慎,没等他开口,宋炀便道:“别担心,我这就回去。”   百里慎不知说什么好,唯有拍拍大师兄的肩膀,安慰着,“我们最近多和她说说以前的事,说不定能刺激到她的记忆,或许就想起来了。”   宋炀却想到之前小师妹强行唤起记忆那痛苦的模样,当下也不知是应好还是不应好,耷拉着一张脸哼了声,匆匆走了回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到了一身红衣的朱朱,她开心地和两人打招呼,不想宋炀眼都不斜,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   朱朱一头雾水,只好转头问百里慎怎么回事?   百里慎苦笑着把裴净的事说了一遍。   朱朱听得惊讶地张着嘴巴,随即将红裙子一提,高呼一声,“我正要去找姐姐呢,我现在就去。”   就一溜烟跑了。   裴净正听着黎钰说着以前的事。   他说的这些事,有些她有印象,有些却没有,而所有没有印象的事,全是与那名叫宋炀的男子有关系的部分。   她心中掀起阵阵波涛,之前便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许多事的记忆都不完整,像是无端被人挖出了一块块,空出了一个个坑。   现在呢,将黎钰说的这些事补上,那就完整了。   两只手在膝上暗暗攥紧,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想着,宋炀默默走了进来。   一见他,裴净便想起黎钰说他是大师兄的事,可笑的是别人她通通记得,却偏偏忘记了这位大师兄。   难道是因为,这位大师兄原本在她心中就不一样吗?   宋炀的个子很高,他是肩宽腿长的体型,五官长得很俊朗,眉发色泽墨黑,看起来十分英挺,眼睛细长,不笑时看起来很凌厉,薄薄的嘴唇时常抿着,一看就是不爱笑的性格。   她还记得,在玉昆宗后山被他救下时,这么一张散发着生人匆近的脸,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却弯起了眼睛,笑意从眼里漏了出来。   她愣愣地望着宋炀,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出神。   而宋炀见裴净看他,心里弥漫出淡淡的心喜,也不避让,径直拉了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对上她恍惚的眉眼,勾起嘴角笑着,“好看吗?”   裴净后知后觉地点头,立刻意识到宋炀刚问了什么,鼓起脸颊,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宋炀的心情突然就飞扬起来,轻轻笑着,也不管师父师弟还在场,将凳子搬近,挨在她旁边。   裴净立刻移开,只是她一动,他也跟着动,怎么这么无赖?   这就是他们的大师兄?   裴净朝师父和三师兄投去求救的目光,可是师父瞪圆了眼,也没见宋炀动过。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一抹红影闯了进来,高呼着:“姐姐!”   裴净偏着头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想长得好眼熟啊,她是……   “朱朱!”   她认出来了,一时也激动地起了身。   朱朱开心地冲了过来,“我就知道姐姐不会忘记我的!”   她想绕过宋炀抱一抱裴净,宋炀却将她挡住,努力了一会,还是和裴净隔了张桌子。   她扁了扁嘴,怒瞪着宋炀,但见到他那张糊成锅底的脸,想到百里慎和她说的姐姐独忘记宋炀的事,又觉得不生气了。   她作了个鬼脸,跳到一边,从身上拿出一段绿枝,献宝般地晃着给裴净看,“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裴净从朱朱一拿出长枝就感觉到气息了,这气息和白鼎带她去荒山里找到的梧桐树同出一辙。   这是青梧?   “你你……你把它带出来了?!”   朱朱得意地笑着。   那天她躲在后头,见到前方他们几人纠缠在了一起,机灵地跑去找这棵梧桐,结果不知为何,她一出现,梧桐忽然化身跟着她走了。   “我终于找到我的梧桐树了!”朱朱宝贝地捧着梧桐树说着。   裴净目瞪口呆地看着在朱朱手里泛着流光的梧桐本株,这算什么?   宿命的轮回?   ……   裴净留了下来。   因为师父和师兄们都住在这里,她自然便跟着师门。   住下来后,或许因为同门在的缘故,她渐渐感觉到安全感,不再有之前的心神不宁,修炼时也能沉得下心,慢慢地,也适应了在这里住的日子。   无极道君是代表正玄宗来玉昆宗商讨云霄之巅举行之事,这些日子一直早出晚归。   今日也一样,吩咐她好生待着之后,便带着百里慎去参加联会了。   于是这座分给他们师徒几人暂住的小院子里,今天只有宋炀、裴净、黎钰和朱朱在。   一想到师父没在院子里,裴净开始心慌,忙出来寻黎钰,只是不知为何,怎么也找不到,连朱朱也跑得无影无踪。   她望着黎钰空空的房间,垂头丧气地转身,眼角扫到一抹人影……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她身侧。   她吞了吞口水,望着他,礼貌地喊了一声大师兄,匆匆地想绕着他走过去。   宋炀的眸子暗了下去,裴净从来不叫他大师兄,她只叫他师兄……   他大手一挡,“你找阿钰有什么事?”   宋炀表情淡淡,没有走上前,却给她无形的压力。   她摇摇头,“没事。”   说着快走两步绕过他走出小院子,立刻小跑着回自己屋。   裴净啊裴净,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虽然在心里暗暗骂着自己,但她的脚步却未停,依然是飞速地回到房间,反手拉上房门,正要关上,突然就被人挡下。   一只大手撑在她的门板上。   又是他!   裴净心中倒抽口气,脸上还是强装镇定,“大师兄你有什么事?”   宋炀两手撑着门板,没有用蛮力推开她的房门,望着她紧崩的脸淡淡地道:“别老闷在房里,出来走走。”   她眨眨眼睛,原来是叫她出去走走啊?   那好办,只要不是他要进来就行了,她当下便松了手,点着头说道:“大师兄说的是。”   “那你想去哪?”   裴净刚想走出来,又听见宋炀问道。   “这个……都可以。”   是的,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和他在一起,她就随便出去逛一圈是了。   正这么盘算着的裴净,慢慢走出房间,经过宋炀身边时,忽地就被他一拉,肩膀被他握住。   她懵然地抬头望他,宋炀不觉地扬起嘴角,“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96章 敌袭   啊?不用!   但她没有机会说出口,宋炀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也没有给她反应时间,把人一揽一带,便飞走了。   宋炀的修为已臻元婴,比起她高的不是一点两点,他这般疾速飞行,按理来说,疾速的风会让人格外难受,但他十分细心,早早在两人身外放出了个护身气罩,抵挡着烈风的吹袭。   被宋炀揽在怀里,裴净动弹不得,她悄悄往下一觑,临玉城已经成了一个小点,这片东部大陆的环境,和中部西部都不同,除了某几条山脉,大部分都是风沙细土,在这种地方,有主的地盘一望便知。   临玉城处于山脉之上,再过去便是玉昆宗,在城中时并没有太过感受到风沙的问题,一旦飞到高空,单薄的绿色布在黄色的沙土上,看起来满目荒凉。   她暗暗吸了口气,这是要去哪?只好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忍耐一会就行了。   宋炀低下头,看着裴净气鼓鼓的小脸,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小师妹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哪怕忘记了他,和他在一起时,有许多小细节小动作,也一直没有变。   就如同以往,生气时、害羞时、不自在时的小举动,都是一样的,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虽然她人对着他时,她觉得是陌生,但她表现出来的,可不是陌生的样子。   像这般生气鼓着脸颊的小动作,他只见过她对着他和黎钰做而已。   这代表着,在她心里,在她潜意识里,都是有他的。   他勾着嘴角,揽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感觉到怀里的小师妹一抖,悄悄往后移,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小师妹,怎么这么可爱呢?   裴净完全懵然地看着他大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个男人就笑成了这个样子?   宋炀笑的时候,眉梢都是飞扬的笑意,那灿若星辰的眼眸,熠熠生辉,让她几乎转不开眼。   她的心,不知何时砰砰砰地乱跳起来,这个男人,身上都是致命的吸引力,多看一眼,都会无法自拔……   不,她不能这样,一时只觉得脸颊发烫,忙撇开眼低下头去。   额上这时却被人轻轻亲了一下。   她倏地抬起头,宋炀的脸立刻低了下去,准确地擒住她的唇,她心一跳,忙后退,“不行!”   宋炀只亲一下便离开,笑着看她慌张的模样,点头应着,“嗯,好。”   这个人,这个人!   裴净心中又羞又恼,明明亲都亲了,还说什么嗯什么好!   她紧紧咬着下唇,这算什么,随时都可以轻薄她?   看着小师妹泛红的眼眶,就知道她肯定又想多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揽紧,往地面落去。   不知几时,已经到了昆河,汹涌的河水怒吼着,浑浊得完全看不清楚底下有什么。   这是位于昆河中部,岸边的一处崖石。   这一处崖石,十分特别,是在岸边突然伸出了一条长长崖石,从上方看,十分突兀,他们如今就站在这个突出点之上,承受万千河浪的拍打,一波又一波的浪前扑后继。   崖石是黑色的,不知在江边经受过多少年岁月的洗礼,脚下所踩之地艰如磐石,仿佛再大的打击,也无法动弹它的地位。   宋炀到了目的地,将人放开,低头将她眼角的泪花擦去,“还是这么爱哭。”   而裴净一落地上,往旁一退,被他拉了回来。   又是这样子!   她红着眼睛,眉头几乎要打结了,宋炀揽着她,轻轻叹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想告诉你,这次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松手了,不会!”   他认真地看着她,深深地望入她的眼里,那里面装着的坚决让她内心一震。   “你忘记我了,没关系,我会让你再记得我一次,让我的名字,刻在你心里!”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抬手轻放到她心脏的位置。   她能感受到她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就要冲出胸腔去,她应该立即将他的手拂开,将他推开,但她在这一刻,却被他的话镇住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喷薄而去,因为他的话而悸动着。   心口上的手只是停留了一会,便移开了,往她后背去,另只手伸到她脑后,将傻愣愣没反应过来的人儿纳到怀里,缩紧手臂,紧紧抱着。   “我不会放手,这次你别想再说什么借口离开我。”他低喃着。   裴净依在他胸口上,耳朵听着他的心脏‘扑嗵’‘扑嗵’有力地跳着,她分不清,这是他的心跳声,还是她的心跳声,她的脑袋已经糊了一片。   他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般放肆,其实这时若他做了什么,以她的状态也是任他所为,这是她一直提心吊胆的事,但是他没有,这让她的心理防线又退了一丈。   从他的话和动作里,那慎重且珍惜的态度,她能感受到他拳拳的真心。   那么,她对他呢?   裴净咬着嘴唇。   以前,她和他,难道是两情相悦的关系?   不然无法解释宋炀一见到自己便是这种反应……   她紧抿着嘴,心绪复杂,明明感觉上,对这个人十分陌生,但她的身体,却对他的触碰十分敏感,虽然羞怯,但是,并不讨厌……   她震惊极了,想不通为何,他的长相、身影,对她来说,明明就是个完全的陌生人,然而和他呆一处时,却偏偏有种奇异的适应感。   “我不知道……”她低声,眼里迷茫。   宋炀轻笑着,胸膛因为开怀的笑而震动。   他说:“你看看我。”   裴净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缓缓低下头,然后,额头和她轻抵在一起,他如墨般黑亮的眼睛十分有神,闪亮的瞳孔里映着自己,仿佛天地之间,他只看见她一人。   虽然没有看见自己的眼睛,但她想,她的眼里此时肯定也是只装着他。   脸上再没有紧崩没有淡漠没有疏离,只有满满的笑意,他的嘴角扬着,眼睛弯着,满眼的宠溺让她的心化为一摊水,“这样怕我吗?”   “……不怕。”   “好,记住这个感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裴净的心猛地跳跃――‘咚咚咚咚……’   耳边都是自己擂鼓的心跳声,她讷讷地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   想拒绝,可是眼里瞬间泛出泪花,泪水模糊了双眼,眼前花了,感受到他的手轻轻点在她的眼角,帮她拭去泪花,没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上前。   风吹在她的脸上,耳边是轰轰的波浪声,他们所在的这处高台上,确切地说,是在一处凸出的崖石之上,方圆不过数丈。   他们从后方走到崖石边上,近距离观看汹涌澎湃的河水,将她扑到脸上的发丝拔到耳朵后,他笑着问:“好看吗?”   裴净疑惑地看他,对上他闪亮的双眼,他特地带她过来,就是来看昆河?   这时一个急浪扑来,眼看就要砸上崖石,裴净下意识后退,宋炀捉紧她的手,“不怕,没事!”   “砰!”地一声巨响,浪砸在崖石上,滔天的浊浪冲上崖石,被透明的光罩挡下,在他们面前开出了花。   这光罩本是透明隐形的,被大浪一拍打,略略晃出五彩的折射。   这是宋炀放出的护身气罩,每一次水波靠近,她和宋炀身上的无形光罩会保护他们不受昆河的魇气侵袭以及浪水的撞击。   透过这层光罩,她看到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河水肆意咆哮,浑浊的泛黄的河水凶狠地乱撞,激起一个塞一个的高浪。   这是河的中心,这处崖石地宛如风浪中的一梭小舟,在铺天盖地的‘哗啦’和‘轰隆’声中,他们的存在是如此渺小,细如尘埃,她看着风浪,感觉到心渐渐静了下来。   心里的那些烦恼、郁结、无助,突然之间好似也不那么重要了。在这一刻,通通烟消。   人不过就是天地间一尘子,凡事尽心尽力,也就足够,就好像她和叶不休曾在客栈见过的那些凡人一样,生命不在乎长短,只在乎精彩。   她这般瞻前顾后的,能有什么出息?心不果断,手也犹豫,她还修什么真?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初心?   默默闭上眼,任着河上的狂风肆意吹。   修真,能让她有力量。   当时弱龄的她,觉得修真了能飞的便是仙人,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是不同于凡人的一种存在,可望不可及。   人的境遇是如此奇妙,当她对仙人产生憧憬时,却被断言不能修真,失落之余,转眼又遇到蒋婆婆的惨事,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往修真的路上走。   这一路来,她以为顺顺当当时,便会摔跤,她以为跌至谷底,却总能爬起……   生命的意义在于什么?修真的意义在于什么?她摸着心口,问着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由初至终,她想要的,不过是――能随心地生活,不受人所迫,周遭的人都安好,有力量去保护她爱的人关心的人,仅此而已。   这颗心,从来没有变过。   宋炀敏锐地感觉到,裴净身上的气息有些不一样了。   从被他带回来后,这段时间被压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裴净,可能因为记忆某部分被尘蒙,她对自己有了疑惑、犹豫、不自信,迷茫的神色时常从眸子里划过。   这或许就是她被施术后的副作用,正是因为看到她露出茫然,他才下定决心,带她出来散散心。   看来很有用。   他一直都知道,裴净的悟性很高。   她的修炼速度其实很快,这和她心思单纯有很大关系,更何况特殊的血脉天赋让她在修真途上有别于普通修士的天然优势。   这样的裴净,有时也让他感觉到压力,他也担心,某一天会跟不上她的脚步,才踏入修真多少年,她如今便已经结丹了?   若是把这消息散出去,绝对能震动遥东大陆的修真界。   但是他和无极道君都有种默契,他们不想裴净受到关注,这对未长成的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好笑的是,她本人没意识到在这么少的年限里一路走到结丹,是那么难得的一件事。   遥东大陆如今普遍的情况是:百年内筑基,两百年前结丹,已是值得骄傲。   更何况她这种情况,若是让其他修士得知她如今不到六十岁,那不会得到一片称赞,只会引来众人的妒忌和惶恐,然后把她扼杀在摇篮之中。   宋炀默默拧紧拳头,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浪潮声声,裴净身上有些东西明显不一样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眼里那些不坚定的、迷茫的杂质不见了,只余下坚定不移的信念。   她目光朗朗,灿如星辰,遥望着水平面,宋炀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旁,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一下子和他目光撞上,她怔然后笑了一下,“谢谢你,大师兄。”   裴净抿着嘴,嘴角两个梨涡隐隐现出,宋炀的目光在其上深深缭绕,就听见她说,“我回去想闭关。”   闭关?   结丹之后,她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来巩固境界,心境一直有点问题,她想好好闭关反思。   宋炀却想着,才刚见着小师妹,一闭关又不能见到人,心头就阵阵难受,他强忍着情绪,笑着应好。   回去的路上,宋炀有心想和裴净培养培养感情,便提议从临玉城回去。   不想,两人刚从河边岸石上下去,就突然遭到一波不明身份的修士的攻击。   “谁派你们来的?”   在宋炀这种元婴修士面前,这些修为最高只到结丹的修士根本不够看,裴净打退几个,一抬头就见宋炀把其他人都打趴了。   看着他们闭嘴不语,裴净冷哼一声,又是这种一上来就打的套路,还是那批人,真不错啊,居然从中原追到东部来了!   到底是谁?对自己这么念念不忘?   而让他们出乎意料的是,这并不是只有一波攻击,而是源源不绝的一波又一波。   宋炀脸色更是差,见着了裴净一副习惯了的模样,他的心思沉了沉,小师妹这些年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到底是谁要追击她?这幕后之人和对她施术的人又是不是同一个?   因为云霄之巅之事,此次临玉陆续来了许多宗门。   而为了防止各宗门之间弟子摩擦,做为东道主的玉昆宗给各宗门安排暂住的地方时都是选择了分开的院落,力求之间没有交叉。   这处位于临玉城外东面数十里的大庄子,便被分给了正玄宗,地方极大,除了无极道君师徒几人分住在一处小院子,其它的院子里还住着同去的其他弟子。   是以裴净和宋炀一回来,立刻便有眼尖的弟子察觉。   “你们看到了吗?和大师兄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女修?”   “我也看到了!真的是女修!”   “你们没有收到消息?问剑峰的小师叔回来了!那就是小师叔!”   “小师叔?”   一时间,一些对裴净没什么映象的年轻弟子都在发问,年长一些的弟子则是忙着回忆当年大比上的惊艳一幕。   “我听说过小师叔这个人,但据说长年在外?没想到来东部能看到小师叔,你们说小师叔会不会参加云霄之巅?”   这个说法,得到绝大部分人的响应,好些人都在猜测,小师叔突然回来,说不定就是为了云霄之巅之事。   大家正议论纷纷,突然有弟子遥指天空,惊慌出声:“那是什么?”   众弟子抬头,便见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魔修,乌压压地朝着他们正玄宗的落院而来。   “敌、敌袭!” 第97章 宋炀和叶不休   众弟子反应过来,大部分弟子自发往空中飞,还有部分弟子原地驻守,众人纷纷整装以待,传讯符的光芒从各个角落里激发,没有一个弟子害怕回避,所有人皆是默默拿出法宝,警惕着敌人。   对方来势汹汹,裴净他们怎么可能没发现?   比弟子们都更早感觉到异状,在觉察到不妥时,和宋炀对望一眼后双双飞遁至空中,守立在众弟子之前。   这是一支魔修大军,乌压压的一片,大致看去至少有数百个修士,他们全部都穿着一色的黑衣长袍,密密严实地把自己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看起来像是某个组织的修士,行动迅速却安静有序,很快地就在正玄宗的大院子上方聚集,他们齐齐站着却不发动,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宋炀望着对方气势逼人的模样,怕是有备而来,他回头略略打量跟在后方的弟子,沉声安排,“筑基以上弟子跟着我,未筑基弟子全部在驻地等候。”   “是!”   宋炀的命令一下,原来杂乱的队伍立刻哗啦啦分出人流,实力不足的自觉退居驻地,剩余筑基之上修为的弟子紧跟在宋炀之后,各自站好自己的岗位。   他们看着一脸面无表情的大师兄,他身旁站着一名结丹女修,月牙色的衣裙将她的身姿勾勒得窈窕动人,秀美的脸上一脸严肃,手持一柄长剑,目光如矩地望着魔修大军。   这,就是小师叔啊。   众人看着宋炀半侧着身向着裴净,这个隐约保护的姿势让众人心中纷纷啧啧称奇,没想到能看到大师兄露出这一面,弟子们心中一边紧张着对方的举动,一边又好奇着这位陌生的小师叔。   宋炀在暗中发出几道传讯音符后,略略松了口气。   如今他们这块驻地大院里,修为最高的无极道君带着百里慎去参加联会,黎钰和朱朱被自己打发出去,他刚刚大致扫了一眼,结丹修士只有不足十人,这个人数,对上对方的魔修大军,可有些紧张。   虽然他一人能顶下这些人,但这批人迟迟不动,怕是最厉害的那人还没到,若是来人修为高过他,他就必须做好拖住他们等到师父回来的准备了。   这些魔修来的莫名,原本住在大院里的还有不少下人,这些凡人见驻地上空突然来了一批魔修,一时间恐慌失措,叫着喊着跑出院子,地上场面一度混乱。   但是不管底下人怎么叫喊,这些魔修始终安安静静,屹立不动。   这批人冲到了别人家门口,却又这般情况,全部人定在半空,没有一人出声,他们还要等什么人到来?   一想到或许还有厉害的角色没出现,众人心头一紧,魔修的人数实在太多,而他们留在驻地的弟子,不过堪堪数十,更不用说如今留下的中高阶修士有多少了。   就在大家觉得气氛越来越凝重时,魔修大军忽然动了。   众弟子紧张按着自己的法宝,眼睛直觑着对面,就见到这时,从井然有序的魔修队伍中分出了一条路,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从后方慢慢走来。   这个人……宋炀握紧了拳头。   一身暗色长袍,胸穿盔甲,漆黑如墨的长发放荡不羁地散披在后,随着他的走动,阵阵摇曳,他面沉如水,脸色苍白,从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裴净。   为小师妹而来的呵,他冷笑着眯起眼睛。   裴净看到来人,瞬间如遭雷劈,这个人、这个魔修、竟然是叶不休?!   他这是要干什么?!   她脚一提就要飞过去,宋炀猛地按住她,目光沉沉,“不要动。”   她一抬头,满眼都是急色,“大师兄,他、他是我朋友,我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宋炀的手一下子就收紧,他被气笑了,这么明显的事还看不出来?   这人就是为你而来的啊!这一过去不是送羊入虎口?   宋炀憋着气,抿着嘴,“反正不能过去!”   “大师兄!”   “不行!”   裴净瞪着眼睛,想甩开他的手,无奈手腕被他捉得紧紧,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争执,只好转头望向叶不休,看着他飞上前来。   只是,没到近前,宋炀已然拔出斩龙剑,猛地挡在裴净之前。   “阁下直闯我宗门驻地,请问有何贵干?”   叶不休眼神定定地盯着这个身高和他几乎无差的男人,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激出无形的火花,这第一轮较量,没人退让,打了个平手。   两人心中瞬间都起了浓浓的忌惮:对方很强!   “我来带走我的人。”   叶不休望着裴净说出这句话时,眼神温柔。   再抬眸凝向宋炀,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碰撞,这次不同于刚刚的试探,两人眼中都是怒火中烧。   裴净被宋炀护在身后,原本想上前,结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身后的众弟子们,突然间就哗地一声乍了,这是什么情形?   小师叔和这位魔修首领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宋炀怒极,但他知道这时若被对方激怒便正中对方下怀,他正想开口,身后的小师妹已经早一步越过他上前质问:“叶不休,你这是做什么?”   叶不休对上裴净的眼睛,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委屈,“你为何不告而别?”   裴净简直要抓狂了,能不能别老是这么任性?她也有自己的事啊!   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地带着人来吗?   他这是想干什么!   “我明明给你留了纸鹤!”   “我不管!”叶不休抿着嘴,露出被抛弃的受伤委屈,“你不能走!”   裴净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半晌睁开眼,认真地注视着他,“叶不休,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对不起!我没法回应,我不想我们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你明白吗?”   叶不休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叫做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若是她不愿和他在一起,做什么朋友又有什么意义?   他要的不是和他做朋友啊!她为什么不明白!   他的周身忽地卷起一阵气流,围着他团团上升,此时他长衣飘飘,一头青丝浮在半空,恍如有生命般地阵阵起浮。   没关系,她现在不理解他,他们可以慢慢相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他眯着眼慢慢勾起嘴角,苍白的脸颊随之泛红,眼梢飞起了赤色,他一字一顿地道:“跟我走。”   裴净摇摇头,“对不起,叶不休。”   空气中一阵沉默,叶不休紧拧着拳头,心中暗笑自己可怜,他不再忍耐,猛地脚一踩,以他为中心空中瞬间泛起波澜,一阵气波朝着四方震去。   宋炀反手握住斩龙剑,朝地一顿,立马便化解了朝着他们而来的这一波攻势。   “叶不休是吧。”   宋炀在裴净开口说话时,一直静静站在她身边,近距离的保护姿势,让人一看就知道关系匪浅。   这让对面的叶不休看得醋意大发,没有人比他知道,裴净人看起来极好说话,实则却是个十分内敛知分寸的人,他陪着她那么久,两人站在一起时中间永远保留着礼貌的空隙。   若不是这样,他当时也不会非要扮受伤企图拉近两人关系。   正玄宗的弟子们原以为有敌袭,一个个紧张万分,没想到对方开声了,居然是为着小师叔而来,而听着小师叔的这厢回答,这魔修是爱而不得,如今想来强夺?   众人心头的那丝八卦之心被吊起来了,眼神热切地望着几人,如今听宋炀开了口,纷纷噤了声,就想听听大师兄会说些什么。   “我劝你可以早点死了那条心,因为我家的小师妹,早和我两情相悦,我们之间,没有你能立足的地方。”   宋炀这番言论一出,不止对面的叶不休立刻红了眼,身后更是突然间掀起一片‘哗’声!   大大大师兄刚刚说什么?!   啊?   两情相悦?   正玄宗的弟子都知道,大师兄曾亲口承认有意中人,只等着她回来就要举行双修大典……   而小师叔,在外历练了二十年,不正应了未归之意?原来大师兄的心上人,正正是问剑峰的小师叔,他的小师妹啊!   一时间,身后的弟子们被这新鲜出炉的消息给激得心头火热。   他们的小师叔,当时是大师兄的,什么魔修,从哪来就滚哪去吧!   以宋炀这样的性格,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表白的话,当真是不容易,在场有许多女修望向裴净的目光真是羡慕又妒忌。   而裴净却是当场愣在原地,她听到什么了?   宋炀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子烧了起来,对上宋炀带着笑意的目光,她又羞又恼,咬着嘴唇怒瞪着他,心中反驳了无数次,可是面上,却是一句不敢说。   如今是什么情况?这个时候反驳师兄,这不是下他的面子吗?   不说她若说出口,身后同门的众多弟子们会如何看她和大师兄,叶不休又会怎样想?   她看着叶不休气极的神色,错开了他恳求的目光。   就让他这样以为吧,死心了就好。   叶不休简直要气炸了,若他不是亲手给裴净施了操控术,还真要被这一番话气死。   他心知裴净心中不可能有她师兄,然而,为何他还是这么生气?   他看着裴净沉默下来的脸色,明明别扭却不反驳地承认了宋炀的话,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心里又有了宋炀?   不,裴净不是那种人,她外表看起来柔弱,心却比谁都坚定,要打动她的心,没有长久的陪伴绝不可能!   但是,她为什么不反驳呢!   叶不休愤愤地望着裴净,再也受不住,右手一抬起朝前下压,做了个进击的动作,站在他身后的众魔修们便一轰而上。   话语动摇不了她的心,那就用武力吧!   魔修们和众弟子纠缠在一起,刹时间,这片天空回荡着声声博杀的吼声。   宋炀在叶不休动手的那一刻,立刻瞬动,一剑砍在叶不休身上,这一剑迅猛又力大,叶不休若是不避开,肯定会被砍成两半,而直到近前,叶不休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   宋炀眼眸一缩,心中疑惑顿生,搞什么鬼?   他看到了对方眼里飞快掠过的精光。   他砍下的角度忽然一变。   ‘噗’!   漫天的血喷了出来,宋炀的手臂上被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看起来分外狰狞。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剑明明落在对方身上,受的伤却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诡术?   幸好他在临劈下的那一瞬间觉察到不对劲,及时错开了角度,不然若是按照一开始的路线,直接砍在身上,那这会身受重伤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叶不休邪魅一笑,伸出手指朝他勾动,“来呀。”   有道亮光在宋炀脑海里划过!   “是你!”   给小师妹施术的人,就是他!   宋炀的眼睛瞬间泛红,身上原本收敛的威压骤放,一些离他近的修士纷纷受到影响,晃着身子站不稳,忙往外跑。   眼看一波攻势又要开启,裴净忽地闪至宋炀身前,双手摊开挡在宋炀身前,同时大喊:“够了!”   叶不休沉着脸,看着裴净在他面前保护着别人,一颗心霎时如泡在酸水里,又酸又苦。   以前她保护他,如今,她和他站在对立面,保护着别人!   “叶不休,你为我做的事我没有忘记,我感谢你的心意,只是感情的事勉强不了,我们两个不合适,你这样子……又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他红着眼喊着,“你就是最适合我的!”   她抿着嘴,放下摊开的手,朝叶不休走去,才迈开一步,宋炀便一把拉住她,看着紧张望着她的大师兄,她弯起眼睛拍拍他的手,“放心,我不会走的。”   宋炀和她对视了几息,手心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前,紧紧握紧拳头。   裴净走到叶不休面前,以两人都听到的声量说着:“不休。”   叶不休一震,裴净向来叫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叫,这厢叫他的名字,还是第一次,他心中不禁起了一丝期盼,期待的眼神直盯着她。   裴净心里有点难受,但这事若是拖着,只会害了他。   只能快刀斩乱麻。   她深吸口气,浅浅弯起嘴角,眼神平和地望着他,“不要这样子好吗?我们是朋友啊,这里都是我宗门的弟子,你若伤了他们,那我们以后就结仇了,你真的想要这样吗?”   叶不休脸上现上痛苦的神色,望着她清明的眼睛,心中突然泛起一丝念头:把她抢走!   你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现在抢走她,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的眸子瞬间深沉,速度提至最快,化为一道虚影,朝裴净盖下。 第98章 纠缠不清   一直注意着对方的宋炀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瞬间移动,将就要被叶不休揽入怀中的裴净夺了过来!   他抱得死紧,这一次,任裴净怎么说,他也不放开!   与此同时,老娄一脸急色飞到叶不休身后,小心说道:“宗主,不能再拖了,无极道君快回来了,我们撤吧!”   叶不休恨恨地盯着宋炀,不管不顾地推开老娄,一柄银色的剑自手心上无中生出,他挥着剑朝着宋炀刺去。   宋炀不慌不忙将攻击挡下,同时将声东击西意图捉住裴净的叶不休反手一刺,斩龙剑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痕迹,擦着盔甲刺入他的手臂!   而后头趁机上前帮忙的老娄被裴净直接一挑,人便摔到后方去。   老娄赶忙爬起,回头时看到护卫们疯狂地打着手势示意,心中紧张,再也顾不得拖下去,和几名护卫上前,将已有入魔现象的叶不休一扯,同时发出撤退信号。   一时间,和来时一样突然,魔修们在半晌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弟子们在原地欢呼着,因为对抗的时间并不久,并没有人员重伤,轻伤倒是有几人,如今正在同门的搀扶下落到地面。   裴净默默看着,低头不语。   几息后,一道光闪过,无极道君沉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遥望着魔修遁去的方向,回首道:“阿炀和阿慎负责把弟子们安置好,我去去就来。”   裴净一听,心中一紧,立马将无极道君捉住:“师父!”   无极道君疑惑地转头。   “师父不要追了,那人……是我朋友。”她语带苦涩地说着。   她也知道叶不休这样贸然带着大队人马上门,实在是给自己宗门带来麻烦,自己不应该帮他说话,但是,若让师父追上,以叶不休那身子,恐怕挡不住几招。   叶不休虽说不是什么好人,但对她一向赤诚,她实在无法看着他因此而送命。   无极道君眼里惊疑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他望向宋炀,却见宋炀铁青着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裴净,他只好望向比他早来一步,站在地上的黎钰,那小子……正在和他打手势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形势,小徒弟一脸难以说出口的表情,手紧紧揪着他衣摆不放,他便拍拍她的手,保证地说道:“好,师父不去。”   裴净松了口气,看着无极道君落到地面去,默默低下了头,也想跟着离开,手腕猛地被人钳住。   宋炀咬牙道:“我们好好谈谈?”   百里慎转身看了两人一眼,眉皱着想说点什么,“大师兄……”   却被宋炀打断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麻烦你帮我去看那些弟子,我有重要事做。”   “去吧大师兄,我是支持你的。”   百里慎转向裴净的目光有着淡淡的同情,让她冷不防打了个冷战。   手被攥得死紧,她整张小脸都皱着,想说点什么,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抿住了嘴,任着宋炀拉着。   她这般乖巧,不想宋炀却愈加火大。   他再不顾在众人面前,直接将人摁到怀里,裴净惊叫一声,身后一双大手已经牢牢锁住她腰身,一晃消失在原处。   地上的无极道君捻着下巴道:“嗯,阿炀的修为又有长进……”   感觉只在一个恍惚之间,裴净眼前的景色一变,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四周静悄悄,再一抬眼,腰上的手一紧,一错眼来到了一个房间里。   身后的房间门‘吱丫’一声关了。   窗门全闭,房间里的视线并不好,裴净有些晕乎,想不通为何突然就到了房间里?   意识到和宋炀二人独处一室,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这是要干嘛?难道又要发疯了?   她双手环在胸前,嘴唇抿得发白,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宋炀却是苦笑了下,心好像被人拧了又拧,痛之余又有酸涩。   他到底该怎么办好?   他想抱抱她,可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难道真要次次强迫她?   心中有道火压抑着。   他知道那个男人来找小师妹,根本不关小师妹的事,只是,他还是十分介意,这些年,是这个男人一直陪着小师妹吗?   他介意他们的相伴,他……妒忌了。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   宋炀扶着她的肩膀,眼里的痛苦快要溢出来,裴净被他吼得一时直愣,她抿着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来逼她?   让她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   她根本就没想着要和谁谈情说爱的,由始至终,她就只想着修真。   可能是被叶不休的行动所激,也可能是宋炀最近的举动给了她压力,她突然就甩开他的手,怒目而视,“你们有没有问我的意愿?我是人,不是一件想要就要的物品!”   “叶不休非我所愿!大师兄也是!请以后不要来纠缠我!”   说完这话,她怒极地挥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跑出房门。   她手刚碰上房间门板,宋炀突然从后方而至,一下子按着她,将她人翻转了个身,狠狠压在门扉上!   “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炀脸上没有刚刚那种爆怒的表情,反而冷静下来,恍如一江沉水,静得让人害怕。   她的心莫名咯噔一跳,却梗着脖子回道:“我知道,我不喜欢你们!”   “呵。”他轻笑出声,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别把我和那个人放在一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回答我!”   宋炀眼里,有些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一闪一闪地,闪得她心慌。   她吞了吞口水,硬着嘴道:“我说,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唔!”   宋炀猛得吻了上来,狠狠地将这张口出狂言让他又爱又恨的小嘴堵住,他疯狂地啃吻着,死死地吮吸着,双手将她娇小的身子拥在怀里,他如今脑海里唯有的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把她吞下去!   好痛!   嘴上传来一阵乱咬撕痛感,全身被无法拒绝的巨力紧箍着!   该死的!该死的!这个野蛮人总是这么欺负她!还说什么爱重她的话?!哪个姑娘家会喜欢一个随意轻薄自己的人?!   她不知从哪生来的力,狠狠推开他,将头一偏错过嘴巴,眼看他又低下头又要卷土重来,她心中一发狠,双手攥紧他的衣襟,嘴一张咬上他的脖子!死命地咬着!   猛然被咬,宋炀一愣,偏头就见怒极了的小师妹,像只被惹毛了发怒的小兔子张嘴咬人,嫣红的小嘴咬住了自己的脖颈处,呲着牙,像只小兽。   痛,是真的痛,血都流出来了,只是,为什么他心里有点点欢喜?   他的手慢慢松开,不再像刚刚那些紧箍,只是松松地环着她,他把手插入她散开的发中,看着她严肃发狠的小脸,轻轻勾起嘴角,在她脸上轻吻。   裴净被这吻弄得混身一颤,陡然松开了嘴,满嘴的铁腥味提醒着她刚刚做了什么事。   她怔怔抬头,下意识伸出舌头轻舔着唇上的血,宋炀眼神暗了暗,手在她后脑用力,“继续。”   什么?   他说继续?   视线落到他敞开了衣襟的脖颈处,锁骨上方,白晰的皮肤上,两排清晰的牙印烙在他喉结之下,血从伤口处缓缓流出。   她猛地咬住下唇,想推开人,宋炀却不放,他低下了头,沉重的鼻息喷在她耳朵边上,沙哑着催着她:“继续。”   有病啊!   居然要人咬他?   “你有病!”   手抵在他硬实的胸口上不让他靠近,她扬声道:“放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和她依偎着的胸膛传来阵阵震动,他笑了起来,随即俯在她耳边说:“尽管不客气吧,我很期待。”   裴净气得胸口发闷,心中暗暗发狠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骤然调动灵力,刹那间她体内的血脉天赋被调动起来,‘破妄’开启,裴净的气息开始变弱,宋炀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消失了。   一见此,他眼里陡然精光十射,小师妹,有长进了!   但是,现在还不能让她跑了!   他低笑着,在人即将消失之际,猛地将人扣住,准确地吻上那张犹沾着血的小嘴,一翻肆意搅动之下,裴净立刻气息全乱,‘破妄’一破,术瞬间失败。   宋炀心中原本的怒意醋意妒意苦意,在这深深一吻中,渐渐化成了嘴边的呢喃,在嘴下软软的触感里,只觉得什么都消去了,他越来越投入,越发觉得满腔的爱意随着这一吻喷泄而出,再也控制不住,只想将怀里的人里和自己融为一体。   裴净一开始还挣扎着,被禁锢的身体渐渐无力起来,她的脑袋开始发晕,一股模模糊糊的念头从内心升起,有些不明的景色在她眼前闪过。   那是一个男子,转身对着她笑,替她拍去身上的尘沙,摊开手抱住了她,守着她护着她,一幕幕都是他,她就好像一个过客,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和另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站在一起。   是……她的师兄啊!   她嘴里呢喃着,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   圆圆的眼睛迷糊地眯着,一片迷离之色,她渐渐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个激动不已的男子,任着他吮吸着唇瓣,他湿热的舌头轻舔过双唇,又深深探入嘴中,和她无力抵抗的小舌拥在一起,热情地交融……   她紧紧攀着男子的肩头,头向后仰着,承受着男人暴风雨般的热情。   他温柔的双手,一手在她后腰托着,一手流连在她脖颈间,试探着往下探。   “师妹……净儿,再唤我一声好不好?”他离开了她被揉拧得赤红的嘴唇,来到她通红的耳垂,一边吸吮一边低喃。   “师兄。”裴净恍恍惚惚地被他压在门上,只觉得心神都离她而去,她的身体完全不受她控制,而是随着宋炀而动。   宋炀手一顿,流连在她衣襟的手紧了紧,终是没有再探进去,而是向上移动,来到另一边耳垂,细细地抚弄。   那一声师兄,让他几乎想要发狂,不管不顾地把怀里这个显然无力抵抗的人儿按到地上,再肆意亲吻,只是……不行!师妹值得更好地对待,他如今这般举止,已是有些过火,她不懂,他也不能欺她。   “嫁给我好不好?”   她的眼睛倏地睁开,宋炀低头再次准确地擒住那抹嫣红,深深又吻了一遍。   良久,他略略离开,唇瓣与她相抵,发出沙哑的低喃,“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不要你现在回答我,我等你。”   说罢,不给她反应时间,又深深地吻住她。   这一天,宋炀亲了她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从天明吻到天黑,从她满腔怒火吻到手足无措,从她一开始的奋力博斗吻到全身无力。   再后来,她再也无力和他争,是宋炀用略带遗憾的眼神看着她已经肿怔不堪的嘴唇,和她道歉,“我太用力了,抱歉,我下次轻点。”   看在她嘴唇已经红得快出血的份上,他不得不停手,修长的手指在她唇上摸了又摸,亲亲她嘴角,沙哑着嗓子道:“我下次一定轻一点。”   裴净羞得满脸通红,想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抬着下巴,直直地瞧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玉昆宗的某处后山,紫茴正持着剑,用尽全力地砍着眼前的草丛。   为什么!为什么!宋师兄要抱着那个女人!   她哪点配得上他?!   这一次云霄之巅提前开启的消息传出来后,最开心的莫过于紫茴了,她想过消息传出去后,宋炀必然会过来东部,届时她便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靠近宋师兄。   只要能接近宋师兄,宋师兄必然就能知道自己的好了。   她是这么想的,然而,但是,这突然之间闯出来的小师妹是怎么回事?勾引魔修前来进犯不说!还勾得宋师兄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她亲亲我我!   “可恶!可恶!”   紫茴回想着发现魔修踪迹,和同门弟子赶去正玄宗驻地时,看到宋炀一心护住那个女修,就觉得一肚子火气,她用力地刺着树枝,发泄着情绪。   “呵呵。”   一声轻笑声从某处传来。   紫茴一下子高度紧崩,整个人四处张望,谁躲在一边偷窥她?   一个穿着紫纱的女子从大树后走出来,她身段婀娜,步姿款款,相貌艳殊,却面带清冷高傲,她撩了一下长发,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只会在这里叫,又有什么用?”   “你是谁?”   紫茴拿剑指着她,“为何在我玉昆宗门里?!”   “我啊……”她捂着嘴轻笑,“我是正玄宗弟子,凌越道君座下门徒叶荷初。”   这人这么轻易和自己交待了底牌,紫茴反倒不知怎么回应,一时站在原地拿眼瞪着她。   紫茴没出声,她也不在意,自说自话地接着说下去。   “我,来这里是想帮你的。”   “帮我?”她狐疑地看着她,无缘无故的,为什么帮她?   她轻笑着,“你要相信我,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裴净,你刚不是恨死她了?那么,你敢不敢杀了她?”   紫茴可是玉昆宗和惬长老的徒弟,修炼了那么久,岂会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说两句话就想煽动她去做坏事?门都没有。   如果凭别人这么动动嘴皮子,说了两句话,她就冲上去被人当刀使,那她就是脑子进水了。   当下冷笑一声,再不看她,转头就走。   “等等,你不想得到宋炀的青睐吗?”   这话让紫茴一顿,终于停下,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微微转头问道:“说清楚。”   女人笑了,她眼里闪着猎物入套势在必得的幽光,扭着腰身款款上前。   裴净,我又找了一个人来对付你,希望你这次还能好运地躲开,不然,呵呵…… 第99章 云霄台   在临玉准备了三个月,云霄之巅终于迎来了开启之日。   难得所有弟子都在场,这一天,无极道君将大家喊到一起,告知云霄之巅即将举行之事。   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细细解说,他望着坐在下首的杰出弟子,心中涌起一阵自豪,却也隐隐带着担忧。   这其中最让他放不下心的,还属他的大弟子。   且看他如今比试在即,满腹心思还放在小师妹身上。   不知是说他心大,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好。   以往他怕这个弟子太过一心沉在修真上,总想找点其它事让他转移注意力,从来不知,看起来冷情冷心的他,一旦沾了情滋味,居然是如飞蛾扑火,完全不顾其他。   太过了,太过了啊!   他在心里暗暗摇头。   “阿炀,你这次要参加比试,该说的为师已经说了,自当一切小心,为师只希望你平安归来!”   听闻此话,宋炀也正了脸色,郑重地点头允诺,“知道了,师父。”   除了宋炀,黎钰也打算去试试身手,再加上裴净对云霄之巅十分陌生,无极道君便又提点了一番,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所谓云霄之巅,事实上,不过是遥东大陆所有宗门聚在一起举行大比会的名头。   因为举行地点在云霄台上,便取名云霄之巅,这名字,还有另一个寓意,那便是,意即在此地成名的人,便是站在云霄之巅上。   所以这是遥东大陆所有修士都不想错过的盛会。   然而,这却不是每个修士都能参加的盛会。   因为云霄台位于昆河的上空,大约在每百年间的时间会现世一次,因为位于东部玉昆宗之侧,自认为东道主的玉昆宗向来把人员把关看得比什么都重。   毕竟,若是一下子涌入太多的人,只会带来麻烦。   能入驻云霄台的人员配比一般是――在遥东大陆上排得上名号的大宗门修士,小宗门修士,知名的散修,若无人邀请,第一关便进不了这云霄台。   而这里面的所有受邀对象,不止有道宗的弟子,还包括了魔修,还有遥东大陆极少数的佛修。   云霄台是一个百花齐放极能开拓眼界的平台,是以往届到了这个时候,便是许多修士攀关系的时候。   五月初五,这一日正是云霄台现世的日子。   裴净和数不尽的修士飞往昆河,站在大浪逐逐的昆河身旁,仰望着头顶云彩渐渐拔开,露出真身的云霄台,心中一片憧憬。   半空之中,浮云之间,有一处小岛悬在空中若隐若现。   小岛呈椭圆形,巨大的山石模样底盘,往上有郁翠山色,看起来真真正正像一座遗世的孤岛。   昆河中北部上游的地方,在岸边一处高台之上,建有一座亭楼,这座亭楼叫登云楼,而登云楼所对着的地方,便是云霄台。   昆河之侧,登云楼之下,修士们身旁有各宗门的道君长辈们放出护身罡气,抵挡着昆河的魇气。   众人看到云霄台现世,纷纷不再停留,先后飞越登云楼,朝着云霄台的位置,往天上飞去。   她的旁边,是玉立身长的宋炀,许多修士都迫不及等地飞了上去,他们几人倒是难得地都没有动。   她正看着天空中云霄台外层绽放着五彩光罩,那光芒照在云朵之上,显得神秘迷人。   玉昆宗的一些其他弟子,在师长的带领下,也陆续往天上飞云。   宋炀看着天上一时飞得密实的人群,说道:“我们等人少时再去,不急。”   确实不急,云霄台才刚刚开启,赶早或迟一些也没关系,反正离比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呢。   黎钰走在最后,边走连皱着眉头频频回望,百里慎见他心不在焉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黎钰望了望大师兄,又瞅了瞅裴净,裴净被他看得一头雾水,直言道:“三师兄你有事就直说。”   黎钰尴尬地清了下喉咙,瞥了眼宋炀,耸了一下肩膀,“也没啥,就是好像看到柳从霜了。”   柳从霜?   这名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裴净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对她来说,这个人虽然害过她,但是太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身旁也没有人提起,听到她名字一时记不起人也是很正常的事。   宋炀则和百里慎交换了一个眼光。   当时因为私害同门的事,回来之后柳从霜受到宗门的重罚,后来其师乐水道君替她求情,将去赏罚堂受罚换成了去东部夜里沙戴罪立功。   她的惩罚是在宋炀还未回来就已经定好的,当时百里慎一直奔波着此事,所以他十分清楚。   夜里沙,是东部一处十分有名的矿地,这里时常会出一些极品矿物,然而,这里的环境过于恶劣,一般修士都不愿意来这里吃苦。   但若因此白白放过这些极品矿物,他们又不甘心,于是便有了让宗门内犯错的弟子来此受罚的例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极东的夜里沙,要赶至昆河,不是难事,问题是,柳从霜如今仍是戴罪之身,按理来说不能离开,难道她私自跑出来了?   等大家往黎钰指的方向看去,又再也看不到人了,黎钰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着,“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说着便招呼着大家出发,宋炀默默和百里慎对视了一眼,各自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裴净跟在师兄们之后,朝着云霄台而去。   无极道君带着朱朱,早已先行一步,如今只有他们师兄妹四人同行。   百里慎和黎钰飞在最前面,裴净紧跟着,宋炀垫尾。   自上一次叶不休来过之后,裴净和宋炀的关系便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   宋炀的步步逼近让她生出反抗之心,于是在宋炀再一次用蛮横手段之后,她彻底怒了。   这次不管宋炀怎么讨好她,她都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但就算是这种态度,宋炀依然天天守着她。   前些时候,她闭关修炼,宋炀便守着她打坐,他这种紧盯式的做法,让她在混河那时受到的微微触动,突然间都消失了。   她想她天生不是性格果决的人,她向往自由,不愿意被约束,一旦有事情超过自己的承受能力范围,她便会下意识逃避,这是她的缺点,她知道,但她暂时不想去改。   因为这也是她回避危险的本能。   是的,这样子的宋炀和叶不休一样,只让她感觉到阵阵压力,甚至,潜意识里感觉到危险。   裴净的反应,无疑极为敏锐,她并没有感觉错,不管是宋炀还是叶不休,他们本质上来说,都是那种为了心中所爱可以倾尽所有的极端性格,得到,还好,若是得不到,长期的压力之下必定会产生其它的隐患。   她避开,某个程度来说是对的。   但是她忘了一件事,这种态度是会激怒人的,譬如说宋炀如今,心中的怒意便已经积攒到了极点。   但是他怒归怒,也不敢再乱来,裴净这样子明显就是真的动怒,他怕他再逼一逼,把小师妹逼跑了就麻烦了,毕竟她的记忆还没恢复,等她恢复记忆,再好好和她讨这段时间的利息吧。   宋炀心里暗暗盘算着,默默飞着。   百里慎也曾来过云霄台,他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往空岛飞去。   云霄台从下方看时,是个面积不大的小岛,但是飞上来了,才发现这座小岛的面积出乎意料地大,一进入云霄台的地界,肉眼望去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土地。   “这是时空扭曲造成的。”   宋炀在一旁解释。   也就是说,这座云霄台某个程度来说,其实也是一座秘境。   所有能被称为秘境的地方,时间与空间都是自成一格,不受外界影响,也不与外界混淆,但云霄台又比较奇怪,它竟然没有与外界互通的‘门’。   因为秘境的特殊性,和外界相比来说就是自成一体,所以在这处空间里,它是单独的一个空间。   是空间,就会有边界,虽然是看不见的无形的物质,但它是存在的,它将秘境内部与外部的世界隔开,变成两个世界。   就好比罗古秘境,它的‘门’就在九连山中的某一处普通景致之上,连接两个空间的‘门’恰好落在这其上。   又好比炎丘秘境,每到打开的时间时,在半空中便有会特殊的能量聚集,以肉眼能看到的形式向外释放,这也是‘门’。   但是像云霄台这种,既没有寄在普通物质生成作为物介的‘门’,也没有能量释放形式的‘门’,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开着,登上云霄台时,甚至没有感觉到能量的波动。   这又是云霄台的一个奇异之处了。   云霄台上十分空敞,地面到处弥漫着重重的白雾,若是仔细看,能看到远处阵雾飘开时,偶也能见山峦起伏,也有繁花绿草在其中,但是白雾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叫人无法好好欣赏。   周遭的一切都氤氲着一层白色,看起来圣洁又神秘。   越往中部飞,明显能见到白雾渐少,景致不再模糊,清晰了许多,有一些高高低低的楼阁耸立,这其中也有修士出入,笑谈声阵阵,不知道的人或许还会以为,这只是某一处普通的地方,哪里想到,这是身在数千丈高空之中的小岛之上。   绕过了这处楼阁,没有遮挡物,裴净的目光立刻被远处高高悬空的一片高台给吸引住了目光。   “好壮观!”   真的是极为壮观,在轻烟弥漫的云霄台上,在最中间的位置,竟然悬空飞浮着一处高台,这处高台十分雅致,像一个大大的盘子,扁平的敞在半空,竟然就这么凝空虚浮在上面,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越飞得近,这处高台子便越让她惊叹。   这个中心圆台比她想像中都要巨大,而且让人瞠目的是,它竟然像是从地面生生被刮出来的一层石板!   在这个圆台下方,是黑洞洞的虚空,让人感觉这个圆台便是这处深洞的盖子,只是这处盖子怎么会浮上来,实在叫人想不通。   圆台四周,还悬浮着一些若干像云朵的空台,围绕着圆台散在四处,这就是供修士们看比试的观赏台。   这种围着圆台的云状观赏台,最近一排的悬浮台,有大有小整整十个,每一个上面都分对着一个宗门,   正玄宗占据了正北面的一个。   如今这观赏台,已经有许多修士落在其上,他们眼神犀利地扫着来往的修士,说着别人听不到的话,远远遥望着中心的圆台,眼中有热切的神色。   这倒是一处看比试的好地方。   只是在昆河的上方,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岛之上,为何会有这么一处明显人工痕迹的地方?   她抬头望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离天空更近一些,天,看起来也更蓝了。   正玄宗的位置在北边,弟子们都穿着带有正玄宗宗门符号的衣衫,看起来精神奕奕,每个人都是一副期盼的神色。   裴净跟随着师兄们,飞到正玄宗的位置上,上面坐着的弟子们,一见他们出现,马上发出‘哗哗’的欢迎声。   裴净站定后,往左右看,只见所有台子都已经被各宗门的修士分占,最前排的十个台子分别对应给了遥东大陆如今最负盛名的十个宗门。   再往后的台子,是一些不怎么出名的小宗门,散修,以此类推。   圆台的正中是比试的地方,在圆台的外围,还稀稀落落地坐着一些人,这些人全是遥东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修士,他们便是这次云霄之巅比试的见证人。   无极道君如今坐在上面,而原本跟着他而来的朱朱却没有看到人,也不知到哪去了。   宋炀和黎钰准备参赛,他们都要前往圆台处围的准备区。   准备区除了给准备参赛的弟子们暂留,也是许多弟子观赛的首选位置。   往中间圆台飞时,裴净悄悄把视线移到圆台下方的空洞上,只觉得一片黑漆漆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那里面,别说东西了,似乎连光线也被吞没,完全地一片惨黑,看得久了,连人似乎都会被吸进去。   裴净意识到不妥,立刻切断视线,她一顿,宋炀立刻感觉到了异状,扶着她的手,关切问道:“没事吧?”   同时强调,“不要看这个黑洞,这里面是什么,至今没人能说得清!”   百里慎也在一旁补充,“这个地方也曾有人去探究过,但至今没人回来,这处云霄台,现世已经数千年,如今还是有许多让人疑惑的地方,师妹可要跟紧些,别自己乱走。”   圆台之上,最中间是擂台。   擂台上方聚集着许多修士,这些修士个个气宇不凡,一个个仙风道骨,他们分别来自正玄宗、青云宗、缥缈宗、玉昆宗、崇山剑宗、驭兽宗、丹鼎宗、普雷寺等这些遥东大陆极负盛名的宗门。   全部都是各宗门的顶梁柱,最低的修为在元婴中期,单是化神修士就有数位。   无极道君虽然修为已臻化神,但他年纪轻,在这些人里面属于后辈,可是没有人敢小觑他,正因为他年轻轻修为已到化神,更说明了,他的潜力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更有潜力。   无极道君坐在上首裁判席中,朝他们点点头。   裴净跟着师兄们,来到圆台中心外围的观赏区。   他们如今所站的这处外围,事实上是后来的修士加上去的。   外围比中心的位置略高,它围着中心比试擂台而建,加高了底层不止,还葺上了一圈高高的围栏,他们如今就呆在这道围栏另一侧。   他们在外围观赏区静静等待,不久,一道悠扬的钟声响起!   ――云霄之巅,正式开始了! 第100章 裴净参赛?   一道悠扬的钟声响起,从云霄台另一侧传来,远远的婉转的钟声,仿佛来自天际。   原本人声鼎沸的观赏台,忽然之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每个人都噤声,闭着气仰头看着蓝天浮云,暗暗在心中数着钟声,一道、两道、三道……一直到十道整。   钟声的余波从耳梢荡去之时,一个须发全白的修士自评审席中飞出,他一身素色宽衣,行动之间利落果断,眉眼严肃,他朝空中掷出一物,倾刻间,一道轻烟飞窜上天,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分为四瓣飞往东西南北四角,同时炸放开来,五彩缤纷,五颜六色,光彩夺目,耀眼之极。   与此同时,四方位上遥升起光柱,与空中四道光彩辉映,防御结界已经成生!   他朗声道:“我、玉昆宗白崖子宣布,云霄之巅,正式开始!”   话音一落,‘哗啦’一阵鼓掌声响起,看台上众修士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声声振耳的声音像鼓般擂在心头,裴净感觉到热血澎湃,身体里面,一股掩不住的战意,蠢蠢欲动想从骨血里冲出来!   这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裴净的性格向来平和,这般被周遭的氛围影响而起了战意,还是第一次。   她捂着扑嗵扑嗵狂跳的心,双眼望着虚处,神色微肃,她感觉到了,背后的肩胛骨处升起的微微灼痛感。   眼前一阵恍惚,她仿佛又置身于潮湿的地下洞,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桀桀笑着,撕开她的衣领,将手探向身后……   一阵激灵,裴净清醒过来,看着周遭欢腾的一幕,拳头握紧,双眼晃过不定的神色。   身旁的宋炀立刻感觉到她起伏的情绪,双眼关切望过来,她勉强定住神色,朝他微微点头,掩住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天空中仍残存着彩色的痕迹,斑驳的色彩背后是清澄透彻的蓝空一片,她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这次的云霄之巅,怕是不会太顺利。   宋炀一直注意着她,自然觉察到她的恍然,垂在两侧的手掌微微张开,又慢慢攥紧,双眼紧锁着她,正在这时,裴净突然间转头,一下子视线和他撞到了一起。   他的心一下子雀腾起来。   裴净随即垂下视线,不知想到什么,她抿着双唇,又抬起眸子,眼底盈着淡淡的担忧,“大师兄,你一会上台比试,可要小心!”   就像花儿突然盛开一样,宋炀在那一刻听见了花开的声音,他弯着眼睛,眼底是挥不去的柔色,点头应了声好。   这就是他的小师妹,明明心中对他有气,却还是愿意开口提醒他小心,这么温柔的小师妹,教他如何不爱?   哪怕只是为了她,他也要平安回来!   他遥遥望着看台另一侧,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束手静立在人群中,他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和周遭热情欢呼的众人格格不入。   这人,就是连无夜。   他的对手!   “大师兄,师父是不是在叫你?”黎钰眼尖,望着无极道君似乎朝这边招了招手。   宋炀望了一眼,和几人叮嘱一声,转身离开。   按往届的惯例,每一次都会以结丹期修士的比试作为开幕试,黎钰要参加,看台这里,师妹有百里慎陪着,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刚刚走开,白崖子便宣布参加结丹期修士大比的修士速速往圆台正中来,比试终于开始了!   圆台外围的看台上,再远的云状观赏台上,陆陆续续有修士飞出,往圆台正中而去,一瞬间便站了十来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各地的精英修士,他们或是宗门的得意弟子,或是个性坚毅的散修,踏入修真一途年限不过百来年,这些人,放在哪里都是耀眼的人才。   “二师兄,我去了。”黎钰看着圆台中心,眼底渐渐炙热,他单手撑住凭栏,跃进了圆台中心。   一旦进去,便被视为参加比试。   百里慎无奈地看着黎钰雀跃的背影。   这次云霄之巅,他不参加,这是经过无极道君深思后和他商量的决定。   无极道君有宋炀这个出色的弟子,已经十分惹人注意。   如果他和黎钰两人也一并参加,这样风头未免太过,正玄宗如今哪怕不做什么,已经有一堆人盯着,已经风头大盛的他们,不需要这些额外的瞩目。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裴净,觉得师父的担忧很有道理。   事实上,无极道君收的四个弟子,都十分出色。   他们师兄弟三人就不说了,成名已早,众人绝想不到,他们这个才踏入修真界不过数十年的小师妹,天姿更是过人。   赞誉对于他们来说并非好事,有时候,过誉只会毁了一个人。   随着参赛修士往圆台而去,一些大宗门的弟子纷纷跃出云台,飞往圆台外围看台,这里虽不及从云台高处往下看直观,但因为距离近,也是许多人的首选。   这时候,外围看台上挤满了参加比试修士的同门弟子,他们兴奋地聚在看台上,往凭栏靠近,交头接耳地评论着参赛修士的风采。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挤挤攘攘,裴净不得不往旁边移动。   百里慎退让着旁人,直觉得这情形不太对,往年看台上的人不会有这么多的,怎么这一届,大家全都往看台上挤了?   他望着四周,想寻一处空一些的地方,眼瞅着空隙,“师妹,我们去那边。”   说完一回头,裴净人不见了!   裴净呢?   小师妹呢?   百里慎愣在当场,这时看台上突然响起一阵叫好声,大家都鼓着手越过凭栏往圆台上看。   有女修上场了!   他心中咯噔一声,冲上前,扒拉着凭栏往台下看,天啊,小师妹什么时候进去参赛区里了?!   头微微一晕,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是每次开赛和闭赛的象征,如今的钟声意谓着,这一次比试就要开始了!   百里慎来不及多想,直接手一撑,人跃进了圆台。   裴净被人推下看台,直接掉进了参赛区,到这时人还是懵的。   她明明好好地站在边上,手还扶着凭栏,结果被狠狠一推,那力气大得她紧攥住凭栏也没用。   她站直了身,目光沉沉扫过刚刚自己站的那处位置,只见人头济济,也不知刚刚是谁站在自己边上,又是谁动的手?   只能怪自己不小心,她在心里默默道,拍拍衣摆,转头看向场内,准备比试的修士们已经集中到了正中间去。   她正踌躇着,百里慎跳了下来,站在她身边,“师妹,你还好吗?”   “还好,抱歉了师兄,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呢?”百里慎摇摇头,拉起她的手腕,“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去?试试吧。”   裴净点点头,两人一同发力,蹬地飞了上去,眼看就要越过凭栏回到看台上,一道无形的光罩将他们挡了下来。   一个老者的声音道:“既然已入圆台参赛区,就不可再退!”   裴净默默和百里慎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慢慢往圆台正中飞去,黎钰赶了过来,诧异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两人都下来了?”   裴净把刚刚被推的事一说,黎钰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冷哼一声道:“不行,我得去和评审们说,这并不是自愿参加比试,不能算。”   百里慎一把阻止了他,摇摇头,“刚刚试过了,飞不回去,有结界。”   再抬头,便看到原本坐在评审席上的无极道君已不在原位,往评审席中心去,站在这次比试的总负责人――白崖子之前,但是见他一再地摇头,便知道答案是什么。   裴净拉了下黎钰的衣袖,阻止他再去说些什么,连师父出面都没用,更何况他们呢。   看到无极道君回到原位,宋炀站在他身后,一脸担心地望着她,她回了个笑脸,摆摆手告诉他们没事。   钟声已停。   白崖子走到众修士面前,沉声道:“所有进入圆台比试的修士们听着,此次比试的规则是:抽签比试。”   “在这个盒子里,有黑子和白子二色子,你们各上前来抓,拿到白子的为挑战者,黑子的为被挑战者,胜利者,可晋级。”   这解释说完,看台上的修士立即评论纷纷。   这是什么规则?   如果拿到了白子,便可以在拿了黑子的修士之中,挑一个修为弱的来比试?   这不公平啊!   “安静!”   白崖子手一抬起,一阵化神修士的威压顷刻间散至各处,把看台里的修士都震了一震。   化神修士的大能,竟然如此之强!   “修士在修真一途,本就是不可测,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之说?面对突发状况,难道还恳求对手和你讲公平?”   这话一落,不知是话起了作用,还是威压起了作用,全场一片寂静。   他转身朝着站在圆台中间的修士们招招手。   “过来吧,孩子们,选择你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众位修士随即排队上前,一个个抽签。   大家十分有默契,排在前面的修士抓了子,都选择将棋子默默攥在自己手心,没有一个人露出来。   轮到裴净时,她把手伸到白崖子托着的一个圆盘里,圆盘上的轻烟挡住了视线,有不明的文字符号在萦绕,她知道这是防止作弊的法术,默默把手放进去,抓住了一个子,拿出手来。   悄悄看了一眼:黑子。   裴净和两位师兄对了一下眼神,见到对方都是一脸无奈,立刻就明白了,师兄妹三人,全部都捉到了黑子。   这是什么运气?   拿到白子的人站一边,拿到黑子的人站另一边。   这时就看到,拿着白子的人有十五个,而拿到黑子的人有十六个,这意谓着,黑子多出一个人,那这又要怎么算?   白崖子道:“最后未被挑战的执黑子修士,自动晋级。”   “哇!”   看台上又是一片哗声,这样也行?   不过再细细想,拿到白子的人,在黑子中都选了修为较弱的,最后剩下强者晋级,也是理所当然。   若是拿了白子的众修士都选了强者,最后弱者晋级,只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所以不管怎么说,比试就是比试,想耍些什么小心思没用!唯有老老实实地提升自己实力才行。   这三十一个人,全是近年来在遥东大陆崛起的赫赫有名的修士。   其中大部分人,修为已臻结丹后期,像裴净这般,才堪堪结丹前期就进来挑战的,也只有她一人。   一时间,大家看她的目光颇为怪异。   裴净也无所谓,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站着,任别人打量。   很快的,第一位执白子的修士开始选人。   这位修士是一位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男修,一看便是走体修的路子,他在黑子的人选中扫了一眼,下意识就跳过裴净,对他来说,若选了这么一个修为不如她,还是个女修做对手,简直是耻辱。   他选了百里慎。   百里慎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会被选到,有些诧异地点点头,随即从容地出列。   这个体型高大的男修来自崇山剑宗,不得不说,正玄宗和崇山剑宗两个宗门真是有缘份,上一届宋炀在这个台上和连无夜棋逢对手。   这一届,又轮到了他的同门来挑战百里慎。   所有人都退居二线,将中间的圆台空间留给他们二人,便见一声令下,比试开始了。   百里慎招出了他的剑,这是一柄剑身全青的剑,和宋炀的重剑不同,倒是和裴净的轻虹剑有些相似,都是瘦长飘逸的长剑。   这剑,剑身上萦绕着繁古的纹路,看起来十分古朴。   他持剑轻斜在身侧,姿态从容。   那男修名赵克,他人看起来笨重,事实上动作却十分灵活柔软,他贯用的法宝是一链球,长链末端紧紧绕在手腕上,他站在中间,呼呼地挥转链子,可攻可守。   百里慎率先出招!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一下子窜至赵克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斩开对方的法宝。   赵克一顿,法宝一收,但是向来随心所欲的法宝这时突然却失了灵,偏了方向,重球往一旁偏去。   发生了让自己意外的事,赵克并没有慌张,他立刻镇定下来,顺着重球的去势后退身子,就势躲开百里慎的攻击,一道雷击同时从重球中晃出,在周身两丈内落下惊雷。   他这个法宝,名为惊雷链球,是一件雷属性的法宝,攻击力极强,陪了他许多年,他最满意的一招便是,惊雷链球中的雷击不需要他主动激发,只要对手碰到了它……   比如像刚刚百里慎那般持剑斩到,便会落下雷击。   一般人,都会被突生的雷击震乱阵脚,他知道对结丹修士来说,这雷击不算致命,但只要对手乱了阵脚,也就够了……   赵克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后退的同时看着百里慎,等着他露出空隙的一刻。   百里慎眼也不眨,凌冽的剑气招招准确斩在周身雷光之上,瞬间将其击溃,赵克睁大双眼,就见一道凛然的剑光穿过雷柱朝自己刺来……   他招出防御法宝,同时闪身避开,那剑光堪堪擦着脸颊飞去。   评审席中有人站了起来,双眼肃然地望着场中,转头看向无极道君:“果然是无极道君的弟子,这等卓越的资质,竟然还藏着?” 第101章 锋芒初显   他看得清楚,百里慎一开始根本没想参加,不过是那女修出了意外,他才跟了进来。   也幸好进来了,不然哪能让人发现,原来还藏着这么一个优秀的弟子。   这种资质、这种悟性,根本不差宋炀多少,左辽道君扫过看台上的连无夜,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十分之差。   这名崇山剑宗的元后修士移开视线,默默坐回去。   无极道君笑着,嘴里说着哪里哪里。   心中却暗叹一声,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顺其自然吧。   圆台中心的比试还在激烈地进行着。   百里慎的剑犹如烈焰,所到之处连空气都灼烧,四周迅速干燥起来,赵克此时额上频出冷汗,怎么回事?   何时他就变得如此被动了?   从他的惊雷被破了招之后,百里慎的招数就越加凌厉,几乎让他无法招架,他的剑在仓皇之中被招出来,却已经落了下风。   百里慎轻松赢下了第一局。   场中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这样就结束了?   为什么他们只看到崇山剑宗那个男修挥了几下法宝,而正玄宗的百里慎又只挥了几剑?这场比试就结束了?   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较量不成?   看不懂的正在捉人问,看得懂的都是一脸严肃。   白崖子意外地看了眼百里慎,原本以为此子为人低调,虽然知道他乃无极道君弟子,修为不至于差到哪去,但真正看到他出手,又是另一种观感了。   强,很强!   特别是一开始破雷那一剑,竟然已经有了剑心!   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剑,事实上,这并不是单纯的一剑,在百里慎挥剑的那一刻,他的领悟和意境随之而出,贯彻着他的道心,将他的道念释放,给了对方沉沉一击。   百里慎微笑着走到一旁。   裴净眼里精彩连连,早年间学剑时就知道,二师兄其人看起来清冷又温吞,事实上,他的性格十分果断,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全心全意去做的类型。   他的剑法,凛冽果决,像火般绝然,时常见他出手,一会便结束了,就是他的风格。   裴净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接下来的比试,认真揣测每个精妙的身法。   能如此近距离看修士们对决,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学习。   黎钰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疑惑转头,就见到三师兄笑得像只偷了蜜的狐狸,他用眼神示意她往看台上瞧。   朝着那方向看去,就见到宋炀已回到看台之上,他脸色沉沉,眼露担心地望着这边,裴净眨眨眼,不知为何,那么远的距离,她却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忧色。   大师兄,在担心她。   她回了个笑容,就见宋炀抿住了嘴,微微扯动嘴角,眼神和她缠在一起。   看台某一侧,一直默默注意着这边情况的人见到这一幕,当即气得攥紧拳头,直视过来的目光散发着幽怨。   宋炀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股敌意。   视线追过去,见到对面的看台中间,一个粉色的身影背过身去,匆匆挤进人群中。   比试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裴净和黎钰站在一旁观看,眼看这场比试已经快要结束,但是她和黎钰依然无人选择。   如今白子还剩下四人,这四名修士分属玉昆宗、崇山剑宗、普雷寺和驭兽宗。   四人看起来都很强,裴净暗中观察着,根本无法看透他们的实力,这意谓着,这些人修为全在她之上。   接下来轮到的是驭兽宗的修士,一提到驭兽宗,裴净就想到当年那场大比发生的事,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这个瘦高的修士,阴测测望了她一眼,瘦长的手指中了她,看台上立即发出一片‘嘘’声。   没想到,还真的有修士豁出了脸面,选了一个修为比自己差的对手。   面对众人的嘘声,韩立轩冷冷哼了声,他什么也没解释,静静走到了圆台正中间。   黎钰有点担心,微微低首,“师妹,不行的话就弃权,我和师兄师父会看着你的,别怕。”   裴净笑了,眉梢稍抬,“三师兄,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师妹我?”   “呃?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她嘻嘻笑着,脸上没有一丝压力,“放心吧三师兄,我有分寸,你师妹再不济也不会干站着让人打,你看着吧。”   脸上洋溢着自信。   她步伐轻盈地走到圆台中间,和对方见礼。   “正玄宗无极道君座下弟子,裴净。”   “驭兽宗鸿飞道君座弟子,韩立轩。”   一听到鸿飞道君,裴净心头轻咦出声,这不是和当年那个女修……   见裴净盯着他露出恍然的神色,韩立轩十分干脆地摊开手承认,“对,苗若是我师妹。”   持剑的手微抬,她脸色渐渐凝重,这人怕是故意来找场子的吧?   白崖子很快离开了圆台中心,将场地留给了他们。   比试开始。   裴净持剑和他对立,韩立轩也召出一柄剑,身姿挺拔地站着。   看他用剑,她心中还有些疑问,驭兽宗向来不是以虫为道,这韩立轩竟然改修剑道?   正在想着,他脚下一动,一招让人眼花的招式便攻了过来,裴净眼一凛,错手扬剑,脚一蹬飞身而上迎击。   两剑在空中正面相抵,两人正面交锋,片刻后分开,又是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   韩立轩的剑式花招使得很好,稍不注意,便会被他的虚招所骗。   但裴净看似年纪小,经验少,但她持剑的手却十分稳,眼神也够毒辣,每一次都看出了他晃的虚招,错开虚处,直接刺在要点上。   这样来去了几回,外人看来,十分精彩,招招错落,但只有对着招的两人知道,其实这短短的几息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十招,招招有险。   裴净想,这人明明师承驭兽宗,但这剑使得是真好,至少招式不错。   但是招式再不错,有一点还是比不过他们剑修的弟子,这一点在所有辅修剑的弟子上都有,那就是极少有剑心剑意。   剑心,裴净也没有,但她已经隐隐有了剑意,同样的一招,她使出来,比同修为的人威力要大。   她脚一踢,整个人飞踩在对方的长剑之上,呼地转身跃出去,手中挽出一个剑花,对手眼前一阵落错,就看到剑光错乱,光影不辨朝他而来。   一剑两剑,裴净手中的剑幻化成了千千把剑,剑剑虚指着他。   他根本分不清哪把是真哪把是假,一急,气息便乱了,   这是什么剑法?   韩立轩其人,虽然拜入驭兽宗,但事实上,他酷爱使剑,他自认若不是进了驭兽宗,而是身在崇山剑宗这种用剑的大宗,他的成就会更高。   他选了裴净,除了带点私人的不喜看法,另一个原因便是对方师承剑修,他想用他得意的剑道速战速决。   但是如今,这一刻他心里突然间就生起了一丝不确定。   剑之一道,当为正。   这个人用的明明是虚招,以他比她高的修为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事实上,他却是真的看不出来,他眼神在众多纷乱的剑上扫过,稍一慢,便有利剑刺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长剑过身,鲜血潋潋,这伤,是真的。   不管剑是不是真的,斩在他身上的剑伤都不假,他屏气凝神,朝着刺过他身的剑斩去。   他想的是,这一剑刺出去,哪怕不能将假相打破,怎么也能扰乱对方一刻。   但出乎意料,这一剑刺空了。   裴净的剑虽然看起来七零八落,乱中却有乾坤。   韩立轩更是无法相像得到,他以为是虚相的众多分剑,全是实剑。   这是她自己领悟出来的招式。   这一招来源于当年在莲云山中看见许允琨使的剑法,由此得到的灵感,再后来她身上的血脉天赋得到进化,她便将‘破妄’的神通融了进去,时时钻研,倒让她得出虚假之式。   她见过三位师兄的剑法,每个人都自成一格,哪怕是挥着同一个剑式,剑威都是不同。   无极道君教徒向来讲究随心,他给予弟子们自由发挥的空间,并不要求一定要按照他的方式来练,这样的教法,让几个徒弟使剑时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己的个性。   裴净是五灵根,当她学会用剑时,第一件事便是反思自己,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路。   她没有盲目去模仿别人,而将剑式细细地融入自己的意境中。   因为本身具有血脉天赋,她身上带有一种净然的气息,再加上她五灵根特有的包容性,她的剑式中自然含带着包含的意境。   ‘破妄’的特殊性,除了能无视虚假幻像之外,如今还可以逆操作,让自己幻化成虚相,这虚相,可不等同于假相。   是真真正正把自己虚化的招式。   裴净把这一领悟放进了剑式中,慢慢领悟出真假之道。   于是同一套剑法,她使出来,便有了肉眼可见的虚假之像。   裴净一顿,挽手持剑,眼中精中一现,下一刻手一动,剑立即幻化成六柄,呈包围状攻去。   话说韩立轩眼见裴净节节逼近,他随手选了一个方向斩去,一击不中当即心惊,连忙反手将剑格出,连连再刺,却又是假的!   韩立轩一发狠,眼见六个虚相已破了四个,只余两个,他握紧剑,飞身刺中一个,同时朝另一个方向的裴净丢了一物。   剑身刺空了,他一回头,就见他丢出的东西瞬间涨大,化为一只白色的蝴蝶,动作灵快地扑在最后一个裴净之上。   中了!   韩立轩心中一喜,脚下一蹬飞近前来,想和自己的驭兽合力取胜。   裴净被蝴蝶扑着,整个人动弹不动,韩立轩轻松地站在她身后,将剑抵在她脖子上,“认输吧!”   只是他嘴角的笑意还未传递到眼睛上,便感觉到不妥,他剑下的人突然间虚化了,下一刻,危机感擒住了他,他猛地低头,就地一扑,一道‘砰’声响起,同时在他前面砸出一个坑。   韩立轩并没有停下来,他矮下身后就地一滚,往旁边去了,一道杀气袭近,他回身不及,眼看就要麻烦,心意一动,一只巨大的蝴蝶忽地在他身后张开翅膀,将裴净的剑意挡了下来。   蝴蝶被利剑斩成两断,而韩立轩便趁此机会,翻身,提手,挡剑,动作一气呵成,刚好将裴净的下一击挡住。   这一系列对招发生在瞬息之间。   场中的修士们看得屏气,暗暗心惊,剑修之间的打斗便是十分好看,一招一式来往都是以剑相博,近身打击,相对于道修们使法术讲究反应速度,对身手的反应要求更为之高。   评审席上的众位修士看得目不转睛,白崖子更是连连点头,原以为这名女修年纪甚轻,修为必然次一等,不想对战经验如此丰富。   动作、招式极之灵活,见招拆招,见缝出招,真可是后生可畏。   无极道君真是收了几个好苗子,若干年以后,正玄宗不得了!   白崖子心中这一番感叹,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感叹,这一场大比,三个徒弟已见二人,已经如此出色,剩下的弟子当然也不会是省油的灯,一时间,许多人眼里都升起了忌惮。   正玄宗越来越好这个事实,并非所有人都乐意见到的,至少在这场中,就有一部人中,暗暗握紧手心,目露出不怀好意,犹如毒蛇,他们希望的是裴净下一刻便能出丑,被对手刺死,这才能满足他们的心意。   裴净越打越流畅,从一开始的被动接招,渐渐变成主动出招,她招式利落,完全不同于韩立轩的花招百出,虚而无用,她每出一招,都必落在对方的点上,截断对方要攻击的位置,这才是她的攻击方式。   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她给众人的感觉,前途无量啊!   韩立轩则是被打得心头郁闷,见鬼了,这丫头修为没自己高,怎么自己还被她压着打?   自己的宗门虽然是驭兽宗,但他从来认为自己是个剑修,除了没有拜在剑修门下,和别的剑修也没有什么分别了,但是这刻,他额头上滑下一滴汗珠,他有些急燥了,他的剑,他所有的招式都被压着,完全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如今,只被动地接招,然后再接招,挡住对方越来越犀利的攻势,已是他如今所能做的事,反过来压住她?他做不到。   韩立轩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这样下去自己会输的,他得想想办法。   裴净并没有使出一开始的虚相剑,她实打实地出招,轻虹剑和韩立轩的剑缠在一起,越打越快,场外的人若是修为不够,看到的几乎已是残影。   这感觉实在是太畅快了。   她的剑压住了对方的剑,他如今连一般的剑式都展不开。   裴净觉得自己可以赢!   她飞身刺出一剑,迅速下压,手在地上重重一拍,反手跃到对方头顶,飞旋着身子,眼看凛冽的剑就要刺中对方。   来了!   韩立轩眼中一凛,双手握剑,也不后退,向前一挡!   不对!   看台上的宋炀紧张地攥紧了栏杆,眼睛倏地睁大,不对,有诈! 第102章 求胜的实力   是的,有诈!   韩立轩准备这一招已经许久,就等着裴净飞起来的一刻,他紧紧捉住机会,双手持剑格挡在前,心中却暗暗唤出黑蝶。   黑蝶不同于之前放出的白蝶,是一只看不见的蝶,只在夜里,会放出微弱的荧光,所以黑蝶也有夜蝶之称。   这只黑蝶十分宝贵,整个驭兽宗也找不出十只,他原本想着在决赛上拿出来,但没想到会在初赛就被一个小丫头逼成这样,只能提前拿出,不然,真输了的话就太丢脸了。   黑蝶和他心意相通,他轻声一唤,隐身的黑蝶便飞了出来,悄悄挡在韩立轩之前,裴净的剑落下来时,黑蝶就朝着裴净飞去。   评审席中有人猛地向前倾,双目圆瞪,这是驭兽宗的招鹏长老,虽然有些失态,但他这时也顾不上了,双眼紧盯着场中,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实在反常。   驭兽宗招鹏长老的失态当然引起了无极道君的注意,他略皱着眉头,回看场中的形势,虽然两人胶着着,但看来还不到生死时刻,为何如此意外?难道竟是如此担心弟子?   裴净的手擦着黑蝶朝着韩立轩刺去,黑蝶扑来一刻,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妥,眉峰微微皱起,但再要细究,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虽然感觉到有异,然而她飞身在半空,急速的剑朝下方的韩立轩刺去,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势收不得了。   韩立轩嘴角衔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双手忽地崩出力量,贯入剑中,朝上一顶,欲要与裴净的剑硬碰硬!   ‘当’地一声响!   两剑相触,轻虹剑擦着韩立轩的剑身下滑,竟然飞出火花,伴随着‘嚓’地一道让人牙酸的滑动声,轻虹剑直接从剑身滑到剑柄之上,裴净一使力,猛地直接扎过剑柄,眼看就要刺入他心口,韩立轩当机立断,猛一提气,将剑一歪,人向旁边一偏,这时,她的轻虹剑已经直接滑开对方的剑柄,砍在了韩立轩肩上。   若非他闪得及时,这一剑便会滑下他的剑,刺中他的胸膛。   裴净这一剑,使的是万花落地的招式,去繁化简,能直接给对方一个痛快,她出这一招,本就没有要拿对方性命的想法,只是比试这回事,若不全力自己便会落下风,于是她使出这招,为的只是结束这场比试。   韩立轩如自己所料,偏开了要点,剑刺中了他的左肩膀,只是,当她刺中他时,心口忽地一痛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在短暂的交接之后,立刻又错开。   韩立轩一手剑撑地,一手按着伤口,神情莫名,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而裴净则是拿剑抵在身前,提防着韩立轩突然暴起,几息之后,一阵莫名的痛意渐渐从身体泛开,一道亮光在脑海中划过。   她睁大了眼睛看向韩立轩。   韩立轩见裴净发现了,当即也不再装,哈哈大笑起来,心头畅快,只觉得肩头上的伤痛也减了五分。   有不明的东西进入了自己身体,并且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吸收她体内的灵力,迅速长大……   是什么东西?   她脸色沉沉地按着心口。   裴净立刻想到驭兽宗的看家本领,以驭兽为道的驭兽宗弟子如何只会单使剑呢?   刚刚她也见着了危急时刻的两只蝴蝶,这怕是第三只蝴蝶了吧?   只是她是怎么中招的?她明明时时堤防,竟然还未能觉察?   身体里的这玩意,怕是来头不小吧?   她立刻后退数丈,单手持剑在前,凝神感受体内的变化。   韩立轩越笑越大声,一边摇头。   真是天真,跑哪去也没用,被黑蝶附身的人只能化为它的血肉,这下子也不用自己出手了。   他感觉着体内随着黑蝶吸收的灵力渐渐增加,随之提升的修为,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黑蝶在选中目标附身之前,都是隐形的,除了与它缔结的主人之外,没人能看到它,附身前的黑蝶是未进化的黑蝶,只有真正进入了修士体中,吸取了血,见过血的黑蝶进化后才是强大灵兽。   能被黑蝶选中作为吸取的目标,也是你的荣幸,韩立轩笑看着裴净,在他看来,如今她做什么,都是苟延残喘而已。   会场中的修士们原本还沉浸在眼花缭乱的招式里,没想到不过片刻,场内的形势就又起了变化。   他们没有看懂,裴净刺下那一剑,韩立轩中剑受伤,明明已经稳压一头,但是如今看分开的两人,怎么反倒是裴净看起来受的伤更重?   怎么回事?   看台上响起了评论纷纷的声音,部分有识之士纷纷在对场中形势作出分析。   宋炀眉毛皱得死紧,他没看到黑蝶,但是凭着多年对战的经验,他敏锐地捕捉到,异常肯定就在交锋的那一瞬间产生。   这个驭兽宗的修士,应当是用了什么手段,让裴净在交锋的一瞬间中招。   他仔细看着裴净,她看起来十分不妥,一张白晰的脸涨得通红,持剑的手握得很紧,难道是气血倒流?   宋炀在心里一遍遍过着可能性,焦灼又心急,却又无可耐何,真是恨不得此刻在场上的人是自己。   裴净此时手紧紧攥着剑柄,一动不动,外人看不出什么,只有她和韩立轩知道,她正遭着什么罪。   不知是什么东西,正钻在她体内,顺着气血而动,吸取着她的灵力,这不过短短几息,她已经感受到了一阵阵头晕目眩,这什么东西,难道是要吸光她体内的精血?   裴净感觉到危机。   体内逐渐流失的灵力和气血让她眼前阵阵发晕,她如今能强撑着不倒,已经是不易,再这么下去,她能肯定一定会出大事,不行,她不能这么被动。   握着剑的手节节攀紧,关节处已经泛白,她眉头微皱,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谁能知道其实她此刻正在忍着极大的痛苦?   她努力调动着血气,试着与无端进入她身体中的异物抵抗,她试着将它逼到一处位置,看能不能将它逼出来。   黑蝶的全名叫噬血黑蝶,没进入人体之前,它只是一只弱小无伤害力的小小黑色蝴蝶,然而当它进入了人体之后,它的天赋便被激发。   它会一寸寸往人体精血精纯的地方游去,将它所吸收到的灵力共享给它的主人,而这具人体,则彻底成为供它养份供它长大的胎盘。   当它将人体内的灵力与精血通通吸完,黑蝶的进化完成,它便会在这具人体中破茧而出,化身成为真正的噬血黑蝶。   这样的灵兽,因为太过残忍,也因为威力巨大,是许多魔修的至爱,自认为正道的修士,倒是极少有人撰养。   是以评审席中的驭兽宗招鹏长老,面色十分难看。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宗门居然有人得到了这极难入手的黑蝶?   而且还偏偏在云霄之巅上拿出来用?   因为黑蝶的破茧太过残忍,早已成为正道修士人人喊打的对象,这数百年来,黑蝶渐少,倒是叫如今的修士少知道黑蝶的恐怖。   但别人不知,身为驭兽宗的长老,却是清楚的。   他现在并不关心场中比试谁胜谁负,他只在乎,一会这只黑蝶从这女修身上破茧而出时,他们驭兽宗会被人如何看待?会不会惹怒无极道君?   他额上悄然滑下一滴汗。   真真是蠢啊!   有这种手段,留着保命不好?   要在这种遥东大陆各宗门的大比会上拿出来用!   这不是将他们驭兽宗放在煎板上煎吗?   他暗暗心急,面上却不敢显出一分。   只想着,若是一会无极道君发怒,偏将这胆大妄为的弟子推出去……   裴净调动起了体内气血,她发动了‘破妄’神通,她想调动她的血脉天赋来抵御,只是她未料到,这只原本在她身体之中有些兴奋的异物突然之间激动起来。   疯狂地吸收着她体内的精血,裴净能感觉到那异物散发出来的喜悦,那种找到美味的食物的开心之情!   裴净立刻意识到不妥,但已经太晚,她调动起来的气血被黑蝶一口口吞食,化为它强大起来的力量。   裴净的脸色,从原本的通血,瞬间变成苍白,血色不只从她脸上失去,还从她四肢褪去,极度失血,失去灵力的晕眩感击中了她,后槽牙咬得死紧,不敢再松一口气,再抬头,便看到韩立轩悠闲地站着。   他的脸色红润,完全看不出这厮刚刚受了一剑这才是有伤在身的人!   这混蛋,拿她的气血,来补他的气血!   想这么坐享其成?   哼,还要看她同不同意!   她眼神微凝,运转起了“万兽通灵”,双片失去血色的苍白唇瓣飞快张阖,一阵阵犹如梵音的声音从嘴里溢出,这连连动作,让那原本蠢动不停的异物总算停了下来。   不,还不够!   以往她并没有生命危机,她的“万兽通灵”从来不需要完全使出,她只需要让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与对方作缔结,但是如今情况完全不同,这只不知什么来头的玩意钻进了她身体,如果不能完全操纵它出来,留在身体里,她也会被韩立轩一剑结果掉。   是的,韩立轩已经意识到裴净的动作,虽然他想不明白裴净用了什么招数,竟然可以让正吃得疯狂的黑蝶停下了攻击?   但不能给敌人翻身的机会他还是懂的,当下也不管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会被别人当成趁机而入,反正,他要赢!   他心里唯有这个想法!   眼里露出绝然,他提起剑,一步步朝着裴净而去。   见此,裴净嘴里念动的速度愈快,而随着她念动的速度加快,她体内的异物动作便越来越迟钝。   这是对的!   “万兽通灵”对体内的异兽是有用的。   韩立轩感觉到体内原本还一直流过来的灵力几乎停了,当即意识到不好,再顾不及想要贪恋灵力的想法,立刻提剑飞奔,下一刻便挥剑砍在裴净脖子上!   然而剑却斩空了!   他猛挥出去的剑,袭中动不了的对手,但是手下却没有传来击中的触感,剑滑空时,他茫然看着裴净的身影虚化。   人哪去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   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他确定他并没有看错眼,为何一瞬间剑斩下去人却不见了。   这时看台上,观看的修士们齐齐发出‘哗’的声音,他们看到的并不是韩立轩持剑往裴净砍的一幕,而是韩立轩突然之间,持剑朝着一个无人的方向而去,一把砍在虚处。   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个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还是那个女修使了什么手法,让他中了招数?   他们看着韩立轩一剑落空,呆呆地愣在原处,而裴净这时,终于停止了长久的静立。   微微一动,慢慢站直了身子。   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伸出了一只手,属于女性的、白晰纤细的手腕好看至极,就见这双纤纤玉手反手掌心向上,作了个上托的姿势。   同时,韩立轩心中有感,忽地转过身来,一眼看到完好地站在别处的裴净,眼睛都睁大了。   “你……”   为什么还好端端的?   就算她有招数可以抵御黑蝶,但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能解开?   为何她可以破除禁锢,面色如常,她做了什么?   他的黑蝶呢?   “你在找它?”   说完这话,她手心忽地生出一片红光,掌心的肌肤突起,接下来一只黑色的异物骤然从掌心中破肉而出!   ‘喝!’   看台上一些女修,没预料会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当场倒吸口气,别说女修,有一些看清楚了从裴净手里扑出的黑蝶,当即也瞪圆了眼睛。   黑蝶没有完成进化,就被裴净硬生生逼了出来,它的营养不够,一见日光,没有折腾几息,便忽地一头往地下扎,半死不活了。   韩立轩泛红着眼睛,心痛得受不了。   他的黑蝶啊!   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捉到这只黑蝶,作为他剑修的底牌,这真是绝佳的攻击手段。   竟然就如此被这个丫头给破坏了!   “你还我黑蝶来!”   韩立轩叫嚣着扑过来,裴净动作比他快,但却不是朝他而去,而是上前一步踩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黑蝶之上,黑蝶瞬间断了气。   与此同时,与黑蝶有着缔结关系的韩立轩猛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脸色发青,步伐踉跄,几乎就要站不住。   “还打吗?”   裴净持剑,背脊挺直,神色淡然却叫人不敢小觑。   她无L答理手心的伤口,紧紧握着拳头,那血,便顺着绻起来的手指,滴滴地往下坠。   宋炀看着裴净苍白的脸色,眼神越发深邃,转瞬,他消失在原处。   韩立轩笑个不停,他如今失了最大的底牌,还被一个修为比她弱的毛丫头逼到这种地步,如果他就此认输,那叫他以后如何立足?   他瞪圆了双眼,牙关紧紧咬着,“贱人!”   怒骂一声,同时飞身而起,他的身影快到在空中几乎划出一道残影。   裴净冷冷一笑,握着利剑一动,猛地飞身而上,没有选择退让,而是正面迎击。   她要,正面地击倒这个人!   让他心服口服! 第103章 异变丛生   两人瞬间在空中长剑相交,两剑同时发出声响。   轻虹剑凤唳长鸣,而韩立轩的长剑则是‘嗡’地一声震响后断了!   轻虹剑顺势刺入肩膀,韩立轩不支后倒,在空中吐出一道长长的血线。   这一场比试,招式缭乱,又峰回路转,让看台上的修士热血澎湃,韩立轩被他的同门架下去时,场中不约而同响起了叫好声。   裴净原本一身淡黄色的长带衣袍,经过一番浴血之战,也染上了鲜血,仿佛白地里开出朵朵血花,惊艳夺目。   她微微抬着下颌,看着场中欢呼的人群,扫到正玄宗的看台时,发现多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不由定住了。   许久不见的叶荷初、陆棋风等等她在正玄宗结识的同门弟子,还有凌越道君、景山道君、乐水道君等长辈,都在看台上望着她。   黎钰紧张她的伤势,将她拉到一旁,她望着正玄宗看台方向,心里却止不住泛起疑惑。   “三师兄,凌越道君他们是几时来的?为何之前没有在宗门驻地见到?”   黎钰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向众人点点头,方道:“我们师父是评审之一,因为参加联会先行,凌越道君并没有什么要务,自然等到云霄之巅开启才来。”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   裴净望着兴奋地朝她挥手的叶荷初,笑了笑。   看台上的气氛很是活络,她扫过圆台外围,发现宋炀原本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她疑惑地偏头四处打量,也没有发现。   下一轮比试很快开始。   不知是不是百里慎和裴净两人接连发威,让众人看到无极道君座下弟子都是不好惹的角色,剩下的三名修士,竟然无一人选择黎钰,这让一直期待上场的黎钰气得拉长了脸。   “真是没眼光,竟然都不选我。”黎钰那张比女人还要精美的脸上,怒目一瞪,不见凶狠,那潋潋的眼波,只凝出惊艳的味道。   “谁让三师兄太厉害了,他们都不敢选你。”裴净抿着嘴笑,好不容易才把黎钰哄好。   比试告一段落,百里慎走了过来,三人聚在一起,一时间,俊拔的师兄,秀美的师妹,三人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看台上有不少修士们都在默默打量着他们,粘乎的视线一直留连在三人身上。   评审席上的驭兽宗招鹏长老本因为黑蝶的事心中堵着一口气,见最后出了这招还没能赢过对方,心里更是不痛快,当即酸溜溜说了一句:“无极道君真是好福气,能收到这么多天姿卓越的弟子。”   这话是讽刺他本人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弟子本身资质出众,有没有他这个师父都没什么关系。   但是无极道君并没有生气,他呵呵地笑着,并不介意对方的话,“你说的是啊,他们都是好弟子。”   这让一心想看他笑话的招鹏长老讨了个没趣,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裴净站在圆台正中,看着四处无数欢呼的修士,却一直找不到宋炀的人影,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二师兄三师兄,接下来的比赛我不准备参加了,我已经参加了一轮,如今弃赛应该没问题。”   这场结丹期修士的大比,各大宗门都是细心选择了门中弟子参加,参加的弟子绝对是精英,但却不会将所有精英弟子都送来参赛。   就如同正玄宗,以她所知,乌灵芸乌师姐就从未参加过云霄之巅,这和她的实力没有关系,不过是因为正玄宗已经有了宋炀这个炙热的人选,不需要再让过多的弟子去分多利益。   每一届云霄之巅的前数名胜者,都会得到极品法宝或极品灵丹作为奖励,胜者更是可以得到一往云霄台极乐洞静冥的名额,如果这些名额,全被他们正玄宗占了,那只会引人眼红。   其他宗门也一样,为避免这种情况,大家都有种默契,只选出几名弟子参赛,保存实力也是,不让其他宗门发现自己的全部实力也是。   正玄宗又因为宋炀太过耀眼,这一届,便决定只由黎钰参选,其他人都不参加了。   是以裴净和百里慎的意外加入,某个程度来说,也打乱了这个平衡。   白崖子已经飞至半空,宣布下一轮比试的规则:“参赛修士将各子取出绕在手上,在规定时间内,以夺子为多取胜。”   裴净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发出萤萤光辉的黑子,和百里慎对看一眼,两人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决定。   两人相视一笑,百里慎拍拍黎钰的肩膀,“我们就不继续了,你好好加油!”   黎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嘴一笑,“看我的吧。”   为了不消耗同宗门的实力,在裴净和百里慎退赛后,又有三名修士站了出来。   最后剩下十一名修士。   谁也没想到,决赛居然选择了混战这种方式,这在历届云霄之巅大比会上,只出现过一次,也是因为那一次混战伤亡惨重,后来便再也没采用过这种比法,不想,这一届居然又采用了。   无极道君和评审席上的众多修士都愣了一息,反应过来后,面上都有着不可思议。   选拔方式是保密的,只有数位担任云霄之巅长老的元老级化神修士知道。   长老团的数位化神修士,成名不知许久,实力强悍,每一届的会事几乎都由他们组织负责,此次负责主持及评审总负责人的白崖子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元老级化神修士,为什么会订下混战的规则?   他们心中有疑问,但是云霄之巅赛事便是如此,历来皆由长老团决定,也由不得他们干预。   评审席的这些高阶修士,都是被长老团邀请而来担任评审及见证人,也仅此作用。   无极道君心中的惊讶正是在场许多人的惊讶,但每个人面上仍是做出一副镇定的神色,只因无人想去做这个出头鸟。   如果说原本只有裴净一人想退赛,白崖子宣布之后,也让百里慎下定决心。   两人退出来后,也不再在外围逗留,直往正玄宗看台飞去。   “见过众位道君,还有师兄师姐们!”   裴净见到久违的同门众人,一落地便见礼。   凌越道君微笑地看着她,一阵劲风袭来,将她托起:“不错,有长进。”   乐水道君捂着嘴,低眉一笑:“你这孩子一去那么多年,可总算知道回来了。”   裴净不好意思一笑,“在外耽误了,一时回不来,让大家挂心了。”   “三位道君,一路可还顺利?”百里慎站在裴净身边,见礼问道。   不想凌越道君一闻此话,当即苦笑,一直淡然望着他们的景山道君当即面色一肃,片刻后道:“你们都要各自小心,这一届云霄之巅,怕是要出事了。”   裴净倏地抬头,望着景山道君那双带着大智慧洞悉世事的双眸,心跳渐渐加快。   叶荷初悄悄过来握住她的手,小声说道:“乌师姐被魔修的人抓走了。”   裴净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叶荷初又悄悄看向面色不愉的景山道君,朝她摇摇头。   裴净迟疑之间,圆台中间的夺子之战终于开始,众人转开了注意力,停止了话题,注意着黎钰的情况。   参赛的十一名修士全部来自不同的宗门,每个人此时都分站一处,看来是选择了各自为战的方式,她虽然也担心黎钰,但这才开始,想来黎钰也不会吃亏,她拉了拉叶荷初的手,她急切想知道乌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荷初用传音悄悄告诉她,景山道君原本带着乌师姐在外做任务,他们准备完成了之后直接过来东部,不知为何惹到了魔修,乌师姐被重伤劫走,景山道君那时正在闭关,没能及时相救,而他们几个弟子原本是跟随凌越道君来参加云霄之巅的,收到信息后当即赶来,追了许久也没捉到人,至今仍未有头绪。   裴净愕然,既然乌师姐下落不明,首要的应是去找她下落,这云霄之巅不参加也罢。   叶荷初摇摇头,道是景山道君坚持要来云霄之巅,他说这里有线索。   她担忧的目光睨向景山道君,她感觉到自从乌师姐出事之后,向来温和淡然的景山道君好似有些不一样了,变得消沉又有些急燥,是因为太过担心乌师姐吗?叶荷初心里有些惶然。   裴净听完,低头不语,她虽然与乌师姐接触不多,但不多的几次接触,都让她感觉到乌师姐是一个和善可亲,极有魅力的女子,她真不希望她出意外。   她听说过乌师姐的事,景山道君并不是她的师父,他是她父亲的师父,因自小失怙,由景山道君亲手养大,两人感情深厚,乌师姐突生意外,景山道君心急是人之常情。   只是,叶荷初说景山道君言云霄之巅有线索又是何故?   景山道君也说这届云霄之巅怕是不会顺利,这和她的预感不谋而合,她望向圆台正中,正战得酣畅的修士们,心头划过阵阵不详的预感。   她带着忧色的眸子轻轻扫过看台各处,依然没有看大师兄的身影……他到底去哪里了?   宋炀如今在一处裴净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自从看台上那名女修露出气息后,他便悄然记住了对方,感觉到对方的异样后,跟随着来到此处。   竟然是四方防御阵,宋炀眼看着对方一路不停,就要朝着阵法而去,他眸子闪过幽光,折了一片叶子轻弹,叶子便化为一道利剑刺在女修之前。   女修显然吓了一跳,惴惴地转过身子,露出一张带着惊色的俏脸。   这脸,有点熟悉。   宋炀眉峰微蹙,显然一时没记起对方是谁,但是对方一见到他,便立刻一抹原本的惊慌,展开笑颜,“宋师兄!”   紫茴没想到真的能把宋炀引出来,当即兴奋得向前小跑两步,待到近前看到宋炀不悦的脸色,才懦懦地停下脚步,扭捏地拉着衣袖,说道:“是我啊,宋师兄,玉昆宗的紫茴,你忘记了吗?”   一提起玉昆宗,宋炀才猛然记起,曾经有个玉昆宗的女修跑到他们正玄宗,想和他们联姻这回事。   其实也不怪宋炀不记得,那时候他根本没有认真去看紫茴,更别提记住她的模样,再见面,认不出也是自然的。   他的目光越过她,望着她背后数丈距离的四方阵之一的南阵,一道淡蓝色的轻光从地上的繁纹符号上升起,一直接连到半空,四方阵于中间汇结形成一个防御法阵。   这是云霄台自古已有的四方阵,每一次云霄之巅大比开始,便会激发这四方阵,给众多前多参加的修士们层层保护。   玉昆宗的女修来此地做什么?   而且,这地方为何一个人都没有?身为云霄台重地却无人看管?   宋炀慢慢把斩龙剑取下来,握在手中,声音清冷:“为何来此地?”   紫茴没注意宋炀异常认真的神色,她只是顾着自己的小女儿情怀,双眼着迷地望着宋炀似玉雕的俊颜,脸颊升起两片酡红,想起那人的忠告,她转着眼睛说道:“宋师兄想知道云霄台的秘密吗?”   云霄台的秘密?   宋炀愈加握紧剑,面上神色淡然,实则暗暗地警惕着四周,以防伏击。   “宋师兄随我来。”   紫茴小步地向前走,回头一望,宋炀虽然面无表情,却迈开脚步随她而来,她激动地用指甲掐住手心,朝着对方露出甜甜一笑,开始讲她听来的关于云霄台的事。   宋炀耐着性子,听着紫茴扯东扯西,她并没有继续靠近四方阵,而是绕开了阵法,朝着后方走去。   走了一柱香,眼见紫茴越说越离谱,竟然还往白雾发浓的地方走去,他停下了步子。   “到底要去哪里?”   紫茴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去看云霄台的秘密,宋师兄不好奇吗?”   宋炀冷笑一声,斩龙剑挥了一圈顿在地上,“你千方百计吸引我注意,如今我来了,干干脆脆把话说清楚了不行?说吧,何人指使你来的?”   紫茴一听这话便是一惊,立刻矢口否认,“我真的是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宋师兄你,紫茴心中一片赤诚!”   宋炀只觉得满心烦燥,不想再与她多说,持起斩龙剑时,远处倏地传来一声重击。   随即一阵地动山摇!   他蓦然回头,就见云霄台上四方阵突地打开连结,四道光亮直冲天际! 第104章 大开杀戒   宋炀脑海里划过一道光:他中计了!   恨恨收紧手,他看也没看一脸震惊的紫茴,速度往回赶。   四方阵原本的位置,升起了四道显眼夺目的光柱,不似原本防御阵法的柔和光芒,在顶上汇结,这四道粗壮亮眼的光柱直冲入云霄,泛着不祥之光。   裴净和众位同门靠在一起,凝望着看台四周突然升起的四道明亮光柱,与光柱同时亮起的,是混战中被修士鲜血浇红的地面,谁人也没想到,在修士酣战的圆台正中,修士的脚下,突然亮起一副复杂的符文,仿佛灯被点亮,光芒由中间向外蔓延,牢牢将正在进行夺子战的十一位修士缚在其中。   “三师兄!”   裴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在场中意气风发的黎钰,如今一身鲜血淋漓,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   云霄台还在持续震动,众位修士的落脚点也在不停晃动,好不容易停下来后,众人望着场中突变的形势,皆是一脸不可思议。   最快反应过的是评审席上的高阶修士,他们满含着怒气冲至圆台中间,意欲救回自己宗门的弟子,然而,圆台正中仿佛多了无形的罩子,将众位道君拦在外面,也将这十一个人牢牢锁在里面。   裴净和百里慎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决然,两人齐齐动作,飞离云台,往无极道君飞去。   骤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天空刹那间变黑,一息之间,阳光被黑暗夺走了,失去了光明的空中飞来无数魔修,趁着修士们恍然的一刻,大开杀戒!   “怎么回事?为什么云霄台会有敌袭?”   “戒备!大家戒备!有敌人!”   “各弟子分开,不要站在一起!免得误伤他人,再说一遍,各自分开!”   声声嘶吼声伴着血腥味,突地四起,在裴净提剑杀退数个偷袭的身影后,阳光终于从黑暗里挣脱出来。   重现光明,众人却没有感觉到轻松。   眼睛重新视物的一刻,他们看到了什么?   面泛青色、一身邪气止不住往外泛的魔修!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将他们包围的魔修!   天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魔修?   裴净心中惊骇。   她的疑问正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每个人看着包围着四处,一个个面青唇白不似常人的魔修,心中升起阵阵强烈的危机感。   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裴净握紧轻虹剑,回想夺子战开始的端倪。   先是圆台正中间的混战出了意外。   受伤的修士不支倒地,紧接着,一名又一名的修士相继倒下,这一幕让看台上的修士们愕然起身,评审席上的道君们立即意识到出事了,上前却被透明的光罩挡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形的力量,加在他们身上,几乎同时,这些在遥东大陆上个个赫赫有名的修士们便被制在原地。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地动山摇,四方阵异动,防御阵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已经悄然变成了围杀阵。   种种异常让众人惶恐不安。   不管是圆台正中间参赛修士的惨烈,还是评审席上高阶修士的反常,都让人们心慌,片刻之后,拢住天空的黑暗袭来,带来无数魔修,光明重新回来后……   “桀桀桀桀……”   一阵嚣张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魔修们仿佛接到信号,收回血淋淋的手,退后。   昏黄的天空中,飞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名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他嘴里轻哼着,看着底下修士的狼狈样,面具下泻出肆意的笑声。   重新得到自由的无极道君等人,先一步飞至半空。   崇山剑宗的左辽道君率先发难,持剑朗声问道:“何人擅闯云霄台?”   左辽道君说完话,场中一片寂静无声,面具人慢慢地摇着头,发出啧啧声:“不是哦。”   他慢吞吞说着话,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完全不把场中众多修士虎视耽耽的目光放在眼里。   他轻笑着,“这里,可不叫云霄台。”   短短的一句话,却仿如重击敲在每个人心头上,面对这包含深意的一句话,当场鸦雀无声。   每个人心头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莫名的惊惧。   这人是谁?   他知道什么?   他又想来做什么?   无极道君等高阶修士,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人,看起来十分神秘,仿佛知道云霄台的来历……   这事,真是叫人吃惊,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云霄台现世数千年,就从未听说有人能对它来历说出个二三来,这修士莫名出现,带着一群魔修,却敢如此轻松说出这种笃定的话……   到底是什么来历?   突发的情况让众人不敢轻动。   但众人不敢轻动,却不代表面具人不动,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骨节分明白晰修长的手,朝着看台方向的修士一指,倏然间,原本围在看台四周静待不动的魔修们,齐齐动了,毫不犹豫上前厮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我们遥东大陆几大宗门的修士,你得罪我们,日后不怕被我们追杀?”   驭兽宗招鹏道君眼看下方又开始新一轮的厮杀,他怒召出缔结的灵兽灰翎大鹏。   灰翎大鹏一出,感受到主人的愤怒,立刻扑着翅膀上前叫嚣。   面具人轻嗤一声,看也没看那只尖声唳鸣的灰翎大鹏,淡漠的眼神扫过底下的众人,慢慢浮现一丝丝兴奋的血色。   “遥东大陆各大宗门……呵呵,很好,很好,极好!”   五指突然向前张开,弓手一抓,神色威武的灰翎大鹏瞬间便被扼住喉咙,一双翅膀不住扑棱,灰色的羽毛零乱飞出。   眼看灵兽受制于人,招鹏道君高叫一声,晃身冲上前。   即将扑到面具人身上时,一道紫电雷光‘轰隆’一声击到他身上,招鹏道君惨叫一声,躬身速退,不想那紫光仍然追击而来。   情况眼看十分危急,那道紫光就要破开他的防御击上他天灵盖,招鹏道君仰着头瞪大双眼,心跳几乎要停止,一道宽阔的背影突地挡在他身前,挥剑将雷击破去。   “多、多谢!”招鹏道君讷讷地张着嘴。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关键时刻,第一个上来相救的,竟然是他素来看不顺眼的无极道君。   无极道君没空答理他,如今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这个被他挡下的眉须全白的老者。   望着他坚定地挡在面具人之前,挡在万千魔修之前和他们对峙,一向冷静的他少有地哑了声,“白崖子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白崖子发出的凛冽攻击。   向来神出鬼没的云霄之巅长老团数位元老级化神修士,不知从哪里顷刻间全数出现,和众多高阶修士纠缠在一起。   另一边,裴净和百里慎联手杀退敌人,两人赶到圆台中间,赫然发现一个透明萤光的光罩将中间的阵法牢牢罩住。   被鲜血渗透的地上,浮现诡异灵奇的符文,符文上慢慢流淌的幽光,流经过一个个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修士。   黎钰,正面朝下倒在中间,无论裴净如何喊,都是一动不动。   “怎么办?二师兄?”   裴净用尽办法,都无法破开光罩,眼看一旁撑住压力一人厮杀魔修的百里慎有些吃力,立刻赶上前帮忙。   百里慎面色十分难看,他转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黎钰,又望了眼高空中正对峙的人马,少有地慌了神。   裴净挥着剑砍杀着这些不知疲倦的魔修。   这些魔修都是面具人带来的,怕都是傀儡吧,才能这般不怕伤不怕痛又不知疲倦地战斗。   只是和他们对手的,是有血有肉会痛会死的修士啊!   如今云霄台四处都是厮杀的惨状,稍有不察,便会流血伤重,她挥着剑,眼睛余光扫到一幕幕惨烈的情形,心中刺痛。   好好的一场盛事,变成如此……   这一切都怪他!   她愤恨的眼神射向面具人,是这个人,在生事!她得把她知道的事告诉二师兄才行!   她抿着嘴角,努力抵抗魔修的同时,往百里慎靠近。   “二师兄,这个面具人……”   裴净赶紧赶慢,将她在云极遇到的事全盘道出。   百里慎听完,心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按师妹的说法,这个面具人神通广大,他的手下有操纵傀儡的本事,难道,这数也数不清的魔修,竟全是傀儡不成?   又一个魔修挥着法宝近前,他的剑利落地挑开对方,反手刺中对方命门,殊不知这般致死的攻击,也没有引起对方害怕忌惮的情绪,仍是不要命地冲上前来,仿佛刚刚那一剑,不是砍在他身上一样。   面色青白僵硬,动作笨重,虽然攻势勇猛,却不知变通,完全符合傀儡的特征。   将傀儡一脚踢飞,百里慎抬头望去。   半空里,无极道君等化神修士陷入激战,那是化神修士之间的较量,他人无法加入。   而那个自到此后便一直以悠闲姿态定在半空的戴面具修士,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周身只围着数人,仿佛他只是来此看一场戏一般。   百里慎眯起眼睛,说道:“擒贼先擒王,要让这些傀儡停下,必须先抓住他!”   这裴净何尝不知?   但面具人有多厉害她亲身体会过,如何能让百里慎去硬碰碰?   她飞身挡在前,拦下他,急急道:“二师兄,那人连长老团的前辈都能操控,可见筹谋已久,你……”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杀气,尾骨爬上急致的冷意,她猛地向前一扑,连同百慎,两人瞬间换了个位置,堪堪躲过背后而至的冷箭。   “桀桀桀,丫头,又见面了。”来人正是黑衣人,他带着数名身材高壮的傀儡踏步而来,笑得不怀好意。   裴净冷冷道:“你们到底图什么?要与整个遥东大陆的修士为敌?”   黑衣人晃晃脖子,发出咯嚓咯嚓的骨骼声,他一双凹陷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住裴净,被黑布包裹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又难听。   “想知道?想知道要不就跟了我,我还能保住你一条命,如何?到时老子让你天天叫爽!桀桀桀桀……”   百里慎听得心头火气越大,将裴净拉至身后,凌厉的剑光对准对方。   “师妹,何必和这种人多说?直接杀了便是!”   说完,他再不留手,挥着青燃剑速度遁至黑衣人身前,欲要将其斩下。   面具人派出手下来正好,先断了他的臂膀先!   黑衣人身侧一名身材高壮的傀儡速度移至黑衣人身前,以肉躯挡下利剑。   ‘哐当’一声,好比金石碰撞,百里慎只觉得一剑斩在坚硬的玉石上。   不,再坚硬的玉石也不可能受得住他猛力斩下的一击,这具傀儡的身体强度,堪比真器。   实在是不可思议!   和裴净不同,百里慎是见过控尸的,但那些失了活人模样仿佛鬼魅的活尸,可万不及眼前这具傀儡之一,同样是眼神失焦的失魂落魄样,这具傀儡的厉害程度堪比结丹修士。   百里慎收起大意,小心应对。   与此同时,柳奇带着数个傀儡靠近裴净。   两人斗得难舍难分之时,看热闹看着心情愉悦的面具人拍拍手,后方一名身材瘦小的女子走出来,低头站在他身侧。   “你去,和她过过招。”   女子无神的眼睛掠向下方,捕捉到人影时,倏地动作,直飞下去。   裴净此时正和柳奇的傀儡博杀,一股杀气袭来,心中一紧,猛地一扭身,从傀儡的铁臂紧锢里挣脱。   往后退了一步,一道红光擦着她手臂过去。   轻虹剑反手一斩,刺中一具身体,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枯黑干瘦的脸。   裴净陡然倒抽口气。   孟小竹?! 第105章 全数到场   眼看轻虹剑刺在她胸膛之上,裴净倏地把剑一抽,眸子紧张地望着那张干枯的脸。   孟小竹却眼皮也不抬,反手格开长剑,一只发黑的手掌便向前推来。   回身一跃,裴净避开了对方的攻击,素手飞快回挡,顺着孟小竹的手臂袭上,扣住她不放。   近前的这张脸,虽然枯黑瘦干,隐约还是能见着孟小竹昔日的容貌,虽然她面无表情,又神情呆滞,但这张脸,早深深地烙在她心头之上,她如何会认错?   这的的确确是孟小竹没错!   但为何,小竹要攻击她?   思绪转过一瞬,手下的孟小竹已经展现不同于她外表的灵活,速度从她手下滑溜出来,那敏捷的身手,简直就像一条滑手的鱼。   是因为柳奇吗?   眼角瞥了眼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的柳奇,他被两个傀儡保护在身后,一双阴森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她。   看这反应,柳奇应是还未发现她与小竹的关系……   她心思飞快转动,眼见的小竹攻击越来越凌厉,她不得不抛弃多余的想法,专心地应对起来。   小竹,十分不对劲……   她还记得,当初救出她时,她的修为不过练气期,后来她死了,虽然死又复生,但短短数年,修为竟然进益如此之快?   最让她介意的是,从刚刚现身至今,她的眼神全然不曾和她对上。   小竹,是不是忘记她了?   裴净心中悲痛,仍是强忍着想要开口问话的冲动,紧紧抿着嘴。   万一小竹只是忍辱负重呢?   她不能坏了她的事!   柳奇看着来去的二人,虽得了片刻的喘息,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主人叫他来对付这女修,为何转眼又叫孟小竹过来?   这几年间,孟小竹离了他,入了主人的眼,成了主人身边的亲卫,几乎比他还要受主人重用,他看着眼红,却毫无办法。   他倒是看清了,这个神秘的戴面具的主人,可是有大能之材,修为深不可测不说,这调兵谋略的本事,将遥东大陆数大宗门修士围困至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让他全身心臣服。   主人谋这场事,怕是要称霸遥东大陆,想到自己拜在阴冥宗数百年,只做了一个小小的长老,功法甚至还是自己再三示好才得以赐下。   跟了主人后,他才看到,原来他以为世间秘法的神通,在主人手里,连边也够不着,看看他身边如今跟着的傀儡,完全是以前不可想像的本事。   他心中的野心,越着主人征战云霄台而彻底爆发了。   看那高高站在半空,衣袂飘飘的修士,柳奇握紧拳头,心中一股炽热。   他也要,成为人上人。   而要走到那一步,他还有好多事必须去做……   再回首,他看向裴净和孟小竹的眼神恍如沁了毒`药。   裴净,是他立功的踏板。   而孟小竹,是和他争功的阻石,他必要除之。   “我来助你!”   柳奇张手结印,指挥着傀儡上前,一下子便分开了缠在一起的两人。   两个傀儡分站在孟小竹两侧,同时剑指裴净。   忽然间多了两个对手,而对手本事还都不小,裴净一下子吃力起来。   再使出普通剑式已是无用。   她心中明白这一点,被击退数丈后,她身形未停,体内的灵力急速调转出来,灌入剑中,剑身微震轻呜,再一动,持剑的裴净分`身幻化出三人。   四个裴净并立,皆持剑冷眉相对,她轻斥一声,四个分`身分别锁定孟小竹、两个傀儡、柳奇四人,同时飞身而去。   瞧见这一幕,半空中的面具人突然身子一震。   真是太棒了……   没有浪费他浇灌在她身上的心血。   竟然以血脉天赋作垫石,自行领会了真假之道?!   这般的悟性,真不愧是气运之子……   他瘦手的手指抚上面具,盖在脸上,没有遮挡的眼睛不同于以往的淡然,眸光大动,流露出看到猎物的贪婪。   四个裴净分而动作,各自为战,却不见紊乱,这一手分`身之战,实在是让人惊艳。   裴净由虚实,领悟了真假,这对其他修士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到不了的意境,偏偏她却参悟了。   ‘破妄’的血脉天赋,能破除幻相,无视虚幻,这样的天赋本质,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不过就是虚实。   从她想明白这一点起,她领会了本质,也就走出了堪破的第一步。   从她能反应用‘破妄’开始,她的心境已经反映到剑意上,一场场的对演终于磨练出了‘虚实之剑’。   由虚实入真假,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百里慎斩杀了黑衣人数个傀儡,眼见就要将其逼急。   他分出心神眼角余光扫来,便见到小师妹的数个分`身英姿飒飒对敌。   小师妹,成长得比他想的还要快。   嘴角扬起一丝轻笑,收敛心神,那他这个师兄也不能落后太多了。   裴净分而化之,看似游刃有余,事实上,她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孟小竹和柳奇的两个傀儡实力都不弱,虽然她暂时能压住,要赢却是一时不能。   而柳奇不知为何,面对她的攻势,竟然没有再唤出傀儡,反而选择自己应战。   柳奇的修为高出她一截,他如今未能完全制住她,和他还要分出心神操控两名傀儡有关系。   他们两人如今,是实打实地相互牵制着。   一时间,数人缠斗,一时无法分出胜负来。   这结果让面具人看得十分不满。   他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忽地,他抬头望着远处,扬眉轻笑,低声道:“都来了,真好。”   笑罢,他朗然出声,“小竹。”   面具人乍然唤了一声‘小竹’,正在打斗的裴净不明所谓,眼神提防着小竹,又警惕地望了眼面具人。   只有孟小竹心知,这是警告的意思……   她木然的眼睛动了,对上裴净,心中一凛,下一招突然收手,裴净收剑不及,长剑顺势直直地刺进小竹身体之中!   裴净来不及惊诧,随即瞳孔瞬间收缩,在她的眸子中,她见到被她一剑刺中的孟小竹,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势,猛然冲上前,身子在半息之间,因这个动作被轻虹剑刺成了个对穿。   而她的手,就在身子卡住轻虹剑,整个人得以近身时,五指成爪状插入她心口之上。   一股剧痛传来。   裴净嘴角流出鲜血。   真身被重伤,其它与敌对战的分`身瞬间虚化,消失,刹那间,场中只余下被孟小竹重伤的裴净。   为什么?   裴净抬眸紧紧望着她,手紧握着剑柄,而轻虹剑此时,几乎整个剑身,全都没在小竹的胸口里。   而孟小竹的手,正插在她胸口之上。   孟小竹木然的眸子微微颤抖,她读出裴净眼里的疑问,她想告诉她,可是,让她怎么说?   告诉她她如今只能如此,她不过是个傀儡吗?   孟小竹低下头,猛地抽出手,瞬间带出片片血花肉沫。   “噗!”   裴净喷出一口血,在孟小竹动作时,轻虹剑同时发威,一股驱邪的净化之意由剑中传去。   她闭了闭眼,剑身回抽,净化之光经由伤口传向四肢,孟小竹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   丝丝黑气从她尸身上蒸发,原本暗黑的尸身,眨眼间变得惨白,干枯蜡白的面色让她看起来几欲要倒。   裴净收回了剑,后退几步持剑撑着自己。   “净儿!”   一声急切的呼声从远处传来,随即一阵疾风从身后飞快而至。   那人瞬息间赶到身侧,一把扶住她。   她向后望去,便跌入一双染了痛色的眸子中。   “我来晚了!”那双手的主人收紧手臂,随即腾出一只手,巍巍颤地停在她胸口之上,一阵温暖柔和的灵力从那手上传过来,减弱了伤口的痛楚。   裴净抬眸,见宋炀神色紧张,她轻轻笑了,一把握住那手。   “我还好,大师兄不必紧张。”   宋炀慌乱的神色终于定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回握着。   他难忘他一路斩开魔修,终于赶到小师妹近前时,见到的这一幕!   她不知道,见到她淡色的衣衫背后开出一个血洞……   他的胸口,好似同时被人插了一刀!   痛不欲生!   宋炀将她拉至身后,一手护着她,转头睨向胸口开了一个洞却仍然木然站着的孟小竹,眼里闪着狠厉的光芒,   “让我来!”   一只小却攥紧了他的衣摆,裴净苍白着脸摇头,“大师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让我自己了断。”   宋炀眉心皱得死紧,紧抿着的嘴,几乎成了一条线,他的手用力紧了紧,生硬地点着头,“好,听你的。”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柳奇,心想,那个人留给小师妹对付,那这个人,就交给他了,省得这些人在背后搞偷袭。   柳奇一见到宋炀的神色,心中暗叫不好,两名被唤回来的傀儡身子一动,正正地守在他前面。   见宋炀脚步一动,一直留意着他动静的柳奇即刻也动身。   两名傀儡被他操控着上前,挡住宋炀,而他自己,便脚底抹油,后遁去了。   他想得挺好,只要不正面和宋炀对上,他去别的地方杀多几个修士,想来主人不会不高兴的。   然而他刚飞遁去数丈,忽地一阵劲风,猛地将他掀倒在地。   他茫然爬起,一阵大力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抬眼便看到了一张面色苍白狠戾的脸。   却是叶不休。   云霄之巅这种盛事,邀请的对象几乎涵括遥东大陆所有宗门,除了众多道宗外,也包括了云极之西的魔宗。   只是魔宗来人却不多,此次也只有排得上名号的血罗刹、万花宗派出了数个弟子到场,也仅是走个过场的意思.   魔修在遥东大陆如今式微,这与有第一魔宗之称的阴冥宗封闭宗门有极大的关系。   就像是失去了领军人物的带领,其余魔宗不成气候,魔修之间又长期相互仇视,内部消耗了自己的力量。   数百年来,魔宗势弱,这让魔修在外愈发艰难,就像这一届云霄之巅,明明有他们席位的魔宗,却不敢像道宗那般派出众多弟子。   他们心中明白,道修自来看不起魔修,哪怕走传统路子的魔修,也容易被他们打成邪修,他们只好夹起尾巴做人。   云霄台出了变故,这些魔修也惊慌不已。   来敌简直只有敌我之分,不会因为他们同是魔修便手下留情,于是只好努力抵抗,以保住这条小命。   眼看道宗的弟子有大能前辈相护,他们这些魔修却只能靠自己,许多魔修弟子心中都凄凄然,只觉得自己的小命或许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们聚在一块,一起抵御外敌,眼看形势越发艰难,他们心下惶恐之时,就见在数不清的血色残影中,忽地就分开一条明路,一群身穿黑衣的修士突然而至,他们气质阴冽冷酷,全然不像道宗修士。   血罗刹化手魔君忽然顿住了,怔怔地看着这群修士身上一色的黑袍束衣,他们袖子口上绣的银色极乐花。   银色的极乐花,在黑色的衣衫上静静绽放,有种妖艳的美丽。   他的手轻轻颤抖。   极乐花,为什么他们会有极乐花标志……   这群修士很快便加入奋战当中,其中一人,穿着玄色紧身衣,胸穿盔甲,神情冷傲,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着,待找到目标之后,瞳孔陡然收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   直接捉住对方一人,手中突生一柄银剑,直接刺入对方身体之中。   化手魔君忽然想起来,有一个人,他手中也持着这么一把无柄的银色之剑,挥着它无人能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阴冥宗的宗主――叶不凡。   是那个人来了吗?   他们魔修有救了?!   他心中突然就生出希翼,不,不能就此认输,阴冥宗来人了,他们魔修有一敌之力,不会输!   叶不休不知自己被人寄与厚望,他只是紧紧盯着眼前被他抓住领口的柳奇。   银剑在他身体之中,又用力地捅进两分。   叶不休也来了。   如今场中形势越发复杂。   裴净和孟小竹互伤,虽然孟小竹的伤看上去并不碍事,但这两人,如今已经停手,正遥遥对峙。   宋炀一剑将两个傀儡斩落,但逃跑的柳奇,却落入了晚他一步的叶不休手中。   叶不休一剑刺在柳奇身上,冷冷抬头,目光对上宋炀,瞬间蹦出仇视的火花。   他手里捉着的,是他的仇人,他曾心心念念要亲自手刃。   然而当他将银月刺入他身体之中时,他却没有得到半点快感,他心中浮现的念头,却是要斩落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叫宋炀的男人。   裴净正站在数丈之外,她受了伤,一身素衣浴血。   叶不休眼中划过心疼,手里的银月又重了两分,如果是他,绝不会让她受伤。   宋炀,不配站在她身边!   他体内有蠢蠢欲动的血,叫嚣着要给他好看!   然而,在他和宋炀分出胜负之前……   他要先了断他们之间的仇恨。   他眼里闪着绝决的光芒。   柳奇见状,顾不往被制住的异状,强撑着将手攀上叶不休的手背,颤颤出声:“你,到底是谁?”   叶不休低头,嘴角含着一丝诡异的笑,“你不知?”   柳奇瞪大眼睛,“你是……小少主?”说完他眼里现出几分恍惚,“不可能,我明明亲手……”   “呵呵,怎么不继续说了?”叶不休嘴角扬起,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亲手杀了我,对吧?”   柳奇张着嘴,喘着气,眼睛有惶色,他,想不明白。   但是叶不休没想替他解惑,手中的银月泛出淡淡银色,丝丝银线从柳奇的伤口里蔓延开去,眨眼间,他的身体里,被缠上了数不清的丝线。   柳奇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一道身影风掣般掠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叶不休手上夺过人。   “嗯?将我的驭灵神通分化在法宝中这般应用?倒是有想法。”   面具人提着柳奇,好奇地看着他伤口中闪着银光的丝线,那打量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颇为好奇的物品,完全不带感情。 第106章 形势急转   “主人,救我……”   柳奇身子完全无法动弹,唯有嘴巴还能张阖,他眼睛湿润,开口求着最后关头出手救了他的面具人。   面具人头一偏,好像没听到他话一般,那双带着兴致的眼眸,转向叶不休,上上下下打量,只觉得心中越发满意。   “你可愿跟着我?”   面具人将柳奇朝后一抛,准确地将其丢进孟小竹手中,扬着下颌,声音淡然,却自有一番威势,压得叶不休心头沉重。   他看着被抢走的柳奇,心中暗恨,明明就差一步,就能把那贱人结果了,却被人横插一步……   这人什么来头?   有本事把云霄台搅得乱七八糟,若他想护着柳奇,他怕是再也动不了他了。   “滚!”   他咬牙骂道,瞬息之间,一阵沉沉的压力骤降到他身上,他双膝猛地一弯,几乎就要跪下。   手陡然伸出,向前一抓,五指空抓不见实物,但他下降的动作却顿住了,撑着手,他白着脸挺着脊背,昂首回视面具人。   裴净站在一旁,刚刚吞了颗丹药,又有宋炀及时相助,她胸口的伤势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可怕,更何况,这伤并不严重。   她沉默地望着捉着柳奇的孟小竹,回想那一刻……   小竹将手插入她胸口时,看似凶险,实际上避开了她的心脉、要穴,伤口看似狰狞,也只仅是皮肉之伤,这点伤,对于修士的体质来说,根本不算事。   虽然小竹伤了自己,但她却终于能确定,小竹还是小竹,她如今真正应该防备的,只有那个人。   目光轻移,转向背向她正与叶不休对峙的面具人。   只觉得肩胛骨处稳稳作痛。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惨叫声打断了场中的僵持。   裴净猛然转去,便见之前还好端端被人捉在手中的柳奇,后仰的脖子中间插进了一只手,一只干瘦枯焦的手。   这个动作让柳奇本就细条的脖子断了大半截,看起来几欲要断!   形势如此急转,以致有一刹那间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孟小竹杀了柳奇!   这个认知须臾间占据了她的大脑,   裴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眼睛倏地睁大,还未动身,一阵劲风突至,将孟小竹一掌呼开,狠狠将其扇到地面,重重在地上砸出了一个碎坑。   “不要!”   她风速落到地上,扶起小竹几乎要断成两截的上身,裴净有心想救,但见她人满身是伤,眼睛根本不知落在何处好,霎时红了眼睛,“小竹!”   孟小竹的头歪躺在裴净怀里,闻眼眯了眯眼,嘴唇缓慢动作,“那个人,死了没?”   她抹一把眼睛,低头去看那被孟小竹压在身下,整个身子骨都砸碎了的柳奇。   原本他便被小竹断了脖子,这种致命伤本就几乎不可能存活,面具人因为小竹妄动而生怒,这一掌更是瞬间将其生机截断。   真的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死了!他死了!”   闻言,孟小竹脸上浮现一个莫名的微笑,嘴唇微微动着,裴净张着眼睛,忍着喉咙间的酸意,俯下身子,靠近她的嘴边。   孟小竹慢慢移开眼睛,将目光移到飞至裴净上方的身影,眸光盈盈晃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叹了一声咽了气。   “小竹?小竹?”   裴净颤颤地唤着,她怀中这具身躯,软得就跟无骨似的,没有一点气息。   她怔怔坐在原地,双目紧盯着小竹,半晌,伸出手将她眼皮阖上。   宋炀早守在裴净身旁,斩龙剑持在身前,防着飞近却不动作的面具人,也防着一脸暴燥之色的叶不休。   眼见孟小竹蜡黄的皮肤上慢慢泛起黑气,裴净仍是一动不动,宋炀闪电出手,将她人一捞,一下子带离碎坑。   裴净任他拉动,目光落在小竹身上。   那具失去她支撑的尸体,缓缓瘫倒在碎石之上,枯瘦发黑的尸身,并不好看,然而那张脸上,却又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安祥,让她看起来也没那么狼狈。   再抬眸,她直直望向立在半空的面具人,眼里闪着莫名的火光。   此时,面具人站立半空,与裴净和宋炀相对。   另一边的叶不休,已经停战的百里慎,也赶来相助,分站着三方,剑指着对方。   而面具人身后,唯有一个黑衣人,正缩着头,跟在他不远处。   他环视一周,突然间,晃晃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来得莫名其妙,也让人摸不着头绪。   只有黑衣人眼泛惊惧地注视着主人的背影,身子想动却不敢动。   这情况,不太对劲。   大家心中越发警惕,须臾间,面具人身上威势暴涨,无形的气浪从他身上瞬间张开,威力之大,连数丈远的众人也波及到。   裴净忙张开灵气罩,将凛冽的气波挡下。   心中紧张,看这情形,面具人是终于要亲自动手了?   狂乱的气波散去,面具人仍屹立半空,而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却不见了身影。   只有离此处数十丈远的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   一摊暗黑的血水从坑底漫延开来。   那个一直狐假虎威的黑衣人,就落了这样的结果?   虽然这结局大快人心,但是想到刚刚他还好端端地为他的主人卖命,转眼就被对方亲手扼杀,也有几分唏嘘。   面具人动起手来,竟然连自己手下也照杀?   裴净只觉得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人的残酷,越发急切地调动灵力,力求将身体的状态调好。   要对付这种人,可容不得她半点疏忽,她必须保证自己全力以赴。   所有人都防着异动时,面具人终于动了,却不是朝着任何人而去,而是转身向着圆台中间,被围困起来的中心符阵而去。   那里面有被困着生死不明的十一个修士,有她的三师兄――黎钰。   裴净和宋炀、百里慎皆齐齐动身,全速追在身后,想将他拦下,但就算是宋炀,最终也只在面具人之后半息才追到符阵。   却见之前还笼在中间的光罩已经消失。   符阵的光已经稳定下来,上面是赭红的色泽,隐约闪烁着,这符文,像文字又像图案,蜿蜒着组成了一个神秘的阵法。   裴净追在宋炀身后,从高空往下望,越发觉得这个阵法像一副画。   特别像是……一只鸟?   脑海中闪过某些片断,她轻蹙眉头,正在努力地回想刚刚莫名窜起的念头。   “小净,我帮你看看伤吧。”   思绪被打断,叶不休追了上来。   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胸口的血红,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没事,看着严重,其实还好。”   她手放在胸口上,微微一笑以示自己安好。   叶不休还想再说什么,见裴净转头看向圆台中间,注意力放在符文法阵上,嘴唇动了动,还是默默咬住下唇,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眼见宋炀他们去拌住面具人,她趁此机会,飞落到符文法阵上,落在黎钰身侧。   弯腰将他扶起。   黎钰双目紧闭,眉峰聚拢,神情痛苦,裴净扫了一眼,见他身上并没有像其他修士那般带血,心下稍安。   但他这状态一看就有问题,她想了想,还是咬牙朝叶不休说道:“不休,可能帮我三师兄看看伤势?”   叶不休不假思索上前接过黎钰,一道金光在他手中绽放,几息后他放下手,回道:“他身上并没有致命伤。”   裴净闻言,更觉心惊,黎钰这模样分明有问题,若是身上没伤,那可能导致他这模样的问题就令人头大了。   她在地上扶着黎钰,宋炀和百里慎,正在空中与面具人缠斗。   他们两个,一人元婴初期修为,一人结丹后期修为,两人合力,无法打赢面具人。   看面具人那般游刃有余的姿态,便知道他根本不把两人放在眼里,明明可以快速地结束战斗,他却慢腾腾地招架着。   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净仰头看着,场中的情形越发紧迫。   无极道君、景山道君、左辽道君、招鹏道君等人见魔修首脑加入战局,纷纷抽身赶至,加入了对抗面具人的行列。   白崖子等数名化神长老也飞了过来,为面具人而战。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战况,一时间五颜六色的术法之光在半空中亮起,光芒耀眼得让人不安。   看着面具人避重就轻的打法,裴净心中涌起阵阵不祥的预感。   底下的阵法符文,又一直亮着荧光,足实让人放不下心。   或许,应该赶紧离开圆台这个范围。   念头升起,未来得及动身,就在这时,圆台猝然剧烈晃动起来。   简直就是地动山摇!   比之前那一阵地动简直是有过之而不及。   裴净来不及吃惊,忙把三师兄护住,叶不休见状,一把将黎钰接过去,正想伸手拉住裴净时,他们脚下所站的地方,倏地出现了片片裂痕。   两人的位置一下子分了开来。   若是这时有人从圆台下方往上看,便能看到,那飞浮在半空、屹立至今不知数千年的圆台,瞬间龟裂成无数块!   变故是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场中的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裴净身在震动中心源处,只觉得随着地上的裂痕碎块越来越多,身体愈发沉重,灵力渐渐晦涩,她只能踉跄着在碎石上平衡自己。   叶不休也不比她好多少,因为怕捉不住黎钰,他干脆将人往肩上一扛,事实上,他这时更想做的是将人抛开,直接去拉裴净。   但是不行,裴净有多重视他几个师兄,他是知道的,若他此时将毫无反抗之力的黎钰抛下,裴净该恨死他了。   所以他只能提着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滚的血气,一手按紧肩上的黎钰,一手向前伸去,想拉住裴净的手……   眼看不过两丈的距离,底下不断碎裂的石头却将他牢牢绊住。   随着裂痕愈多,那碎在脚下的符文图案竟然发出明亮的萤光。   有个朦胧的形状,自碎地里生成,待光亮到一定程度,忽地明光一闪,那像鸟又像兽的图案刹那间往地下潜去,也带走了荧光,光亮暗了下去。   圆台的符文好像同时被带走灵气,只残留着灰白的痕迹。   心中的不祥到了顶点,她完全无法飞起来,别说飞行,她体内的灵气无法调动了!   脚下所站之地不断碎晃,随着石板碎裂,她的身体随之下陷,任她如何急切,却毫无办法。   难怪面具人不下来,难怪他明明能快速解决缠斗,却要拖着――   原来他在等着这一刻。   裴净一瞬间全明白了!   这个符阵竟然如此霸道,抽取了那么多修士的灵力还不够。   只是她太晚反应过来,她扪心自知,就算早知道,难道能放任黎钰在此,自己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困境?   只怕还是得下来一趟。   虽然她和叶不休中了计,但好在……   她抬眸望向发现了异状想飞下来却被面具人挡住的宋炀。   微微扬起嘴角。   他没事,那就好了。   脚下的圆台瞬间粉碎!   无法飞行又用不上灵力的裴净,在随着圆台的碎裂的这一刻,整个人往地下陷。   石板脆成石块,在一片碎石乱尘之中,蓦然抬首,就见宋炀闪电般下落,下一瞬,却被面具人拦身挡住。   她嘴角笑意愈深,下一刻,沉重的身体直直下坠,速度竟一时比周边落石还快。   巨大的黑暗出现在脚下,让人不由自主低下头,眼幕渐渐完全被暗黑拢去,一阵能将人魂魄吸去的张力自脚下黑洞贲出。   这就是云霄台空悬的圆台下的黑洞,来时师兄们还曾提醒她不可靠近,不想最后折在这里……   裴净脑海里不自觉起了胡思乱想的念头,只觉得脑袋越发昏沉。   一只手捉住了她,在她即将被黑暗吞没时!   “净儿!净儿!你睁开眼晴!”   那只手急切地捧着她的脸,抚过她的眼晴。   沉重的眼皮终于得以睁开,宋炀的脸凑在近前,一脸急色。 第107章 伤逝   脑袋渐渐清醒,在宋炀怀里站直,她轻扶额头,只觉得身体笨重,体内灵力晦涩,完全无平日的灵动。   “多谢大师兄!”   清醒之后,她也看清楚了如今的情况。   他们正悬在半空,底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是浮在半空的碎石,一整片,勉勉强强组成了个圆形。   这,这是圆台?   她停在半空了?   这念头只是一瞬,便被她自己推翻。   不,她是并不是自己停下的,她是被宋炀救下,如今他们浮在半空,全是因为他脚下的一块浮石。   那便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龟裂了往黑洞里掉的圆台,止住了下落的趋势,化为碎石浮在半空。   全靠这些浮石,她才逃过一劫!   浮石并非静止,它缓缓游动着,她才看到了,这里并非只有他们,离他们不远的浮石上,百里慎拖着叶不休和黎钰。   无极道君,景山道君,乐水道君,叶荷初还有一些眼熟的和陌生的修士,全都站浮石之上。   看来不止她掉了下来,刚刚在半空加入战局的修士,全都掉了下来。   所有人中,他们站的浮石最底,这是因为她当时站的位置更靠近中间,受到的冲击最大。   想到刚刚神智完全不清的自已,若非宋炀奋力相救,这会自己还还不知道会如何。   眼神向下扫去,深深的黑洞依然给人神秘之感,但是之前那种恐怖的吸力已然不见。   才松了口气,却猛地意识到,不对!圆台之上的人并不全在这里。   面具人呢?   眼神在浮石上搜寻着,忽地一阵反光,她凝神望去,就看到一个戴面具的身影逆着光,从容地走在虚空中。   沿路碰到的碎浮石,全被他顺手弹开。   面具人重新现身,不只她一人看到,众人皆是神情一肃,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嘴中喃喃有词:“一个、两个、三个……这么多高阶修士,唔,也够了。”   无极道君离他最近,清楚地听到他的话,当即喝道:“你这邪修!你到底有何目的?!”   他闻言一笑,“这么明显,你们还看不出来?”   无极道君持剑遥指,一双冷眉横对:“废话少说!”   “明人不说暗话,你将这么多修士困在此地,又破坏大比盛事,废了那么多人力心血,想必所图甚大!”   面具人轻笑着,缓缓摇头:“是也不是,虽然,打击你们这些自栩为正派的名门修士确实让我心情愉悦,但说实话……”   停了一息,裴净敏感地感到他的目光向自己方向扫来,背脊下意识挺直。   他继续道:“打击你们,只是顺便。”   踩在浮石上的修士们听了,脸上都浮现怒色,却是敢怒不敢言。   面具人走至一处大浮石上,上面站着几个全身裹着黑袍看不出面目的手下。   再次面朝众人道:“我现在需要几个化神修士的心头血,你们谁来?”   心头血?   这话让气氛紧绷起来,这次不待问话,他先开了声,“你们看着办,如果人数不够,我就用这些人来顶数。”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劲风将他身后几个手下身上的黑袍掀去,露出了几张呆滞的脸。   一直沉默的景山道君倏地睁大双眼,身子猛地一动,便要冲上前。   无极道君比他动作更快,直接飞挡在景山道君身前,双手按住他手臂,“师叔你冷静点!”   景山道君那双向来冷静的双眸难得染了怒色。   他望着站在面具人身后一言不发,双目无神恍如木头人的乌灵芸,心中又怒又痛。   乌灵芸是他亲自一手带大,自小性子温和待人和善,性情活泼又乐观爱笑,虽然不是自己的徒弟,却是自己弟子的孩子,因为怜她稚龄失怙,他便格外用心,在所有后辈之中,也唯有她最让自己上心。   她陪了他渡过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是他漫长的修真途中最开怀的岁月。   他曾以为,这样的相伴,会长长久久地下去。   谁也不知道,当发现乌灵芸失踪,甚至有可能出现意外时,他有多害怕。   面具人身后,站了四个修士,看起来应该都是被掳走的道宗修士,如今看来,只有乌灵芸一人的师长站了出来,其他三人,都未见有人动作。   面具人点头,很满意景山道君的反应。   他捉了几个大宗弟子,本就是预备着拿来替换作用,只要这些名门修士,不舍得亲手培养出来的弟子没命,拿出心头血来替换,也就够了。   “景山师叔,你冷静点,考虑清楚!这人要心头血做什么?肯定有阴谋啊!”   景山道君脸上已经没有刚刚的激动,眼神淡然地睨了过去:“如今这情况,我给不给区别并不大。”   无极道君一时哑言。   这里有数个化神修士,却改变不了什么,这个戴面具的神秘人修为竟如此高深,一人能力压他们全部人,这修为,难道竟然不止化神境界?   这般修为,设下这般局面,又有谁能逃出?   别说他开口讨要心头血,就算要在场所有人的心头血,也不是难事。   无极道君的顾虑正是在此,这人明明有实力能直接拿到他想要的,却偏要用这种方式,不管是不是另有目的,这人玩弄人心是极有一套。   景山道君一路无阻飞至面具人身前,不由分说直接逼出三滴心头血,静凝在掌心。   面具人笑了两声,也不为难他,收下心头血便将乌灵芸推出来,同时手往她头顶一抹,她人即刻晕了过去。   景山道君接过人,眼神愤怒,手飞快在她身上一探,脉相平和,灵力顺畅,并没有任何不妥,他收紧手臂,冷冷盯了面具人几息,转身飞回原位。   “除了他,没有人自愿站出来了?”   面具人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伸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转头望向那几位化神长老,“既然没人愿意,那就你们来吧。”   白崖子等化神长老相互望了一眼,默默地做了个起手势,看样子是要逼出心头血出来了。   无极道君心头的愤怒无法言喻,他拔剑骂道:“你们为何要助纣为虐?你们都是化神修士了啊!只要我们齐心,未必不能打赢他!”   白崖子等人闻言摇头,“你知他是什么修为?”   什么修为?   至少比化神高,而且能一口气制住这么多人,难道是炼虚境界?   看无极道君眉头皱着,白崖子轻笑几声,“你注意到了,对吧?”   他回头望着几位好友,又扫视浮石上的众修士,最后默默注视着面具人,“我们几个老家伙,早齐心合战过,但他,依然轻松能打赢我们。”   无极道君怒极,“你们就因为打不赢?便愿意成了人家手里的刀,对付自己人?”   白崖子冷笑,“修真界自来修为最高只有化神,几时听过炼虚?更别提炼虚之上,他即能打开高阶修真界通道,带领我们前往,这便是所有修士的大幸事,孰轻孰重,不用我说。”   白崖子的话犹如一颗石子,将众人心头搅乱。   什么打开高阶修真界通道?   什么带领前往?   这消息太过震撼,以致现场一阵鸦雀无声。   一些原本积极对抗面具人的修士,眼神倏地变了,变得没有那么敌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期盼和憧憬。   虽然他们中许多人离化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兴许一辈子也到达不了,但那也不防他们追求高阶领域的野心。   毕竟那代表着机遇和好处,至于实力什么的,谁也不会觉得自己不够格。   只要通道开了……   只要通道开了。   只要能道开了!   他们都有机会前往,这种机会错过了,还不知啥时候能再遇到一个,这种连听不曾听过的机缘,怎么能轻易放过?   但是,这话又叫人如何相信?   如若真如白崖子所言,为何不一开始公开?   若是真的,他有何要求,相信整个修真界都愿意配合,又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把好好的一场云霄之巅盛事搅得乱七八糟,还累得许多无辜修士丧命,如今才提及要打开结界通道?   若是说其中无阴谋,简直让人笑掉大牙,真当别人都是傻瓜吗?   无极道君怒急攻心,他不信这么浅白的事没有人看不出来?   “无极,他们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们想赌。”景山道君抱着乌灵芸,盘坐在地上,神情冷漠。   场中众人,面上神情多数已由愤恨转化成沉默,观望再做决定成了大部分人的做法。   白崖子等人环视众人一圈,手一动齐齐逼出心头血,送至面具人身前。   面具人反手收下。   如今阵已盘活,血祭品已有,只欠阵眼开启。   他抬眼望过来时,裴净全身都崩紧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住全身,仿佛下一秒,就要遭殃……   他倏然间抬手,宋炀早有准备,却快不过对方。   裴净眨眼间换了个位置,下一瞬站到了面具人身侧。   眼见被擒住的人眼眸垂下,面无表情,银质面具下发出一声笑,五指便是一抓,人飞身近前。   这一刻,认识裴净的人皆是又惊又慌,唯恐裴净下一秒就要尸首分`身。   不认识她的人是一脸激动之色,虽然也有人面露不忍,但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置身事外。   面具人将人寸寸拉近,“你……”   “啪!”   场中形势骤变,原本无动于衷任由面具人抓的裴净不知如何出手,一巴掌呼在面具人脸上!   “哐当”一声,银色的面具在地上打转。   面具人一只手牢牢扣着裴净的脖子,另只手半盖在脸上。   盖在脸上那只修长的手缓缓移下来。   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眸斜长,方脸宽额,眉眼清隽,是一张俊俏的脸。   他的额心有一个莲花图案,血似欲滴,妖艳莫名。   细长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裴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他!   竟然是他!   莲云!   他竟然还没死?!   自莲云山一役后,莲云及长孙旭众人都失踪,无极道君和景山道君当时还曾去实地确定过。   被封印放出来的只是莲云的一缕魂魄,附在许允琨身上行动,她曾想过,莲云失踪是不是藏在某地?等待以后卷土重来?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莲云时至今日,仍然占据许允琨的身体,还密谋了这般的大事。   “你到底,有何企图?”   她绝不相信,这种人会帮别人。   莲云微微一笑,把人拉近前,嘴巴凑在她耳边说话:“还是你了解我,那些老家伙都相信我会帮他们呢。”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   宋炀追来,站在最近前的一块浮石。   “是你,如今看来,你的实力已经恢复?既然前辈有大能之材,何必处处为难吾等?”   无极道君也飞近前,说道:“我这小徒修为并不突出,若是你需要心头血,我给你便是!”   莲云却不接话,只是轻嗤一声,眼睛凝视着无底的黑洞,眯着眼盯着那渐渐泛红的中心。   只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愉悦,他难得地开口解释。   “你们瞧,通道即将打开,心头血将引来路,而阵法开启则需要阵眼身祭。”   身祭?   裴净心一惊,难道是她?   宋炀面脸阴沉,双手紧握,心中越发抑燥。   这个人,心机竟然如此深沉,藏至今日一举动作,不管他是谋大事还是针对裴净,都不是他能容忍的事。   眼见宋炀近前,裴净迅速冷静下来,不知莲云想拿她做什么……但终归不是好事。   这次同上次不同,自己不再弱小,像刚刚她的突然出手,对方便是因为没想到她出人意料的动作,果然中招。   这是不是意谓着,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强悍,一定有什么弱点,是他掩饰起来的。   裴净的脑袋急速运转。   此时面上所表现出来的,便是被抓后惊吓过度而有点呆滞。   眼见脚下黑暗里的红光渐渐凝实,越来越明亮且有上升趁势。   众人虽有些无惜却也紧张期盼。   一阵突至的红光上升,忽地一声惨厉的叫声而至!   长老团的一化神修士突然头朝下,一头栽入无底洞里!   这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致所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活生生的一个人,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落了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这是怎么回事?!”   白崖子怒喝,回答他的却是站在他身旁另一长老团的修士的一声尖叫。   其他人闻声,忙望去,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下落的身影,一道红色血线从半空洒落。   这是怎么回事?   说好的开启高阶修真界通道呢?!   白崖子等人自觉受骗,怒而质问,没等莲云回答,下一刻,又一道红光闪烁,这次轮到了白崖子。   只见他虎目一瞪,两脚猛地扎在地上,扎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他身旁卷起急风,一时间,倒也让他留在原地,不至于被吸走,有这多出的反应时间,长老团剩余两位修士忙运转灵力,挥出神通相助。   这变故,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目接不L。   浮石上的众人一时都紧紧望着这边,而另一边,晕迷的乌灵芸渐渐苏醒。   甫张开眼晴,看清楚抱着她人的身影后,她当即捉住景山道君的袖子:“道君,你的心头血呢?”   景山道君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笑道:“你没事就好。”   乌灵芸拼命地摇头,神色凄凄:“不!开阵需要高阶修士身祭,快把心头血收回来!”   这话让众人皆是一惊,此时白崖子已经力章,哀呼一声被卷入黑洞。   以化神修士的修为,竟也抵挡不住半刻,许多修士已经意识到问题,再等下去,被丢下黑洞的就是他们了。   时人众众奋起,意识到生死存亡,修士们的各术法神通,通通毫无保留地取出来,朝莲云攻去。   这当中,最快反应过来并向莲云发起攻击的,是宋炀。   只见斩龙剑已经绽出金光,凛凛剑气让人对手心惊,可惜他面对的不是普通对手。   莲云反手一格挡,宽袖一扬,斩龙剑中的涅火被尽数收下,修长的五指成弓爪向上,将化为光球的涅火握在手中。   莲云一张白净的脸浮上血气,称着额头的莲花印,看起来妖气十足。   斜长的双眸一眯。   这个元婴修士,上次也是他破坏他的好事,这次休想插手!   气运之子,他要定了!   他嘴角浮现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下一刻,裴净整个人像是流星一样飞了出去!   直朝宋炀而去!   速度太快,她根本无法停下自己,眨眼间已经来到宋炀面前,擦肩而过!   宋炀顷刻间出手,身影化为闪电,将即将落下黑洞的人一把捞住,身手矫健地飞落到下方一块浮石上。   莲云提起一边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容。   浮石上的宋炀搂住怀里的人,心中万分庆幸。   他低下头,手抚上那头秀发:“还好吗?”   “扑嗤”一声,心口突然一痛,他低下头,赫然看到自己胸口上插着一柄利刃!   裴净那双白净的手还握在那匕首之上。   “师妹?净儿?”   宋炀眼中有惑色,回答他的是裴净手中的利刃又刺入三分。   裴净眼中满是痛苦挣扎,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是做着完全不由自己控制的行为。   眼晴渐渐湿了,她猛地将匕首一抽,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宋炀往浮石外一推。   他人一倒,朝着无尽的黑暗掉落!   “阿炀!”   “大师兄!”   无极道君和百里慎等人及时飞出,却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炀的身体被黑暗吞没。   “师妹!为什么?!”   面对百里慎的怒喊,裴净静静转身,抬头望着一脸得色的莲云。   这人竟然那么早,就在她身上动手脚?   她身上,有什么是他志在必得的?   不管有什么,她都不让他如意!   眼中聚起风暴,她握紧匕首,身体极速冲出浮石,朝无边的黑暗跃下。   身影,转眼间,如同宋炀一样,被黑暗吞没。   (第三卷:云霄之巅完毕) 终卷:天下归宗 第108章 昔日   “父亲,姐姐什么时候会醒?”   “快了,今天会醒的。”   裴净在迷糊之中,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如此回答着。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致她内心深处起了涟漪,仿佛有雾被拔开,久远的记忆重新回到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这人,是她的父亲。   全名方石天,人称方真人的“父亲”和“母亲”如梦仙子,两人隐居在万陀山中,这里除了仆从,还有另一个主人,那就是他们的小女儿――方如嫣。   至于她――裴净,方如嫣的姐姐,那是一个做任何事都得得到许可都得听从安排的角色。   小时候,她曾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母亲”如梦仙子的回答是:她被过继给裴家,因为自小被裴老爷子抚养,和父母不亲,但这都是正常的,只要她乖,只要她为这个家做出多一些贡献,她也会和阿嫣一样得到满满的爱。   满心踌躇的她被半哄半推上了祭台,将气运与方如嫣互绑互转,自此,福禄共生,祸患她受。   那一天,万陀山异像频频。   施完术的她软瘫在祭台上无法动弹,她看着“父亲”“母亲”温柔地扶起方如嫣,想起的是方石天口中害他们父女分开的裴家老爷子,他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不给“父亲”夺走自己的身影。   她神使鬼差地开口:“父亲,其实你并不是我父亲吧?”   方石天身子一震,迅速和如梦仙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待如梦仙子点头之后,他用遗憾的眼神望着她:“你说,你这么聪明,有什么用呢?”   小小年纪的裴净那天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心如刀割。   谁是凶手?谁是亲人?   所有影像在她脑海里乱成一片。   方石天朝她走来,就在这时,万陀山上空响起了一道惊雷,直接照着祭台劈下。   裴净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术法太过霸道,还是她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反噬,晕了过去,同时也丢了这段记忆的裴净,在莲云村中醒来,遇到了蒋婆婆。   后来,在莲云山上遇到莲云时,因为斩运的剧痛,她恢复了在万陀山生活的这部分记忆,那时的她,心中充满矛盾,为何同是孩子,方石天和如梦仙子竟然如此偏心?   她把这些心事通通藏在内心深处。   她慢慢成长,有了阅历有了磨练,她终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实。   她和方如嫣之所以被父母区别对待,不过就因为她不是亲生的,这个原因罢了。   不是亲生,可以冷淡。   不是亲生,可以拿来借运。   如此罢了。   经历了许多事的她,原以为已经看开,但是重新回到万陀山的她,耳边听到熟悉的方真人的声音,才知道,有些事,终没有释怀。   久远的,在裴家生活的记忆涌回脑中。   那是真正将她当成如珠如宝的亲人,却被道貌岸然的方石天杀害了。   裴净闭着眼睛,手慢慢攥紧拳头。   她莫名离开了万陀山,去到了有正玄宗的地方,后来生死关头,她落入深渊,却又回到万陀山的祭台。   这一切,难道都是梦一场?   正玄宗,她的师门,她的同门们,她的师兄,难道皆是虚幻的梦境中人?   不,她不信,她能感觉到自己成长的脱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变化。   还有师兄……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如蝶翼轻颤,眼睫毛徐徐张开。   裴净睁开眼晴,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事物,便感觉到左侧有黑影靠近,她警惕地翻坐起身,那黑影因她突然的动作,一时定在原地。   翻身、坐起、手虚握、掌中酝酿神通,这套动作完全如流水般顺畅,让方石天心思有些复杂。   他伸手挡住女儿,软着嗓音道:“阿净,你回来了,你这些年去哪了?”   裴净顺着声音看去,先是看到一道光幕,再看到光幕外的方石天和方如嫣。   身下是坚硬的石板,上刻古怪的纹路,手抚上去,感受到粗糙的质感.   居然回到了祭台上?!   没错,她如今坐的地方就是当初拿来做法的祭台,这是主祭台,在它四方位置,还有四个较低较小的辅祭台。   而原本光线不好显得有些阴森森的祭台,如今倒是敞亮,她甚至能看到远处墙壁上生动的涂画。   除此之外,那就是蒙在祭台外的像鸡蛋清一样盈盈的光膜,将整个祭台罩住。   五个祭台下方,原本灰实的地面不知为何盘着一层荧光,仿佛有生命的流质在其上流动。   而她的“父亲”方石天和“妹妹”方如嫣,正站在光膜外望着她。   方石天依然是金色宽衣,长长的腰带垂在身后,行动间随着气息飞摆,显得有几分仙风道骨。   方如嫣躲在方石天身后,一脸小心警惕地望过来,她身量不高,面色也不好,看起来像是有不足之症。   这样的方如嫣让她有些恍惚,印象中,那是一个长相甜美,无论做什么事总能得到父母称赞的女孩子,比她,实在是胜之千倍,但是这一刻看到她畏缩不前的样子。   她突然有些索味,心里那些耿耿于怀,一下子消失了。   再看方石天,也不复以往的小心谨慎,只觉得再面对这个留着短胡须面相严肃的中年人,她也能心境平和,淡然处之。   “方真人,好久不见。”   方石天脸部僵硬了一下,他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方如嫣急急地跳出来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叫父亲?!”   她淡淡一笑,“我怎么不能了?他不是我父亲,你也不是我妹妹。”   偏了偏头,继续道:“我想想,方真人是六岁那年把我从裴家带出来,我在万陀山呆了两年,不过是两年仿佛下人的对待,我想这样如何也不能让我把你们当成家人吧?”   “你说什么?!”   方石天震惊极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小不讷于言、向来打骂随由的裴净,会说出这么一通话。   他伸出巍巍的食指,就差要戳到光膜上去了,“你个不孝女!你在万陀山衣食无忧,你不感恩反将仇恨,果然是个白眼狼!你如今即又回我万陀山,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受的!”   他气得不轻,嘴上那两缀胡须快被吹起来了,可惜他再气再急,也只能在光膜外跳腾,他自以为自己余威凛凛,殊不知裴净早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   以前被带过来祭台时,虽然年纪小,但那时心中害怕,她一路小心地观察过这个地方。   这是万陀山山腹深处,要到达这个地方,先得经过长长的甬道,这里光线十分之差,到了祭台位置,更是蒙蒙一片。   此处除了四周五彩的壁画,一大四小五个祭台孤伶伶耸着,主祭台对着的上方,是一个由大渐小的开口,当太阳行经到一定位置时,光线便会照到相应的位置上。   而今,五个祭台全被罩在一个光幕之中,与外界隔绝起来。   由上至下,包括地面,全都拢在一层蒙蒙的微光之中。   她不知道从外面看过来,里面的她是怎样,她只知道,坐在主祭台上,从这里透过光膜看出去,人多了一层模糊。   是以如今,她看着方石天气急败坏地指着她,要她走出去受罚,听他咒骂,一时只觉得啼笑皆非。   也没什么好怕的。   “方真人既然如此生气,为何不直接过来教训我?”   方石天眼睛瞪得浑圆,“你、你!”   “夫君。”   如梦仙子款款走来,将躲在方石天身后的女儿搂进怀里,拍拍丈夫的背,方朝她笑笑,“我们的小净儿长大了,来来,让母亲看看。”   裴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嘴巴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如梦仙子,最擅长的便是魅术,刚刚那简单的一句话,竟然用了魅音,若不是她身怀异术,这时便会照着她的话,木讷地走出去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清心诀,运转灵力抵御魅音控术。   如梦仙子见招不来人,淡然的脸上终于现出几分讶色,又同方石天对望几眼。   “净儿,你不出来吗?母亲好久没见你了。”   许是知道无用,这次她没有用魅音,而是用自己的声音说道。   裴净回了个淡淡的笑容,终于移动身子下了祭台。   光膜外的几人见她动了,几乎同时露出欣喜的微笑,这时裴净突然转了个身,绕到祭台后方去了。   方石天愣了一下,赶紧绕着光膜,跑到另一边,却见祭台后方,方方正正的一块巨石后方,空空如也。   裴净,哪里去了?   唯有巨石刻的纹路盈盈闪烁。   如梦仙子拉着女儿赶到丈夫身边,朝里面探了几眼,略带忧心地道:“夫君,她……是不是发现这里的秘密了?”   方石天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方如嫣听不懂父母说的话,她望了望四周,也没找到裴净的身影,扁扁嘴就要哭起来,“父亲母亲,你们不是说,施了法让姐姐回来,我就会好吗?怎么姐姐回来也不理我了?”   闻言,方石天才露出笑容,他慈爱地摸着女儿的发顶,安抚道:“放心,你姐姐会管你的,不管她逃多远,我也能把她揪回来,就像这次一样。”   ……   裴净在一条细细的甬道里走着,这里道路平滑,壁上有浅浅的光透出,抚着人心底的淡淡的惧意。   有许多东西在她脑海里浮现,莲云,阵法,光幕,方石天,一些被忽视的细节被渐渐放大,一环又一环地套在一起,连成了她忽视的真相。   云霄台中央的圆台,被莲云设下的中心阵法,那怕真的是一个传送阵。   她曾蹲在那里,细细地感受手心下的纹路,竟然是和祭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因为这两个传送阵法,她才会被传送回来。   如今还有另一个问题,她当年被送至这里,和方如嫣一同施术,这阵又是起的何种作用?肯定不是只能充当传送阵之用。   还有什么是她忽视的事?   方如嫣……借运,莲云……斩运,对了,遇到莲云时,莲云山深处的那处踪迹,是中间一座雕像,四周四方位辅阵的建筑,这和万陀山的祭台建设是一模一样的。   而云霄台的圆台中心,也是四方阵,为何这几处地方,全是设的四方阵,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长长的甬道前方透着光,她心里,有些猜测或是真相,隐隐就要跳出来一般。   这些事,肯定有她所不知道的联系,她如今关心的,唯有当时比她更早落下黑洞的宋炀,是否还安好?是否也和她一样,掉到了万陀山?   甬道变得广阔,阳光大盛,裴净心头跳跃,一时难掩心头的悸动,快步冲出通道,就见到一片广阔的天地呈现在面前。 第109章 异像频生   这里的天空是金光一片,其中隐约有流光溢转,仿佛阳光都成了实质,天边与边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有分不清虚实的花草飞舞在空中,不知从哪飞来的风吹过来,带来一阵阵让人极为舒适的浓郁灵气。   她回身一望,出来时的甬道已经不见,再也看不见来路。   她索性放开手,朝前走去,走动间,地上有如半膝高的野草随着拔动,而散飞出清新的灵气。   这里似乎到处是灵气,天上地上,花草飞絮,风尘扬凛,动一动,都能带来一阵郁郁的清灵。   对于修士来说,这里真是个宝地。   四处极为安静,听不见一丝虫鸣鸟叫。   仿佛是被单独划开的一处小结界,她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头,又想,就算是,又有什么所谓?   她干脆盘膝坐下,双手结成静心印,闭目开始冥想。   她并不知,在她闭目之后,浓郁的灵气在她周围四处渐渐凝成了实质,恍若金光,若是裴净能看到,怕是会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是的,便是与炎丘秘境的圣峰中的涅金火极为相似。   特别是当初她被困在其中,幸得身上的神念相助,结成结界保她肉身不坏,她才得以在涅火之中吸取灵力,静心修炼。   这时的情况便与那时极为相似。   她运转起清心诀,周身的灵力开始争先夺后地涌入她的身体之中,化为她的每一分力量。   这些能以肉眼看到的灵力,金色的跳动的灵力,所蕴含的灵气可不同寻常灵气,这短短的时间里,她身上吸引的灵力足以相当她在修真界中普通修行的一个月。   毕竟蕴含的灵力质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裴净就在这不知不觉中,不断地吸引灵力,修为节节攀升,她自己也有些惊讶,这般疯狂地吸收法,竟然没有感觉到身体的极限。   既然没感觉到不妥,她便安心地修炼着。   这一次,不会有一个担心她身体承受不了的白鼎童子孜孜不倦地来唤她,一切,都靠自己了。   在这处秘密的地方。   和裴净一样进入静修情况的还有几个人。   他们便是在她之前先落下黑洞的化神长老们、宋炀、还有在她之后被心头血引路扯进黑洞的景山道君与其他修士。   这些人,因为掉落的时间不同,落下的位置也不同。   这处地方,虽说灵力有浓薄之分,但对于生活在修真界的众修士来说,这样的灵气堪比仙气,都是纷纷就地打坐,将这难得的灵气吸纳体内。   像白崖子等成名已久的化神修士,修真界的灵气对他们来说,虽然足够日常的修炼,却不够支撑他们打破禁锢,是以他们无法突破化神。   但到了此处,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与修真界截然不同的灵气,这些灵气更为高等,是比修真界高一等的修真位面才会拥有的灵气,他们盘膝修炼后,以白崖子最先,突破了化神。   感受到了体内灵力质的变化,他们再也不犹豫,全身心地放开,吸收着四周的灵力。   在另一处金光纷扬的地方,宋炀静静地端坐着。   他落在此地后,虽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灵力,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修炼,而是默默端倪自己的伤口。   这是一个被利刃刺中的伤口,刺入胸口正中,入肉三分,他的手慢慢地摸在伤口之上,被金色灵力所沾附的伤口竟然慢慢地痊愈了。   伤口,并不是很痛,因为这伤不是致命伤,裴净在持匕首刺入时,努力地偏开了心脉。   宋炀读懂了师妹那一刻眼中的挣扎,他懂了她的心意。   他如今伤怀的,是虽然自己苟活了一条命,但落入这么一处古怪的地方,可有再与师妹见面之日?   他默默静坐了许久,两手互转结起盘印。   落入这里或许暂时时间内见不到师妹,但是,未来未必不可期,只要他有实力,就连空间也能撕开,那又如何不能回去修真界呢?   宋炀在短短时间内,想的并非简单的提升修为,而是提升修为后如何去打破规则。   毕竟,更早年间,他已经摸到地规则的一隅,他有自信若有足够实力,定能再打开空间。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耐心地闭目修炼。   另一处地方,却悄悄传来对话声。   “道君,你可还好?”   乌灵芸白着一张脸,紧紧攥着景山道君的衣摆。   景山道君轻叹口气,缓缓张开眼睛,眼里闪着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情愫,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你为何要跟着我下来?”   乌灵芸呜咽一声,只知道摇头,见景山道君好好的模样,再也忍受不住,扑在他怀里痛哭,“道君如此为我,我又怎能弃道君不顾,道君忘了吗?小时候你说过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景山道君面上神色有些隐忍,他忍了忍,终是将怀里的人紧紧按住。   这几处地方发生的事,裴净通通不知。   她如今一心沉浸在修炼之中,沉浸在修为节节攀升的快感之中。   她想的是,等到了一定修为,她必要回修真界和莲云取得公道,为那些莫名丧命的修士,为被卷入事件的众位道君们,更为自己的无辜。   到底是为何,莲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她不放。   所谓因果,莲云因她起事,那那些事,某个程度来说也是她的果,她不想再这么扯下去了。   莲云,她必然要与之做个决断。   不管是为着她这具有血脉天赋的身体,还是她身上的气运,她都不想,再被人当成棋子般拉扯了。   方石天,不行,莲云,也不行。   在裴净的身外,原本只是金光闪烁的灵力,因着她意境的突破,慢慢在她身前凝实,凝成了另一个她的模样,神态安然,恍如处子。   这是晋级结婴最重要的一步,凝成元婴。   她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自我,因为灵力地累加积实,体内已经累足了晋元婴的灵力,这才一举突破。   裴净此时恍如不知疲惫不知饥渴的赤子,怀着一颗虔诚的修真之心,纳入灵力又化为已用,身上的气息一重又一重地攀升。   祭台处的方石天,此时正焦急地四处踱步。   他和女儿夸下海口,无论裴净去哪里,他都能把她揪出来,这话,并不是大话。   就像当初他发现,裴净和方如嫣身上绑着的连运线断了,方如嫣受到反噬,伤得极重,哪怕恢复了之后,她的神智依然受到部分受害,他当时发誓,无论裴净在哪,还在不在陨星界,他都定要将她召回来。   他花了数十年布了重重阵法,又翻出了他师父留给他的古籍,终于找到了方法。   于是设好阵法的他,便安心地等待吉时,让老天将裴净送回来。   这十来年,他天天不间断地在祭台守着,终于让他等到了。   但是他从未想过,和裴净一起显现的,还在莫名出现的光幕。   那一瞬间,祭台仿佛活了过来,由下至上,阵法纹路先行亮起,流光四溢,将昏躺在祭台上的裴净牢牢包裹起来。   他方石天,自从数百年前在师父手中争得万陀山,掌得了这一方土地,自认把每一处地方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么重要的祭台,更是无数次地探往,他从不知,祭台还能有这种变化。   他和如梦仙子两人当场愣住,不敢妄动也是,于是只好呆在光膜后,等着裴净清醒。   然而,跳出了陨星界的裴净,他都能感应到方位,并成功地将她召回,为何如今,她只是翻身下了祭台,在他的眼皮底下绕了个身,就失踪了呢?   他最无法理解的便是,不管他怎么掐指算,都无法感觉对方的存在。   裴净,仿佛一息之间,便跳脱出三界之外。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说明为何无法追寻到踪迹。   但是,这又叫他如何相信呢?   他们一家三口六只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就那么一眨眼,跳脱到界外?   若是她有这种能耐,又何至于被他召回陨星界召回祭台?   不,他绝不相信。   他定了定神,犹如毒蝎的眼神在主祭台后方上的神秘纹路上绕来绕去,肯定是有什么,是他忽视的,这个祭台,还有什么秘密?   比方石天更为焦急的是如梦仙子。   她以往便听说过这个古祭台的神秘,据说此处并非陨星界原有之处,而是数千年前,在一场震天憾地的巨雷声中,无中在万陀山中出现。   也就是说,万陀山深山山腹中的这处踪迹,全是外来之物。   上刻的纹路,文字,壁画,被后来据为已用的裴家研究了数代,据说也没能研究出个结果。   后来方石天从裴家,也是他的师父手里夺来了万陀山,在此地花费数百年,也仅知阵法的此许妙用,其他皆是一概不知。   如梦仙子的眼神离开了祭台,落在被盈盈光幕所照亮的四周壁画上。   那里画着各种飞禽,长翎宽羽的,赤色金绒的,细颈尖爪的,这不仅是百鸟图,说是万鸟图还差不多。   她一步步从壁画前走过,细细端详,除了大开眼界识得了一些从未见过的鸟类外,也并没有其他所获。   方如嫣闷闷地看着父母各自忙碌,更觉得不耐烦。   她捡起地上的石子猛地朝光膜砸去,方石天来不及阻止,大叫一声拉住女儿,不想石子轻轻松松透过光膜,砸进了里面。   他捂着惊慌不定的胸口,小心翼翼地上前察看。   如梦仙子这时也赶过来,她转转美目,娇声道:“夫君,看来此处可以通过?”   方石天想想,石子既然能通过,人自然也是,于是大着胆子点头,“我来试试。”   他伸出手,小心地探过去,只感觉到一阵如暖水般地热意传来,让他的身子不由地一抖,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不适,他遂放下心,从容地走进去。   穿过了光膜,原本如此简单,都怪自己太过谨慎了。   “我先检查祭台。”   说完,他自顾地往主祭台背后绕去,他没有意识到,从他碰触到光幕的那一瞬间,祭台这里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如梦仙子刚刚离开的壁画,上方有一个全身乌黑的鸟,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看方石天要走到主祭台那块巨石后方去了,地上泛着微光的纹路随着他的步伐光芒闪烁,让如梦仙子的心扑嗵扑嗵跳个不停。   她四处望望,确定没有不妥,干脆把手伸了过去,也穿进了光膜里。   方如嫣看到父母的动作,也有样学样,不多时,三个人便通通进入了光膜中。   他们急切地往祭台后方而去,万分想知道裴净到底在那里碰到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如梦仙子与方如嫣进入后,壁画上第二只、第三只鸟的眼睛也睁开了。   急迫的他们没有发现,随着他们的动作,随着他们渐渐靠近祭台后台,壁画上的飞禽竟然都生动起来,仿佛一瞬间盘活了。   若是他们此时抬起头,去观望一下,便能发现这诡异的情况,可惜,方石天和如梦仙子两人脸上都带着某种热切的神情,这种带着疯狂的模样,让方如嫣心生惧意。   她在祭台边无措地张望,便看到原本闭目的壁画上的飞禽,竟然都睁开了眼睛,通通望着他们。   她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好玩,嘿嘿地笑了起来,拍起了手,“真好玩!父亲母亲,你们看,它们在看着我们!”   方石天和如梦仙子闻言,顿下脚步回头,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   女儿软软的嗓声余波仿佛还留在空气中,但是如今,后方却是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第110章 相遇相知   方石天和如梦仙子当即吓得软了脚。   女儿呢?   方如嫣呢?   怎的突然间消失了?   两人忙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祭台地方就那么大,一个主祭台的巨石,四方位上四个辅祭台。   有什么东西,绕一圈就看得明明白白。   他们没想到,此时没弄清楚裴净消失的秘密,反倒让女儿消失了。   如梦仙子拉着方石天,镇定地道:“夫君,刚刚阿嫣说什么,还记得吗?”   “它们在看着我们?”   方石天沉吟一翻,“阿嫣到底看到了什么?裴净也是看到了什么,才消失的吗?”   他们抬头四处望着,终于发现壁画的不对劲,他们心中惊骇,对望了一眼,终于明白了方如嫣的话。   ……   却说裴净这时,沉浸在修炼的快感之中,早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掌控。   随着修为的增加,她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   她忽然能从四处纷飞的灵气中,区别出不同来。   这里有三种蕴含灵力量不同的灵气,几乎透明的最弱,米黄色的中等,灿金色的最优。   这三种灵气,分别来源于三个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呢?   她在心里细细感应着,这三个地方,都是她曾经去过且能感应到灵力的地方。   那便是最初的陨星界、后来的修真界、曾经短暂去过的炎丘秘境。   是的。   是这三个地方的灵力。   几乎透明的最弱的灵力,是她留了最久的地方,修真界中的普通灵气;米黄色的中等灵力,是炎丘秘境中的灵力;灿金色的最优灵力,是她如今身处的这个地方特有的灵力。   而她从祭台而来,她想,这个地方或许隔空结界,但也是在陨星界之上,皆因她下了祭台后,在地上流转的阵法里,便看到过这种灿金色灵力。   那么,她如今,是在三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很可能接近真相。   毕竟她从修真界中的云霄台而来,跳跃到了陨星界,虽然不知为何,她没有留在祭台上,被送到了此处,但要证实两界相连这一点并不难,她只要再去寻找,之前下落的修士是否也在此地,便可。   一想到宋炀很可能就在这里,她修炼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盘坐的位置四处,已经没有灵光飞闪,而她整个人的气质,也由外放的锐利,渐渐化为温和。   她睁开了双眼,准确地将眼神向数个方位望去。   她感觉到了,这个地方果然不只有她,先她下来的数个修士,还有师兄都在这里。   缓缓起身,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金絮便随之飞散。   她袖手一个动作,将之全部裹在手掌之中,再打开手心,那团团的金絮又化为金光灵力四散。   这是虚实应用的极致,如今,她也能随着心意,将虚无耗尽的灵力又重新凝聚,这是追溯时间的奥妙,流转回原处的神通。   清心诀自她得到,已经不知许久。   这是一套完整的功法,由炼气期至大乘,全部都镌刻在她脑海之中,只要她完成了前一阶段的修为,功法自然向她开放下一阶段的口诀。   凭此,她毫无阻碍地一路修为,没有心魔,没有凝滞,修到了大乘期。   此时,她终于明白当年宋炀的那一翻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功法,是如何不得了。   普通的功法,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大乘,只要突破大乘,便可以飞升为仙。   而她这个清心诀,却是在元婴之后,不再分阶段口诀,唯有一大段总纲秘要,她领会了,掌握了,修为竟就相当于提拔至大乘。   这一步看似简单看似短暂,但却有如天壑,若是迈不过去,那终身修为便只能停留在元婴期。   万幸,她特殊的体质让她在修真途上一路无阻,这个地方浓郁的灵力给了她突破自我的条件。   她站在原地,手指头动了动,想着的是,她这身体果然有秘密,这么多的灵气,也没有被撑破,若不是她感觉到了瓶颈,还能再修炼下去。   脚步轻抬,瞬间人消失在原处。   她要去找师兄了。   宋炀此时正进入忘我的状态。   浑然不知外界之事,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已经先他一步找到了他,就站在他前方。   裴净看着宋炀安然静坐着,心头的担忧总算一扫而空。   她小心地在他设下的防御阵法外盘坐,支起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宋炀淡然的神色,心头一阵阵波动。   在她的匕首刺入宋炀身体之中时,叶不休下在她身上的束缚便同时解开了。   恢复的记忆如流水般争相涌入,让她短暂地陷入迷茫和失神,眼睁睁地看着宋炀掉入黑暗深渊里。   那一刻,她心如绞痛,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师兄死了,那她也不活了。   她随之跃下,只想拖着宋炀,却在跃入黑暗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如今,又能见面,实在是太好了。   她心里即雀跃又难过,师兄一心为她,她却屡屡回避,最后还做出伤害他的事,他们两人之间,说到底,是她对他的信任不够。   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更害怕得到后的失去,她选择了回避,却不知这样的行为不止在伤害宋炀,也在伤害自己。   她在外磨炼,被叶不休所控制,和师兄相见不相认,若非他的执着,两人早因这些重重的误会分开了。   更别提如今的重聚。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容易,师兄为了她,该是吃了多少苦头。   等待,不识,利刃,这些都在他心里划下了多少伤痕?   得师兄如此诚心相待,又复何求?   她如今只求,师兄没有因为这重重的误解和伤害恼了她,因此而伤透了心,若是真的因此心伤,那这次,就换她来守护他吧。   宋炀在这里修炼了多久,裴净便静坐了多久。   宋炀一开始,也不知道裴净的到来,直到灵气吸收到了一定程度,感觉到再也无法进益,他并没有多贪,而是适时收手,将进展的修为反复牢牢地在身体之中运转。   一次又一次,修为稳固下来,他打开封闭的五感,第一时间感觉到不一样的气息。   倏地睁开眼睛,便看到托着脸颊坐在不远处望着他的裴净。   他的突然睁眼,倒吓了裴净一跳,她缓缓放下手,朝宋炀一笑,“师兄。”   就见那人瞬间起身,一下子来到近前,将她扑倒在地。   两人后倒在地上,地上四处滚起飞花的金絮,萦萦围绕着两人,落在发上,衣袍上,带着漂亮的金灿。   两人却都没有心思去分给这些飞絮。   眼里只有对方,视线紧紧缠绵着。   宋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压抑着嗓音道:“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是真的吗?”   被他压下身下的人穿着浅色衣袍,上有斑驳的血迹,那是在云霄台上战斗后留下的痕迹,她的脸上,还有当时他被刺伤时抹上的一丝血迹,怎么看,这人都是裴净,都是她的小师妹。   她也来到这里了,他心中分明,却固执地看着身下的人,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是的,师兄,我来了,对不起,我、我……”   我忘了你!   她越说,只觉得心中越酸,眼睛渐渐湿润,一滴泪水滑下了眼角。   宋炀扬起嘴角,将她的眼泪抹去,只觉得心中感情激昂,眼眶不觉也湿了。   他低下头,将她的泪珠吻去,一滴又一滴,这些好像滚烫的珍珠炙热了他的心。   是他的小师妹,他的小师妹回来了,真好!   这些泪水,仿佛记录着两人过往的苦尽,他一一吻去,只觉得心中甜蜜万分。   他的吻在她脸上细细留下,裴净小声泣啜着,他心中又爱又怜,一手将她脑后托起,终于张嘴衔住了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小嘴。   毫无防备的裴净被他吻个正着,她睁着湿润的眼睛看着师兄一脸虔诚之色,心中一动,顺着他脑后的托举动作,迎合地张合樱唇,小心翼翼地,接纳师兄的热情。   情事上,两人无疑都是生手,但是比之宋炀,裴净更为羞涩。   两人数次亲密接触,皆是由宋炀主导,如今,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愿意顺着师兄的举动而放开自己。   她温顺地闭上双眼,双手紧紧地攥着宋炀身前的衣袍,羞涩又不失温柔地回应着对方。   她的一举一动,仿佛一个信号,让宋炀备受鼓励,热切的吻越发深入,他炙热的双唇在她唇间游走,允舔着她口中的每一处。   他霸道又不失温柔地带着她,引导着她羞怯怯的小舌,在他口中游走,又至她口中嬉戏,他耐心地引导着诱发她的热情。   裴净觉得身子越发热切,一阵阵空虚感从内心深处涌出,叫嚣着渴望着宋炀的碰触。   这是以往从未感觉到的一种体验,她恍若欲仙,身子轻飘飘地仿佛落在了棉花之上。   宋炀的手有些莫名的力量,他碰触的每一个地方,都像是火烧般灼热,也让她越发难耐。   她试着学着宋炀的样子,放开双手,不再紧紧揪着他的衣服,而是顺着他的后颈来到他的背后,环抱住他。   不想宋炀身子一振,蓦地离开了她的双唇,浓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他忍了忍又低下头亲亲她的嘴唇。   暗哑的声音道:“净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裴净迷茫地回望他,做什么?   不是顺着他亲亲吗?   宋炀苦笑一声,再这么亲下去,那他可不保证只是亲亲了。   他双手伸至她身后,把她扶坐起来,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他亲了亲她的鬓角,“等我们成亲后,我就不会停下了。”   裴净莫名地红了脸,鼓着脸颊瞪了他一眼。   这动作惹着他放声大笑,又将人搂入怀里,紧紧地缠绵一番。   良久,他的眼眸越发深沉,沙哑着声音在她脖子边边亲边道:“净儿,你可知道我想我们这般,想了有多久?”   裴净软软地倚着他,听罢整个人都埋入他怀中,“是我不好,对不起师兄!”   “别说对不起,我们以后还有许多岁月,只要以后不再错过,那便也足够。”   说着,他端正了神色,小心地捧起她的脸蛋,认真地望着她的双眼,“净儿,之前我曾问过你,但那时你忘了我,如今我再问一次,你可愿意嫁给我?”   裴净的眼眶渐渐泛红,她重重地点头,“我愿意。”   终于得到这个答复,宋炀抑制不止心中的狂喜,再次深深地吻上对方。   ……   裴净既然和宋炀相遇,两人便开始寻找离开此处地方的方法。   按着裴净的感应,她轻轻松松就指出几个方位,那些都是落入此处的其他修士的地方。   他们想的是,大家齐心协力,一同聚在一起,总能想到办法。   只是他们没想到,以白崖子为首的化神修士,竟然拒绝了他们。   “此处很好,我们在这里能有大成,不想再回修真界。”   白崖子如此说道。   裴净和宋炀面面相觑,几位化神长老,在这里如痴如醉地修炼着,他们来了,也仅是睁开眼睛望了他们一眼,便又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白崖子暂停修炼,能和他们解释一句,已经算得上难得。   这些化神修士,成名由来以久,想来修真界中也无亲人牵挂。   这么多年,他们主持着云霄之巅盛事,其他的世事,再不插事,这次,因着莲云将他们说动,五人齐齐出动,现身于云霄台已经难得。   他们这些人,除了修炼,除了追寻大道,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打动得了了。   来到这里,也算是另类地得尝所愿。   裴净点头,和白崖子别过。   临走之时,白崖子出声喊住他们。   “虽说我等此次是为了开启高阶修真通道,答应了配合莲云举动,但我们数个老家伙手中,并没有沾上自己人的血,我们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大道不易,机缘转瞬,你们师父当时不理解,相信以后也会理解,你们若有机会回去,请代我们几个老家伙向众人送句话:以后修真界就靠你们了。”   他说完这话,便同其他人一样,盘了个手势闭目不语。   裴净心中隐隐有所感,再次和白崖子等众位化神长老别过。   和宋炀两人并肩走在飞扬的光絮中,她心情有些复杂。   落到这里的众人中,宋炀和她一起,而白崖子等化神长老,以及其他宗门的一些修士,全部选择了留下。   对于他们来说,能有机会追寻大道,为何要放弃?   回去修真界又如何?汲汲所营的不也是修成大道? 第111章 三足金乌   如此,仅剩下景山道君了。   不知他又是何种想法?   不,不对,景山道君并非独自一人,还有另外一个,是乌灵芸乌师姐。   和宋炀对望了一眼,两人皆双双加快速度,飞遁而去。   很快便见到了人,只是眼前的影像让裴净惊得睁大双眼。   乌师姐竟然被景山道君抱在怀里?   她震惊地瞪着眼睛,身旁的宋炀莞尔一笑,拍拍她的头,她旋即回过神来,忙收敛神色,不至于在景山道君和乌灵芸面前丢脸。   只是,乌师姐是何时与景山道君在一处的?   这位她没有见过几次的师姐,印象中是一副温柔好说话的模样,似乎,仅有的几次会面,也是同景山道君在一起。   正玄宗的大比会上,乌师姐的位置正是在景山道君身后;她和宋炀从炎丘回来落在万兽森林中,遇到了乌师姐,那时是景山道君做为兽潮指挥的负责人;这次乌师姐遇到意外,听说事前也是与景山道君一同外出做任务。   乌师姐,似乎真的处处追寻着景山道君。   两人在景山道君与乌灵芸身前落下。   面对睁着一双圆溜溜眼睛完全不掩自己好奇的裴净,向来大方的乌灵芸难得羞红了脸,想要逃走,却被景山道君拉住。   裴净眼睛睁得更大了。   看这样子,景山道君心中也是有乌师姐的。   两人向景山道君见礼。   宋炀先开口,却不是同景山道君说话,而是朝着乌灵芸微微一笑,“恭喜乌师妹终于得偿所愿。”   整个正玄宗里,或许只有宋炀才知道乌灵芸的心意,她爱着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人,却义无反顾地一往无前。   景山道君是正玄宗里所有道君里辈分最高、修为最高的修士,他个性温和,却永远保护着礼貌的疏离,说是淡然,不若说是凡事皆不放在心上更为准确。   他也曾以为,乌灵芸的心事永远只能放在心底,如今看来,景山道君心中也有她,更是因为遭逢异变,他终于面对了自己心中的感情。   乌灵芸的眼睛眯了眯,瞧着裴净与宋炀两人亲密的模样,心下了然,笑着说道:“恭喜大师兄得偿所愿。”   一时间,数人相视,皆是一笑。   景山道君和乌灵芸听了两人想找方法回修真界,十分有默契地同时沉默了。   乌灵芸抬眸看着一脸沉色的景山道君,心中隐隐刺痛,她忍着难受笑道:“好,先找找回去的方法,这地方说来也古怪,就这么长留着也不好。”   不想,景山道君听了这话,默默地点头同意。   乌灵芸心中更为难过,她快步上前几步,拉住裴净,掩饰心中的失落,笑道:“师妹走过几个地方了?我们再走走?”   宋炀和景山道君对望了一眼,默默跟上。   裴净对这处地方,确实有一些想法。   她把自己当时修炼时的感悟一说,众人听了,细细用心感受空气中的灵气,果然真的如裴净所言。   弥漫在空气中的灵力大致可分为三种,按着灵气充沛来划分,可有低中高三种。   除了裴净和宋炀,乌灵芸和景山道君并没有去过炎丘;更甚至,除了裴净,再也没有人到过祭台,是以就算能分辨出三种不同含量的灵气,却也分不清是来自何处。   但他们都认同裴净的想法。   这处幕光暇飞,天界与地界浑然一色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实际上存在的地方,更近乎于结界。   虽然莲云将云霄之巅盛事弄得乱七`八糟,但他实实在在于云霄台上布下了神秘的阵法。   如今看来,那确实应当是能打开与其它位面互通的阵法。   只是不知为何,出了什么错误,按莲云的话来理解,他们这些贡献了心头血,原应该做为路引的身祭的修士,并没有丧命不止,还先一步落到了异界。   “不,不对,若这里是三界的缝隙结界,那我们还未至异界,路引指的是先落入黑洞的我们会成为后来人的路标,这个路标的先决条件应当是身祭,应是这个理解才对。”   景山道君细细地思量,最后得到这一番解释。   众人心中又是一惊。   若是按照景山道君这个解释,那到达了异界,到达莲云想要去往的目的地时,那是否意谓着,便是身祭的那一刻?   乌灵芸担心的眼神望着景山道君,换来他安抚地一笑。   他又道:“但是谁知道呢?莲云恐怕也没想过我们会先到了这个结界,既然已经被打乱了节奏,后来的事,会否发生,都不一定。”   宋炀很是赞同,“对,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先弄清楚此处的情况,然后再做决定。”   裴净心中却越发担忧。   景山道君和宋炀并不知陨星界万陀山祭台之事,但她先是落入祭台,才被送过来,这其中,又是为什么?   既然数人决定一同找出答案,她想了想,将出身万陀山之事和盘托出。   景山道君未料到裴净竟然有此奇遇,他定定地望着她许久,久到宋炀心中有异,过来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景山道君忽然一笑,“不要怕,她是有大福之人。”   说话间,他的手指飞快瞬动,丝丝红光与金光在他翻飞的手指上翻腾。   一些如梦似幻的烟雾状透明光幕出现,见状,他忽然朝自己心头一拍,猛地喷出一口血。   光幕遇血,一下子紫光大盛。   良久,景山道君将之一收,缓缓舒了口气。   他眼中精光四射,“不得了啊,无极竟然收了这么一个弟子。”   宋炀心中担忧,忙问:“景山师叔,这是怎么回事?”   景山道君温和地笑笑,“无事,我只是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气运如此浓郁之人,所谓的气运之子,说的便是你这种人吧。”   “若非你身上有禁忌,以你这么浓厚的气运,早就被人发现了,在你身上下遮掩术的那人实在高明,将你一身气运全部掩盖,却又不伤到根本,真真是大能。”   他又道:“你无须担心,你身负浓厚气运,自当要负起比常人更多的责任,不须因此而胆怯,更不须害怕,师叔赠你一句话:随遇而安,随心而至。”   裴净若有所思地点头。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流光溢转的四周,突然多出了几分其它的颜色。   红色愈发深沉,渐渐转成了紫色,又郁结成了黑色,在半空飞旋,幻化出一个飞鸟模样。   裴净心中一悸,指着这鸟惊道:“这鸟,我见过,就是圆台中心阵法的模样!”   宋炀微微皱着眉头,他回望道:“师妹,你能确定这鸟和那阵法的模样完全相同?”   裴净点头。   当时她为救黎钰,从半空中落下时,曾惊讶于阵法的外观,竟然是一个飞鸟的模样,那时她便十分惊讶,也觉得有说不出的古怪。   如今再看到这飞鸟,她便明白古怪之处在哪。   ――飞鸟的脚竟然有三只。   宋炀神色有些严肃,“这是,三足金乌。”   裴净同时也想到了,当时离开古炎丘回到炎丘秘境时,残留的寰姬神念同他们说的话。   炎丘后来遭逢巨变,金乌族族长密谋夺权,在背后导演了许多事,寰姬带领着族人与之爆发了一场对抗,后来恰缝炎丘崩析,众人才纷纷找寻脱身之法。   裴净记得,当时她还留在古炎丘时,便是亲眼见到青乌族的乌来耍阴谋。   青乌族和金乌族是远亲,想来若是没有金乌族在背后的支持,本就势弱的青乌一族怎么敢做这种事?   寰姬后来并没有说,金乌族族长的去向,难道,他也同沈乐平一样,并没有选择留在小空界,而是来到了修真界?   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毕竟部分炎丘都流落过来了,就算当初留在小空界,说不定后来有什么变故,也会被牵连。   这些阵法难道就是从金乌族流传来的?   莲云,难道和金乌一族有什么关联?   裴净想到的事,众人都想到了,一时面上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他们想的是,这些遍布在各处的金乌族象征,或许真的有某些未知的联系。   却说在空中的这只三足金乌,只是虚幻在空中的模样。   虽说色泽乌黑,但身躯依仍有些透明。   它在空中清啼几声,飞至裴净身前,模样看似有些亲昵。   裴净不明所以,但见它一副带路的样子,便大着胆子跟着走。   身前的幻光渐渐虚化成一道彩色的光带,在地上铺设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随着几人相继踏上之后,彩色的光带幻变成长长的甬道。   裴净看着这熟悉的甬道,心里头有些了然。   “我们应该是要回到祭台了,你们万万要小心,那里的方真人和如梦仙子很是厉害。”   裴净小心地叮嘱着,就怕突然回到了祭台,毫无防备的众人会被偷袭。   长长的甬道走完,尽头果然出现一方荧光闪烁的地方,他们踏出去之后,甬道瞬间消失。   前方的情景随着光线的变幻,落在众人的眼中。   那是一方祭台,主祭台由一方巨石所造,四方位上是四个辅祭台,四周的壁画栩栩如生。   他们此时,并非裴净所预料的,站在祭台之下,而是站在壁画之前。   裴净和众人对望一眼,又望了望壁画。   在他们所站的位置前方,正正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   身上的曲线流畅,连尾部翘起的羽毛都能看清细致,它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小眼睛,看着众人。   这情景,实在是有些诡异。   不单单是墙壁上这些堪比实物的壁画,更是因为此时上面的这些飞禽,竟然都是同一个动作,眼睛皆双双望着他们数人。   他们静静站了几息,没有发现不妥,便悄悄后退,离开了壁画。   而被裴净所堤防的祭台,此时却是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浅黄色的光幕静静地放着微光。   也不知方石天他们去哪了。   几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这地有古怪,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碰触,先分头看看情况先。   裴净和宋炀一道,景山道君便与乌灵芸一道,兵分两路地走着。   祭台这个地方,除祭台和四周的壁画,便再也没有其它,这里,唯有一个出入口,此时上面静静地插着一支火把,跳跃的火光偶尔晃动,给入口带来一阵虚影。   顺着出口,他们走出了中心祭台。   出了外面,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处坑底。   四周有浓郁的绿色围绕,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座鸦青色的飞鸟雕像,雕像底端,正是出口。   这座飞鸟雕像,独独立在坑底的正中间,它的四周,是寸草不生的土地。   这处坑底,成放射性地龟裂朝外延伸,一直攀到坑的边缘,与原本的山色相连。   这处地方,与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好像是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有了之前的猜测,如今再看到这个飞鸟雕像,裴净不禁心想,难道此处也同炎丘一样,原本不属于这里,是炎丘崩析之后造成的异动而来的?   那这里就有一个问题,炎丘崩析之后,小空界是否也遭遇了某些难以言喻的破坏?   不然,为什么这三个位面,互不相同的文化产物,会相互流窜?   景山道君与乌灵芸也钻出了通道,站在他们身侧。   乌灵芸面色不是很好,裴净关心地问怎么了,她却只管摇头。   景山道君:“找到了一些线索,或许照做可以回去。”   裴净和宋炀对望了一眼。   便是因为找到回去的线索,乌灵芸才露出这个反应吗?   但这是景山道君与乌灵芸两人之间的事,他们也无法多说,裴净上前拉住她的手,乌灵芸淡淡一笑。   几人重新回到地底的祭台。   景山道君带着大家走到壁画的某一处,指着:“因为和三足金乌有关系,是以我便在壁画里挑出三足金乌来看,果然让我发现了一些事。”   “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你们看,先是一只三足金乌倒下去了,第二只站祭台上,最后第三只飞走了。”   他指着壁画上的三个地方,说着自己的猜测。   “凭着已有的线索,我推测这是传送的步骤。”   裴净越看眉头越是皱紧,她摇头拒绝,“景山师叔,若按这个步骤,那是不是得先有人牺牲?那不行,拿一个人的命来换回去,不值。”   宋炀也点头,“师叔,若是凭着这简单几副图画就照做,实在太过鲁莽。”   乌灵芸也担心地望着他。   景山道君好脾气地笑道:“你们都没发现吧,看看祭台那里。”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们看到落在光幕里,祭台中间一块孤伶伶的石头。   不过是一块石头,这又代表了什么?   电光舌火之间,裴净想到了原本留在此处的方石天与如梦仙子和方如嫣。   若说那是他们拿来探路的,又说得通了。   至于他们为何消失,怕是正如壁画上所显,成了祭品?   “消失的有三个人,按着这壁画所言,可以送三个人回去,所以你和阿炀去试试吧。”   乌灵芸听见这话,猛地抬起了头。   景山道君笑着说:“此处也挺好的,我们就留下了。”   乌灵芸眼睛慢慢泛红,她心中有万千的话语想说,深知此时不是时候,轻移步子走至景山道君身旁,以示和他共同进退。   裴净沉默了,她想了断和莲云的事,便必须回去。   景山道君所说的,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若是真的有方石天和如梦仙子大意闯入阵中,已经充当了祭品,阵法已经开启,确实可以一试。   但是将景山道君他们留在此处……   宋炀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突然就意会了。   景山道君此举的深意。   他和乌灵芸两人的关系,在世俗来说是禁忌的,若是回去,无可能在一起,但若在这里,无人识得他们,他们为何不能在一起?   想通了这点,她便终于下定决心。   闯一闯这个阵。 第112章 重回云霄台   依着景山道君的说法,她和宋炀靠近光膜外层,两人徐步在四方位上走着。   待走到南方位辅祭台上时,主祭台中央忽地亮起一道波光。   按景山道君的推测,他们有机会回到修真界,但却不是一定会回去。   毕竟这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阵法,景山道君只是凭着他丰富的学识和经验推测出来的结果。   随着主祭台放出波光,光幕也开始晃动,带闪出彩色的折射。   而壁画上无数飞禽,身上五彩的颜色开始流转,错眼间,仿佛真的活过来一样。   而其中,以三足金乌身上流光最盛。   裴净心想,这个阵法果然与金乌一族有关系,这怕正是他们金乌族的东西吧?   这么想着,眼见壁画上那只活灵活现的金乌开始展翅飞翔,身子不禁向前探去,宋炀突然伸手把她一挡,将人拦回来。   “你怎么了?”   飞翔的金乌消失了。   裴净顿时清醒,眨眨眼再看那壁画,哪里有刚刚的灵动,依然是好端端的贴在墙壁上。   她心中警醒,因着特殊的血脉天赋,她几乎从不曾有幻境心魔的困扰,这三足金乌到底有什么秘密,竟然能压过她的力量对她的精神产生影响?   不能再看了。   她当机立断转身,不再四处张望,同时也将师兄拉了过来。   宋炀感受到她手下的紧张,便用力回握,另一手将她肩膀揽住,坚定的手臂给了她力量。   “你们若真能回去,便代我向掌门说一声,原谅师叔的任性,从此,便当我俩身陨。若有幸一日得登大道,定然会回归正玄宗。”   景山道君忽然正色说道,向来淡然的脸上带着几分决断。   乌灵芸站在他身侧,肃正地摆了敬礼:“大师兄,请代我向掌门致歉,乌灵芸感谢他当年救命之恩,更难忘师门多年的栽培之情,我与道君共进退,他日有为,定然回报师门。”   在两人殷殷的目光中,裴净和宋炀郑重回礼,消失在漫扬的光幕里。   良久,祭台处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只不过现在,拢在祭台上的光幕黯淡了许多,眼看就要消失在空气中。   景山道君拉着乌灵芸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再不去看其它,信步走出地下祭台。   从此,他们要过另一种生活了。   ……   裴净和宋炀此时,正遭遇着一场挑战。   因为来时的无声无踪,他们皆以为这次也同上次一般,会瞬间被传送。   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误?他们如今正上不得下不去地凝在半空。   四周是飞速流转的不明事物,光与暗在这里实质,混着七彩的颜色流转。   两人不敢小觑,更不敢分开,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抵抗着不时击到身上的灵压。   “裴净你个小贱人!”   一阵由远至近的骂声传入耳中,一道人影随着风压,正上下在空中翻腾。   他穿着的金色宽大罩衣,也不知先前遇见过何事,衣袍已成了破烂不堪,   是方石天,他怎会成了这般狼狈的样子?   又怎会落在这个地方?   难道他们之前推测的关于阵法的作用全是错的?   这并非传送阵,而是其它阵法?   裴净感觉到一阵阵眩晕。   若真的弄错了,事情就麻烦了。   她回头望了宋炀一眼,双双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   万幸的是,两人如今在一起,先齐心解决目前的困境,再思以后吧。   方石天见裴净和一陌生男子站在一起,虽然先声试探,但实际上他心中并无底数。   此时更是升起浓浓的忌惮。   为何?裴净这个小贱人去了哪里?怎的半天不见身上的修为就变得他都看不透了?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男子,身上带给他阵阵压力,这绝不是简单的货色。   想到他在万陀山守了数百年,最终还是没能发现地底祭台的秘密,倒叫裴净这毛丫头摘了好处去,怎能不叫他气得牙痒痒?   而且因她,他妻子女儿行踪不明,更是叫他揪心难懈。   不管有什么秘密,他都一定要,叫裴净这个臭丫头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受死!贱人!”   方石天掌中酝酿神通,劲风猛地送出,一股呼啸的风旋从他身前飞出,像猛虎一般张嘴咬下。   裴净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正视这波攻击。   在她的眼中,这波攻击看似声势浩大,核心的灵力驱动却仅在中心,她看准方位,反手大拇指与中指一接一弹,弹出一道气波。   凛凛的气波从空气中穿梭,擦着尘土忽地着起了火,裹着火衣正中灵压,将对方的攻击一击而溃。   攻击被破,方石天猛后退几天,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   就在这时,四周的霞光忽地大盛,光幕像绸布般波波招摇,彩色晃人眼,迷乱地朝他们靠近。   眼看两人就要被裹起来了,裴净忽然哼了一声,扬袖反手一挥,从她身上幻化出一股虚烟,化为一道凤鸟虚影,飞入彩光之雾之中,一下子冲乱了霞光。   凤鸟喷出烈焰,铺天的火光将这一方天地染成了红色,霞光深处传来一声惨叫声。   宋炀等了许久,就等这一刻。   瞄准方位,反手取下斩龙剑,凛然剑气向前一挥,混乱的霞光便齐齐从中间被斩开,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虚暗,尽头,如梦仙子正捧着自己的脸哀声痛叫。   “如梦!”   方石天乍然见到妻子,也是一惊,见她狼狈的模样,更是大怒。   他不再试探,而是全力酝出神通,一道猛虎虚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身上的气势一下子拔高数丈。   他怒吼一声,身后的猛虎也大吼一声,飞入他的身体之中,与他合二为一。   徒然间,他周身气势更是不断升高,他的身体渐渐膨胀,将宽大的衣袍撑得紧致,动作之间,肢体充满野性的力量。   他飞身而去,一下子快过流光,直接踏在宋炀的重剑之下,五爪成弓,势如猛虎,顺势便是当头一击。   裴净飞速转身,双手瞬结手印,气势一变,又一道凤鸟虚影自虚光中飞去,追着方石天而去。   眼看情况紧急,宋炀十分危险,但他仍是不慌不忙,既不避开也不伸手挡击,眼神一变,双手持剑瞬间掉转了个方向,一道如针般尖锐的剑气刺破了方石天身上的势。   凤鸟此时犹如一柄利刃刺入他的背心,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见动作,便见方石天势如破竹的气势消失了,整个人像破布一样危危欲倒,他手上酝酿的那一击,软软地耷下来,再不成气候。   方石天迅速后退,他的身体对危险的察觉情况比思考更快。   虽然想不明白裴净与这男人为何如此之强,但不防他回避危险的本能。   他最后恨恨地刮了他们一眼,飞至如梦仙子身旁,将双目受伤的她搀起,迅速离开。   这处地方,四周是一片迷幻的虚空,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分不清天和地。   他们想逃走,也仅是远离着逃遁。   裴净却不想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关于裴家、关于万陀山、还有祭台,她有一肚子的疑问,这些,都得他们不可。   宋炀与她心意相通,两人相偕追去。   本来,以对战时两人齐齐压方石天和如梦仙子一头的实力而言,追上重伤的目标不是难事。   但怪就怪在,他们飞出了一段距离,空中美伦虚幻的霞光开始变幻,如烟雾一般散在四处,让他们一下子失去了目标。   意识到在这里,神识、气息追踪等手段用不了,宋炀更担心若是失散,怕是就难以重聚,一把将裴净拉至怀里。   “别追了,这地方有古怪。”   裴净眉头轻轻蹙着,朝四周打量一番,慢慢点头。   这一稍顿的时间,方石天和如梦仙子的身影早被雾霞所遮掩,片刻后,远远地,忽然传来接连的惨叫声,余声让人发怵。   是方石天和如梦仙子!   他们遇到了什么事?   裴净惊讶地朝着四处响起的惨叫声望去。   他们蒙头逃窜,定是没想到会落了个这么下场。   想到让她深深纠恨的两人,很可能命丧在这里,她心头倒有几分唏嘘。   不过此时,不是想其它事的时候,她和宋炀两人,立在半空中,眼看那浓厚的色彩朝着两人席卷而来,都感觉到压力。   再退,四处都慢慢弥漫开霞光雾色,渐渐的四周再无退路。   待那似雾似烟的霞光散去,再看不到任何身影。   想到刚刚的惨叫声,宋炀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裴净感觉他的不安,也伸出手去回抱他。   “师兄,景山师叔告诉我:随遇而安。只要和你在一起,接下来遇到什么我都不怕。”   宋炀将她搂紧,重重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两人相依偎着,渐渐地,被彩光流转的烟雾遮住,消失在光霞之中。   ……   裴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头阵阵发晕,一股浓浓的失重感包围着她,让她一时不知今昔何日。   意识渐渐清晰,她感觉到身上有一双铁臂,将她紧紧护住,她一动,那人便也动作,将她收得更紧。   她终于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师兄那件玄色衣袍的衣襟,对襟处绣着正玄宗的宗门符号。   耳边有呼啸的风,鼻间是一阵让人作呕的血气,她心下不祥,略略转头,便看见两种极致的颜色。   是黑色与白色。   黑色的是地下的黑洞虚空,白色的是天际的泛空,两个极端对称的颜色一同撞入她眼中。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副情景,莫不是回到了云霄台的中心圆台深洞?   宋炀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横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我们回来了。”   听了这话,裴净的眼睛忙四处望去,终于看见了离开之前,在黑洞浮石上看见的漫天浮石,只不过,当时的浮石极多,而此时,唯有寥寥无几的数块。   他们此时,便站在这不多的浮石之上。   距离他们站的地方不远,有一块巨型的浮石,上面倒着许多人,鲜血流到了浮石上将其染成红色。   看红色凝结的情况,这些人倒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裴净的鼻子耸了耸,为何这里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为数不多的几块浮石上,都有死人躺着,但不过数十个人,血气不至于传得这么远。   这血气,倒是更像是从……她的视线移至下方,那无尽的黑洞依然深不见底,让人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唯一不同的,便是没有那让人眩晕的压力。   “我们到处看看吧?”   裴净越发觉得不对劲。   她跳下深渊之前,碎浮石上站着许多修士,就算是他们去了陨星界一趟,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但看这里狼狈的情况,怕是结局也不甚好。   不知莲云后来有没有成功开启阵法,留在此地的修士们又经历了什么?   她越发担心。   两人径自飞出了浮石范围。   往外飞时,周遭是寂静地一片,仿佛天地间都失了声。   从高处往下看时,浮石上的死人数量多过他们的想像,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垒着,将之叠高,流出的鲜血已经不再流动,和浮石牢牢混为一体。   这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裴净他们干脆离开了深洞,出了让人压抑的黑洞范围,天地好像一下子广阔起来。   环视一周,四周的情况又让他们惊讶不止。   原本的圆台中间,除了黑洞上方的圆形巨型浮石,还有若干围着它的浮台,像云片状,裴净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各宗门的弟子便站在其上观看。   再往外去,是被激发象征四方阵法的光柱,那粗壮的灵光,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然而如此,飞出了黑洞,来到了上面,却见到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云片状浮台、什么四方阵法光柱,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人呢?   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通通都不见了?   “净儿,我们得去看看那些人的身份。”   宋炀低头望着倒在黑洞里浮石上的尸体,总觉得这些人身上肯定有古怪。   他们在最近的一处浮石上落下,近距离看着这些人,两人心头更加古怪。   要知道,因为云霄之巅盛事的举行,几乎所有叫得上号的宗门都来参加了,而除了名望高的道君真人们,普通弟子们大多穿着象征宗门的服饰。   所以见过这么多服饰的两人,此时看见这些人身上的衣服,竟然是从未见过的服饰,心里只觉得诡异莫名。   其中有一具面朝上倒下的尸体,他面容年轻,看着生前也是气势不凡的修士,但是如今,却双眼圆瞪,脸色发青,身上的血像是被放光,死状恐怖。   宋炀取下斩龙剑,在他白衣上一挑,挑出了一个乾坤袋,他拿过来一看,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战’字。   刚要把手伸进去,裴净却一把按住,“等等师兄!”   她体内运气,‘破妄’的神通从指尖上闪光,落在乾坤袋上,只见‘滋’地一声,乾坤袋瞬间升起一阵黑烟,一个虚影从中窜出,往空中散去。   乾坤袋的神韵一下子消失了,变成了凡物,破烂不堪。   地上的那名无名修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炭化,成了一具干尸。   经此一役,宋炀也没什么心情再去察看这些尸体。   哪里知道还藏着什么机关?   不知何人,在这些死人身上下了法术,让他们维持在死后不久的状态,若是有人因此而靠近,便会中招。   如今看来,这些人怕是已经死了许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宋炀望着空荡荡一片,尘虚的四周,也不敢确定这到底还是不是云霄台。   他带着裴净往半空中飞,朝着一处方向远眺,指着那里道:“还有一处地方,我们得去看看。”   “哪里?”   宋炀面色有点沉重,“极乐洞。” 第113章 激战   极乐洞是云霄台特有的一处极为神秘的地方。   这处地方,传闻灵力丰沛,能助人突破瓶颈,是修炼的极好地方。   向来是拿来做为云霄之巅胜利的奖励,宋炀未曾去过,上一届的云霄之巅,他输给了连无夜,但他曾从师父无极道君口中听过,极乐洞仿如人间仙境,是一处修真界不可想像到的妙处。   他一时想到极乐洞,除了它在云霄台占的重要地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忆起了莲云发动奇袭的那一天,他被玉昆宗的女修引出了圆台,向南面而去,她曾神秘地说了一句话:“去看云霄台的秘密。”   当时以为她在故作神秘,如今看来,还真有点秘密在里面。   所以不管是埋伏还是阴谋,都要走一遭。   裴净听了宋炀的话,一时扬眉看着他,“这个玉昆宗的女修为何要独独找你?”   宋炀原本一心赶路,闻言顿了下,偏头就看到小师妹一脸戏谑的表情,他突然一笑,手用力重重握住她的手,“你才知道有女修找我,让你把我忘了?”   裴净微皱着鼻子一哼,那骄傲的小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爱。   宋炀眉眼温柔,将她拉到怀里,低声叮嘱道:“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答应我?”   裴净知道,越靠近极乐洞,一阵阵掩不住的气息凛凛的威压传来,让两人心头都压力倍增。   借着这说笑的一会,两人珍视地对望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和担忧。   她反握住宋炀的手,“那师兄也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好自己,至少要……保住性命。”   两人对望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下一刻,一道如针般的锐气朝着两人而来,裴净眼眸未抬,周身气息一变,威压化为一道剑气反攻而去,直直破了那股锐气。   “啊!”   一声痛呼响起,随之响起的还有几声惊呼声。   两人相携望去,就见远处有一石洞,其上仙气氤氲,四处浓厚似烟有如实质,漫过半空,遮住了天空的视线。   空气中不只有重重让人不适的压力,还有阵阵难闻的腥风。   地上倒着许多修士,或坐或卧,看起来都已经力竭。   中间有一位气势如刹的男修,便是刚刚出手袭击他们的人,他一头青丝长垂在地,脸白如纸,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两人。   裴净一看,便是一顿,是叶不休?   叶不休此时心中痛苦万分。   他一面高兴裴净无事,却又震惊地发现裴净和宋炀两人之间的关系转变,他下意识动用了留在裴净身上的神念,却发现那道神念不知何时早已断得干干净净,不复存在。   操控术几时解开了?是谁解开的?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又见远远而来的两人举止亲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妒意,下意识就朝着宋炀发动攻击。   然而下一瞬他就反应过来,裴净与他一道,若是不小心伤到裴净怎么办?   他马上挺起身子,准备上前去,下一息自己的攻击便被人硬生生地破了。   他捂着胸口吐出鲜血,双眼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两人,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地疯狂滋长。   裴净见了叶不休,对上他怨恨的双眼,心中一叹。   “净儿!阿炀!你们没事?”不远处传来无极道君的声音,裴净心中牵挂,见叶不休身上的伤虽然重,精神还是不错,便匆匆点头,和宋炀向着无极道君等人而去。   叶不休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晦涩难辨的神色。   却说这时的无极道君,和百里慎两人相互扶持,一见两人,神色都有点激动。   明明看着人掉下去了黑洞深渊,如今还能生还,实在是出乎意料,不禁心生感慨。   无极道君本以为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徒弟,不想还好生生的,看到两人身上蕴含着不凡的气势,更是又惊又喜,激动得拍着宋炀的肩膀,又望着裴净,嘴里连连道:“好好,没事就好!”   这片只有尘墟的石洞外,各个宗门的众多修士们,如今都狼狈地倒在地上,四散在各处。   他们见到了明明落下深渊的裴净和宋炀,一时都吃惊不已,纷纷勉强支起身子,望了过来。   裴净张望了一圈,见着能撑起身来的修士还是少部分,大多数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便问道:“师父,我们离开了之后,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到了这里,大家又变成了这样?”   她心里的疑问实在是太多,这场变故,迁连的人事越来越多了,连云霄台也变了个样,到底这其中,又有些什么样的联系?   无极道君敛下眉眼,叹了一声,百里慎见状,便道:“我来说吧,师父,你休息一会。”   无极道君眉眼间有些掩不住的倦色,点头闭上了眼睛,听百里慎娓娓道来。   宋炀和裴净相继落入深渊之后,景山道君也受不住深渊底的拉力,一头坠入,与之一道的,还有紧捉着景山道君不放的乌灵芸。   深渊底红光闪闪,四处有修士惨叫,不止有献出心头血的修士被吸走,有一些修士不知为何也被选中。   看到在场的情形,众人心急焦躁。   无极道君更是怒极,他大喝一声直接挥剑朝莲云砍去,这动作发生在突然之间,众人皆未想到无极道君会蓦然暴起,待反应过来,却看到莲云周身气息忽地暴涨。   空气中传来炙热的炎浪,一阵波动自莲云身上荡出,直直地攻在无极道君身上,一把将他挡在原地。   百里慎见到师父如此,自然不会停在原地观望,他把仍然昏迷的黎钰放下,挨着坐在地上的叶不休,飞身而出的同时拔出青龙剑,旋着身子而去。   他这一攻又快又准,瞄准着莲云而去,但是不想,身子还没靠近,刚刚接近无极道君,便被强大的气息击中,整个人凝在半空,这一时间,又与无极道君一样,顿在原地不上不下。   莲云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玉束被挣断,一头乌丝散乱地飞扬身后,额心的莲花印记越发生动,红艳似血,那红光慢慢向脸部四处散去,脸上现出条条血丝。   众人见莲云这模样,心知他定是要放大招了,心中越发警惕。   想到他们遥东大陆最厉害的顶级高手,五位不出世的化神长老,就那么轻轻松松被他利用完抛去,心中胆寒。   见到这些修士,有的莫不是厉害的高阶修士,在遥东大陆,哪个不是成名已久,享誉四处,但是在这里,接连被害,不少人心中都燃起熊熊怒火。   这名邪修,是要将他们遥东大陆赶尽杀绝吗?   驭兽宗的招鹏道君怒而发出尖啸,两只灰翎大鹏和黑羽巨雕从他身后飞出,扑哧着长翅声声尖唳。   如今正是遥东修士们的危机,面对共同的敌人,再不能袖手旁观,明哲修身,更何况,初初之时,无极那家伙还救过他,他向来自诩恩怨分明,又怎么甘心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他飞身坐在巨雕,遥呼一声:“无极,你可撑着!别等不到我来救你就挂了!”   与招鹏道君同时动身的,还有崇山剑宗向来高傲的左辽道君,他身后站着的正是上一届击败宋炀,被誉为新崛起的天才剑修连无夜,师徒二人冷着一张脸,挥着长剑朝着莲云而去。   落在其他地方零散的正玄宗弟子们,叶荷初早已经满脸泪水,陆棋风红着眼眶,突然站了出来,朝身后的众弟子喊话:“如今师长有难,我等岂能偏身一隅?不怕死的,随我来!”   叶荷初抹一把眼泪,和他相视一眼,点头,招出法宝,陆棋风招出一只白色的巨鹤,两人身形极快而去。   身后的众弟子们,纷纷呐喊着随之而至。   如今正是同存亡之时,众人心中慷慨激昂,哪里能够让这外来的修士来杀灭他们遥东的修士?   一名又一名的修士相继飞出,朝着中心而去。   眼看着,朝莲云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若是叫他挨上每人一击,怕也是吃不消,而越着人多势大,众人的胆势愈好,一时竟也忘了,这莲云可是将好好的一场云霄之巅盛事搞得乱七八糟的人。   他们壮着胆子而来,很快便大吃一惊,来人一个接一个的被定在原处,但人多也并非无用,至少众多的打击终于让莲云乱了节奏。   一些最早将气息挡在外的高阶修士乘机脱身,纷纷投入酝酿神通的行列。   这其中,无极道君等高阶修士连成一线,他们各自站位,相互补充,一时间便见不同法术与神通之光亮起。   莲云一开始,还任由着他们攻击,他身上放出的气势足以阻击一切打击,然而随着众人的攻击升级,相互之间配合,越发放出神威,他一时竟也感到吃力了。   他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难掩惊讶,一则遥东大陆的修士竟然能齐心发出犀利的攻势,二是他竟然衰弱至今,虽然一时看似力量宏大,实际上后继无力,他如今便已觉吃力!   他干脆收了身外神通,两手张开向外一摊,丝丝看不见的光线便牢牢地粘在最近的几名修士身上,不过片刻,这几名修士便面色古怪,忽地转头挥着法宝朝刚刚还在并肩同战的修士砍去!   场中形势急转,不少把焦点放在莲云身上没注意旁人的修士都中了招。   一时间,自己人和自己人纠缠在了一起,一团纷乱,再无之前一往无前的气势。   留在浮石上心情低落的叶不休见了场中的情形,一时心中更加难过,他定定望着脚底下的深渊许久,最终抬头定定望向那道在空中肆意收割人命的身影。   就算他要追随她而去,也要为她报了仇先!   这个男人,用的神通,与他一脉相继,叶不休一眼便看破。   他将昏迷中的黎钰放好,手掌一翻,现出一柄银色长剑。   一手持剑,一手五爪弓形,向着与自已人缠斗的修士而去,五指在空中虚划,只有他与莲云才看得见的虚线被拉长,然后在他奋力的蕴力之中――   断了。   受控制的人这时才猛然清醒过来,他们相互张望了一眼,迅速退至二线。   一时场中,又安静下来,成了相对静峙的局面。   此时,与莲云相对的修士们分成了数个集团。   以无极道君为首的高阶修士为一,以陆棋风为首的宗门弟子为一,以被控制再次清醒下来退居的修士为一,自认修为不比高阶修士的部分弟子为一,最后,叶不休单独站在空中为一。   莲云终于从紧迫的攻击中得到缓解,但是他的得意神通却被人破去,他斜眼睨向叶不休,在众人的紧迫盯击中,忽然咧开嘴笑起来。   这笑,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莲云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渐渐地笑出声来,然后在众人惊恐莫名之中,伸出了手,朝黑暗不见底的深渊张开怀抱。   “来吧,苏醒吧,至高的玄武之台!”   黑暗之中,忽地喷出腥气,两道血色红光亮起,渐渐亮起四周,红光像实质地把周遭包围,又朝天空漫去。   这是什么情况?   时人心中惊疑不定,又惊恐莫名。   那让人无处可逃的红光突然放出灿烂之光,覆盖住了天地间。   所有人,就在这时,同时失去了意识。 第114章 谁的过去   “醒来就到了这里?”裴净听完百里慎的叙述,惊讶地问道。   百里慎面色沉重,朝着被雾掩住的天空望去。   “所有人被转移到这里,我们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莲云突然发出攻击,更加古怪的是,他的修为竟然在这短短之间,暴涨了许多。”   “所有人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一些原本奋力对抗的修士,全都死在他的掌下,如今,还安好的,唯有你看到的这些了。”   裴净望着相互扶持的师徒二人,怎么不见了黎钰?莫非……   “二师兄发生了何事?”   说到黎钰,百里慎又是一叹,“我们都不知道,来到这里,便没有看见他,我们想,或许阿钰当时昏在浮石上,侥幸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原来黎钰当时受的伤竟然如此之重,在他们与莲云战成一片时,他也没有苏醒,后来骤然发生异变,谁也不想接下来会发生如此离奇之事,不然,怎么也要将他拉上,带在身边。   “莲云呢?”   宋炀肃着脸,他的神识在周遭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的气息。   就见百里慎摇摇头,望着被挡住天空。   “来到此处后,他先是发难,我们无力反击,原本看他模样,是要将我们斩草除根,却不知为何,突然收了手,往天空而去。”   裴净顺着百里慎的视线,望着这片浓烟弥漫的天空,一时只觉得心中有种古怪莫辨的感觉。   她与宋炀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异色,裴净点点头,宋炀便慢慢站起身,登步站至半空,拔出身后剑,握剑,倏然间气息一变。   地上的修士全都惊讶地望着他,宋炀身上这极为强大气势,绝非简单的元婴修士,这修为,绝对不止元婴,必须再高,或者已臻化神?   众人猜测之时,无极道君也瞪着双眼,心中的讶色不比任何人少,他是化神修士,自然更加清楚化神修士的修为力量。   他在宋炀身上,感觉到的是一阵比化神修为更为强大的力量,这绝不止化神,难道是炼虚,或者……他不敢再想,只是在心中惊疑,裴净和宋炀,他的两个弟子,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为何修为在短短时间里突进?   然而不管他们遇上了什么事,如今看来,能够因祸得福,都是一件好事。   此时的莲云,单靠场中的修士,明显已经无人能阻止,幸运的是,归来的裴净和宋炀修为猛进,或许,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他原本有些冷然的心,突然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可以的,他们一定可以的!   遥东的顶尖修士都在这里了,如果他们都不能阻止莲云,可想莲云在阴谋得趁之后,会对修真界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   这场大灾难,他们发现得太迟了。   但是幸好,他们还能一战!   若是有个万一,他便舍了这把老骨头又如何?   他眼中放出精光,看着宋炀的巨剑一挥之下,空气竟然如水面波动,似露般稠厚的浓烟开始动了,悄悄淡去,消失在半空之中。   宋炀的这一剑,蕴含着空间之力。   斩龙剑一绞,连空气都被煞住,随着他身上气息阵阵冽然,被绞住的空气忽地像布一样皱了起来,那散在空中的白雾随着压力一振,猛然间被催散。   实在是惊艳的一手。   在场的众人眼露震惊,他们中有修为足够之人,认出了这一手的难度与不凡,一时心生敬仰。   下方的某处,便有一黑衣男修,面色沉沉目光阴狠,他便是对宋炀念念不忘的连无夜。   事实上,不只宋炀记着要与他再度一会,连无夜也十分期待与之对上的时刻。   但看到宋炀出手的这一刻,他便知道,他们两不会再有实力相当的对战。   宋炀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他了。   眼见宋炀奋力一击,将沉闷的天空掀开一角,裴净随之跟上,招出轻虹剑,身姿轻灵地朝破口一斩。   但见她的剑,轻灵飘逸,那举手抬足间,含着无法言喻的力量。   她的剑落下,在半空中无声无息。   众人屏着气抬头眺望,便见空气继续翻皱,忽然之间,高空中传来一道灿光,仿若太阳从云中挣出,一道圆形闪光自空中闪出,它悠悠转着,被它所罩住的浓烟渐渐淡化,然后,消散。   以光球为中心,雾色散开,空气如水波抖动,将雾霾挥去。   在这短短的数十息里,拢在众人头上的白雾终于被驱散,被遮挡的天空渐渐现出它的原型。   天是淡蓝的幕色,有云朵在空中飘浮,众人随之视线往下望,赫然心惊!   为何?这矗在尘墟上的石洞,顶上居然,是空的?   洞顶呢?   只见一眼望去,石洞的上方,仿若有人,用剑将顶部削去。   延绵的长长石洞,顶上露出一个长长的齐整伤口。   这鬼斧神技让众人目瞪口呆。   更让众人吃惊的,是石洞深处,有一黑色巨兽正蹲在洞顶上方,目光如炬地望着众人。   它的身前,是一脸怒色的莲云。   不知莲云要做什么,他虚站在巨兽身前,眼见烟雾散去,也不加在意,回身掠了众人一眼,复与巨兽对望。   巨兽没有看他,却朝裴净望来,慢慢立起身子,黑色的,比墨还要沉的色泽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巨兽肩后双翼高耸,它身子巨大,只见它不过是撑起上半身,便将大半个天空挡住。   它面容狰狞,忽地一张嘴,散出极为浓郁的腥气。   它目光沉沉地望过来,众人都觉得心中一紧,能动身的修士,都手脚并用地支起身子朝他处挪去。   他们都怕,这巨兽一旦发起攻击,那是一攻必丧,还是离远点好。   倏然间,裴净与宋炀周身附近,便只留下为数不多的数人。   宋炀伸手握住裴净,裴净对他一笑,然后摇摇头。   这巨兽虽然看似可怕,但它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她并没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杀气或敌视。   再说莲云见巨兽盯紧了她,又急又怒。   这些,裴净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她眼睛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悄悄使出“万兽通灵”的神通,想与巨兽建立沟通。   莲云这人,做任何事肯定都有目的,他会留在巨兽身前并露出这种神色,足见巨兽对他的重要性。   裴净与巨兽对上眼,向巨兽放开心灵怀抱,以一片赤诚相对,希望对方能因此而回应她。   不想巨兽眼中忽地冒出红光,一阵沉沉的信息量巨大的记忆便将她击中。   有青色的雾草飞散在空中,擦着她头顶而去,空气中有好闻的青草味道,她不禁抬头,只见日光灼灼,天空竟然有十个太阳。   天空中无数的仙鸟,每扑一下翅膀,那五彩缤纷的羽毛便在阳光下现出夺目的光彩。   其中被众仙鸟团团围在中间的,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巨禽,似墨般黑亮的羽毛随着它的动作,在空中肆意地舒展,成了一道绝对无法忽视的风景线。   它体型巨大,身形优美,身上的羽毛并不蓬松,而是坚实地贴在身上,流线形的身姿在阳光下飞翔,十分美妙。   与更让人侧目的,是它比其它鸟儿多了一只脚,裴净怔怔地望着它腹下的三足,这是,三足金乌?   一声清唳,它忽地朝太阳飞去,高高地直冲天际,高到,裴净眯着眼也见不到它的身影。   三足金乌的身影重新现在人前时,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在它的头部,有部分黑色的羽毛变成了金色。   墨黑的羽毛化成了金色,这莫不是三足金乌的进化之地?   裴净正想着,三足金乌又一次冲上了云霄,等它又一次出现在视线里时,身上又有部分黑色羽毛变成了金色。   它一次又一次地俯冲上天际,每一次身上都比之前多了金光,渐渐地,它身上的金色羽毛越来越多,眼见这只三足金乌就要完成全部进化,天空突然之间,暗了。   先是一个太阳暗了下来,接着第二个太阳,第三个太阳,一个接一个的太阳暗了下去,恍如熄灭的灯,黯淡地从天上坠了下去。   群鸟们发出声声尖厉的啸声,它们竞相奔走,躲着这毁天灭地的异像。   唯有三足金鸟,声声凄厉地叫着,追着一个又一个暗下去的太阳而去。   眼前一黑。   裴净感觉到一阵冷风寒雾吹在自己脸上,她困难地睁开双眼,便见到一个白色的虚无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绿色的草地,没有蓝色的天空,唯有厚沉的乌云,带来不尽的风霜。   她顶着层层霜雪,艰难地向前走着,这里明明不暗,却看不见光源。   那她又该往何处走去?   恍惚之间,她见到半空中有一道黑色带金光的身影,顶着狂风努力往天上飞,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打下来。   三个脚儿,是三足金乌。   为什么它在这里?   所有的鸟儿都逃难去了不是吗?   为什么只有你还在这里?   仿佛听见她的声音,三足金乌转过头来,眼里如泣如诉,裴净一下子明白了它的悲哀。   它在寻找它的太阳。   三足金乌又朝前飞去,风雪不能阻止它的脚步,就算是再苦再累,它也要找到,就算找不到,它的族人们,它的后代儿女们,也终能找到。   裴净在一声叹息中失去了三足金乌的身影。   她慢慢敛上眸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净儿,你怎么了?”   一只温柔的大手急切地抚上她的脸,裴净一阵恍惚,终于从失神状态中回神。   一眼便见到紧张的宋炀,“没事。”   说着转头,便见到依然沉沉坐在洞顶的巨兽。   它睁着巨眼,眼中一片平静。 第115章 黎钰   裴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在历练时,第一次见到面具人,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因为自己鲁莽地闯进荒山,结果不敌黑衣人和面具人,被生擒关在地洞里。   一次她伤了黑衣人之后,面具人的反应十分奇怪,他自言自语了一会,然后不同于往日在她身上制造伤口,而是按在她的肩胛骨之上,她犹记得,一股能灼烧灵魂的炙热从他手中烧出。   她就这样被当时戴了面具的莲云丢在地上,没有人再来理她。   从那个时候起,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曾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的情景和刚刚见到的是多么相似。   在风霜雪雾里狂奔乱跑,为什么要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要跑。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为什么巨兽让她看到了相似的一幕?   她心里莫名,视线越过了巨兽,朝着莲云望去。   她以为,她刚刚看到的,是巨兽的记忆,那她的梦,或许并不是一个梦,也是一部分记忆呢?   她抱着头闭上了眼。   莲云当时,必然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神念之类的印记,这术法,定是独门神通,或许与叶不休的功法同出一辙?   不然如何解释,她在圆台黑洞下,身体为何会突然不受拒绝,朝师兄挥刃?   而莲云,在自己身上留下这种操控的神念,却一直隐忍不发,怕就是还不到时候。   那时,将她推出去,让她对师兄拔匕相现,必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说不定是想玩弄人心,欲要看她痛苦的神色。   控制着她,为的肯定也不会这么单纯的目的,只是他没想到,被莲云操控对师兄下手的她,会那般决绝地随着宋炀跳下深渊。   她的离去,必然让莲云得不到他想要的。   那莲云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更早以前,莲云扮作许师兄的模样接近她,讨好她,将她引至莲云山深处祭台,在那里,莲云的力量得到复苏,他想要的,是她的气运。   若非宋炀及时来相救,别说气运,或许她的小命也难保。   所以为何莲云对自己念念不忘,又一直耗力穷追?   报仇之心是一则,最重要的,怕还是他未曾放弃过,她的气运。   莲云想要她的气运,也需要她的气运,于是在她身上下了操控神念,但是术法这东西,都是两两相互相承。   他既然在她身上留下神念,那也就是说,她的身上,有莲云的气息。   这个术法越强,这道气息也越强。   或者正是因为如此,无意中留下的气息干预到了裴净,她的梦,或许说那是莲云的梦,是他的记忆。   裴净轻轻舒了口气。   这么想,便全部都顺了。   但是如此又有一个新的问题,莲云的记忆为何同这只巨兽的记忆部分重合,他同三足金乌又有什么关系?   莲云眼见裴净闪神,心知定然是玄武同这丫头说了什么,心中异常恼怒。   又是她,每次都是她,来破坏自己的好事。   他回身见玄武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干脆转身,身形极快地朝二人而去。   裴净和宋炀两人双双挥出剑,一把朝他斩去,一下子将他挡在数尺距离之前。   莲云蓦然受到这猛烈的攻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的修为,为什么……?”   裴净笑了一下,上前一步说道:“想知道?告诉你也行,你先说说,你和三足金乌有什么关系?”   莲云浑身一震。   他听到了什么?   三足金乌!   这丫头说的是三足金乌?   她为什么会知道?!   莲云额前的莲花图一时红光大作,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凶狠。   自己最大的秘密,竟然被人知道了!   那么,这些人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空气中传来阵阵不祥的气息,空中飞来层层乌云,将刚刚放晴的天空重新遮挡住。   他身上的衣袍被凌厉的气息拉扯得嘶嘶响,周身半丈之内,空气传来霹雳啪啦的碎裂声。   他身形快如闪电,整个人化为了一道残光,叫人完全看不到踪影。   他是如此之快,但是他的攻击,并没有将眼前他恨得牙痒痒的两人撕成碎片,而是被人准确地挡了下来。   裴净和宋炀全力出击,两人化为两道光,一道浅金一道玄色,和莲云的的红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三人一时纠缠在了一起。   肉眼看去,已经完全看不清各自的动作,只听得空气中传来声声爆裂声,还有不时在虚空响起的裂空声。   越着三人的打击加剧,乌云已经有崩溃的倾向。   果然,在一次剧烈的爆炸声中,乌云顿时轰地一散,半空中的莲云术法未成,便被打断,心头血气翻滚,在空中便喷出数口鲜血。   裴净和宋炀收势,站在他面前遥遥对望。   裴净持剑相对,“还不肯说吗?”   闻言,莲云突然哈哈大笑,他擦着嘴角的血迹,晃着头,“好笑,竟然想用武力来逼我?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到的修为,但是别以为这样就能稳操胜券。”   他低下头,回身望着巨兽,喊道:“看见我被人打成这样,你还不现身吗?”   裴净和宋炀见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是讶色。   这莲云,到底在喊谁?   难道他还有帮手?   一时间,众人都紧皱着眉头,望着巨兽处。   难道这巨兽,便是他的帮手?   沉默了许久,巨兽仍是一动不动,莲云突然恨恨地咬牙,“好,你不来,那你就看着!”   说完,莲云忽地又朝裴净飞来,他双手十指由外往前一抓,道道金光便被他抓到手里,化为两个光球,带着灼浪扑来。   裴净持剑挡去一个,刚想闪身,身子忽地一顿,沉重的肢体让她完全控制不住,眼见就要被另一个光球击中,正和莲云缠在一起的宋炀,觉察到她的异常,猛地回身,将她一扯,终于避开了光球。   裴净被宋炀护在怀里,艰难地控制着头部朝莲云望去,一下子对上他得意的神色。   呵呵,不过是仗着种在她身上的神念,以她如今的修为,他无法像之前那般完全操控她身心,但是像这样,忽然地控制一时,扯她后腿,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不过就是仗着这道神念罢了。   那么她就把它去掉!   既然他敢在她身上留下神念,那就要付出代价!   一直挨打可不是她的性格。   裴净眼神狠厉,手中忽地现出一柄匕首,刚抬起手臂便被宋炀拦下,“你做什么?”   宋炀一脸惊色,唯恐她失了心智,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相信我,师兄!”在她坚持的眼神中,宋炀终于退让,放开她的手。   裴净的手快如闪电,反手持匕首,越过肩膀,猛地朝自己的肩胛骨刺下。   这带着自己决心,灌注了涅之息的一刺,猛然断了莲云的神念!   莲云的神念一破,人在空中趔趄两步,宋炀见此,身形极速飞去,朝着莲云一头斩下!   宋炀这一击,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加之他见到小师妹受伤,心中一时大为恼火,斩龙剑更比寻常要重击三分。   他带着必然要得手的决心而来,众人也睁大双眼,想要见证这分出胜负的一刻。   一道红光忽地从空中掠过。   擦着斩龙剑,堪堪挡在莲云身前。   这人?   所有人都睁眼望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人物。   一身宽袍红衣,一头青丝长坠,身形如修竹挺拔。   他的脸上,正覆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裴净睁大了双眼,所有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这张面具。   这不是莲云的面具?   为何又突然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这到底是谁?   他才是莲云刚刚叫的帮手?   宋炀的剑堪堪停在面具前一分,再往前一分,这张面具,这张脸,连同这个人,都要被斩于斩龙剑之下。   空气中静谧了数息,宋炀忽然咬牙道:“你为何,要出来?”   他手一动,斩龙剑一震,一道剑气袭上面具,便见这张银制面具在这波傲气之下,忽然从中间裂开了,呈两半从脸上滑了下去。   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   他垂着一头飘散的青丝,桃花眼翦翦似水,容貌世无双。   这一身红色的华丽衣袍,与众人紧身束衣不同的装束,身上的衣袍十分宽松,火红色的丝绸覆在他修长的身上,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丽。   这正是无极道君的第三个弟子,黎钰。   裴净惊讶得睁着眼睛,完全说不出话来。   场中众人也惊住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正玄宗的弟子会突然戴着面具,跑去救下莲云?   这人,难道就是莲云的帮手?   他与他,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黎钰自嘲地笑了笑,沙哑着声问道:“大师兄早就怀疑我了是吗?”   宋炀缓缓把剑收回来,眼神复杂,“阿钰,虽然你做了许多让我不明白的事,但我相信你有苦衷,我们一起长大,我相信你的为人。”   闻言黎钰哈哈大笑,他一边摇头一边苦涩地笑,“我没办法,大师兄,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让你们杀他。”   裴净走到宋炀身边,看着一心袒护莲云的三师兄,双手紧握成拳,抑制住刚刚从心里升起的凉意。   为什么三师兄戴上面具,会与莲云如此相似?   到底此前她的猜测是对是错?   难道三师兄才是那个幕后之人,才是真正的面具人?   她脑中混乱一片。   眼见场中情形也开始混乱,有许多人见着了黎钰脸戴面具的模样,都开始愤愤不平。   认为这一切都是正玄宗的阴谋。   裴净冷静地回想,三师兄不可能是面具人。   云霄之巅开始,她便一直与他在一起,便何况,黎钰参加了宗门大比,在众人的睽睽注视之下,他未曾离开,直今莲云现身,他还被关在阵法里成了祭品。   对了,阵法!   是因为这个阵法的关系吗?   裴净想的事,也正是无极道君想到的。   场中的情景越发混乱,无极道君哑然片刻,顿时撑着身子站起来,“阿钰?你没事?”   黎钰眼神复杂地望着无极道君一会,慢慢垂下眼眸,并不与之对望。   无极道君心中忽地生出一片火气,他望着立在黎钰身后面露得意的莲云,完全无法相信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会背叛他们。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过来!你给我过来!”无极道君沉声道。   身旁的百里慎更是神色无比严肃,他望着与之一同长大,堪比亲兄弟的师弟,避开了师父的目光,然后,一脸决断地抬头,对宋炀对峙。 第116章 玄武之门开   “你、想好了吗?”   宋炀把斩龙剑移开,望着决然挡在莲云面前的黎钰。   黎钰忽地一笑,摇摇头,“我没得选择,大师兄,这不是我能选择的,我……只能如此。”   宋炀的身上的气息慢慢拔高,手中的剑被凛然气息衬得越发尖锐,令人生寒。   裴净嘴唇一咬,冲上前去,按住宋炀的手,几乎在她碰到他手的一瞬间,他手上的剑气便同时散去,另一只手拉住她,同时急呼:“净儿!下次万不可如此鲁莽!”   裴净的手按在他持剑的手上,冲他一笑,低头稍顿后望向黎钰:“三师兄,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黎钰神情有些怔然,他的嘴唇微微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说不出口,莲云却不会,他瞧着他们几人的作态,内心早已不满至极,“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死了那条心!”   “闭嘴!”黎钰脸色狰狞,显然气得不轻,忽地转身,将莲云紧紧按住,“你闭嘴……如果你敢说一个字,我宁愿现在就杀了你!”   莲云被他吼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肺都要气炸了,他敢?   “谁弄死谁还说不定呢!你别太狂!别忘了你只是老子的……”   “闭嘴!”黎钰忽地发难,凭空打出一掌,莲云被重重击退数步。   虽然不至于受伤,但是,被黎钰击中,却叫莲云更加难以相信,“你、竟然真的敢动手!”   两人之间的形势瞬间急转,变成这样,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   怎么突然间就打起来了?黎钰不是他的帮手?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恐。   无极道君沉着一张脸,忽地开口,“阿慎,去帮你师弟把那个邪修拿下。”   百里慎本来看到两人斗了起来,就有些跃跃欲试,师父的话一出,他随即招出了剑,飞身而去。   但他才飞至半空,洞顶一直安静坐着的巨兽,忽地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怒吼,由外至内震得人身心发疼,有些修为不够的修士,当场吐出了血。   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炀和裴净站在一起,散出气息来抵挡这波波的震动,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空气都被撕裂了。   等到四周终于重新停下,保住一条命的众人悄悄抬头,就见到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半月形黑洞。   黑洞还在慢慢动着,像月一样慢慢充盈。   “吼!”   巨兽发出一声怒吼,接着众人就听见一声低沉的声音,“魂血融合,玄武开启,是选择过去还是未来,全在于一念之间,慎重慎重!”   声音的余声尚在空气里回转,巨兽的脚下忽地打开一个巨洞,黑色虚无的空洞,巨兽最后望了天空一眼,闭上了眼睛,俯在地上,做了个睡觉的姿势,慢慢地往洞底落去。   半晌地面又恢复成原状,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才刚刚吞没了一只巨兽。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尚不知如何反应,就听见一声怒喝:“拦住他!”   黎钰的身影从天空急坠落地,与之相对的,是莲云飞往天空的身影。   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巨兽的话还留在众人耳边,让他冲上去,准没好事!   裴净和宋炀的反应最快,他们在背后挥出斩击,意欲将莲云迫停,岂料莲云只是闪身躲开,也不回身反击,一心只往天空冲。   两人见莲云这模样,心知情况不妙,也不发动攻势了,直接将速度提至最快,一下子追上了莲云,将他拦住。   很快的,百里慎和黎钰也飞身赶来。   莲云咬牙看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黎钰身上,“你也要阻止我?”   黎钰面露挣扎,“这里这么多修士,如果不能从玄武之门回去,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莲云闻言狂笑了一阵,“那我呢?我等了那么久,被封印了几千年……我就等这一刻,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   黎钰有些恍然。   裴净、宋炀、百里慎、无极道君都在看着他。   他垂下头,目光所及,是躺在地上生死未知的修士,为了开一次玄武,牺牲太大了。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莲云。   “我会陪着你,我们再找办法。”   莲云笑了,笑着笑着怒了,“你忘了你的族人了吗?你忘了我们的使命了吗?你,我后悔让你出生!”   这些话,让裴净心里隐隐不祥,她看着一脸痛苦的黎钰,一脸疯狂的莲云,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大。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圆了,变得满月了!”   抬头,就见刚刚在天空中还呈半月状的黑洞,已经变成了一轮圆月的模样。   黎钰和莲云内心同时一振:时机到了!   却是一个忧一个喜。   莲云眼里的疯狂越加,他忽地狂笑起来,“玄武!我来了!”   随着他的话,他的气息霎时暴涨,他在空中翻身,一团黑金色从他身上掠过,人的修长体型瞬间幻变成了一只三足金乌。   这只体型巨大的三足金乌,先是朝着半空清唳一声,然后双翅一展,众人忽地感觉到一阵沉重的压力击中了自己,一时间身不由已。   这是三足金乌的天赋神通?   莲云的本体竟然是三足金乌?   他心心念念要开启这个阵法又是为了什么?   裴净抬眸望天。   炎丘秘境、陨星界祭台、莲云山封印处、云霄台的四方阵法、中央的圆台黑洞……一幕幕掠过眼前。   莲云弄出这么多事,为的就是这处通道?   这是通往哪里?他又想通往哪里?   巨兽的话回响在她耳边:是选择过去还是未来,全在于一念之间。   如果莲云是三足金乌,那必然是从小空界而来,再联想到三足金乌对逐日的执着,难道他是想回到过去,去阻止什么?   不,不对,炎丘的崩析是大环境造成的,这绝不是单靠人力就能够扭转的结局。   那他,是想回小空界?   裴净感觉到以往重重的浓雾已经散去不少,只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再把这层薄纱挥开,她就能看到真相了。   莲云化身而成的三足金足,威力比人身更强数倍。   在他的意念之下,几乎所有人都身不由已地定在原地。   而他,就趁着无人阻止的空隙,猛地一挥双翅,朝着通道飞去!   没有被定住的黎钰飞快地在追在他身后,然而实力相差太多,眼看距离渐渐拉远,他渐渐目露绝望。   这时,静止的空气被外力一晃,某种制约之力被打破,束缚他们的力量消失了,裴净和宋炀第一时间挣出,追着莲云而去。   地上,七孔流血的叶不休静静仰躺在地上,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目光却执着地在空中搜寻着,那一抹清丽的背影,便是他的心之所向。   最终,他还是能帮到她,为她做了一点事。   这样,她应该,会记得他的吧?   能吗?   不要忘记他……   叶不休朝着裴净的背影微微一笑,慢慢阖上双眼。   裴净似有所感,回头一望。   她一顿,宋炀也望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先阻止莲云。”   裴净将目光从地上生死未知的人身上收回,回握宋炀,语气冷冷,“我不会放过莲云。”   两人犹如一道流星,灿然划过天际,停在了莲云身前,又一次阻止了他。   三足金乌疯狂地尖叫着,“让开,这是我亲手开启的玄武之门,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   一阵阵凛冽的气息比尖刀还要锐利,乘着风朝他们刺去。   裴净没有留力,全身气息散开,一阵淡金色的光圈静凝在周身,将她的人衬得越发如玉,一道道红光自轻虹剑上袭出。   红与金的相互辉应,让她气势如刹。   轻虹剑挥出,一剑剑破开了莲云的攻击,在莲云的身前破开一道尖口。   宋炀酝酿着问心一剑,气息从他的脚下升起,阵阵拔高。   双眼紧紧盯着那道缺口,一道金光打在那道缺口之上,空气瞬间扭曲,就是这时!   斩龙剑同时斩下,红色的龙冲出剑身,带着声声让人心悸的龙吟,直冲着缺口而去,撞上凝点,就见莲云的四周,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层层破碎。   莲云尖叫一声,身上金光大盛,裴净心中一惊,不好!   她一回身,宋炀已经追至她的身后,她来不及说什么,以绝然的气势朝宋炀扑过去……   天空中恍惚多了个太阳。   比阳光都要灿烂几倍的金光从莲云身上炸开,灼烧着所有人。   灿光散去后,四周成了一片废墟。   所有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宋炀睁开眼,动动手,一阵粉尘从手上散开。   他看到天上中浮着的弯月形黑洞,正在慢慢地,变小。   玄武之门,要关闭了吗?   全身乏力的四肢告诉他,刚刚莲云那一击的威力,有多大。   若不是师妹挡在他身面,那他……   他的心脏狂跳着,师妹……千万不要有事!   宋炀咬牙撑起身子,一只手从他身上滑下去。   是师妹!   她一直没离开过他!一直在保护着他!   宋炀颤着手将她的身子抱起来,却发现,裴净身上软绵绵的,轻轻一放,就从他手臂上滑下。   不!不!   宋炀手忙脚乱地把她的身子捞回来,按在自己怀里,抖着手抚上她沾了灰的脸。   “谁让你自作主张来替我挡的?嗯?明明是我要保护你的,你怎么能抢先?”   一阵阵纯粹的灵力从他的手心里发出,往她身体里输去。   但是,为何她体内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灵力的存在?   他抖着唇,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她。   “别,别,不要这样,快醒来!醒来!”   他的嘴唇贴在她额上、脸上、唇上,一片的冰冷让他越来越害怕。   不可能的,师妹不可能有事,她明明就还有气息! 第117章 身陨   黎钰从碎石中爬起,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抬头四望。   几乎所有人都是倒着趴着,莲云也不知所踪,大概也成了这倒下的其中一员吧。   黎钰自嘲地笑了笑,撑着手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宋炀走去。   “大师兄……”   黎钰沙哑着嗓子,伸出手去,还没碰到宋炀,却被他身上的气息凛冽一刺,倏地收回手来。   宋炀红着眼望着他,一言不发。   黎钰心中咯噔一声,望着他怀里气息几近全无的裴净,难道师妹出事了?   “我看看。”他伸出手想探探裴净,却被宋炀紧紧扣住。   “你、到底是什么?是人修,还是妖修!”   宋炀扣住他的手,决然不让他往下碰到裴净。   黎钰咬着嘴唇,眼圈泛红,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大师兄果然发现了。”   他敛下眼眸,“我是人,大师兄可以让我先看小师妹吗?我没想过要害你们。”   宋炀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重新把视线放在裴净身上,嘴里低喃,“她没死。”   “是,小师妹没死,她还活着。”   只是,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黎钰的手按着她的门脉,心中苦笑一声。   他看了看两人,站起了身,环视了四周一眼,发现地上的大部分修士,都没了生息。   头顶上的玄武之门正在缓慢关闭,他心里发痛,不,就算只有几个人,也不能留下。   “大师兄,你们走吧,我告诉你回去的方法。”   宋炀抬眼看他,依然一言不发。   黎钰知道他的意思,几乎遥东大陆的所有顶尖修士都折在这里,他带着生死不明的裴净回去,可还有一线生机?   黎钰摇摇头,“大师兄,玄武之门不只是空间之门,更是时间之门,它是真正的时空之门,不只能回过去,也能到达未来。”   宋炀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   黎钰点点头,露出凄然的笑容,“你以为莲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力气开启它,因为他要回去,只有玄武之门能达到他的目的。”   身后传来O@声,“是的,所以最后还是我赢了!”   全身衣物破破烂烂的莲云站在不远处,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朝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摊开手掌。   一团犹如云朵的紫色气团静静凝在他的手心上。   宋炀瞳孔忽地一缩!   这是?   气运!   见宋炀认出来了,莲云得意地一笑,把玩着这朵小巧的气运团,“啧啧,真是小呢,不过,从气运之子身上剥下来的,再小也能用,也幸亏了它,不然这次我的小命可要不保了。”   宋炀将裴净揽得更紧,咬牙道:“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忽地意识到什么,忙把裴净抱起,小心地拉下她肩部的衣物,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肩胛骨。   这个位置,裴净挥刃斩伤自己后,他亲眼见过的,从破碎的衣物里露出来的,妖艳的莲花。   可是如今,却是空空如也,白皙的皮肤上只有剑伤。   “什么时候?”   莲云偏头笑着,“好久了,只不过,她一直以为这是控制她的法术,事实上并不是,我啊,从来就是只为了凝聚她的气运。”   所以,裴净会伤重如斯,也因为他了?   宋炀身上聚起团团的怒气,莲云却不管他,径自望着黎钰,冷下了脸,“跟我走。”   黎钰望了他一眼,沉默地向他走去。   莲云见他终于臣服,心中的得意无法言喻,只要离开这里,回到小空界,他就把他融合了,看他还怎么违抗自己。   他扯开嘴角,伸出一指点在黎钰额心,一道金光在指尖乍现,莲云正酝酿着神通,突然一道红光自黎钰额间突现,瞬间反压过了金光。   莲云瞪大了双眼,便觉得一阵强大的力量将他制住,灵魂深处传来阵阵悸动。   他竟然,想反融合自己?   莲云愕然之余忙使出全力抵抗,便觉得手一空,什么东西不见了。   天,他的气运!   黎钰见一击便中,也不再留恋,瞬间飞移,下一息就到了裴净身前,将已经快要散去的气运团打入她的体内。   带着生机的气运团一入身体,裴净身上的灵力终于慢慢重新聚集。   裴净终于苏醒,扶着宋炀慢慢起身。   莲云眼见,他聚了生机的气团,耗了他半数心力才催发出来的气运团,没吞到多少,就被夺走!   还是被他的分`身暗算,他简直难以相信,顿了好久,才终于确定,他又一次,失去了到手的气运。   掩在袖子里的手,不可察地抖起来。   只有他才知道,这团从裴净身上生生抽离的气运团可不单只有气运,还含着她全身的生机,只要他能融合,他这具身体从此再也不会出现排斥问题,会真正地与他融合。   但是,一次、两次,每一次都是只差一点。   为何?难道上天也在阻止我?   不,不,他绝不相信。   莲云目光沉沉地看了黎钰一眼,这个分`身也不能要了,大不了,他就重修功法!   做了主意后,莲云不再留恋,转身掠空而去。   不好,他要冲玄武之门而去。   黎钰心急地冲上前,但是他的修为哪里比得过莲云,莲云一挥手便将他击倒在地。   嗤笑一声,回身再上。   地上,调动起全身灵力的裴净看着莲云,目露决然,招出轻虹剑,和宋炀双手交握,双双使出斩击。   就见两道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天而去,将来不及闪避的莲云打得踉跄。   下一刻,一道灼热的气息伴着一声啼叫而来,朝他当头打下。   莲云晃了数步,勉强停住,抬头,就见到一道红色的凤影,停在他的身前。   “朱朱!”   裴净惊喜地叫着,便见朱朱之后,青梧和叶荷初等正玄宗的众人站在一起,朝她微笑。   “我们来迟了。”   裴净简直惊讶到不知说什么,回头望宋炀,宋炀也摇摇头。   “我们去了另一个空间,刚刚才回来。”他指着半空中的玄武之门,解释着。   也就是说,在刚刚生死一刻时,朱朱他们从另一个空间回来了。   原来,大家还好好的,大家都没事……裴净眼眶渐渐泛红,看着半空中和莲云打得难舍难分的朱朱,她和宋炀相视一眼,同时发动,朝着莲云而去。   裴净的招式越发凛冽,打在莲云身上的招式一剑又一剑,毫不留情,在她和宋炀的联手打击之下,莲云已渐渐显出颓势。   但莲云不肯认输,他咬牙再一次变身,幻化出本体,巨大的三足金乌再一次飞在半空,裴净敏锐地发现,他身上的金光消失了许多,没有一开始的灿烂。   是因为他刚刚才施放神通的缘故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莲云若想再施一次神通,怕是会威力大减!   但是,就算如此,思及刚刚那一波的威力……   她环视着地上默默注视着他们的众人。   不行,不能让他使出来,就算威力不大,大家也经不起这层层折腾了。   裴净在接连的对打之中,早已经将剑式用得娴熟,她如今出的一招一式,完全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然会自发做出反应。   她握紧手中剑,将自己的层层体悟,灌于剑中,眼睛微微眯起。   以她为中心,空气无风自动,旋起风涡,轻虹剑在她的手中,凛冽的气息渐收,变得越来越隐晦不起眼。   慢慢的,剑在她在手中,却好像消失在她手中,与她的人,化为一体。   这一刻,她就是剑,剑就是她。   “剑心?小师妹悟出了剑心?!”   百里慎望着在半空中整个人化为利剑的裴净,惊讶不已。   无极道君目露欣慰,他的弟子,居然一个比一个厉害。   每一个都是难得的杰出人才,能从他手里出去,作为他们的师父真是非常骄傲。   莲云身上的气息已经暴涨到一定程度,众人皆无法靠近,于是纷纷躲开。   就见半空中,有两道光芒夺目。   莲云闪着金光,而裴净,闪着银光,两团光芒相互辉映。   莲云看似疯狂,事实上仍留有一丝理智,他当然知道裴净凝出了气息可怕的神通,欲要与他一较高下。   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莲云怒喝一声,暴开气息,远远的,他见到一团银光冲他而来,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定格在裴净那张决然的脸上。   金光在空中炸开,肉眼无法看,众人一时紧紧闭眼,就见光芒璀璨,哪怕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阵灼热。   所有人都提着心,默默蕴着灵力,准备着抵抗接下来的攻击。   但见灿光一闪,眼幕前又恢复黑暗,等了一会,也没见预料中的攻击落下。   一声重物坠地声随之而起。   数息之前。   莲云以三足金乌之身,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金羽全部暴开,那蕴含在内的浑厚气息变成巨大的力量,且在呼吸之间,变得越来越可怕。   在他释放神通的前一息,裴净整个人化为利剑,飞身而去,只见一道银光灿然划过天际,直直地刺在了暴开的金光之上。   金光瞬间暴开,灼伤了众人的眼,裴净这时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视线没有被炫光影响,直直地定住了最里面的那个人。   站在一团金光最中心的莲云。   莲云的眼睛睁大,似乎无法相信,有人能够无视这道金光。   他还处在发动神通、无法动弹的状态,眼睁睁地看着整个人像一柄利刃一样尖锐的裴净,手里幻化出剑,下一刻便插在他的心口上。   一击致命!   莲云眼睛死死地盯着裴净,无法置信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微微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利剑,抖着手想碰,那剑却是一绞,然后一抽,喷出了碎星般的血滴,溅在裴净素色的衣袖上,晕出了斑驳的痕迹。   莲云瞪大了双眼,眼睛从裴净脸上,慢慢移到天空中变成了月牙形的玄武之门,缓缓伸出手,只觉得这距离,明明是触手可及,却犹如天场   他的身子慢慢向后倒去,他凝出的金光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化为碎光飞散在他的周身,他睁着眼,看着满目金灿,重重坠落。 第118章 结连理   裴净随后也跟着落地,她站在莲云身旁,看着他渐渐失去气息的身体,身上的凛冽气息慢慢褪去,在她手里重新凝出轻虹剑。   宋炀飞身赶来,站在裴净身旁,看着睁着眼出气比进气多的莲云,默默握住裴净的手。   “落得这个下场,呵呵。”无极道君在百里慎的搀扶下,走上前来,冷笑着。   “杀了他!”   有些修士远远看着,想到莲云害了那么多人命,如今落得了这个下场,真是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断,一时都叫嚣着。   黎钰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走来,一下子坐倒在莲云身边,一言不发。   宋炀叹了一声,“到这个时候,你还打算瞒着吗?他快死了,你呢?”   裴净一惊,这话什么意思?   她一把抓住宋炀的袖子,他低头看她,压低声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黎钰应该是莲云的转世。”   莲云的转世?   裴净只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细细琢磨,又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这样子,黎钰被动的情况便能说得通了。   黎钰抬头,神情黯然,“大师兄原来早知道了,那你为何不将我关起来?”   宋炀摇摇头,“我只知道,你是我师弟。”   黎钰慢慢抬头,在宋炀面上看到认真的神色,他又望向眼里有着殷切的师父和带着关心担忧看着他的师兄和师妹……   缓缓闭上眼。   “我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来我是莲云,正确来说,被封印的莲云为了逃脱出封印,趁着封印之力最薄弱的那一刻,把自己的魂魄送出祭台,投胎成了我。”   裴净:“那这个莲云是……?”   “他是未投胎前的莲云留下的一缕神识还有强行剥离的记忆,这具身体刚好修练了莲云当年传下的功法,得以兼并这缕神识,后来神识慢慢强大起来,却因为自身受限,需要外来力量来维持,师妹你的气运对他来说就是大补之物。”   无极道君啧啧称奇,“居然还能一分为二,魂魄已去了投胎,神识竟然能不断补充力量,强大至此,真是奇也。”   “因为,莲云的本身是三足金乌,分魂本来就是金乌族的天赋神通。”   黎钰转头望着那具已经完全被毁坏的身体,感受到莲云身上慢慢消散的气息,慢慢敛下眸子,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当初的莲云为了保证留下的神识不灭,强行撕出了半缕魂魄。   而他,在完全苏醒之前,并未感觉到不妥,直到前身封印住的魂力重新苏醒,他才知道,他缺了什么,如果两者无法融合,魂魄有缺,那他这辈子都只能止步至此。   不过比起取回残魂,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黎钰站了起来,双手结起复杂的印记,渐渐地,丝丝飞絮的金光浮现在他手上,碎光渐渐凝成一条细线,滴滴汗水从他额上滑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他猛地一咬牙,手中的细线便突然朝着只余细缝的通道射去,直飞入玄武之门中。   这是?   做什么?   面对众人惊疑的目光,黎钰擦擦汗,一手拽着金线,“你们快走吧,我只能定住一会,再久我也撑不住了。”   众人一听可以离开,不由得心神激动,裴净等人却是微蹙眉头,“那你呢?”   黎钰笑笑,“必须有人固定住通道,若是不小心通道崩了,那大家都要葬身于此,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这里并不是修真界的云霄台,这是云霄台的前身,是玄武巨兽的里世界,一旦玄武之门关了,几乎不可能再开第二次……”黎钰捂着胸口,催着众人,“你们快啊,我顶不住多久。”   裴净神色郑重,心知这不是能拖的时候,她和宋炀双手互握,肃然道:“答应我,三师兄,一定要跟上来!”   就见黎钰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我还想去参加你和大师兄的双修大典。”   在黎钰的指点之下,众人先后飞入通道,眼见一道又一道的身影从玄武之门消失,裴净和背着叶不休的宋炀,最后看了一眼黎钰,对望一眼,双双闯进了通道。   这个空旷的地方,少了人气,一下子变得萧条起来。   黎钰低头,望着失去气息的莲云许久,伸手在尸体上一抹,抽出了一丝透明的雾团,将之紧紧握在手里,   手上的金线早已失去光泽,变得黯淡,一闪一闪,似乎随时有断裂的可能。   他望着天空中几乎已经快要消失的缝隙,飞身而去,眼看就要飞入通道了。   黎钰心念一起,通道中的黑暗忽地一闪,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收回金线,同时飞身而入,朝着未知的未来而去。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小师妹,抱歉骗了你们……   他必须走一趟小空界,若是以后还有机缘,定会再见。   红衣擦过缝隙,最后消失在黑洞里,通道终于关闭。   ……   五年后,正玄宗。   一大早灵鸟便飞遍宗门,欢快地叫着。   宗门完全一改往日的平和安宁,四处变得吵吵闹闹。   弟子们都换上新衣,喜气洋洋地往正玄峰赶。   正午时,一道浑厚的钟声从天际传出,惊起一大群白鹤。   一只通身火红的凤鸟,在空中清啼一声,长身飞出。   凤鸟长鸣,百鸟朝圣。   朱朱每挥一下翅膀,便带起一阵烈焰,远远看去,仿佛一团飞翔的火焰,让人惊艳。   她朝着正玄峰而来,身后带着数不尽的祥鸟,清声鸣叫,为站在正玄峰大殿前的一对新人送上祝贺。   宋炀一改往日的清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低头看着站在身侧一身红衣的裴净,心中柔情万分。   他朝着朱朱一招手,得到信号的朱朱带着群鸟飞身而至。   掠至两人头顶前,朝着大殿送出一件又一件的物品。   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宝物,那至少都是灵器了吧?   台下的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心想宋炀去哪里找来这么多奇珍异宝?这也太大手笔了吧?   五年前,遥东大陆的修真界遭遇了几乎重伤式的打击。   在修士们心中有至高地位的云霄之巅盛事,因为莲云的介入,死伤无数。   遥东大陆除失去了顶尖的数个化神长老之外,又陨落了无数个弟子,这些弟子,莫不是各门派的未来,以致各门派的传承,都遭到了打击。   苟着一条命回来的修士,几乎都身受重伤,这些人回到各自的驻地,莫不是即刻坐关养伤,有的至今仍在闭关未出。   唯一值得欢喜的,便是在这场战役,遥东大陆有两名修士因着奇遇,修为突涨,最后灭了莲云,救回了众人。   这便是如今被世人称为正玄二子的宋炀和裴净。   那日,众人通过了玄武之门,不想落脚点却是在莲云山上,众人有感此次的同患难,纷纷抬手谢过宋炀和裴净,相约来日再访。   至此,两人在遥东的声誉一下子升至最高。   对于如今已经是千疮百孔的遥东修真界来说,他们成了主心骨一样的人物。   他们决定双修之后,原本不想大搞典礼,不过梅掌门摇摇头,一力说服他们公开双修大典,并且力邀各宗门修士前来参加。   如今的修真界,实在是太需要像他们一样修为高品性佳的修士作榜样,才能稳住众人的心。   宋炀思考了一会,同意掌门的建议,然后,裴净便发现大典前的这段时间,宋炀越发地神出鬼没。   现在,她看到宋炀接过一个金光闪闪的凤冠,瞬间明白了,宋炀原来一直在默默地筹备婚事,以及准备着聘礼。   他眼里含着笑,将凤冠戴至她的乌发之上,又取过数颗七彩的珠子,亲手装点在她的霞帔之上。   青梧化身的童子,还有恢复人身的朱朱,分站在新人两侧,各执一枝梧桐枝,沾了昆仑清池的泉水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送上祝福。   相偕走入大殿时,宋炀紧紧握着她手,似乎比她还要紧张,见此,裴净心里原本的紧张感一下子散去了,弯着眼睛瞄了他一眼。   感觉到她的注视,宋炀低头,见到她灿若星辰的眸子,笑靥如花,他深深凝望,眸子暗了暗,手又紧了两分。   宗门众位师长,都前来见证两人的结合,为他们送上祝福。   无极道君欣慰又激动,他将手各放在两人头顶,循循告诫,“尔二人至此,福祸同受,但愿此心,永不改变,天长地老,同心相随。”   无极道君希望他们,以后的路一起携手走过,永结同心,道心不改,情意不改,至此永远。   他收回手,“结同心誓吧。”   宋炀早等这一刻许久,转身和裴净对望,执起她的手,细细地交握,双眼认真地望入她的眼底,和裴净同时,念起誓言。   随着他们说出的一言一语,丝丝代表束缚的金光之力化为道道金线,层层缠在交握的双手上,然后,各飞入两人心脏。   至今,同心誓完毕,从此,二人为一体,福祸同相受。   “大师兄,快过来喝酒,今晚一定要一醉方休!师妹你等等啊,晚点再送大师兄和你去洞房。”   殿外以百里慎、叶荷初、朱朱和青梧等人为首,每个人都拿着一壶酒,笑嘻嘻地说着,看来是誓要把宋炀灌醉。   “哈哈哈哈……”裴净忍不住笑了起来,纤细的手指戳戳宋炀,“快去。”   宋炀扫了众人一眼,笑道:“今日不陪你们玩,下次再说。”说罢,一举托住了裴净的腰,瞬间踏空而去。   两人眨眼间离开了正玄峰,来到了静悄悄的问剑峰。   裴净站在山边,望着宗门里起伏的云海,回眸一笑,“为什么来这里?”   宋炀从身后将她揽住,把人完全纳在怀里。   “还记得我说过,要带去看遍世间山河的话?”   裴净笑得眉眼弯弯,柔柔地偎入他怀中,“所以?”   宋炀慢慢低头,吻上她的唇,“我发现,这世间最好看的地方,就在这里,因为,有你……” 正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打上“正文终”三个字,心情有些复杂,有开心也有不舍。   这本小说,作为我人生中第一本书,前后历时6个月,这半年里,从一开始的兢兢业业,天天都在找自己文的毛病,前三十章就改了好几次,每一次改都十分痛苦,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怎么坚持下来的。   到现在,我已学会淡定,不再急着看到问题就去改,更多的是在思考,我写这个点,和前文有什么关系,又能引出什么来,力求把我想像中的剧情写出来。   这文一开始,构思的格局是十分大的,也设置了许多伏笔,但是作者君笔力有限,感觉并没有写出来(叹),为了不崩,作者君捉住几条主线,努力地兜回来,事实上,我写每一章时都是十分认真的,从来没有想水的念头,但是现在回顾,还是有很多不足。   接近大结局之前,我停了一周,这一周里我认真地思考了结局,真的要这样安排这样完结吗?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我十分担心我冒冒然写了结局,后面又后悔不是这样子。   所以大家现在看到的,结局在莲云死了、裴净和宋炀回到正玄宗,对我来说,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   仇人没有了,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裴净追求的,从来就是能自由自在生活的日子,而非升级打斗到仙界那种,所以我选择在莲云死后给了他们幸福结局。   还有一些人和事没有交待清楚的,这些会留在番外讲。   这几个月里,我除了写出一本四十几万字的书,还认识了许多读者小可爱,在我每次低潮,在我坚持不下去时,是你们的留言和订阅给了我勇气和信心,真的十分感谢你们,想对每一个看过我书的小可爱们说一句:爱你们!或许我不过是你们看过的万千本书里的不起眼一员,但是你们留下的痕迹,参与了这本书的成长,衷心地感谢你们!(拥抱!) 第119章 番外   桃花瓣四飞,问剑峰小桃花林里,一道清丽的身影,正持剑轻舞。   一大早,叶荷初便过来敲门,拿着一大堆寝衣给她看,让她帮忙挑。   裴净理解她即将要大婚的紧张期待心情,忍着笑,帮她挑了一身大红色,岂料,叶荷初却说还要再挑几套,留着日后穿,瞧她笑得一脸羞涩,裴净摇摇头,又挑出了几件。   叶荷初看她挑出的款式,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妥,忙放下衣服问。   叶荷初眨眨眼,想了想道:“你一向就穿这些?”   裴净疑惑地看着手里的寝衣,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荷初却扶着额,伸出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你真是不解风情。”   然后从那一堆衣服里,抽出了好几件薄纱的,露肚的,细绳的……裴净哪里见过这些,脸都红了。   叶荷初却笑得一脸狡黠,“大师兄刚和你成亲,没到一个月就接到任务出门,这都有一年没回来了,也难怪你不懂这些,你们相处的时间就不长啊。”   裴净涨红了一张脸,回想新婚的那些时日,宋炀和她天天缠腻在一起……那样的亲密,想起来脚指头都要发红。   叶荷初把挑出来的衣服塞到她手里,又把她推到屏风后,“师妹换一下给我看看吧。”   裴净才不肯呢,叶荷初好说歹说,又说百里慎那人不解风情,如果自己不主动点那两人肯定没话说,说了一堆,把她都说晕了。   裴净拿她没办法,只好回避换了衣服。   叶荷初一见她出来,不顾她满脸羞涩,直接拉开她的外衣,待看到里衣,双眼即刻发光,“哇!”   裴净羞恼得不行,瞪了她一眼,想换掉衣服无奈叶荷初却不许,自己也拿了同一款寝衣进去换了。   出来后,两人相视一看,捂着嘴笑个不停。   叶荷初开心得不了得,又从满满的一袋衣服里挑出了好几件,全部塞给她,然后不待她换回衣服,就拉着她跑出去。   身上穿着那暴露的寝衣,虽然别人看不见,裴净还是觉得万分不舒服,等回到问剑峰,又收到师父的消息,让她去指点一下弟子。   问剑峰弟子的教习一向是由百里慎负责,但下个月就是他和叶荷初的双修大典,一堆事忙着,所以教习的任务就落到她头上。   裴净又比了一次剑法,让弟子们散去自由练习,她看着桃花林的桃花开得正好,于是随意走着。   这处桃花林,听说是黎钰自小栽种,他自来花在此处的心思就极多,于是整个问剑峰中部,布满了桃树。   一年四季,都是花开之时,问剑峰的弟子们都特别喜爱在这处练剑,看着那花瓣飘飘,就觉得意境美好。   裴净不知不觉,往深处走去。   桃花最茂密的深处,是山腰的桃花殿,如今正大门紧闭,裴净瞧了瞧,一跃翻进了园子。   这里是偏殿,是她当年刚来问剑峰时住的地方,只是如今,她还在这里,有些人,却不在了。   她有些伤神,一时恍惚,下一刻,忽然感觉到空气里传来微弱的震动。   不对,有人!   她倏地反应过来,回身正待抽出剑,一只大手直接按在她手腕上,另一只手搂上她的腰,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警惕性这么低。”   她看着那张俯看她的俊颜,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宋炀,他回来了?   裴净惊喜极了,“师兄!”随即扑到对方怀里去了,“你去了好久!”   听着小师妹带着淡淡埋怨的话,宋炀不禁收紧双臂。   因为莲云把云霄之巅搅得一团糟,许多宗门因此失了核心人物,都乱了起来。   正玄宗收到许多求助讯息,无奈只能派了修士去帮忙。   原本没想派宋炀去,但因为他此时声势最高,他去了更容易解决问题,于是在梅掌门的念叨之下,他不得不接了任务。   才刚刚新婚,就和师妹分开,他心中难忍,这一年里宋炀的脾气越来越坏,日前终于把最后一个小宗门的问题处理好,他便撇开同门,自己披星戴月地赶回来。   一回来就在桃花殿这里感受到她的气息,他有心想给她个惊喜,不想师妹好像想事情出了神,还是慢了半拍。   他脸上还是有些不悦,虽说在宗门里没什么危险,但若是有人不轨呢?   裴净吐着舌头抱着他,“怎么会,现在宗门里没人打得过我。”说着抬起小脸,一副骄傲的模样。   “噢?没人打得过你?我呢?”宋炀笑笑,说着动作飞快把她撤走的小手按住,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裴净这一年,在正玄宗过的就是休生养息的日子,无事种种花、酿酿酒,和叶荷初去逛逛坊市,小日子滋润得不得了,修炼变成了例行的事。   反观宋炀,这一年里没什么事好做,又因为思念裴净,几乎把精力全用在修炼上,修为是日益精进。   裴净有些惊讶,之前她和宋炀的修为明明就是不相上下,被他一压她立刻就生出了较高下的心,手上用劲,像条不沾手的鱼一样,一下子钻了出来。   只是她刚转了半个身,宋炀的身子也随之而至,牢牢地又锁住她的腰。   她还就不信了?!   裴净认真了起来,一招一式挥出,无奈,每一招都是刚刚打出,就被宋炀化解,渐渐的,两人招式的过招变成了动作间的推搡。   裴净鼓着小脸,认认真真地想把手从宋炀手里拿出,却不知她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渐大,早已松了开来。   素净的蓝色衣襟口,露出了一抹娇艳的红色,宋炀眸子暗了暗,直接把人按紧,不让她再动。   裴净却不依,扭着身子要脱身,宋炀没有动作,只是低着眼睛,望着领口下那抹红色晃动,在裴净如雪的胸口划出勾人的弧度。   裴净再迟顿也感觉到宋炀不对劲。   抬头一看,就见宋炀满眼深沉,那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要将她吞了。   “师、师兄……唔。”宋炀直接堵住了她的嘴,一年不见的思念全在这个吻里爆发出来。   丝毫不见温柔,那力度让裴净痛呼出声,然而平时一听她呼痛就会停下的宋炀,这次不停不止,反而还越发用上力了。   裴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整个人被放倒在地上,两人倒在地上,反扬起一地的桃花。   宋炀看着桃花飞落到身下人儿的身上,那清纯与妖娆的模样让他身上阵阵发紧,他,现在就要要了她。   大手直接将她的领口扯下,宋炀倒吸口气,目光顿在那抹极致的红色之上。   款式特别的兜衣,将她胸口的浑圆高高耸起,眼看就要兜不住了,巍颤巍颤的雪白晃动……   裴净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衣着,忙伸手去挡,却被宋炀直接双手架在头顶。   她羞恼地说道:“我、这是叶师姐拿来让我试穿的,我只是、哎你别看!”   宋炀的目光越来越放肆,裴净羞得想钻个地洞进去,一急,眼泪就冒出来了,他怎么还在看!   裴净不知道,她这副衣衫凌乱,泪儿迷离的模样,有多勾人,宋炀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此刻也定不了心。   “好看……”宋炀沙哑着嗓子,直接覆到她身上。   沉重的气息声声喷在她耳边,引起她阵阵战栗。   裴净原本不愿在外面如此,无奈哭也哭了,宋炀完全不理会她,动作越发过份,她实在害怕被人看到,想用蛮力挣开,这下好了,惹恼了宋炀。   原本被放开的双手被紧紧束住,他掐着她的细腰,垂眸望着搭在她身上的兜衣,动作粗鲁地要了她。   “别再动了,净儿……我不想伤了你……”   宋炀眼睛都泛出红色,显然动作已经放轻,但是他何曾这么粗鲁地对过她,裴净被他欺负得受不了,小嘴呜咽着,只希望他停下,宋炀却像不知疲惫一样,把她压得完全无力反抗,只能在他身下,化成一滩水。   ……   宋炀长出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裴净身侧,慢慢地搂住她。   裴净却是咬着嘴唇,闭着眼睛不理他,丝丝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睛滑下,宋炀心疼得不得了,亲亲她的眼睛,低声道:“别哭好吗?”   宋炀知道她定是恼了自己,不过他也是没办法,他心悦小师妹已久,对着她,本来就是一点控制力都没有。   好不容易大婚了,裴净害羞又害怕,他心疼她,每每也只敢点到为止,明明就是想好好要她的,然而考虑着她的感受,根本不敢尽兴。   原本想着两人来日方长,他可以好好引导她,然而他却被派去出任务,这一出,就是一年,天知道他有多想她?   这一年里,他无数次想回来,但想着任务没做完,回去了温存一番又要离开,想想就痛苦,于是生生地忍着,这不,忍出问题了。   他哄了许久,也不见裴净睁开眼睛,一双小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就是不敢松开。   他的小师妹,这么害羞,他失笑地摇摇头,忽然吻上她的耳朵,“净儿,你越哭,我越想要你了。”   宋炀几时说过这么露骨的话,裴净惊得睁开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宋炀却仿佛找了一种更好的相处模式一般,拉着她的手往身下探去。   眼睛紧紧锁住她,“你再哭下去,可能我们接下来几天都要在这里渡过。”   裴净倒抽口气,狠狠抽回手,抹一下眼泪,见到宋炀一脸笑意,又突然觉得委屈。   “师兄欺负我!”   想着自己一直等他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他就只顾着做这事,越想越难过,眼泪再也止不住。   宋炀长叹一声,将她抱了起来,裴净一头乌发早已松开,墨黑的秀发披在裸露的香肩上,惹得他身下又是一紧。   他忍了忍,移开目光,把她衣服拉好,帮她把眼泪擦去,“我不是欺负你,我是很想你,净儿,你可有想我?”   裴净点头,他轻轻地捧着她的脸,亲亲她的小嘴,“我时刻都在想你,想得都疼了。”   “明明就是欺负。”她还是委屈。   宋炀低头,含住那张小嘴,深吻了一番后道:“我刚说的话是真的,你如果再哭,我可忍不住了,你别后悔。”   裴净瞪着眼睛含着泪,完全不敢相信师兄会说出这种话,他一向,都是细声温柔地哄着她的。   这么粗鲁不管她意愿,也只有她忘记他的那段时候。   把眼泪擦干,裴净想,今晚去和师父拿个顶级防御阵法布在门外,看师兄怎么进来。   宋炀却是一脸遗憾地看着收起眼泪的师妹,说真的,他还真的打算如果师妹继续哭,他就再来一次的,回想刚刚的滋味,真的让他魂儿都飞起来了。   看着还鼓着小脸的师妹,他想,一会见过师父之后,就把她抱进房里,这次,他们可以慢慢来…… 第120章 番外   “不休,不休,我与你父亲,不死不休。”   “不休,你以后一定要找到一个姑娘,用真心打动她,千万不要用旁门左道,这世上,能打动人心的,唯有真心,母亲希望你幸福。”   ……   【上篇】   裴净带着叶不休飞离了破庙,唯恐那群修士还追着,她不敢降下速度,拼命将速度提至最快,一边扶着体温十分不正常的叶不休,一边遁速。   也不知飞到哪了,裴净感觉到后方没有追踪气息,看下方是茂密的森林,方圆几百里没有人家,她便抱着叶不休朝下方飞去。   这是一处长势十分之好的森林,植被茂盛,隐隐还听到许多野兽的吼叫,她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这是一处半山崖洞。   裴净停在洞外,结丹修士的气息朝洞内散去,刹时,从洞里面飞出了许多蝙蝠和蛇虫,等这些昆虫蛇蚁跑光了,她搀扶着叶不休进了山洞。   山洞窄阔,顶处很高,她将叶不休放在地上,看到对方潮红的脸,深深蹙起眉心。   叶不休这模样,不太像发病,他发病时,向来会气息急促,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裴净弄不清状况,只好将叶不休平放在干燥的地上,看到对方脸色通红,她想了想,将手放上额头……   天!怎么这么烫!   这温度太不正常了。   裴净心中焦急,在他腰间摸索着乾坤袋,不管什么样都好,先把丹药拿出来服下吧。   刚在腰间一阵摸索,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一抬头就撞见对方闪闪发光的眸子。   “我想找你的药。”担心对方误会,她忙解释。   叶不休却不说话,眼神越发幽深,喉咙滚动,开始呼吸急促。   “你还好吧?你把药拿出来先,服下。”   叶不休在裴净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在他手指上的芥子戒摸索着,拿出一瓶白色瓷瓶,抖着手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   裴净干脆一把接过,帮他倒了两颗出来,送给他嘴边,“快吃。”   叶不休暗沉的眸子凝望着她,并没有接过,而是俯低头颅,张嘴咬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给他身上带来一阵凉意,裴净见他气息渐稳,于是从身上拿出了一瓶药,递给他说:“你身上还有好些伤,擦擦吧。”   叶不休定定地望了她许久,“你今晚去哪了?”   裴净一顿,小声地回道:“我去找仇家的大本营,我想着只是去探探情况,便没有叫你,没想到那些人会来偷袭。”   叶不休抿了抿嘴,一脸不悦,伸出手臂,“帮我擦。”见裴净瞪着她,他又委屈地说道,“我受伤了。”   裴净瞪了他两眼,想到紧急时刻他一心护着自己的模样,心还是软了,打开药盖,在他手上擦着。   叶不休看着她低着头,替自己擦药的认真神情,他的心倏地软成一滩水。   如果裴净,能永远这么对他,就好了。   叶不休虽然没有表现得太难受的模样,但事实上,他的伤十分严重。   第二天,叶不休突然高烧不起,裴净吓了一跳,完全没碰过这种情况,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丹药给他服下,没也用,第三天继续高烧,裴净忧心不已,想到自己小时候发烧,蒋婆婆照顾自己的情景,于是忙在山洞外置下防御法阵,便直奔附近的泉水,收集了一大桶回来。   修士为何会出现凡人的发烧情况?   走火入魔?或是中毒?一时间,她胡思乱想着,但叶不休陷入昏迷之中,她根本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帮他。   只好按着土方法,将毛巾浸入清水中拧干,放在他额头上,试着让他降温。   这种法子,对修真人来说,根本没什么用,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裴净每天守着叶不休,也不外出,就在一旁打坐,她心想,叶不休本身懂医,若他醒来,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他一直没有醒。   ……   裴净闭着眼打坐,灵力在体内运转,躺在一旁原本闭着眼睛沉睡的叶不休,悄然醒来,他睁开漆黑的眸子,幽幽地望着身边的女子良久。   手指攥紧,却不知想到什么而放松,他感觉到额上敷着湿毛巾,自己燥热的体温在冰凉的触感下,有些缓解。   想到这些时日来感受到的温柔,内心一阵阵触动,他缓缓闭上眼睛,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他身边,还没修炼只是个凡人的他生病了,母亲便是如此,将一抹小帕子弄湿放在自己额上,一整夜一整夜地守着自己……他有些出神,手指动了动,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手已经自动地找到裴净的手并且抓住了她。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被她当面推开,但是,他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推开他,而是任他握着。   纤细的小手柔若无骨,比他的手还要小一倍,明明如此小巧,却能持剑保护他,为他和众多修士力敌,他的心头渐渐火热,手上用力,紧紧地攥紧,他不想放开,以后也不放开。   裴净无奈地看着叶不休握着自己的手,心想算了,就让他再握一会吧,悠悠闭上了眼睛。   叶不休的情况很不妙,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烧了。   裴净皱着眉很担心。   他却说不碍事,一边说着一边要下来,裴净忙阻止他,“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想去云霄之巅吗?”   裴净叹了一声,“离下一届开放还有数十年了,用得着这么急吗?你先养好身子吧。”   叶不休满意了,又躺回去,看着她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云霄之巅?”   裴净一愣,为什么?因为这是她答应师兄的啊。   “因为……一个约定。”裴净说这话时,脸上有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还有丝丝羞涩。   看到这里,叶不休心中陡然一惊,接着一紧,握紧拳头,“和谁的约定?”   裴净淡淡一笑,“我师兄。”   就算她不说清楚,他也知道,定然是她上次说最好的大师兄……   叶不休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这般上心,他巍巍颤颤地捧着一颗真心,又不敢明说,只想着在她身边多陪着,只希望某一天她能感觉到他的真心。   但是……   “呵呵呵呵……”他忽然掩着面笑了起来。   可笑,真可笑。   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因为他喜欢的这个女子早已经心有所属。   不!他不相信他会输,裴净之所以没看到他,不过是因为他来得迟,他输在了时间上!   他还有机会!   如果他天天和她在一起,对她好!他不信她这么柔软的心肠还能拒绝得了他!   叶不休这次貌似发高烧,其实是因为体内的血脉天赋受到影响,他也不知为何,只是那天晚上,那一拔人有人对他用了毒,那毒液十分厉害,一般的毒可以自己分解,但这个毒却卡在体内不上不下。   所以才出现发热发高烧的表相,其实这都是体内的血脉天赋在分解毒液,在起作用。   他静养了数天,其实已经好了,只是为了享受裴净的温柔照顾,干脆装起病来。   这一切裴净都不知,还以为他身体便是这般,毕竟他还有顽疾在身呢。   于是更加细心地照顾。   叶不休便这么躺着,享受着裴净的照顾,直到某一天,裴净回来后神不守舍。   “怎么回事?”   裴净咬着下唇,“我们可能要移地方了,城镇里突然出现了许多修士,不知是不是追着我们而来的。”   “那就走吧。”叶不休慢慢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裴净赶紧上前来扶住他。   “我打听过了,再往东有个叫月潮的国家,是个很大的凡人国,我们就藏到都城里去,看他们怎么找到我们。”   叶不休笑笑,“也不一定要去城镇,像这种山洞也挺好的。”   裴净摇摇头,“躺山洞多不舒服,找个环境好的地方你也能好好养伤。”   “嗯,都听你的。”叶不休慢慢走出山洞,临走前,他突然拉住裴净,“等等。”   “怎么了?”   叶不休回头望了眼普通至极的山洞,眼里有着柔情,打量了几眼后,他收回目光,“走吧。”   裴净托着他,一下子离开山腰,两人消失在原处。   ……   这里,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离开了这里,你还会像在山洞里一样对我关怀备至吗?   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你,再回来这个地方。   会有那么一天吗?   【下篇】   ……   “爹爹,山上来了个怪人!”   绑着小辫子的女童背着柴火,一边高声一边从山上冲下来。   山脚下有不少村民在劳作,这一听,都紧张起来,“娃,什么怪人咧?”   女童踮高脚,往田里望去,大声回话,“长头发的怪人,叫他他不应,还往鬼洞去!”   鬼洞?那真是不得了!   村民有的心急的已经拿起砍柴刀,这一听又讪讪地放下,大家互看几眼,叹了声转身继续做事。   既然去了鬼洞,那就有去无回,大家也甭折腾了。   女童见村民们都不动,跺跺脚又往家中跑去,好说歹说把父亲说动,两人往山上去。   却说这女童明明说是怪人,为什么又要叫父亲一起上山?   这得从半天前说起。   女童自小在村子长大,习惯了在山中野,除了山上那处人人都说不能去的鬼洞,基本都走过了。   但就是这么熟的地方,她今天为了采个野果,竟然失脚从山上滚下来,她摔得晕乎乎时,突然间,一股力量停下了她的身子。   然后她小小的身体,忽然间凭空升起。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走入她的视线。   哇!   有怪人啊!   她先是吃了一惊,然而男人接住了她之后,就将她放在地上,扬长而去,女童突然间又不害怕了。   她跟着他,一路走过茂密的山林,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那个被无数蛇虫占领的鬼洞。   “不能进去!那是鬼洞!”   无论女童怎么喊,怪人都没有反应,女童跺着脚,一溜烟就往回跑,她要回去找人来帮忙。   所以,她叫来了自己爹爹,其实是想帮他,怎么说,这人都救了自己,总不能看他丧命。   两人在洞外叫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从洞里出来。   倒是此处让村民害怕的蛇虫,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只也没见着。   女童胆子大,提脚就想往洞中闯,吓得她爹一把揪回她,骂着,“不要命了?”   女童嘿嘿一笑,趁着她爹不留意,扭开身子跑进洞里去。   气得她爹大骂一声,也跟着进去。   山洞并不大,也不暗,出乎意外地,这里没有他们以为的蛇虫鼠蚁,虽然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但是洞里是空旷的。   只有一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双眼睁得大大的。   女童一下子被吓住了,回头望她爹,却被她爹突然抓住,拖出山洞。   女童还想挣扎,男人低喝一声,“别进去打扰仙师!”   仙师?   见女童愣愣的模样,男人回想刚来时看到的痕迹,小动物都跑了,没有动物敢靠近,还有那人躺在地上露出的一张脸,神色清朗又高高在上,不是仙师是什么,而且……   怕还是个伤心人。   男人突然想到自己逝去的妻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拖着女儿下山,一边嘱咐,“仙师有事,不要打扰他。”   女童脆生生的声音回着,“原来是仙师救了我,那我以后要报答他……”   声音渐渐飘远,叶不休也没去注意,只觉得身子轻轻重重,忽高忽低。   他分明睁着眼,却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周遭一片白茫茫,他眼前只有那场双修大典,裴净穿着一身红衣,娇羞地偎在宋炀怀里……   那一刻,他觉得他的心死了。   还不如,让他死在云霄台……   为什么要救他回来?为什么要让他看见这些?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发狂,在众人气氛都欢呼跃腾的时候,他悄悄离开了正玄宗。   ……留着还有什么意思,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甜蜜相处?他做不到。   叶不休以为他会死,可事实上,走了那么久的路,他还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这滋味,恐怕死了还好受。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撑着,还活着做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   一片火光出现在他面前,母亲流着眼泪将他抱在怀里,一群凶神恶煞的修士围住他们,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母亲死在这里时,父亲回来了……   他神情冷酷,全身沐血,砍下一个又一个的修士,用他的血肉之躯为他们挡着刀剑。   这还是他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吗?   年幼的叶不休哭个不停,母亲却突然不哭了,她睁大着双眼看着父亲,那么认真,就好像从来没看过一样。   叶不休有些害怕,他知道母亲恨父亲,只是这时候,父亲保护着他们……能不能不要吵了……   他拉着母亲的袖子,母亲忽地回身一笑,亲了亲他的额头,“不休,母亲得去做件事。”   “不要!不要走!”   母亲抱了抱他,“母亲去帮你父亲,听话。”   这还是第一次,他从母亲嘴里,这么温柔地听她提起父亲,攥着袖子的手不自觉松开了。   母亲向着步伐已沉重的父亲走去,把坏人都打倒的父亲,自己最终也没能坚持住,身子缓缓转动,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就‘咚’地一声倒下。   父亲向来喜欢穿一身白色衣服,如今,一身衣袍已见不着一丝白色,红黑的脏兮兮的色泽染了全身。   他屏住呼吸,看着母亲走近父亲。   母亲要做什么呢?   他很害怕,双手紧紧地交握着,然而,一会他便惊得站直身子。   母亲,缓缓地扶起父亲,摸着他的脸,不知说了什么,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半晌,眼泪直直地坠下,砸在父亲脸上,晃出一缕光芒。   以前他还小,不懂为什么一向对待母亲那么严苛的父亲,会在最后一刻用生命护着她。   长大了还是不懂,为什么一向恨死父亲的母亲,会在最后一刻选择和他一起去死。   直到他爱上了裴净,他明白了那种求而不得的痛,他明白了父亲的苦,原谅了他禁锢母亲的残酷,因为那是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父亲是幸福的,母亲最终原谅了他,并且愿意和他一起死去,或许,母亲也是爱他的,只是最后一刻,才选择放下仇恨。   他把身子缩起来,紧紧地抱住自己。   只有他,是一个人。   ……   山脚下,女童捧着爹爹烙好的大饼,背着背篓又爬上了山。   她往山上看了一眼,紧了紧手里的饼,希望仙师还在那里,今天跑得太急,都没有和他道谢,他救了她,自己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不知道仙师大人喜不喜欢吃饼,这可是她最喜欢吃的饼了……   ……   属于叶不休的故事,从这一刻,才开始。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补叶不休的番外,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是很喜欢他的,也愿意给他一个美好结局,所以,只能在番外给他安排一个可能。   这篇番外分上下篇,上篇讲的是第三卷,裴净独自去面具人的大本营,不想他们的落脚点遭到偷袭叶不休因此受了重伤,正文写的,是直接去到月潮国客栈休养的剧情,这里就是补足这中间发生的事。   对于叶不休来说,这是极为难得且珍贵的回忆,所以我详细地写了出来。   下篇,是叶不休被救回来后,亲眼看见裴净双修大典,他死了心,又回到了这处山洞,这次,没有裴净陪她,作者妈还是安排了个小可爱出现,他们会发生什么故事,就让你们自己脑补吧,反正这是真正属于他的故事了。   到此,叶不休也能得到幸福(叹)。   这篇小说,到此,全部结束了,感谢一路陪我的小可爱们,我们新书见呀~   大家都要幸福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